第48章 张幺妹

书名:和离后首辅他火葬场了 作者:张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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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张幺妹

陆松节终于无法劝服白婉。

杨思盈本就好了许多, 他只是不想白婉破坏他的安排。可现在白婉已不听他的。

她的手骨刻意硌了下陆松节的五指,让他知晓她的态度,陆松节不得不缴械投降。临到杨府内, 白婉却还是松开他的手。来之前, 陆松节便让她乔作陆府家丁,入了府自然不能和他拉拉扯扯。进到次间, 她才没再掩饰。

杨思盈几乎一眼认出她,屏退左右,嗽喘道:“白姑娘怎么也来了?”

从受伤后,陆松节便周道地替她请郎中, 送补品, 让她想入非非。她盼着陆松节,而不盼白婉,乍然见了,难免不舒服。

白婉淡道:“你为陆松节挡箭受伤, 我自然得过来看看。”

她这话叫杨思盈不舒服,之前陆松节不是说, 带她去西灵观不过顺路而已,可白婉这样,分明是以陆松节内人自居。

杨思盈指尖不自在地攥了攥身下褥子, 轻声道:“托郎中的福,我已没什么大碍。白姑娘的心意我领了……陆郎,你们今儿怎么碰到的?”

她像是不死心, 咬着唇问。本就干涸的唇, 也被她咬出些许死皮。白婉便转眸, 看着陆松节。

默了会, 陆松节终于道:“不是顺路碰见, 是我去接的婉儿,她说想代我替你问声安。”

“你们……”杨思盈呼吸陡然一滞。

“婉儿仍是我的妻。”陆松节既说出口,也不怕她追问,接着道,“杨姑娘,如今老师不在,我不想瞒你,不妨把话说得敞亮些。从前老师叫我与婉儿和离,我碍于情势,不得不阳奉阴违。我和婉儿此番看你,没有什么坏心,只盼你能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希望你不要把我们的事说与人知,某感激不尽。”

他说得很快,没有给杨思盈留任何余地。杨思盈不免仰头,觉得眼前灰蒙蒙的,多少思慕希冀都为着他的话,变成了炉内余温熄灭的灰烬。

好一会,她才咽下了这份痛苦,弱声道:

“陆……陆大人忠公体国,思盈不是小性子,不会乱说,给大人造成困扰。”

“杨姑娘,你是菩萨心肠,难怪婉儿叫我照拂你。”陆松节道。

他原不为利用她愧疚,到此刻,有一点点了。

杨思盈却惨然笑笑:“陆大人……我哪里是菩萨,不过是因为这些日子不识抬举,僭越了。你不要烦我就好,为你挡箭,是我自愿的。”

她这人比张幺妹和善,三言两语,便把自己说得让人心软。

白婉忍不住道:“杨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只是不知内情,而非不识抬举。箭伤虽浅,却也得慢慢养,你珍重些。”

杨思盈唇吻嗫嚅,没说话。

她那日在西灵观上还讽刺白婉,此刻却觉得脸疼,难为白婉不计前嫌。

白婉说完,陆松节才又向她道歉,尔后问她些吃饭喝药的日常,确定她恢复得不错,便不再叨扰。看着他和白婉成双离开的背影,杨思盈忽然发现,陆松节对她,从来都是表面客气。

他父亲还给陆松节下过药,他宁可划破手都不愿遂她的心,怎会喜欢她?

她实在想得太多了。

就在他们就要出屋,杨思盈不免叫住白婉。

“白……白姑娘,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白婉看了眼陆松节,陆松节便先行出去。

白婉不知杨思盈有何好说的,绕过屏风,又好心替她挑了挑香炉里的灰,笑道:“说吧,只别骂我给你添堵就成。”

杨思盈咳嗽了阵,被她这句话说得心气儿反倒顺些,“我原也给你添堵,今日被你算计,一比一平了。”

“其实我原来看不起你,觉得你是老天爷赏饭吃。现在反倒觉着,我这轻视也没多少意思,我不会因为轻视你,得人另眼相看。”杨思盈笑笑,道,“不过,陆大人如今在推行新法令,把和你的事瞒得死,你也该体谅他,他应该……只是不希望你因他受伤。”

同样的话,陆松节常与她说。

从杨思盈口中听到,白婉倒觉得有意思。

“我该如何?”她不禁问。

“我原来想,我之所以敢和陆大人在一起,是因为他在完成我父亲的遗愿。即便我因他被迫害死了,也心甘情愿。白姑娘,你情愿吗?”

白婉不知她的问题,是不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不过,白婉和她的心境已不同了。她不觉得自己应该为陆松节牺牲什么。

“事情都没有发生,担心有多少意义?砧板上的鱼才被动献祭,我不会明知道有危险,却毫无准备。”

见她愣怔,白婉却不想再说,只点上新的安神香,“姑娘,你好生歇息,我先回去了。”

*

白婉离了杨府,陆松节忙跟上她步子,“婉儿,她和你说的什么?”

“嗯……”白婉顿住步子,转眸看他,刻意打趣,“她说心疼你……你这么关心她的话,要不要再回去,也哄哄她?”

陆松节被她利齿呛着,不禁盯着她,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婉儿,我若想和她好,刚才何必多此一举?”

默了会,他又不确定道:“你现在可信我了?”

他这样问,仿佛马上想得到答复。白婉不禁想,如果她说信,他是不是该立刻露出原来的面貌。

她虽有些信,但她没忘了他是如何逼她待在小宅。自由尚且无法给予,说原谅未免为时过早。

白婉便囫囵道:“若你事后不背着我再找她解释,说气她是为她好,我暂且信你。”

她是拿他从前气她的话说事,说他总惹她生气后又去哄。

陆松节恨自己当初自负,拿她没办法,捏了捏她的脸道:“婉儿,我这样忙,哪有功夫夜探香闺?我已依你的话说了,你也该体谅体谅我,往后就留在盛京……”

“陆松节。”白婉忙打断他。

她原只是为了给他顺毛,让他允许她走远些,不日夜监视她,才和他好言好语。而不是为了听他两句,就决定再把心捧给他。

从前他哄人的脾气也极好,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脸色。她即便此刻信了,以后他未必不会变卦。

知道自己打断得急切,白婉掐了掐手心,尽量放柔语气:“我有点乱,你容我再想想。”

她柔一些,他才能为她退一步,而不是用强。不过,陆松节确乎在克制自己的本性,没有再逼问。

他谦卑笑道:“好好,婉儿,你应该累了,我先送你回去。”

马车上,两人静下来。

陆松节背靠着车内壁,想让白婉靠近,可她偏和他坐得很远。

他不禁眉心跳痛,脑海浮现白婉这些日子对他说的话。他以为她理解他的难处,会体谅他的辛苦,可她却告诫他,不要把在官场那一套用在她身上。

他曾经在外卑躬屈膝,回到官邸,却对她颐指气使。这样把刃挥向弱者的自己,忽然让他感到耻辱。

他……确实不算个好丈夫。

香炉里的烟霭熏得白婉神思昏昏,她不禁打帘朝外看,见外头有人画糖人。

“陆松节,我想下去走走。”白婉下意识道。

这些日子没有他的特赦,她一直被困在四方小院,外头热闹,让她心向往之。陆松节却也打帘看了会,才道:“要我陪你吗?”

“我想自己待会。”白婉拒绝道。

“婉儿,我又不会吃了你。”陆松节从马车暗匣里拿出张傩面具,讨好道,“我还没陪你逛过街,你若买东西,我可以替你拿着。”

白婉瘪瘪嘴,也不应他,兀自下了马车,见陆松节戴面具下来,她忍不住道:“是不是我以后去哪,你都要跟着?如果你在内阁值房处理文书,就拿绳子把我拴在小院?”

陆松节失笑:“婉儿,你如今惯会捕风捉影,我岂不无辜。”

但让他真的遂她的心意走远,他果然不放心。白婉便道:“陆松节,你应当倾听我。”

她说罢,转身不理他。陆松节因这句话踟蹰,眨眼的功夫,已找不到她了。

*

东安大街两侧行人如织,车马络绎。

白婉相中的是那画糖人的小贩,他锅里盛着热热的麦芽糖,用勺子舀了糖在板子上作画,戏凤游龙,栩栩如生。

印象中,她在江南时也见过这种手艺,但北地并不流行。她在那儿定了半晌,陆松节便躲在旁边卖杂货的货郎车旁,时不时瞥一眼。

白婉走近前,正想让小贩给她画个猴子,忽然听到一个温柔细声:“大伯,我想要个寿桃。”

这酥骨的声音颇耳熟,白婉不禁转身,竟然看到了张幺妹。

她穿着香色罗织袄裙,鬓间金簪流苏摇动,脸若银盘丰腴,肌肤也如新剥的荔枝白皙莹润。在她身后,还有个同样穿着绮罗大腹便便的男子,比她略高些,与她举止亲密。

仿佛是才发现白婉,张幺妹眼波流转,掩唇轻笑:“好巧啊,夫人,怎么会在这儿遇到你?”

白婉约摸能看出来,她的笑带着丝对自己的讥讽。

“哦,忘了,夫人已与陆哥哥和离了,我现在唤您夫人不合适,二奶奶也不合适,我看夫人年岁不大,不知可否唤您声姐姐。”

她们不熟。白婉莞尔:“张姑娘,我没有乱认姐姐妹妹的习惯。”

“姐姐这不和我生分了。”张幺妹细碎笑笑,回眸看着自己的丈夫,“离了陆府我才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也没有用。姐姐,你看,我现在和周郎不也挺好的。”

她还是那副做派,见到白婉便落井下石。

嘴里说的是自己强求,不过在暗讽白婉强求。左右她得不到陆松节,白婉也得不到,她的心气儿就顺些。

白婉定了定神,瞥一眼那周郎,瞧着像个豪绅。

“张姑娘何时嫁的?”白婉掐指算了下,她离开私宅也没多久。

张幺妹便得意道:“三个月前便成了亲。陆哥哥心眼好,替我寻的郎君。”

她刻意隐去了段内情不说,是为了白婉无能取笑她。实际上,她知白婉被陆松节休了后,以为自己能被扶正。满心满眼等着,陆松节却突然来告诉她,私宅需要重新修缮,没法留她。

她以性命相逼,他不知从哪弄来了把匕首,说他娶了她便官途暗淡,没什么活头。如果她这样喜欢他,不如和他一起赴极乐。她图的是荣华富贵和半辈子的良人,哪里真的爱他爱到为他去死的地步,见他举刀要刺,慌得花容失色。陆松节极失望,她也没法腆脸住下去,这才接受了他的安排,离了私宅。

白婉点点头,想起当初陆松节在马车上给她演示过把假匕首。但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也不知他到底如何劝服的张幺妹。

他……原来暗中支走了张幺妹。

白婉一时怅惘:“我合该恭喜你,偏生没有随礼,这糖画我送你。”

“姐姐如今孤苦,我怎好叫你破费。”张幺妹可怜道。

白婉咳了咳,正要从荷包里取银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摸出块银锭摁在了小贩跟前,陆松节不知何时出现,声如碎玉:“婉儿,我替你送吧。”

他戴着张傩面具,可张幺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量,气质和声音,她总归是熟悉的。

张幺妹眸光轻抖,舌头一时打结:“陆,陆哥哥?”

陆松节尔雅笑道:“幺妹,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忘记旧人。”

“我,我……”张幺妹忽地窘迫,可她的丈夫就在身侧,她亦说不出什么嫌弃之语。

“看你二人如今恩爱,我这媒人没有白做。”陆松节懒怠听她辩解,伸手把白婉揽到近前,温声道,“可能你有所误会,我与婉儿琴瑟和鸣,从未和离过。是她原先身子不适,想搬出官邸散散心。外人捕风捉影,编了些有的没的,叫你误会了。”

白婉觉得他脸皮甚厚,说谎不打草稿。不过此刻她没推开他,反而嫣然笑道:“张姑娘想收他,我是大方愿送,可他就跟这糖似的,沾上了就甩不掉。你到底怎么甩的他?”

这话气了张幺妹,也气了陆松节。他不禁牙齿磋磨,额筋突兀:“婉儿。”

他强摁她的肩胛骨,却不好发作。

白婉当看不见。

张幺妹的脸色早发青了,没想到方才对白婉的奚落,全变成了对自己的嘲讽。

她从未甩过陆松节,不过求不得。但听白婉的口吻,却似嫌弃他黏人。他们何时如此浓情?

陆松节和白婉出不了气,只好阴恻恻对那周郎道:“幺妹算我半个妹妹,从前境遇不好,大字不识,难免言语粗鄙,善妒争口舌,希望你莫要嫌恶,往后好好待她。”

他别的词咬得不重,偏强调“粗鄙,善妒”,几乎把张幺妹说得没了脸。

周郎惧陆松节官威,忙不迭作揖道:“元辅大人给小的保媒,小的唯有感激之礼,哪敢不敬?”

“如此甚好。”陆松节懒怠应付,胳膊顺着白婉肩胛下滑,攥住她的手,白婉好几次推他,他也不管,非要和她十指紧扣了才走。

一切的一切,张幺妹听得见,看得见,耳边骤然嗡鸣。

她甚至听到了陆松节尚未说出口的话。

强求的从不是白婉,而是她。

或许在他眼里,她和白婉从来没有比较的余地。他安置她,不过把她当客人。白婉才是那个被他供在官邸的主母。

*

回到马车边,白婉终于撒开陆松节的手。陆松节好言道:“婉儿,你不是喜欢那糖画,我再给你买一个?”

“算了,不吃了。”白婉闷闷上马车。

她应是在看见张幺妹时,想起些倒胃口的事,陆松节自知理亏,不再追问。

他从前没有清楚地旁观到张幺妹对白婉的欺侮,觉得她肚量小。可如今他只要想到萧于鹄和白婉站在一起的场景,就能对白婉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才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说话。

白婉看起来兴致缺缺,陆松节不得不赔笑:“婉儿,你从前会为她恼恨我,我替你说话,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又怄气?”

白婉闷道:“我没有。但那是你本来就该做的,我不至于夸你。说起来……这么久了,你是不是也该为从前诬陷我的事,和我说句抱歉?”

他没有亲耳听见,亲眼看到,她没有证据要求他。

如今他耳闻目睹,她可以问了。

陆松节眸色稍沉。

她倒是越来越过分,要了这又要那。除了皇上与太后,他如今哪会和谁低头。

等不到他的话,白婉抿了抿唇,就当自己没说过。她不至于即刻强势逼迫他,也意外的发现,陆松节的确一点点在改变。

她无端想起萧于鹄在茶肆对她的欲言又止,杨思盈的问询。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成了他的软肋,即便不为他做牺牲,也没道理成为他的累赘。

她便强迫自己能再柔些,叫他准许自己走远些。她能出去,才好未雨绸缪。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良久,忽地听陆松节道了句:“婉儿,我错了。”

“嗯?”

陆松节不免别过视线,耳根泛红:“婉儿,如果我这么说,你能开心点,我承认我从前对你确实很过分。”

“错了就错了,为什么这么多如果?”白婉莫名耳顺,“陆松节,你好好再说一遍。”

陆松节耳根更红,薄唇微抿,嗫嚅半晌,却实在拉不下脸再说。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不是心里想什么,都能毫无芥蒂地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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