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太后万寿宴

书名:和离后首辅他火葬场了 作者:张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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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太后万寿宴

白婉本只想在官邸待三日。

她要走时, 王氏的病忽然重两分。她留下,王氏又生龙活虎。

她让陆松节自己喝药,他便手疼。离得远些, 他伤口便发痒。如是几次, 白婉总算觉察到不对。这天,她溜到辰锦堂外, 看到丫鬟给王氏画病容妆,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他竟又用欺骗的手段留她,毫无半点真心。他真的喜欢她吗?

晌午,白婉不曾用饭便离了官邸。陆松节在堂屋等了半日, 等不到她回来, 看着满屋她存在过的痕迹,眸色逐渐阴沉,拂袖打碎了桌上的药碗。

药汁溢流满地,吓得仆婢们唯唯诺诺, 几日不敢正视他。陆松节并不是个爱撒明火的人,能叫他撒明火的人, 必定做了让他愤懑之事。

可是靠欺骗换来的疼惜,他又怎能奢望长久?陆松节揉着眉心,只觉得烦躁。

*

陆松节已有段日子不曾上朝, 一直在官邸处理部里的公文。

近来,他得知了个并不乐观的消息。次辅杨修自被行刺后,伤势久治不愈, 这两日竟水米不进, 有油尽灯枯之意。

陆松节不喜与杨修共事, 盖因他古板、执拗, 认定死理走到底。徐太安比之杨修, 有过之而无不及。陆松节被徐太安攥着关乎生死的证据,不得不对他低头,可他仍在盘算,若能摆脱这份桎梏就好了。

马车辚辚,停在杨府外。

陆松节下了车,由仆从从侧门引入,迎面看到浮雕照壁,和一棵高耸的柏树。杨修的宅邸甚简,仅二进的院落,面阔三间,无任何多余坠饰,比陆松节继父严谨藏娇的小宅更朴素。极难想象,一国次辅就住在这里。

杨修上无至亲,只有一妻一妾和三个儿女。陆松节到的时候,徐太安也到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杨修的夫人出来迎接。陆松节不曾见过这位夫人,乍一眼,以为是个农妇,身上所穿和他府上下等小厮无甚区别。杨修的小女杨思盈躲在屏风后,偷窥陆松节,睫羽轻闪。

堂屋桌案上,有本杨修病前所著的关于种植棉花技术改良的书,才写到一半,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发干。

杨修喜欢钻研农政,改良火器,常年忙于著书,但这次他的书完不成了,只得留给后生。

杨修知他们过来,让夫人勉强扶他坐起身。他瘦得脸颊凹陷,稍微活动便气喘吁吁。

徐太安忙近前,关切地伺候他。

陆松节亦向他作揖,尔雅道:“老师。”

“坐,咳咳。你们两个都坐。”杨修脸色枯槁,弱声吩咐。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看老朽我……我这副模样。松节,你的身体如何了?”他语气真挚。

陆松节忙道:“回老师,已无大碍了。”

“那便好,咳咳。”他说话极费力,声音涩滞,缓慢,听的人也得耐着性子。陆松节不禁想起,他曾经在翰林院是如何高声呵斥过他,声如洪钟目光炯炯,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的老者。现在再看,仿佛那精神矍铄的老叟,只是他披的一张假皮。

他是因被刺了一箭才变成这样,说起来,还和自己被人陷害有关系。

陆松节不知怎么,有些坐立难安。他并不能直面因自己之过引起的糟糕结果。曾经陆谨身因他被打傻时,他也把自己困在幽深的地方,花了很长的时间,走不出这份愧疚。

“松节,你怕我吗?”杨修忽道。陆松节抬眸,便对上杨修浑浊的目光。杨修莫名笑了笑,道,“你这狐狸,我怎的不识你,表面温良恭俭,实际满肚子坏水。但你的坏水若能用在正道上,便是大才。你当初不是想把我拽下去,自己当首辅?现在不必动手啦,我已经快不行了。”

“老师折煞我,我怎敢对老师不敬?”陆松节忙道。

“你敢。”杨修打断他,想是没有精力再和他虚与委蛇,嗽喘了阵,叹道,“其实我本就时日无多,这些年不过是外强中干。松节,太安,你们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有些话,我只对你们说了。那天看我在朝堂上划皇甫冲的脸,是不是很威风?我一直想这么做,但没有合适的机会,若非松节,我倒无法报他十几年如一日在我头顶撒尿的仇。你们以为,行刺的人是他安排的吗?不是,是我,是我啊。松节,只有我公然打他,圣上才以为他在报复我。”

陆松节暗惊,指甲不安地摩挲襕衫,怕他再说下去,自己会成罪人。可杨修并不放过他。

“松节,我不舍命,就救不了你。你若因为有人挟私报复,折在诏狱里,老师又怎么接受呢?你还记得自己当初入翰林时,给皇上呈的奏疏吗?为什么当初把家国的弊端看得那么清楚,年纪长了,反倒没了革新的锐气?怕做不好,连累家小吗?老师用这条命求你,求求你看看你身后的千万家,不要着眼于你的小家,可以吗?”

杨修越说,越激动起来,两条胳膊想摁住陆松节的肩膀,追问他。明明是干瘦的手,落在陆松节的肩上,却似有千钧之力。

陆松节眸光晃动,口不能言。他哪有真的想害死杨修,他知道杨修救过他的命,只想让他安享晚年,但杨修不愿意。

“老师,”陆松节渐生怖意,动容道,“我尚未革新,就因倒戈被他们报复,已入过一回诏狱。老师,我和太安会因此而死,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死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焉知不能成功?”杨修的眼底溢出华光来,满是希冀道,“太子年幼不能主事,老师也把位置让给你,未来你做首辅,霸权朝野,令行禁止,谁敢不从?只要你身正,不要怕他们构陷你。”

他把陆松节钳制得太死,以至于陆松节无能反抗。陆松节的心慌乱地跳动,呼吸渐促,感觉自己想筹谋的,抓住的东西,在这一刻,渐渐离他远去。

徐太安的脸色亦青白得难看,他从前不晓得,可最近却有些不舍,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的。陆松节自私,不过是因为心有牵挂。倘若他无私,身边人必受牵连。

倘若现在连他自己,都有了牵挂呢?

*

翌日,杨修暴毙。他死得突然。

临死前,还把女儿杨思盈托付给了陆松节。实际上,很久之前,杨修就想撮合他们。下药也罢,拉陆松节入清流阵营也罢,杨修试过许多法子。

看着杨思盈在灵堂上哭得梨花带雨,陆松节心底戚戚。

他烦躁地想摆脱这一切,出门的时候,又被杨思盈缠住。他向前走一步,她怯怯在后跟一步。他快些走,她便跟得更快。

白婉恰好从东宫出来,抱着古琴下马车,打算到琴坊调试弦音。远远的,便见陆松节一身缟素,身后跟着杨思盈,同样的扮相,倒如对戴孝期的夫妻。

白婉抿了下唇,快速别过视线。陆松节似乎看到她了,却碍于自己清流臣子的身份,不敢马上过去。

杨思盈忽地泫然欲泣:“陆郎,爹将我托付于你,在思盈心底,你便是思盈夫君了,你不喜欢我吗?”

陆松节攥了攥手心,只觉“陆郎”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分外刺耳。

他不动声色避开一步,温雅道:“杨姑娘,你我三书六礼未过,为了你的名节考虑,我此刻不能回答你。”

“我不怕。阿爹说,喜欢是自由的。陆郎,我喜欢你。”杨思盈不顾他的拒绝,又近前一步。她的阿爹还未过头七,陆松节不想让她再哭,只得安抚道,“杨姑娘,我和老师一样,将你当成亲人。往后,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兄长。”

杨思盈一怔。俄而,她的神色极快地凋萎下去,连鬓角的白色花朵也快速蜷缩泛黄。

她蓦然撞向墙角,幸而被陆松节拉住。陆松节无法理解她,她泣涕如雨,哭道:“陆郎,爹将我托付于你时,那么多人在场,你现在才拒绝我,让我如何自处?”

陆松节眸光抖动,却不知和她说什么。杨修托孤后即刻撒手,他都没有回应。他只觉她难缠,“杨姑娘,老师尸骨未寒,你同我谈情说爱,未免太早了。”

杨思盈又要哭,陆松节却未再睬她,转身而去。

*

杨修之死,于朝于野都是大事。作为他极力提携的学生,陆松节步步高升,煊赫一时。

官邸前道贺的车马络绎不绝,部内文书如雪花片,帮杨修修订完有关农政的旧书,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日子一忙,找白婉求和的事不禁搁置下来。他知道白婉在哪儿,值日后常去看她,念着她还在,他就不必着急。

白婉弃他已多时,原来想让她即刻回到身边,可杨修临终所托,让他犹豫再三。

他可以不革新,待妥当安置白氏族人,便带白婉辞官归乡。到时候金银满斗,美眷在怀,快意人生。直到杨修死前,直到他替杨修整理旧卷前,他仍如此盘算着。

可在他与徐太安帮杨修整理旧物,于宅邸书房的木匣子中,看到了那篇《陈时弊疏》时,他仿佛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那是他少不更事时给敬宗上的道奏疏,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痛陈时弊。

他还道,“圣人不法古,不侑今”,效仿古人落后于时,拘泥现状,亦跟不上历史的车轮。他们要革新,要为朝廷除弊兴利。

后来不知为何,他渐渐将它遗忘了。他开始变得瞻前顾后,虚伪私己,凡事先保全自身,再论其他。

人总归会变,可看到这篇奏疏,他的热血仍会涌动。

南方水匪之患,在历经数日后,终于平定。作为萧氏后人,萧于鹄戴罪立功,被敬宗擢为南道都指挥使。

他荣归盛京,于情于理,本该来谒见陆松节,转头却去见了皇甫冲。陆松节方知,自己对他的揣测不假。王矩案是萧于鹄一力挑起的,自己费心劳神,养了匹忘恩负义的狼。

敬宗自铲除了五军大都督霍枭后,军权旁落于陆松节之手。他既是文臣,亦可调兵遣将。想是萧于鹄知道自己得罪了陆松节,归京后即刻寻了个新靠山。

倘使陆松节死在诏狱,他就不必如此麻烦了。岂料陆松节未死,反倒死了个杨修,叫陆松节因祸得福,青云直上。

陆松节暗哂,这萧于鹄倒有意思,怕自己如鼠见恶人,岂不知皇甫党大厦将倾,他到时候又能逃到哪里?除非他能让敬宗重启五军都督府,与自己分权而治。但让历史倒流,不比他推崇革新更艰难?

阳春三月,太后万寿宴。

陆松节作为炙手可热的权臣,在宴席间光华溢彩。

白婉作为柳相的徒弟,也在宴席上。她近来一直在东宫教□□琴艺,闲时便在六和斋替师父整理曲谱,编纂书籍。今次柳相献艺,她在后方打点诸事,行事沉稳,与从前别有不同。

陆松节被人拥趸着,目光却在她身上逡巡。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即便他日日窥伺,仍觉得她很遥远。

今日她所穿甚是艳丽,梳着堕马髻,饰以珍珠金凤篦子,簪着蝴蝶流苏金钗,发尾系着两条飘摇的翠色柳带,一袭广袖织锦流光袄裙,翩然如神仙妃子,令人见之忘俗。

她并不上台,只在下面遥看柳相。

陆松节也遥遥看着她,樽中清酒几度忘饮。

他因连日劳碌而压抑的欲念此刻又无端涌出,指尖划过檀木桌,只觉周围恭维的声音过于聒噪,打扰了他欣赏美人。

如果是从前,这样的美人,本该他一人独享的。可她在官邸时甚是安分,从未流露过如此惊人的一面,以至于时日久了,陆松节便忘了,他平日拥有的,究竟是什么。

白婉亦窥见陆松节,只刻意不瞧他。她许久不见他,没想到再见,是在这样的场合。

得闻他升任次辅,官居一品,她心底凉淡,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倘使他像之前受伤时,憔悴得要跪在她身下乞怜,她或许会对他报以同情,但现在,她并不想见他。

许是有人在敬宗跟前斡旋,白氏流放到半,得了特赦,叫他们暂缓前路,留在附近的市镇服役。

白婉不能相信,那是陆松节的手笔,只愿相信,是敬宗宽仁。

宴上觥筹交错,杯盏碰撞,白婉抱着柳相的外衫,正打算寻个歇脚的地儿,冷不防见陆松节起身,似乎有所动作。白婉暗惊,忽而有双手探过来,与她十指紧扣。

继而,那双满布茧子的略显粗糙的手把她揽到怀中,嗓音低沉:“婉儿,是我。”

白婉抬眸,见到阔别日久的萧于鹄。

他的眉眼与之前无甚分别,只是身上多了副铮亮的甲胄,眼底亦多了分杀伐之气。

白婉正想说什么,他忽地道:“你不是想躲开谁吗?”

白婉瞥了眼远处,唇吻翕动,却不太放心。但转念又想,陆松节如今气焰正盛,杨家小女日夜围着他转,哪里就在意她了。她不辞而别那么久,他也没再找她,她何必自作多情?

他不是曾问他,她的情郎在何处吗?

白婉不禁嫣然一笑,顺着萧于鹄的意思,依偎在他怀里,和他往宴席外走去。

陆松节才起身,这会又坐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满饮杯中酒,抬眸望去,仍是在那攒动人影中,看到白婉一袭锦衣华服,依偎在一个高大俊逸的男子身边。

他们十指紧扣,言笑晏晏,白婉的脸上,有着陆松节从未见过的明媚笑意。

他不禁想起,曾经白婉对他说,其实她五年来委身于他,不过是为了白氏,实际上她心底另有所钟。

他质问她那男人是谁,她答不出来。他以为她在骗他。

陆松节蓦地哂笑了声,又细细看去,狭长凤眸逐渐拉成一条线,眸光晦暗不明。

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那人与他模样相似,尤其是眼底一滴盈盈泪痣,与他几无二致。陆松节不禁慌乱,抓了个人问男子是谁。

那人嗤笑:“元辅大人不知?那人便是萧于鹄啊。今次平定南方匪患有功,已擢为南道都指挥使了。说起来,还是大人慧眼识英,一手提拔的呢。”

陆松节呼吸猛然涩滞,胸腔血气翻涌,仿若要呕出血来。

他的眸色愈加阴沉,攥紧手中酒杯,想起一桩桩他初时觉得怪诞的往事。

白婉素日喜静,那日大雨滂沱,她却不顾危险,冲到锦衣卫面前救萧素馨。

她喜欢清扬悠远的曲调,那夜却破天荒地奏起气势雄浑的行军曲。她有本封面光洁的琴谱,翻得书页墨迹滑腻,仍不染纤尘。

她第一次见到他,便如见到阔别已久的十世恋人,双目缱绻含情,叫人难以忘怀。

他与萧于鹄井水不犯河水,萧于鹄回京第一件事,是送他诏狱五日游的大礼。

……

原来她说的另有所钟,不是谎言,而是真的。

原来,他才是从未被爱过的那个。

榜下捉婿那日,她深情望向他时,心心念念的却是另外一人,即便他与她相隔千里,乃至长埋地底。

陆松节脸色陡阴,眼底溢出尾艳艳的猩红色,捏碎了手中琉璃酒杯。

笑话,他,他怎么可能被她当成别人的替身,蒙蔽了那么多年!

*

白婉与萧于鹄方离开宴席,冷不丁见远处杏树下立着个人。

陆松节就在那里,月华色的襕衫随风飘摆,眼底是大片大片的阴翳。

他比萧于鹄清瘦,素来光风霁月,书卷气极重。这次却如黑云压顶,攥紧拳头,不发一语。

萧于鹄要越过他,却听他凛凛朗声道了句:“萧指挥使,你乃三品武官,我乃一品文臣,下官见上官而不跪拜,是否于法不合?”

他咬字不重,但音落得很实,仿佛不是在问询,而是命令。

萧于鹄捏紧手中剑柄,并未动弹。

陆松节又近一步,冷道:“萧于鹄!我于千万人中选中你,擢你为都指挥使,你不思谢恩反倒坑害于我,难道不该在我面前自裁谢罪吗?!”

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阴司地狱里勾人性命的鬼差,迫得白婉后退一步。

萧于鹄猛然横剑,挡在白婉身前,逼得陆松节停下。

“陆大人玩笑了。”萧于鹄盯着他,音色沉郁,“陆大人只在三尺衙门里舞文弄墨,何来为我争军功之说?难道陆大人要替某披甲上阵,浴血杀敌?还是说……你可以替我?”

他也向前一步,哂道:“你凭什么替我?”

一时间,仿若有无形的星火在二人眼眸间来回迸射,以至外人不可靠近。

他们在论朝事,可心底那团火,却不是为了朝事。

陆松节近前,萧于鹄的剑也近前,直抵住他的咽喉:“陆大人!萧某还得谢谢你,替我照顾婉儿这么多年。你肯割爱与她和离,萧某更喜不自胜,多谢大人完璧归赵。”

“放肆!”陆松节赫然攥紧那把剑,眸色阴鸷,“我从未说,婉儿不是我的妻。你方才侵犯我的妻子,按律,我当剁掉你的手,剜掉你的眼,叫你受凌迟车裂之刑,永世不得翻身!”

“陆大人。”白婉暗惊,不免道,“我知道你如今煊赫,但希望你把权柄用在正道上,而不是挟私报复,残害良将。”

陆松节赫然眸光耸动,“婉儿,你替他说话?”

他有些难以置信,仿佛到白婉开口那刻,他才开始认清现实。认清在白婉眼中,自己的确是萧于鹄的替身,且是个毫无比较性的替身。

他不禁问:“婉儿,倘或他想杀我呢?”

萧于鹄害他,让他下了五日诏狱,其间千百酷刑疼至钻心,她岂不知?

白婉却皱眉:“陆大人,萧郎君子之风,怎会背地里阴人?他不是您,不耻于此道。”

陆松节一时语塞。

“所以,在婉儿心底,我是个阴险小人?”

他的手蓦然脱了剑柄,后退两步,身形踉跄不稳。白婉心似被什么攫住,想要解释,他却呕出口血,喉间滚出咯咯沉笑,“好,很好,好得很……”

他以为诏狱之刑是他能承受的极限,现在才知,那些不过如是。

她这句话,比千万刀子扎他更痛,几要他如剥皮抽髓,立刻死绝。

他不知是被她厌弃疼些,还是被她看低疼些,抑或是被知道自己这些年被她当成替身疼些,但他只觉得疼,动弹疼,喘息亦疼,哪里都疼。

白婉受不得他这样,想近前解释,却被萧于鹄往后狠狠一拽。

萧于鹄只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任他相信自己从未得到过白婉的爱,任他一点点绝望,崩溃。

他掠走白婉的仇,到此刻,萧于鹄才觉得报尽了。

*

看着陆松节离开,白婉心如擂鼓。

她没想到他会伤至此,明明是他先舍弃的她。她也担心萧于鹄,担心他得罪陆松节,会被报复。

萧于鹄却温声安抚:“无妨,婉儿,我不这样,他以后还纠缠你。他既已选择和离,总不该妄想齐人之福。”

“我这次回来,会待久些,婉儿,你这些日子,有想我吗?想吃莼鲈羹了吗?”

他说得云淡风轻,让白婉稍稍安心。

可白婉看着陆松节的背影,仍心有余悸,哪有胃口想莼菜。

萧于鹄却真的带回了莼鲈羹,东西放在冰鉴内,加之他星夜兼程,到盛京时并没坏。

白婉不忍拂他的意,和他回教坊司,招呼萧素馨一道用毕羹汤,才和他道别。临别前,白婉仍是不安,叫他千万珍重。

萧于鹄淡淡点头。

他怕陆松节找她,想亲自送她回去,白婉却道:“我住的地方隐蔽,他不知的。他素日只去教坊司寻我,且也有好些日子不来了。今日想是被气着,要和你动武。我这便回去了,你别担心。”

白婉惴惴地上了马车,一路上人声寂寂。她不断地想起陆松节方才的模样,只觉得他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可那不该是他,她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伤痛。

送别车夫,白婉回到小宅,掩上门扉。

她试着唤了声,可惜同住的芸佩和那对母子皆不应答,屋里也黑黢黢的。白婉不是没遇到过这般情况,想是他们都睡着了,轻手轻脚推门入屋,点燃一盏油灯。

屋内渐明,她放下灯盏,却见陆松节竟坐在她面前。他一手搭在桌上,歪着头,鸦羽般的长发悬垂,薄唇轻挑着,可眼底却如无底的深潭,阴森幽暗。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视线随她走动。

白婉不禁骇然,门外突然传来落锁声,她忙回身想打开屋门,怎么推搡都打不开。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慌张,可这样的情况让她本能地想逃。

“婉儿,你怕我吗?”陆松节忽道。

声音已不凄楚,甚至有些温柔。

白婉顿住动作,掉转身,手心都抖出薄汗。

“陆大人,你,你如何找到这里的?”

印象里,他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

陆松节忽地一笑:“婉儿粗心,不知那妈妈的儿子没受伤,这些日子在你隔壁换药的人,是我。”

他起身,步步逼近,“婉儿,谢谢你给我煎了这么久的药。”

白婉紧贴着门板,见他如此,反倒更加害怕。可她怎么抠门闩都无济于事。

下巴猛地被他捏住,不得不仰视他。

“把我当替身好玩吗?”陆松节桀桀低笑,又凑近她耳边,气息扑在她耳廓上,幽幽道,“还是一再离开我更好玩?”

“不是的,陆松节。”白婉悚然,不自在地避开他,却被他猛地抓过来。他一手攥紧她两条胳膊,举起摁在门板处,膝盖抵住白婉膝盖,彻底桎梏她,“不是?那是什么?婉儿,你喜欢别人,为什么玩我?”

“不是……”白婉仍是摇头,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自己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几乎喘不上气。

陆松节却陷入了自我的癫狂,攫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婉儿,从前我总觉得,好言好语劝你,你就能明白我的苦心。但我愚蠢到现在才发现,你之所以不听,原来不是不信任我。你是想摆脱我好去找他吗?他比我更合你的心意?还是他比我用得趁手?”

不顾白婉的踢打,他径直横抱起她,往寝屋走去。

不喜欢他?无妨,待她里里外外沾上他的气息,她就会明白,自己该臣服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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