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书名:沉默的救赎 作者:郑小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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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为人父母真是这世上最难的职业了。

养了儿子,这份难就又要加点积分, 而如果儿子路途歪斜, 那就是养了旱地上的龙, 高香三万三也送不回神去。

这是人生中头一回有人给她下跪。

如果是在酒桌上见, 别说下跪,左忱就是磕仨响头, 李家的眼睛也未必会落下来。

左忱想。

确实很愉快。

怪不得人人想当天皇老子,就是当不了天下人的, 也要当几个人的。

李妈妈一双交响乐团里拉大提琴的手, 现在一只按在调解室的水泥地上, 一只拉着儿子的胳膊。

她还有一双湿漉漉的,秀美的眼, 和一张同样湿漉漉的, 娴静的脸。四个多小时前苏惊生怎么哭的, 她现在就在怎么哭,哭得比苏惊生更惨。

“我家娃娃真的不是故意的, 男男就是好玩,他知道错了。左小姐, 拜托你原谅他,他才十四岁,他不懂得的。”

李妈妈这样说着, 真丝长裙摊在地上,摊在李德男即使被母亲拉着臂,被父亲按着头, 仍旧坚/挺的只跪下一只的膝盖边,摊成一片嫩粉色的海。

李爸爸一直在愤怒地按着他,咬牙低骂自己活了大半生,骂坐到文/化/部部长,最大的失败是生了他这个逆子。

刘国珍红着眼圈看着这小格局的舞台戏,浑身上下,连发丝都在哆嗦,刘太太挡在她面前,也看着这一幕,却只是沉默。

刘家没人出声。

夜班警局的值班队也没人出声。

左忱的目光一直在调解室的小窗,望向一条街外的医院楼。苏惊生在做手术,不知道现在出来了没有。

李太太还在哭,普通话夹着吴侬软语,哭出黄梅的腔调。

“左小姐,左小姐你理解一下我们,我们会赔偿的,你孩子怎么样我们会全额赔偿的,拜托你不要起诉。我和老李,我们做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供男男,好不容易从小苗苗拉扯到这个年纪,他要是进了少管,他一辈子就完了啊。”

她伸手去拉左忱的大衣摆,梨花带泪地哭诉:“左小姐,你是做生意的,是要体面的人,我和老李,我们早就没什么面子讲,只是求你照顾一下男男,他还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求你了左小姐。”

“……”

“……”

沉默片刻,她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李太太顾盼流转,抬眼去看左忱。左忱的脸落下来,目光也落下来。

李太太仰着头,视线里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苍白的脸。这张脸眸下灰败,唇边有燥白,面无表情的五官里是熔岩冷却后的坚硬。

“李太太。”

左忱的语气很客气,她伸出手抹了下李妈妈的眼角,指尖沾上一点黑色。

“你的眼线哭花了。”

她搓搓手指。

李妈妈吸吸鼻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眨了两下眼睛,中指指肚轻轻点蘸眼角,“是、是吗?谢谢你左小姐,你——”

“现在是——”左忱看了下手机,“凌晨2:28分。”

她放下手机,扫视过整间屋,平平淡淡地说:“警局是一个半小时之前通知的你,你二十三分钟前到的这儿。”

左忱再度落下视线,居高俯视,笑了一下。

“凌晨2点。李太太,你画了个我平常要用半个小时画好的妆。”

“……”

李妈妈不哭了。

左忱看到她眼轮匝肌的细微抽搐,抓住儿子胳膊的手指深深钳进肉里。

李爸爸深呼吸,狠狠压一把李德男,放开他对左忱说:“左小姐,爱湉是比较爱漂亮,这和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没有关系。德男……德男做的事是绝对错的,我们李家没有做好家教,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爱湉也说了,你孩子所有住院费损失费我们都愿意赔偿。咱们都是成年人,坐下来和和气气地把问题解决掉,不要太意气用事。”

“……”

李爸爸的话说完,左忱慢慢把手抄进口袋里。

旁边的记录警员连忙也说:“是,是,左小姐,有问题好好解决。”

左忱微抬头,视线越过所有人在半空四顾,起起落落。

吞咽。

“……”

吞咽。

咬紧的牙关松一松。

“……”

深吸气。

吞咽。

调解室的门忽然轻叩两下,门开了,进来一个红着眼圈的娃娃头女警。

女警把资料夹递给刚才说话的那个警察,说:“石队,都整理完了。孩子已经出来了,还在睡。”后一句是说给左忱的。

左忱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展平,向前伸。

石蘭愣了下,说:“对不起左小姐,按规定我们审讯记录是不能给受害者家属看的,你还是先把李太太扶起来……”

话没说完,女警劈手夺过文件夹,递给左忱。

左忱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管屋里任何人,展开就看了起来。

片刻,她将夹子还给女警,转头说:“刘医生。”

左忱毫无表情,只是脸比刚才更苍白。她问躲在刘国才妻子身后的刘国珍:“你是不是把我们家苏惊生的事告诉了刘主任。”

疑问句念出肯定式。

刘国珍怔了怔,条件反射哽咽着说:“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儿……我……”

左忱只问:“是不是。”

刘太太挡住刘国珍,说:“这事儿跟她没扯,国珍听到你家孩子的事儿,是于心不忍才跟来看看,这是我家老刘造的孽,你要多少,直说。”

左忱放在外面的手又抄回口袋,大衣口袋鼓起两个小包,小包有尖尖的角。

她平声说:“刘医生,替病人的隐私保密,这条是写在你作为医生的劳工合同里的吧。”

她意思太明显了。

左忱的诘问让刘国珍慌了手脚,她一下哭出来,摇着头要去拉左忱的胳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哥他……认识你家孩……孩子……我……”

“不知道认识?!”

左忱无法克制地猛提声线,又缓慢沉落下去,她后退两步避过去,扬起的下颌笔直的测量视线,颈项血管勃勃。

“不认识,就可以说了,是不是。”

“不是……我不是……”

刘太太揽过哭得收不住的刘国珍,对左忱说:“左小姐,这件事儿和国珍没关系,她是好心来看你,你不要太逼她。”

警队的石蘭也帮腔说:“左小姐,大家坐下说,坐下说。”

第42节

左忱轻笑一声,说:“可你刘家和这件事有关的,一个也没来。”她扭头看石蘭身边的记录员,问:“她说的都记下来了么。”

记录员张张嘴,石蘭说:“都记了,都记了。”

左忱走去录像机要伸手,女警员拦住她,说:“左小姐,录像要入库的,不会不开,请你相信我们。”

左忱看了她一眼,还是伸手要去拿相机,石蘭连忙起身去挡她,旁边忽然爆出一声嗤笑。

“录了就录了,进去我也不怕!再说不就是想多要钱么,装什么闲逼!苏惊生那个二椅子也爱装——!”

话没说完,李爸爸一耳光抽断了。

“闭嘴!”

李德男的脸瞬间红肿起来。他偏着头,朝天的下颌角紧咬着憎恨。

李妈妈尖叫一声,连忙哆嗦着手从小包里掏纸巾,两步站起来,去接了些凉的矿泉水沾湿。

“男男,痛得很吧,快敷一敷,快点……”

“拿开!”

“怎么和你妈说话!”

“别打他,你别打他!”李妈妈把李德男上半身搂在怀里,使劲儿推暴怒的李爸爸,又转头哭着哀求左忱:“左小姐,男男他平日里很乖的,他不是这样的,他是太害怕了,你别怪他,真的别怪他。我们会给你娃娃负责的,我们给你钱,我……我和老李做这么久,各行还有点资源,你想要,你想要都拿过去,求你别怪他,我求你……”

说着说着,她哭得腿软站不住,半扶半靠,又瘫跪在李德男边上,真丝裙下露出一双优美的脚踝,白皙泛光。

“妈你起来!”

李德男手也不用,只肩膀推她,对这委曲求全的哀哭展示出全面的不屑。

李爸爸已经气的在沙发上坐下了。

左忱低了一会头,转身问:“刘国才呢。”

刘太太说:“老刘他不——”

“我没有问你。”左忱平静地打断她,眼睛看着无声哽咽的刘国珍。“你们来的时候,刘国才去哪了,刘漳去哪了,为什么他们没来。”

她说:“这个问题我从在医院刚见到你们,一直问到这,你们没有回答过。”

她继续说:“刘医生,我想知道刘国才去哪了。”

刘太太说:“老刘他不是不想来,他——”

“我没有,问你!”左忱三两步猛然逼近刘太太,压抑的声线撕扯出低哮,睚眦内条条血丝。

她越过一时呆住的刘太太,望向刘国珍。

刘国珍张了张口,不等说话,调解室的门忽然被叩响。

门开了,当先进来的是刘国才,跟着是刘漳,再后鱼贯进来三四个警员,后面跟了个穿便服戴帽子的人。

穿便服的男人拍拍石蘭,叫他去屋角说了两句,很快石蘭回来叫走了记录员和女警,女警虽然有些情绪,但几人仍旧话也没说,离开了。

屋子里录像机一关,带子一掰,新来的警员报了身份,刘国才首先就对左忱深鞠一躬。

“左小姐,我对您道歉,为我所做的一切道歉。”他直起腰,漂亮的双眸盈满诚恳。“您想要什么补偿,我们都可以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 “……”

左忱口袋里的小包高高鼓着,鼓得打颤。

她回头看了眼掰断在垃圾桶里的录像带,随意坐在沙发上的警员,眼前闪过打给陈礼的三个未接电话。

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说:“好。你说商量,我们就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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