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书名:平安记 作者:老唐数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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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洪大夫依然带着面纱,即使被吴桐挟持,她也没露出一丝不耐烦,只是冷漠地看着俞华源。

“放了她。”俞平生道,“你主仆几人便可离开。”

郑城月笑道,“当然,不过我还是想让洪大夫与我一起,先生觉得呢?”

俞平生笑,“你当真是我的好学生。我用了这招对付楚然,你便还了给我。也算学以致用了。”

郑城月不说话,回头,慢慢走到吴桐身边。

不远处的京城,此时正烟火大作,突然而起的人声马蹄声传来。

郑城月望了一眼,转眼看向俞平生,轻声,“先生,想来是有人攻城了,先生还不回去?”

俞平生抬头,他的目力自然非郑城月所及,不过瞬间,转眼望向郑城月,“你若对洪大夫敢动一根毫毛,我定然找到你郑家人,片甲不留。小丫头,你该知道俞家的力量。”

郑城月冷笑。

待俞平生带着那人瞬间消失在白雪丛林中,吴桐带着洪大夫与郑城月也悄然回到西城们外。

果然如郑城月所说,是有人攻城。

几人也不说话,往后退了找了个暗处躲了起来。主战场并不在西城门。

但是视线所及,还是能看到黑衣盔甲,铁甲刀兵之声。

“看来还是回到先前之地才好。”吴桐轻声。

郑城月会意。

回到那离乱坟堆不远的茅草屋里,那对老夫妇还未入睡,听到外面声响,便起身开了门让了进来。

进了屋里,那对老夫妇才回了自己屋里。

吴桐将洪大夫放开,郑城月有些愧疚,“洪大夫,城月多有得罪。”

洪大夫看了她一眼,半响,终于摇了摇头,“算了,我想你若有其他法子,怕也不会如此了。”

郑城月轻声:“无论如何,终究是我对不起洪大夫。”

洪大夫笑了笑:“你也没为难我,我若是不愿意,就算吴桐逼我,我也不会来的。多年前我就疑惑过他的身份,如今也算是明白了。只是你方才在那壶胭脂醉酒里…….”

郑城月沉默半响,终于轻声,“我在里面加了些先生教我做的蔷薇散。”

蔷薇散并非一种毒,不过是一种养生药丸罢了。所以俞平生也并未在意。但是俞平生不知道的是,这养生的药丸若是遇到与所有与梅花相关一切吃食,将是慢性□□。

如今正是冬日,俞平生在西洲时就偏爱梅花酿造的酒,就连她做的蔷薇饼中,他都需要他放些干了的梅花。

洪大夫只觉面前一阵眩晕,半响,才轻声道,“罢了,我倒没料到有一天我无心配出的这蔷薇散竟然帮了你。”

害了他,到底心中还是生出几分疼痛。

但疼痛总会过去,当年他害死了自己腹中胎儿,她的家人,她伤了他一只眼睛,自此就已经两断了才是。

郑城月低声,“自我知道俞华源是先生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关于先生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来想去,除了他喜欢蔷薇花,喜欢梅花以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当然还有一次例外,就是当年在林家,他去见你之时实在不像平时模样。”

俞平生隐藏在郑家,利用她将楚然的做事习惯风格人脉都打听到了不少。但也给郑城月留下了很多痕迹。

老天果然是公平的。

洪大夫轻叹一声,“这也不怪你。不过若是将来有机会,还是让他体面的死。”

郑城月轻声:“他始终教了我六年。洪大夫放心。”

如果要死,也要有尊严的死。这是她和俞平生之间的默契。

大雪覆盖了京城,郑城月带着吴桐几人是第四日才回了城里,西门紧闭,不让人出入,若非郑城月手中有裴氏给她的令牌,几人也进不了城。

郑城月进去时,就见到城中到处有哀嚎声。

从除夕夜开始攻城直到大年初一才停了下来。满地尸首,虽然外面的青云骑还未真正攻打城门,但是如此的伤亡却让人惊心。

想来除夕夜的突然袭击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郑城月沉默,战争如此残酷。如今的晋国连这京城都要保不住了,也不知其他地方是何等惨样。还有西洲……

郑城月的住处在四方街,但是如今俞平生知道她还活着,想来定会使了全力满城找她。

“先生住在这个地方。洪大夫若是想去,可以自行前去。”郑城月并不强留洪大夫。

洪大夫想了想,终究是摇了头,“我在你身边,别人还有些顾忌。”

郑城月心下微微一动,到底还是没再说话。

孟昭回了四方街去带春枝。即便外面被围,城内死伤无数,但京城始终还是京城。热闹和恐惧共存,毕竟天子脚下,一时间也攻不进来。

再说对方还提了那么个条件。所以有些商铺还是开门的,尤其在吃食上,郑城月带着吴桐和洪大夫进了一家卖点心的店铺。

这家铺子很大,三人找了个好位置,临窗还能看到街道。

伙计端了点心上来,郑城月低头夹起一个。

二楼的各处位置上,还坐了不同穿着的人,人们谈论得最多便是前几日的战事。

“我可是听林兄说,如今突然停了,是等着圣上的答复呢。”

“圣上的答复?要我说,直接开打好了,对方不过十万人,京城守卫可是二十万人呢。”

“唐兄这是怕死的人少了吧?”

“如今晋国哪出不死人,京城还少吗?这朝廷一日不强,死人就不会停止。”

“这话倒是真的,各位大人们争来争去,哪个是为晋国着想的?哈,我看都是蛇鼠一窝。”

“各位兄台,禁言,禁言。”

……

几人都是读些书的,说了一会国事,一会儿又是些风花雪月。

郑城月正听得腻,却见街道下,兵甲开道,后面还带着两幅棺材。

街上的人声顿时小了很多,人人都只看着那两幅刚起土的棺材。

郑城月一愣,那两副棺材她最熟悉不过。转眼看向吴桐。

吴桐起身,走到那几个读书人面前。

不过才半刻钟,吴桐过来,面色难看。

那几个读书人的话,自然也落到了郑城月的耳朵呢。

青云骑,青云骑,到底是谁在要她和姜氏的棺材?

姜正炀自看到棺材被抬走后,脚下一凉,早已倒了下去。被人扶着回了姜府,姜阁老正坐在厅了,屋里几房都还在。

姜阁老见他进来,也只看了一眼,半响才对众人道:“楚然既然还活着,姜家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吧。老大老二,立刻向圣上辞了你们的官职。”

姜阁老说完,便起身回了自己的书房,姜正执跟在后面。也不管众人身上的惊疑和紧张。

待厅里都走光了人,姜正炀才发现自己还坐在扶椅里,正要站起来,却还是一个不慎一屁股坐了下去。

“二哥可要小心。”声音很淡,还带着几分咳嗽。

姜正炀一愣,这才发现老四姜正寻还在,嘴上勉强道:“四弟倒还有心思。”

姜正寻看他:“姐姐如何死的。二哥最是清楚。二哥和裴家勾结北凉的事,父亲给你抗了下来,如今却也拖累了姜家。我看二哥是得好好动动心思如何弥补才是。”

姜正炀瞪他:“你什么意思?”

姜正寻一笑:“二哥也不用急着否认。有没有你最清楚。我虽然不管姜家之事,但到底还是姜家人。我劝二哥还是要好好想想冀哥儿牧哥儿几个,你最小的儿子可还小得很呢。”

姜正炀冷笑:“那棺材中的可不是妹妹和郑氏。”

姜正寻望他:“是与不是,二哥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我若是二哥,当以死谢罪。至少还不连累自己的孩子。”

说罢,也不待姜正炀反应,慢慢回了自己的院子。

即便他如何厌恶姜家,但到底他还是姓姜。若不是姜正炀早早和裴家勾结,与北凉人有染之事被人说与姜阁老听,姜阁老惊骇之下又知晓楚然养兵之事,姜阁老也不会为了姜家全族站在了五皇子一派。

但无论父亲如何掩饰,他也还是知道姜阁老对楚家依然是愧疚的,尤其在知道姐姐死之后。如今听到楚然还活着,心里只怕颇受煎熬了。而楚然,为了亲人之死,恐怕也不会原谅姜家。说到底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姜正炀。

姜正炀回到屋里时,小周氏和姜慧都在,这些日子,两人随着毒发日期越近,心里备受煎熬。

“老爷找到郑氏吗?”小周氏问道。

姜正炀心下正烦,哪里理她。方才姜正寻的话,他倒是听进去了几句,可是他不甘心。

“找郑城月?”他麻木地回了一句。

小周氏急道:“再找不到她,再过几日,我和慧姐儿怎么办?我也就罢了,慧姐儿如何是好?只要找到她,找到我们就有救了。”

自十二月郑城月让人送来解药后,如今都是正月了,郑城月却像消失了一样。她怎能不着急?

找到她,找到我们就有救了。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般的映在姜正炀耳朵里,不错,只有找到这个女人,我们就有救了。他转身令人备马。

小周氏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赶忙拉住他,“老爷这是要去哪?”

姜正炀回道:“找人。”

小周氏大喜,手便放开了。

要找人,不动用官府的力量怎可能找到。而如今除了圣上,自然只有太子的话最好使。

姜正炀到了太子府,将郑城月还活着的事一股气说了。

太子的身边还有个谋士俞平生。

听了姜正炀的话,云宇看了俞平生一眼,随即慢慢走到姜正炀面前,抬脚,一脚踢在他胸前,“你这个废物。早时候做什么吃的?啊?”

姜正炀不敢抵抗,可是那几脚还是让他心窝子疼得要命,几下便翻滚在地上,“太子饶命。臣当时也不知竟是这般变化,臣以为…….”

云宇冷笑,“别让我再看到你做如此的蠢事。”

姜正炀正要辩解几句,可哪有辩解的时间,几下子便让人丢出了太子府。

“他有句话倒是说得不错,如今找到郑氏兴许还有几分用。”俞平生道。

云宇点头:“自然。若是这蠢材几月前就告知孤,如今楚然又怎会这般嚣张。”

俞平生不语,楚然果真是命大,那般都死不了。

“当初到底是没冤枉了他。”云宇冷笑,“如今父王那点仁慈之心想来是用完了。”

俞平生看他一眼,“太子要做好最后的打算。”

云宇微微一怔,那到底是他父亲。

“如今朝中分为几派,若不快刀暂乱麻,这天下恐怕就不是太子的了。”俞平生沉声,“太子只有在那个位置上,宗室,那些中立的大臣们才会听你的,也只有如此,你才可能有机会和楚然对抗。”

云宇舔了舔嘴角,“最好镇国公也在。”

俞平生道:“自然。宫门关锁后,谁也不能进来。”

☆、终章

风雪已停,梅花在一场雪后已经盛开。

城门打开,棺木缓缓出现在眼前。

他的手越捏越紧,生生勒出了一道血痕,翻身下马,血迹就从手间一滴一滴往下。

身后黑甲铁衣肃杀沉默,盔甲在摩擦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地狱,从他脚底一刀一刀向上直插心脏。

白雪染了血色,如梅花一般的绚烂。

青云骑后撤三十里,棺木终于停在了搭建的帐篷内。

十万人马,肃穆得没有一丝声音,仿佛呼吸都怕打搅到他。

从日中到日落,又从日落到了三更。

他便坐在棺材前,一动不动,帐篷封闭,没人敢留在帐内。

到了四更,他还是不动。一直到了第二日的午时,帐篷才被人掀开,俞从安从外进来,“少主。”

这声声音不小,在俞家,在现在的青云骑,只有他敢在这个时候进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然才缓缓转头看他。

俞从安几乎不忍再看,时间和命运总是最残忍的东西,摧毁了他们生命中所有的爱恨。

“从安,阿真还好吗?”他木然地问。

这是他活在时间唯一的亲人了。

“她很好,放心吧,我已经安排了最可靠的人保护她。不会有人将这些消息告诉她。”俞从安回答。

他点了点头,垂目看了看停着身边的棺木,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从安,我少年时曾告诉过你,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我要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她。”低沉的声音在空中微微回荡。

俞从安不说话,是,他说过,当时神采飞扬。

“可是,你看我连最基本的平安都给不了。”他张开手。

那手上有着深深的伤痕。

俞从安转头,“你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摇头,缓缓站了起来,帘子掀开,雪光反射过来,他微微侧头,回头对俞从安笑:“你错了,我还没有。”

我要让这天下都为我爱的人陪葬。

他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大帐,帐内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待了,挂起的地图上布满各种划过的痕迹。见他进来,众人都站了起来。

“十日之内,必须拿下这座城。”他开口。

众人点头。

谢文卿是前锋大将,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西城,南城是守护最弱的。其中南城守卫是东海杜家。杜家好攻不好守,我可以带人激他出战。”

“经历了除夕被袭,这几日京城防卫明显加强了。城内二十万军队,强行攻击肯定不行,以我之见,分而化之最好。”

“不错,但想要分而化之,就得引人出城。”

“京城中世家豪门众多,想要逐个击破,从这些世家豪门入手不为一方法。”

“十天,时间不够。但强攻也不是没有办法,如今冰封时节,城墙上…….”

“子路,你曾在京城,京城中依靠何水源?”他斜坐,终于开口。

那叫子路的将官回答:“十渡往南便是密云湖水,京中生活用水均是密云湖水。但湖区历来重兵把守。”

他看向这将官,“给你三日的时间,”

子路微微一愣,随即领命。

不错,占了密云湖,就控制了京城中的水源。

“三日后将密云湖的大坝开了。”又听他缓声,“文卿撤到西山,其余人回撤燕云峡。待水流过去,你我便可入城。到时候,我要看到云宇和景宗等人的人头,包括姜家。”

大水将会冲垮京城的城门,到时候守军一乱,青云骑便可轻松入城。

众人听完,微微一愣,半响,俱都各自领命而去。

然而俞从安却未走,“少主,这样的打法虽然有效,但是到时候京城中将死伤无数。”

他却仿佛未听到,只专注在地图上,他手指滑下的将是下一个城池。

“死的不仅仅是太子等人,还有京中百姓。”俞从安微微提高了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与我何干?”

各人自有命运,我爱的人也死了,既然人人都有这命运,那么又何必强求多留几年。

俞从安看着他,仿佛已经不认得面前的年轻人。昔日的楚然或是飞扬,或是懒散,或是狡猾,但都不是现在的他,残忍冷漠。

俞从安微微有些怒意,“少主,当初老家主死前,你曾答应过,不会乱杀无辜。”

他垂头,依然看着地图,并不说话。

气氛微微变冷,俞从安只得退了下去。

楚三进来,低声,半响才问道,“公子,需要开棺吗?”

已经停了三日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

他没有开棺。

幸而是冬日,尸体腐烂的味道还未弥漫出来,他站在帐篷内很久,终于告诉楚三,将这两具尸体烧了,连带棺木。

楚三转身去办了。

尸体最终混着棺木变成了灰烬。

他在那停过棺材的帐内一直躺到了亥时。

帐内没有一丝声音,然而他根本不敢闭上入睡,仿佛闭上双眼,就能听到有人在哭。他不愿听到那样的声音。

子时,丑时,他数着沙漏。

终于,帐篷外却传来了脚步声,他起身坐了起来,帐内一片灰暗,只有雪光微微透了进来。

那脚步声先前很远,慢慢地很近了,越来越近。

他冷笑,这样的脚步声必然不是什么高手,俞华源手里的人越来越差了。这点事楚三还是能办的。

他决定躺下。然而还没等他闭上双目,却听外面楚三的声音:“你,你…….”

那声音又是惊讶还带有两份恐惧。

也不知楚三遇到了什么,这么失态。

他并未起身,微微闭了双眼。外面却没了声音,天地万物寂静如斯。

只有细微的沙漏还在慢慢落下,如那些过去的时光。

天上的明月未散。他慢慢闭上了双目,听着那沙漏声,不知为何,第一次产生了朦朦胧胧的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睡梦中,一个身影慢慢走来,他想睁眼,到底还是忍住了,而就在这时,一团细软的身子扑到他怀里。

“楚然,真的是你。”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又仿佛来自天籁,将他灵魂每一个细胞都在叫醒。

他的身体突然发僵,连呼吸都不敢,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美梦。

“你回来看我了?”最终他哑声开口,依然不敢动,不敢看一眼,生怕一动,或是只是一眼,怀里的人就消散无踪,如他梦里梦到的无数次。

郑城月再也没料到面前的人竟然是个傻的,轻声笑了出来,她抬眼伸手看向楚然,丢了鞋袜,趴在他身上,“不错,我回来看你了。你为什么要烧了我?嗯,你知道我有多疼?”

温热的呼吸,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流淌。

那团温热慢慢从耳边到了唇边,最终映在他唇上。

“楚然,你害怕了?因为我是鬼?”她重重咬在他唇上,“嗯,你为什么要烧我?”

“这样我可以带着你。”他轻声。

郑城月微微一笑,眼泪却无声滴落。

楚然的双手终于抬了起来,太过真实的梦境,他愿意拿所有来交换,如果她是鬼,他也愿意陪她沉沦。

他终于将她抱了起来,裹在怀里。

“你还会来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得小心翼翼。

郑城月叹气,还真的把她当女鬼了。然而低头,看了看身下的男人,心中却涌起无数的酸涩和感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当然,我会来的。”

他还是闭着双眼,然而听到她的回答,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仿佛因为这句回答便得了万般如意。

紧闭的眉头微微舒展,他轻声:“城月,你能来,我很高兴。”

她听了,心中勾起无限柔情,只想将自己印在他骨子里。

她轻轻亲了亲他嘴唇,哪想这一次这梦里的人却没能让她再缩回去,仿佛因方才得了那保证,便开始肆无忌惮来。

重重的掠夺和沉沦。

楚然真在梦里,只有在梦里他才能拥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没有白日的冰冷,他寻找着一切热源。

她说她会回来。无处皈依的心在听了这句话后终于热了起来。即便知道这不是现实,他也要将她镌刻在自己身上。

那般疯狂的癫狂,极致的给与和获取。

郑城月在他背上抓了一道又一道的印子,每一次他只是闷哼一声,沉默着将她眼泪含在嘴里。

她微微一笑,任他索取。

最后她仿佛听见了雪地里无数梅花绽放的声音,冰冻的河流乍然而裂的轻响,枯死的老树在地底无限伸展。

她的世界终于活了过来。

真好,你还活着。

真好,我也还活着。

外面的月光慢慢散去,阳光袭来,郑城月终于沉沉睡去,楚然低头看她,突然泪流满面。

景宗二十八年正月,青云骑攻击云京。天下皆知楚氏少将军楚然诈死。后又闻楚然之妻郑氏亦存。天下哗然。景宗大怒,怒斥楚氏一族。

楚然蔑之,言十日后亲取京城。景宗怒,太子令杜氏出战,杜氏不敌,大司马杜连丰惨死于战马下,十万兵马尽毁;京城岌岌可危,宗室俱骇,太子上言燕王与楚然交好,令其出城和谈。

燕王拒之,景宗亲求,燕王不忍,予之。

燕王与楚然三日密谈,后楚然撤兵梧州,然三日后,姜正炀自杀而亡,镇国公裴宏康于正月十五被刺,不治而亡。镇国公世子裴俊贤袭爵,京城之危方解。

同年八月,景宗病亡,太子即位,是为显宗,燕王奔。同年,楚然奇兵于西洲灵山突袭北凉,尽歼北凉十六万,血流尸首遍布山林,北凉王慕容松重伤,残兵败退,半月后,慕容松亡。

世皆称楚然为修罗王,云青云骑是为幽灵骑;

显宗元年六月,楚然于梧州迎燕王,同年,显宗毒害景宗之事大白于天下。后青云骑连取十城,江南世族拥燕王为主,于金陵为城。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结束了。

这篇文无数次想放弃,但是最终还是写到了一开始就设定好的结局。文章有很多不足,前面拖沓,铺垫和结局高/潮不够好等等。希望下一篇能有进步吧。

最后,谢谢lne的支持。

下一篇文是个现代恐怖灵异故事,我们下一篇再见吧。当然,还有武林同人文,争取....

☆、番外

青云骑其实并不是一只幽灵骑,这只兵马不过是很多年前定国公的燕云骑后续而已,几经变换,最终落到了俞家的手里,俞家的财力养这样一只兵马并不是难事。而过去十几年这只兵马与楚然保持了高度的契合。

“你拿了人家俞家多少东西,难怪先生那么恨你?”楚然的大帐内,自然不缺火盆,郑城月窝在火盆边,那火盆里埋得有番薯,勾得郑城月流口水。

楚然将最后一封文书签了递给身边的楚三,楚三接过,转身出了去。

楚然这才放下笔墨,见郑城月还眼巴巴看着火盆,不由好笑,几步走了过来,伸手将人抱到怀里,“你先生若是知晓俞家还有青云骑的存在,恐怕现在在京城中坐着的便不是云宇了。”

郑城月缩到他怀里,轻声:“放弃京城,你真不后悔?”

楚然笑:“那日从安找你的时候,我便知道水淹京城根本不会成行。”

俞从安向来最懂迂回战术的,郑城月和楚然相见后,不过才一日,俞从安便来见了郑城月。楚然当然也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郑城月对这京城其实也没什么过多的感情,比起家乡,她其实并不太上心。但是这城中却有大量的普通人,如果城破,郑城月会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

再说这城里还有姜氏,裴氏,还有秦茜,甚至于来京的张澜张轩......

“京城难攻,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这是当日楚然说的话。虽然他不会让人打开大坝,但是子路占据密云湖的消息他还是告之了景宗和云庆。

两人并不信楚然的十万兵马能撬动京城的大门,然而最终杜家损失惨重。

后来俞平生说服太子,俞平生果然是了解楚然的,即使不水淹京城,楚然也得为楚之望之死让朝廷付出代价。

所以有了燕王密谈,随后裴宏康和姜正炀身死,而姜阁老也随之重病。

“所以你要怎么赔我?”楚然笑问她。

郑城月偏头望他:“楚然,你装什么,这京城除了水攻以外,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只是现在还不到你真正来取的时机罢了。如今四处叛乱,青云骑虽然勇猛,即使能得了京城,到底根基不稳。齐王又在,不如让齐王先和朝廷争斗,而青云骑只需先收复各地势力,壮大自己,如此以图未来。我说得可对?”

楚然哈哈一笑,刮了刮她鼻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你别小看人。”郑城月很是不满。

楚然轻声,“我本希望你永远不需如此的。”

郑城月回身,望他:“楚然,我希望我是能和你并肩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不拖累你。”

我才能有资格和你走下去,才能在你危急的时候,也能自救。

“不,是你救回了我。你永远不会拖累我。”楚然低声。你活着,所以我也还活着,你死了,那么我也不过是只知道嗜血的行尸走肉罢了。

郑城月笑,火盆里的番薯散发出阵阵香气。

待楚然将那番薯剥好匹放在她手上,她咬了一口,才又对楚然道:“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楚然笑:“未来,你害不害怕?”

“害怕你这个乱臣贼子?”郑城月笑,京城景宗估计被他气得够呛,“我听你说过天启年间苏皇后的事。我没有苏皇后的才能,可是我也想像她一样。不过你这罪名恐怕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几百年前的苏皇后虽然死了,可是她相信若是再让她选一次,她也不会后悔当初从西洲嫁到晋国。而这对郑城月也是一样的,以后她定要和他风雨同舟。

楚然含笑:“乱世早现,而我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乱成贼子。”

郑城月看他:“母亲都不担心,我担心什么。只是对姜家,毕竟有外祖母在,你终究需要给些尊严。”

自姜正炀死后,姜阁老病重,楚然撤兵梧州,裴氏悄悄令人送了姜氏过来。楚然令孟昭护着姜氏去了青云城,有楚真陪伴,姜氏心情想必也会好些。

楚然嗯了一声,脸上却毫无表情。

郑城月也不说其他,对姜家,能做的也不过是看在裴氏面上,而楚然从来不是个宽宏的人,尤其知道孩子之事后。

姜慧虽然还活着,然而也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她一生也不会怀上子嗣。

如今已经是七月,想来因裴宏康之死,她要嫁去镇国公府也得等三年了,这滋味恐怕也不太好受。且还不说镇国公府对姜府的迁怒。

想起孩子,郑城月心中微微一暗,她的身体终究还是被伤了筋骨。自正月吴桐悄悄带她出了京城的城门见了楚然后,她和楚然就没有一日分离,楚然对她的索取有增无减。

但如今已经过去了半年,这身体还是毫无消息。

“想什么呢?”楚然见她皱眉,出声问道。

郑城月仰头看他,笑,“楚然,若是我真没有孩子,你说…….”

“我们还年轻。”楚然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若是现在有了孩子,谁来替我……..”

后面的话却是对着她耳边说的。

他怎会在乎孩子,他已经失去过两次,便不能再失去一次。

郑城月脸上一红,心却咚咚跳了起来,转身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怎这般不要脸。”

楚然哈哈大笑,见她脸上红扑扑的,心下一动,手一把捞了过来,打横抱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已经去解她衣裙。

郑城月正要骂他大白日的怎胡来,谁料还未出口,却让他突然的动作,惊得软了下去,再说不得第二句话。

一时间,帐内春光无限。

帐外的楚三却将一干人赶得远了些,才微微站住了。帐外的亲卫都稍微隔得有些距离。自从夫人随军来西洲来后,军中都很有规矩,尤其是到少主的帐前,一定要得了里面的允许,否则,少主怒起来,那整人的法子可从来让人不好过。

楚三看着俞从安和谢文卿过来,自然也如挡别人一般挡住了两人。

“这是京里刚过来的消息。”俞从安对楚三道。

楚三回答:“恐怕也得一个时辰。”

俞从安笑,“少主的精力果然很是充沛。”

有了郑城月在身边,楚然处理事情的速度和效率快得惊人。不过楚然却是超出常人的精力极好,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练的这身本领。

“有人天生就是上天的宠儿。”谢文卿哈哈大笑。

西洲在何雨的坚持下,整整撑了两年,虽然原来的楚家军损失惨重,到楚然带了四万青云骑到时,楚家军只有五万人马,整整损伤了一半兵力。即便是楚然,看到这样的惨状,也是痛惜万分。 但到底楚家军还是抵住了,没能让北凉人冲进西洲城。

但何雨到底还是死了,在撑着见了楚然后。

五万兵马在楚然面前,“末将终不辱将军所托。”

楚然砍下了自己盔甲上的接穗,与何老将军葬在了一处。

虽然耗了两年,北凉人二十万人马,却还有十几万,慕容松确实是个能人。

楚然连着三天上去城门,从他站的位置,能看到慕容松的大帐。

慕容松自然也看到了他,他抽剑在手,直指楚然。

第五日,楚然令一万骑兵出城,慕容松迎战,一万骑兵不敌,败退城门之内。

第六日,楚然再令一万人出城迎战,依然不敌,再退。

第七日.......

一连七日,楚然派出去的人马均退了回来。

北凉人有些惊异,但慕容松并不攻城。

前方城墙的战事,自然也被春枝说给了郑城月听。自楚然和郑城月相见后,吴桐的身份就是楚然的贴身护卫,当然楚然派给郑城月的护卫也不仅仅是吴桐一人,还有二十暗卫。

自知道这些暗卫都是女人以后,春枝也很是心痒,缠着吴桐要学,吴桐无法只得教了她两招。 这日听了楚三来说楚然当夜不回来后,春枝也无心学了,赶紧进屋去给郑城月说。

郑城月听了,只是微微哦了一声,转身便同苦杏说起了话。

“如今少将军来了,西洲可算松了一口气,你当时去了京城后,西洲的情况可是危急得紧,幸好有楚家军,又因北凉人实在是太过猖狂,我们整个西洲人都堵着一口气才撑到如今呢。没有援兵,只能靠楚家军和我们自己。”苦杏想起过去这两年西洲的情况,依然还是心有余悸。

“幸而楚然来得还不算太晚。”郑城月轻声,“姐姐放心,再熬几日,我们就好了。”

对西洲她有着不一样的感情,这儿有她的家人。

苦杏道,“说得也是,不过我看这几日,少将军这连连败了,这…….”

郑城月笑道:“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我看也快了。”

楚然不会无缘无故出这样的招。

苦杏笑:“我看城知这几日老跟着去看,想来也学了不少了。”

郑城月离开后,郑霖并未带郑家离开。当然,楚家军对郑家也是格外的保护,莫千户几次都派来了人保护郑家人。郑霖这两年也日日在营中忙碌,并未得一日得闲,就连郑城知都跟了去。

想起这次见面时,郑霖和张氏都仿佛老了十几岁,郑城月心中也是苦涩不已,到底还是让父母担心了。

“你肚子中的孩子什么时候的日子?”郑城月问道。

苦杏是去年和梁明成的亲,如今已经挺了大肚子。

苦杏笑道:“说是十月。”

郑城月笑道:“现在是八月,快了。”

苦杏点头,笑道:“大哥要知道了,必然会很高兴。”

郑城月笑,“放心吧,我会派人送去消息的。”

郑方这两年一直在燕王的身边,苦杏只当他随着商队去了西齐。

如郑城月所说,楚然越是败退,慕容松越发小心,越发不敢进攻。没得十日,楚然却令西洲全部撤退,城中不得所以,然而北凉军却未入城,反退了三十里。而同日,北凉顿于灵山粮草被毁,慕容松大怒,以为自己中计,领军回援,不想,西洲城中守军倾巢而出。慕容松这才明白楚然要的正是慕容松大军去到灵山。

两军于灵山相遇,楚然重毁北凉军。

慕容松只得败退,西洲之危得解。

只是这好消息还未过十天,八月二十五,景宗亡故的消息很快从京中送了来。

“俞华源的另一个计策而已。”楚然听完俞从安的话,不过是一句话。

俞从安问:“你是说中间有鬼?”

楚然道:“云宇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俞华源也不是,京里乱了太久了,若是如此下去,消耗下去,最终云宇会得不偿失,还不如就此一举。不过我倒是未料到镇国公一脉还能活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俞从安道。

楚然笑:“京城自然必须有朝廷在,云宇此举,倒是帮了我。不如送信去给齐王,我们送给他扬州如何?还有赵家,新皇登基,想必他们愁得很。不如让文卿替我走一趟江南。”

乱世相争,青云骑虽然崛起很快,但到底还需要积累。如今,还不如让齐王和朝廷先斗一斗。

俞从安点头,“此举自然好,扬州是赵家的,太子登基,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赵皇后和赵家,赵家必然不会心甘。既然赵家和我们已经有了默契,让文卿再去,想必他们还是愿意的。只是在京城,燕王想来活不了。”

江南的势力自然是赵家为大,扬州也不例外。而谢文卿娶的是赵家女。

楚然道:“他会逃出来的。待他想明白后,再将景宗之死的原因告诉他。”

俞从安看他,“你真的甘心?”

“那就要看燕王够不够格了。”楚然笑,他不会白白替人打江山。但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却也没什么趣味。

俞从安有些疑惑,到底还是没问出来。

景宗之死,郑城月并不太关心,但听到燕王出逃,郑城月还是微微有些失神,俞平生是不会让京城因为老皇帝迟迟死不了而乱很久的,除掉威胁从来都是第一位。

不过他身上的毒想来也会慢慢发作了吧,还有郑方,也不知是否安全。

太子登基后,会很快收拾起力量转而对付青云骑和齐王。楚然并不会在西洲耽搁很久,援军西洲,是他的使命,却不是目标。郑城月微微有些遗憾,楚然是不会将她留在西洲。想到很快又要和亲人朋友分别,郑城月心中生出几分难过。

半月后,原来前锋营大将吴浩留下五万楚家军守护西洲外,楚然带着其余人马往东而去,这次去的是繁华的云梦城。

郑霖和郑老太太领着郑城知几兄妹,还有张家人,苦杏等人来和郑城月聚了好几次。而这其中郑城月看到了张三姐。

因西洲的战事,张家早把张三姐接了回来。

见了郑城月,张三姐脸上也淡淡的。郑城月也没说什么。无论过去如何,终归少年时她们曾在一张桌上吃过饭。再多的嫉恨也赌不过时间。

离别的日子总是很快。

“这次离开,也不知何时再见。”张氏很是伤心,自女儿嫁了后,这日子就没消停过。

郑城月笑,“我会时常给母亲写信的。”

“姐,也要给我写。”郑城知叫道。

郑城月点头。

郑城月看着郑霖夫妇,缓缓拜了下去,做儿女的,不能孝敬与前,到底心中有愧。

郑霖将他扶了起来,张氏早已忍不住,抱着她哭了起来。

郑城月替她擦了眼泪,轻声,“母亲别伤心,我答应你,会回来看你的。”

“你得好好保重身体。若是阿然一直这样,恐怕你也是这样了。”张氏点头,想要再说话,一边的郑霖已经拦住了她,“你娘便是这样,快去吧,都等着你呢。”

车马已经备好,楚然和众人辞了,正在马车边看着她。

郑城月终于辞了众人,上了马车,待凉亭边上再看不到众人的身影,郑城月才调转了头。

“不后悔?”楚然问她,他并未和她乘车,只骑着马在她边上。

他走的这条路风险重重,可能是一年,五年,十年,也可能最终死于异乡。

郑城月令人停了车,“牵马来。”

待马儿过来,郑城月下车,翻身上了马,马儿一声长啸,瞬间窜了出去。

楚然笑,几下跟了过去。

“楚然,不要再问我后不后悔,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郑城月回头望他,笑道。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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