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第九十章
“我有时在想, 芷芷这般聪慧,究竟好还是不好。”
“要知,慧极必伤。”
沈寒山依旧站在檐下, 八风不动。风起了,吹拂他袖袍鼓囊, 紫衣尊贵。
他脸上带着苏芷熟悉又陌生的笑, 这一回,他笑不及眼底,只是伫立原地,等她靠近。
苏芷却不敢。
她和他之间,仿佛横着一条不可逾越的沟壑,已感受万仞剑锋,破肤剔骨,她又怎敢稍进一步, 去受那万劫不复。
“沈寒山,我最恨人欺瞒, 你不要招我厌弃。”苏芷耿介,她不会循亲包庇任何人。若沈寒山居心不良, 她亦会大义灭亲。
她那样信赖他,沈寒山不该骗她。
闻言, 沈寒山轻轻叹了一口气:“过来, 我布个茶局, 同你慢慢讲。”
他朝苏芷招了招手,小娘子却因心有顾虑, 不敢前往了。
沈寒山失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见小娘子岿然不动, 沈寒山抚了下鼻尖子, 羞赧:“好吧, 纵然我对芷芷确有贪欲,倒不会不识趣儿,顶着‘尸首分离’的险要,冒进行事。”
“沈寒山,你嘴里有句真话吗?”她的耐心告罄。
郎君眨眨眼:“芷芷,你过来呀!我便是佞.党,也不会欺你半分。否则我眼巴巴的救你出来,图个什么?”
这倒是。沈寒山不会对苏芷动粗,他殚思竭虑解救她,不是为了置她于死地的。
苏芷微微放松心神,抬步,跟着沈寒山迈入待客私室。
一面走,沈寒山一面还问:“芷芷还没用膳吧?想吃点什么?我和你叙话抽不开身,嘱咐萧叔去买酒肆的饭菜夜食也一样的。”
他仍不觉得气氛剑拔弩张,还想着和苏芷畅饮一杯。
苏芷额心抽疼,这厮是蓄意折腾,还是当真天真?
“废话少说。”苏芷制止他套近乎。
沈寒山无奈,待客之事只得偃旗息鼓。
他浅沏了一碗茶汤,奉于苏芷掌心,温文道:“我们来聊一聊陈屹吧。”
“咣当。”
苏芷没接稳那一盏茶,任其砸了一地,支离破碎。
陈屹是官家本名,沈寒山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直呼皇帝名讳!他是有不臣之心!
苏芷悄无声息扣住了腰上冰冷的镂花刀柄,隐忍不发。她虽效忠于天家,可心下天人交战,她不欲伤害沈寒山。
若不是他舍命救她,她早就被君主舍弃,哪里还有今时今日。
夸大地说,她的命都是沈寒山给的。
思及至此,苏芷艰涩开口:“我权当没听过这话。”
“芷芷别怕,宅院里外俱是埋伏着我麾下眼线,无人能旁听壁脚。”
他安抚人的话,更教苏芷心惊。
沈寒山何时有这样的势力了?!她为何从来不知晓?苏芷像是今时今日才重新认识此人,她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
“我么?唔,仔细说来,也算是芷芷的顶头上峰。”
“一派胡言!皇城司的顶头上峰明明是大皇子陈风……”
“呵。”沈寒山莞尔,“芷芷有没有想过,你们苏家尽心效力的家主,并非陈姓王朝,而是前朝申氏?”
他越说越离谱,苏芷惊得想离席。
“你是……”
“我有个前尘本名——申守雅。”
听得这话,苏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前的人是前朝遗孤,他披了“沈寒山”的皮囊蛰居人间。
苏芷喃喃:“你、你怎会……前朝皇裔不是都死绝了吗?”
沈寒山淡淡道:“申氏一族灭得不够彻底,承蒙你父亲搭救,我得以苟活。”
“你鲜少骗我,一骗就骗个大的吗?”苏芷苦笑一声,颓唐落座热炕,“我父亲是忠于官家的纯臣,怎会与前朝孽党扯上关系!”
她牵唇,勉力一笑,心头生涩发苦。她希望沈寒山不要再拿她开玩笑,她承受不起。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她这么多年来的兢兢业业究竟算什么?她摧眉折腰,逢迎皇族陈氏……所有的信仰与大义,俱是一场闹剧吗?
和善的人皮既已有虫蛀的破洞,那沈寒山便挑剑将其撕破。
他今日,待苏芷委实残忍。
即便于心不忍,他也务必为之。
长痛不如短痛。
苏芷要认主,他亦不想再日夜诓骗她。
沈寒山硬下心肠,道:“芷芷可知,你父亲乃是前朝‘碎云’死士统领,为申家暗下培育的一支私兵番队。你作为苏家后人,该归顺申家认主,报效旧国。你若不信,尽管去看苏婶娘身上是否有墨花雕青,此为‘碎云’番号。”
“沈寒山。”苏芷打断他的话,“前朝为何灭亡?”
她想知道,父亲披露肝胆追随的故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于家国大义的层面来选,苏芷是否应该对前朝纳忠效信。
而父亲穷极一生寻求的功业,是错还是对?
“沈寒山,告诉我。你的故国,究竟是什么样的。”
苏芷不想深究那么多事,她只想知道,她往后要做的事,于社稷生民的层面,算是正道吗?
她可以违背常伦,不计是非曲直,可她希望,往后执剑保护的那一方,一定是苦难苍生。
苏芷不想作恶,不想受万民指摘。
“好,我说与你听。”沈寒山扣住苏芷微微发抖的指尖,他慢条斯理,一字一句讲从前的事。
他的话很多,有意给苏芷介绍他的过去与家人。
他同她说自己的大兄与阿姐,同她说他们死时不屈的脊骨。
最后,沈寒山告诉她,关于陈屹的恶行——
十九年前,草原胡族率领彪悍骑兵进犯前朝,攻入边关。为守山河子民,边陲县城应时被设为军机藩镇,用以抗.战。彼时的陈屹还不是新君,他不过是持印信率军迎敌的地方将领。
由于战事吃紧,顾不上民生,又时逢天灾大旱,地方郡县的黎民百姓失田家散,走投无路。
百姓们没了活头,只得应征藩镇的募兵,冲往战场,混一口饭吃。他们认陈屹为天,同他一起出生入死。
好在陈屹骁勇善战,又有国仓粮草补给与接连不断的援军支持,他顺利击退了胡族骑兵,保卫了国土。
一时之间,陈屹声名远播,威振天下。
藩镇子民们眼皮底子浅,瞧见陈将军在前保家卫国,守护地方百姓安危,对他极为推崇。他们凑作一团,私下里嘀咕君主庸碌,只晓得躲在山高水远的京城里声色犬马。殊不知他们无田可耕时,是天家派人送来军粮、民粮,供他们生息过活。而陈屹不过是领命当差,是君主手中傀儡。
陈屹被人捧久了,俨然是土皇帝的做派。而他此前招募来的“牙兵”在陈屹麾下做事,也只认他为将领,听他派遣。
陈屹享受过专权的好处,傀儡也想撕扯那一层线,顶替真主。他渐渐生起了异心,动了杀念。
待天家下诏,恭迎他回京受封赏时,陈屹故意谎报军情,拖延归家时间。他知道,君主哪里是顾念他的好处,这次回京宴贺,也不过是想“杯酒释兵权”,夺走他手上所有的权利。
陈屹大权在握,不甘心就这么受制于人。
这辈子的大业,唯有此刻最鼎盛峥嵘。
他心生一计,蓄意勾结地方官员勾结,私下调高田租与税赋,从中获利,捞得大笔招兵买马的钱财。明明是他的奸计,陈屹对道貌岸然,还要悲痛与边陲百姓解释:一切都是官家的旨意,他们是远离京城的子民,是被天家舍弃的子民,故而没人会管他们死活,只能认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陈屹一面激起民愤,一面暗下私造军械,为“兵变”做准备。
没了口粮,饥民泛滥,遍地枯骨,民不聊生。
讨要赈灾粮的折子一道道呈上去,十万火急,人命关天!
沈寒山的父亲不忍地方百姓受苦受难,饿殍遍野。
于是,君主做了生平最慈悲、亦最愚蠢的决定——他大开国用军备粮仓,把这些储备粮源源不断送往灾镇。
此举为大忌!若皇城遭遇宫变突袭,禁军无粮草持久抗.战,恐有变天之险。
偏生君主心系百姓,不听谏官劝告,不忍舍弃苍生。
他执意照做,力求救下灾民性命。
沈寒山的父君以为自己在勉力救膝下子民,却不知,这些粮饷压根不是运往灾区,而是被陈屹截胡,养肥了他手上招揽来的成千上万的叛军!
不够!无论多少米粮都填不饱这饕餮大口!
百姓蒙在鼓里,没收到官粮,对朝廷更为怨声载道。
君王失了民心,社稷不稳,就此显露颓唐之势。
最后,陈屹领兵归京,表面上说是要“送还兵权”,实则是有意领兵造反!
归京途中,他为求保险,还用计策反了干州节帅刘振麾下的一万精兵,加。强军势。
殿前司官吏早早听闻消息,他们野心勃勃,为日后做打算。他们暗通款曲,加入了陈屹那一方派系。
后来,宫门被叛变的宦官凿开,殿前司都点检为新主开国磨刃,一剑刺杀了君王。
就此,陈屹闯入宫中,黄袍加身,成了新君。他烧毁了所有前朝旧事,申家血脉,一个不留,尽数屠杀。
为了名正言顺坐稳帝位,他还设下皇城司官署,为己监听坊间民声,铲除异党。
陈屹明明是借殿前司禁军势力夺的国,却在登基后过河拆桥,偏宠于皇城司衙。
他擅制衡之术,存心用皇城司牵制私兵禁军三衙,□□军权。
旧主换新天,朝前官深谙通达世事。
陈屹明明是犯上作乱,却在这些朝臣口中成了众望所归。
陈屹欣赏他们的识时达务,又唾弃这些“论君尽可折腰”的老匹夫。
他不信朝前臣子,蓄意广招寒门子弟,培养天子门生,为自个儿重用。
就这般,陈家王朝莅临。
陈屹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又谈何治国安邦。
他是乱臣贼子的出身,一心只想守住家财国土。
不过,成王败寇,他终是赢了。
沈寒山的父亲输就输在太仁慈,太体恤百姓。心软之人,总是自苦,成不了大事。
何其无辜,又何其冤枉!
而苏父,为了留下前朝血脉,复兴王朝,制造了这一场杀局。他希望苏芷能弃暗投明,辅佐沈寒山,成就一番霸业。
这是父辈的夙愿,苏芷自然应允。
只是……
苏芷漠然望向眼前这一个她曾倾心过的郎君。
她的唇瓣被咬出一线血丝,郑重其事,质问沈寒山:“于公,我会谨遵父辈教诲,匡扶前朝;于私……我想知道,你为何不一早告诉我此事,为何放任我认贼做主?你是在看我的笑话吗?这些年,我很可笑吧?”
她迎风,笑得凄苦,眼眶发红发烫。
止不住的难受与心酸,她没资格委屈,但偏偏就是委屈。
她最信赖的郎君,原来处心积虑骗了她这么多年!
沈寒山垂眸,不欲欺瞒苏芷:“若你入皇城司,攀得高位,来日不失为一个能帮我近天家身的好助力;倘若我一早就告知你,也怕你戏演得不够真切,会露出马脚。”
更要紧的是,他知她打小仰慕父亲,日夜习武也是想如父亲那样为国效力。朝着奢想迎难而上的苏芷太明媚耀眼,他不忍心……折损她的梦。
本想拖延一日,后来又一日。
几日后便是一月,数月后成了一年……
他看着她天真快乐的笑颜,甚至觉得这样国泰民安也无甚不好。
沈寒山对不起家人,他坠入深渊,愈发罪孽深重。
他企图撕开破口时,是看到了苏芷的仿徨与无措。
他最珍爱的姑娘,受天家打压与磋磨。
在位者,不配为君。
他蠢蠢欲动,这一回,沈寒山终于想将她收入囊中。
他出手了……
苏芷抿唇:“也就是说,你一直在骗我。”
“芷芷,对不起。”
“沈寒山。”她疏离地看着人,“我这一生识了太多大体,今日想耍一耍小性儿。”
她灿然一笑,如沐春风。
继而,苏芷上前,狠狠给了沈寒山一记耳光。
郎君皱眉领受,嘴角沁出一道殷红血痕。
苏芷红了眼,双手攥拳。她没有再揍他,而是转身离开。
苏芷鼻腔酸涩,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挤压,连气都不能顺畅呼出。
她好累好累,好疼好疼。
她啊,再不想见到沈寒山。
苏芷开始……讨厌沈寒山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