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第八十八章
苏芷在大理寺狱中独自待了两日。
她想, 沈寒山没来找她,肯定是为她四下奔波去了。
那她为了不让沈寒山担心,总要照顾好自己。
苏芷朝一侧瞥了一眼凉透的饭菜, 还是忍着腿伤疼痛,赤足落了地。她挪至碗筷前, 一点点吃尽了碗中白饭。
太憔悴了不好, 太瘦骨嶙峋了也不好。改日,沈寒山见了一定要絮叨。
他总这样聒噪,吵得人耳根子不清净。
说来可笑,苏芷竟会顾念起沈寒山了。
她无端端想起前些天的吻……究竟是鬼迷了什么心窍,她能任由他一次次轻薄,却不反抗?
是沈寒山会咒术吗?还是说,她难得红鸾心动,喜欢上了沈寒山。
怎么可能……
又怎么不可能?
苏芷放下竹筷, 望着铁窗怔怔出神。
她想见沈寒山,想和他问个明白。
这是苏芷头一次产生了除了公事以外的私人意愿。
“啪嗒”一声, 牢门的锁链开了,长吏对上苏芷探究的眸光, 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他抬手,请苏芷偏房更衣:“苏司使, 您在狱中受苦了。天可怜见, 石守副将寻得杀害满福县令的真凶, 还了您清白。官家那头已经下了旨,为了安抚您这些日子吃的苦, 门外已备下御赐象牙车辂, 为您坊间开道, 避凶添吉。”
苏芷明白, 这是官家面上给她的褒奖。天子不欲同她撕破脸,即便他对苏芷的冷硬态度恼火,他也不会在外落人口实。
既石守愿意还她清白,那她便是吃尽苦头的忠良。
要拉拢忠臣同心,务必好生安抚。
这招摇过市的象辂便是一桩,算是保全了苏芷几日丢去的所有颜面。
苏芷颔首,左右顾盼,疑惑地问:“怎不见贵司的沈廷尉?”
不难猜出,她能平安出狱,今日逢凶化吉,定是有沈寒山在背地里推波助澜的手笔。
他立了这样大的功,怎么不来向她邀功请赏?这不符合沈寒山的办事风格。
难道他出什么事了?他因为她,受了什么伤吗?因此不能来见她。
苏芷的心一阵阵慌乱,她忍不住开口催促:“说啊!”
长吏被唬了一跳,没想到一个小娘子怒起来杀气也这样凌冽逼人。
他不敢看苏芷的眼睛,缩头缩脑地答:“沈、沈廷尉在大理寺当值呢,还未到下值的时刻,约莫还要再等一个时辰。”
“哦。”苏芷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当朝臣的,哪里这样出入自由。
她悬着的心稍放,面色和缓很多。
苏芷终于肯挪步离开,她披了一层长褙子,由长吏搀着出门。
牢狱外,那些原本给苏芷眼色看的狱卒霎时低了头,众人生怕苏芷重掌权势,会给他们苦头吃。
但有沈寒山护着,他们也没让苏芷受苦啊?除了那次,他们纵石守入狱鞭人……
完了,全完了。
小娘子心窄,可不记仇?!
小喽啰们心里叫苦不迭,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苏芷无意同他们计较,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世道本就是恃强凌弱。
她强,便有人俯首称臣;她弱,便有人倚势挟权。
不新鲜,也不必较真。
苏芷登上象辂,一时风光无两。她仍由内侍驾车,体体面面送回府上。
苏母和疾风等人早已在府门口静候多时,苏母一见浑身是伤的苏芷,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在闺女的身上,哭个不停:“你是要死么!怎么伤成这样啊!成日里逞什么大能,丢了命才好吗?!”
苏芷苦笑:“忘记更衣挡伤了,白得来你一番埋怨。”
她还有心情说笑,苏母既心酸又难过。
“下次可不许这样莽撞,为娘要被你吓出病来了。”苏母上上下下摸遍了苏芷筋骨,知她只是皮外伤,稍稍放下心来。
“是是,绝无下次了。”苏芷由亲娘搀扶入院,好在苦尽甘来,家人又团聚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苏府,因主子家的回归,犹如石落水潭,又活泛起来了。
苏芷几日未得好眠,苏母心疼女儿,给她放了一浴桶热水后,又留了糕点与伤药,容她好生休憩。
苏芷还未适应劫后余生的快慰,迟迟解开衣裳,等了好久,才没入水中。
热水侵体,洗刷所有冷意。
那股子暖意驱散了所有严寒,把她从阿鼻地狱里拉了回来,苏芷终于结结实实活过来。
活着了,活着真好啊。苏芷喟叹一声。
她有家可回,有个可以松懈身心的地方,苏芷感到很幸福。
她软化四肢百骸、缓缓陷入水中,一如很久以前的那个梦。
这回,她无需攀附什么,也能坠水。
迷迷糊糊间,苏芷睡着了。
还是那股子溺水的窒感惊醒了她,这才没出事。
苏芷扑腾两下手脚,顶着湿漉漉的长发,爬出浴桶。
有惊无险,苏芷气喘吁吁。
门窗开了一道缝,吹入寒冷夜风,好在屋里烧了炭盆,压根儿不冷。
苏芷不知自己靠着浴桶沿壁睡了多久,待醒来时,指腹都被泡得起皱。
她擦了湿发,再一望窗外,已是月上柳梢。
不对劲,这个时候了,沈寒山早该归府。
他知她出狱,肯定会第一时间来见她的。
怎么没来?他今儿抽什么邪风?
苏芷心里七上八下,眼皮跳凶相。
啧。
他在避嫌吗?难不成是撩拨完她又跑?!
这厮好大胆子!
苏芷有了由头去寻他闹事,她敷了药,换上厚衣,径直翻了墙,抄近道去堵沈寒山。
沈寒山的寝院里灯火通明,应当是有人在。
苏芷为了让自己寻人的理由看起来扎实,她鼓起一腔孤勇,踢开房门,兴师问罪。
哪知沈寒山在屏风后半裸肩骨,原是在更衣啊。
苏芷一怔,耳尖子烧红一片。
她忙拉回房门,小心翼翼道歉:“对、对不起。我是无心之举……不过想试试膝伤是否痊愈。”
编瞎话都不擅长么?沈寒山微微阖目。
他扯紧了衣襟,重新掩去了后脊那累累的伤。他不欲教苏芷担忧,故而藏好伤药下地,踱步而来。
沈寒山执一盏油灯靠近,拉苏芷入屋,莞尔:“芷芷几日不见我,就这般性急么?”
他仍是那副不怀好意的笑,仿佛洞悉人心,苏芷被他瞧得羞窘,不由偏头:“我、我只是怕你躲着我。”
“哦?我缘何要躲着芷芷?”
“……”苏芷一滞,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她总不能讲,是他上回情动,莫名献吻,闹得她心猿意马吧?
那日两相尴尬,又暌别好几日……她心存芥蒂,又搞不清沈寒山的想头,才会这样没规矩擅闯私宅。
她唐突、莽撞,简直不像自己。
后悔,颇为后悔,苏芷起了逃跑的心。
还没等她跨出门槛,沈寒山已然扣上她身后的门板。
房门关闭,严丝合缝。
他囚她入怀,居高临下,俯视怀中猎物。
是她自己送上门来,不是他教唆的。
沈寒山似是品出一件有趣的事,他靠近苏芷,意味深长地道:“沈某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苏芷警惕避开。
他无意错过千载难逢的亲近时机,微凉的薄唇轻擦过苏芷的耳,低语:“芷芷想我了吗?”
什、什么?!
这厮厚颜无耻至斯!
苏芷抿唇,硬气反驳:“没有。”
“是么?”沈寒山笑了声,低低的、短促的骚动。自胸腔溢出,如轻羽抚人心尖。
他挑眉,说:“若不是,芷芷何必着急见我,连湿发都不烘干呢?”
“这个”完了,证据确凿。苏芷闭上眼,视死如归,一句话都不应。
沈寒山总觉得她别扭的样子可亲可爱,明明情动,却偏偏攀扯是风动、云动。
“跟我来。”他牵了她的手,引她来寝屋。
苏芷似被迷住了神魂,就这么任由他带着她走。
一步步,前往她不曾涉足的深渊,是毒郎君织起的网。
沈寒山微抬下颚,示意苏芷坐到床榻边。
他素日安睡的床榻吗?太大胆了……
苏芷口干舌燥,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她莫名慌张,结巴了一阵:“作甚?”
沈寒山好笑地道:“帮你烘发。这样湿着,不难受吗?”
“哦……”
“嗯?听芷芷话音儿,很失望么?”沈寒山作恍然大悟状,“难不成,芷芷在期待什么?”
“没有。”苏芷被闹得脸红,切齿,“沈寒山,你再这样不正经,我就回去了!”
“别走。”他劝她,语带恳切,“芷芷留下陪一陪我吧。”
“……”
她没动。
苏芷几时待他这样心软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绊住她的手脚,缚了她的心神。
权当是欠沈寒山人情吧,她只能顺着他意,任他予取予求。
沈寒山提烧了炭的暖手炉子来,又往内膛里添了一味玉髓香。
他得偿所愿,总算触上苏芷软滑的发。
顷刻,香烟袅袅升起,勾缠乌黑发亮的长发,烟雾缭绕,云里雾里。
苏芷嗅到异香,问:“这是什么香?”
沈寒山温柔地答:“玉髓香。”
“平日怎没见你熏过?”
“此香特殊,专用于皇家迎金银宝刹佛骨。”
这话一出,苏芷缄默了半晌。
沈寒山是什么意思?用于佛堂或天竺教派的圣香拿来熏她的发?是在骂她同佛像一般是木石之心吗?还是咒她死气沉沉,如佛骨舍利那般?
苏芷蹙眉,问:“为何用它?”
她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唾骂他的无状,反倒事先问他缘由。
沈寒山心间微动,他想,他和苏芷之间,终于多了一重默契。他独得她信赖,不再是遭人厌弃的郎子了。
他小心捧起苏芷的发,递于鼻翼之下,细嗅。
良久,沈寒山开口:“天家惯用此香诏迎佛骨,而沈某今日焚香,专为恭迎芷芷。”
“你什么意思?”
苏芷凶悍侧目,动了一星半点儿的杀心,看他还能解释出什么花来!
他笑:“芷芷于我,如佛门宗仰,引我入定,诱我阪依。”
这一回,苏芷终于听懂了。
沈寒山是说,他乃她麾下善男,一心将她奉若神明。
他待她,敬到极致,绝无半点亵渎。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