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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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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范献近日鸿运当头, 既得天家信赖,还伺机铲除了苏芷这个劲敌。他正是春风得意的好光景,上下值走动, 足下都生风。

他虽为内廷办差事,却不夜宿皇城之中, 唯有他当值番卫戍守后宫时, 才会留在宫中过夜。

毕竟宫里头,各个皇亲国戚都比他尊贵,能要他的命。在这样郁郁沉沉的楼台殿阁里,多待一个时辰都是煎熬人寿,他才不愿吃苦头。

倒不如住在外城,方圆几十里,他充大拿。田父野老都要瞧他眼色办事,他俨然是土皇帝, 乐得逍遥自在。

毕竟他近皇家身,天王老子的派头总是学得十足, 如今照葫芦画瓢学起来,也有几分皇裔排场, 很是阔气。

范献搜刮家私置办了一间三进三出的宅子,内院藏满了翠羽明珠以及珠辉玉丽的美人儿。

他想到家中享受, 心里头热乎劲儿便上来了。

高头骏马上颠着摇着来到宅门口, 范献高声嚷了句:“门子呢?还不出来接你郎主?!”

他今儿脾气好, 受到慢待也没有抽刀。

喊了几句,无人应答。范献的眉峰稍皱, 怒不可遏:“死了是不是?!主子还在门外候着呢!”

“吱呀——”厚重的宅门无风自动, 不见人影。

范献虽吃了酒, 却不是个蠢人。

他下马, 警惕地迈入门槛。

还未来得及言声,两枚银光粼粼的暗器便势如破竹,朝他袭来。

范献闪身躲避,未料刺杀之人似预料他下一步去向,早早抛掷出第三枚飞刀。

银刃袭来的力道十足,带着呼啸风声,直击面门。

范献躲闪不及,堪堪侧脸。

只听得“噌”的一声,他冠帽被划开一道口子,落下一缕松散的发,稍显狼狈。

这一动荡,把他的酒都吓醒了。

范献再一看私宅,只觉得此处不再是神魂摇荡的红粉骷髅窝子,而是寸寸夺命的龙潭虎窟。

他那些骁勇善战的家将呢?怎么一个都没出来护身?!难不成他们都被人降服了?

家里……除了他,还有旁的贵主在吗?

范献忽觉浑身发寒,芒刺在背。

葫芦纹彩绘木雕雀替外,悬着两盏福寿图宝盖挂灯。灯罩底下烛光荧然,仿佛山精老妖睁开的两只眼。

范献头一回在自家地盘里也生出惧意,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落跑,却见身后的门霎时间关上了。

他无路可退。

可恨。

范献咽下一口唾沫:“究竟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唯有风潇潇,月凄凄,无人应话,仿佛荒宅。

人都哪里去了?

范献不死心,再嚷:“皇城底下是老子的辖域,待老子一记焰火信号,城中禁军便倾巢而出,前来援助。到时候,尔等插翅难逃,必死无疑!”

此言一出,第一进的门屋大开,黑峻峻的屋舍内,人头攒动。

半晌,行出一名郎君,身着梅竹纹圆领袍,肩上披一件狐毛氅衣。他长身玉立,站在台阶之上,端的是文雅风流之仪态。

范献想观他眉眼,奈何,郎君面上戴着傩戏恶鬼面具,神秘得很,不以正面目示人。

郎君撩袖,请范献入屋:“某可否请殿帅挪步小叙?”

范献知私宅已是他囊中物,四面八方皆蛰伏此人的爪牙之士。

他不敢轻举妄动,沉吟一声:“谁知你屋里有没有埋伏……”

闻言,郎君那双凤眸微动,他笑了下:“殿帅已入虎穴,还当自个儿能逃得出吗?你若是想发讯,尽管朝天穹放焰火,某无所畏惧。”

“你不怕死?”这话倒教范献举棋不定了,这个男人说话嚣张,难不成有什么底牌?

“某不怕,只担心殿帅追悔莫及。”

“我为何会后悔?”

“某对殿帅所做恶事,如数家珍。一人独享多不好,招来一群将领,众人其乐乐亦陶然。”

范献被他一番话堵住了口舌,顷刻间咬起牙关。

明明他是家宅主子,却让人三言两句占尽上风。

这人究竟是谁?!

郎君再次侧了侧身,迎他入门:“进来吧。”

范献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进了屋。他倒要看看,这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郎君亲手为范献端来一盏温茶,道:“殿帅看来是真不喜茶,某搜遍了府上库房,就连倒座房都巡视一二,这才搜刮出几两边角料。横竖你也不懂茶,随意吃吃吧。”

竖子狂妄!竟敢讥讽他!

范献抚了抚沏茶建盏,茶温正好,他心里蓦然一惊,悟出几件事来——这位郎君是知他吃了酒,故而泡茶供他解酒;而茶温适口,此人显然也知他下值时间,才能这样恰到好处备好热茶。

他盯上他已久!

范献沉下心来,问:“你寻我,究竟有什么事?”

他不晓得来人底细,语气客气许多。

总算磨温驯了范献的性子,郎君很满意。

打狗么,总得另辟蹊径。

郎君双手对折,揣在袖缘之中,良久不语。

他陷在圈椅之中,虚扶茶案,体态慵懒,指尖摩挲,似是取暖,又似是故意给范献下马威,想教他难堪。

只一点,可以确信,郎君不可一世,全没将范献放在眼里。

少顷,郎君恩赐一般开口:“大庆八年,殿帅为求官家倚重,设下杀局,以身挡箭,命悬一线。官家感念殿帅乃骨鲠之臣,擢升你为殿前司都指挥使,你因一命获富贵加身,自此高官厚禄,步步登高。殊不知,你麾下诸班直本就是护卫君主安危,能容这样一条漏网之鱼近官家身,已是渎职,罪无可赦。遑论,那名内侍肯舍命刺君,也有你首肯授意……你以他家中父母性命要挟,逼他行刺。”

“一派胡言!”范献自认那日的事做得绝,下手迅猛狠戾,不留痕迹,此人不过拿话诈他!

别慌,不能自曝其短。

郎君笑了:“不见棺材不落泪么?只可惜这名内侍蠢笨,他以为你许了他家中大人往后荣华富贵,岂料他前脚刚死,你后脚便领皇命带禁军抄了他宫外的家宅。一家老小尽数杀绝,无人生还。幸好,他还有个幼弟死里逃生,如今正养在我手上。”

范献眼皮一跳,不知他此话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风声流出来,于范献不妙。

特别是君心难测,皇城司前头刚获荣宠,一朝变天便能不顾旧情押入大牢;如若殿前司也有把柄犯在他人手上,难保不会沦为苏芷那般可怖下场。

范献不愿赌,伴君如伴虎,他赌不起。

于是,他道:“先生来寻本帅,应当也是想和气相交。多谢先生给本帅提个醒儿,若不是先生告知,本帅还不知有这样的纰漏尚存于世。”

范献会说话,知做人,能屈能伸。

只是,他的识时务并未打动铁石心肠的郎君。

对方淡漠看他一眼:“殿帅当我好欺么?”

“不敢不敢。”

“我既搬出这样的险要的把柄,自是对你有所求。”

范献就知道,这人不好糊弄。他指尖轻叩茶案,还是问:“先生请讲。”

“某只求殿帅两件事。”

“哪两件?”

“其一,盼殿帅麾下副将石守澄清皇城司使苏芷击杀县令一事,还她清白,容她出狱;其二,某知石守与殿帅关系亲厚,人前上下司,人后……乃是亲父子。故此,某推心置腹,为殿帅着想,望你早日送他上路,以免‘私交’败露,惹官家疑心。”郎君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缘,“第二点,乃是某全心全意为殿帅考量世事。若你下手,还能保亲子一具全尸厚葬;若报上官家,皇帝知尔等授官授亲,上下勾结,欺瞒皇族……届时,要掉脑袋的,恐怕就不止石守一人了。天家薄情,某为你做好打算,殿帅可要顾念某一番好意。”

这人心思歹毒,竟教唆范献杀子!

范献瞠目结舌,他凝望郎君许久,忽然问:“你要救苏芷……你是皇城司的人?或是她挚友?难道你是……”

“殿帅莫猜,某不喜人太聒噪。若你照某说的去办,待苏芷沉冤昭雪那日,便是某亲手奉上那名内侍家人、为殿帅解忧之时。”

范献越听越惧,他不敢放人出宅门。

他暗暗探向腰间利刃,低喃:“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杀了你?”

郎君语带笑意:“你猜,我如何敢登堂入室?”

是了,他是有备而来,真刀真枪如何干得过?范献拿他没法子。

他还需郎君手上的把柄消灾,不宜惹恼人。

范献退让了一步:“苏芷可饶,石守却不能杀。”

“殿帅,你当我来寻你,是同你好声好气儿谈买卖吗?我既拿了你的命门相要挟,便是一心欺辱你来的。”郎君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信筏上留有范献的字迹,“这是你早年以数百两黄金行贿殿前司虞候刘青的密信——真可谓父子情深,为提拔石守铺路,殿帅该下了不少血本吧?若此事让官家知悉,你猜官家会如何做?这些年,新朝局势可不明朗。宁错杀,不放过,官家也曾是枭雄呢。”

这名郎君心思实在坏得透顶,他深谙天家事,知皇帝登基也是沐浴血色而出的。

为了帝位,天家什么都敢干。

范献明白,他今日是真栽在人手里。

待熬过这一劫,他定要查出此人身份!

能知道他诸多秘密的郎子,决不能留!

范献颓唐靠在椅上,他没了法子,只得道:“都……依你。不过,咱们一码归一码,待苏芷出狱,你先把密信给我。”

这才是紧要事,他还要问罪刘青,他怎会如此不小心,没能及时焚毁信函!

“好。三日时限,两桩事,缺一不可。”郎君满意了,“我无意同殿帅作对,只要你如约照办,所有罪证,我帮你逐一销毁。”

郎君放下茶盏,缓步行出屋舍。

没多时,几名暗卫自四面八方行近,他们揽了郎君手脚,挟他消失于苍茫暮色之中。

人都走了多时,范献仍惊魂未定。

他四下寻找家奴,终是在倒座房里寻到一堆横躺竖卧的奴仆、侍从与美妾。

一群没用的东西,竟被人用迷药放倒了一大片!

看来往后,范献要多调动一些骁勇善战的军士,为他守宅了。

免得再出这样恶事,搅和得他神魂不宁!

……

沈府,灯火煌煌,一夜不熄。

苏母静候厅堂,时不时朝门外张望,坐立难安。

好在,她终于等到了郎君归来。

苏母心下欢喜,起了身,恭顺逢迎:“小主子,你回来了!”

“嗯,事已办妥。”

“都怪我坏了您的大事,为救阿芷,您竟舍弃了范献这一条紧要的线。”苏母很是自责,一面是家族重任,一面是亲女安危。她在其中煎熬,不得安神,“明明您为拿他把柄,费心多年,眼见着大事将成,却横生出枝节,功亏一篑。我对不起您,为了亲女,害您暴露行踪,还教范献觉察……”

“无碍。比之范献,芷芷要紧得多。”

阖上房门,郎君摘下傩戏恶鬼面具,如释重负。

面具之下,显露于人前的,竟是沈寒山那清隽骨秀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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