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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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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苏芷没有开口, 她在懊悔,自己为何滚到了床榻内侧。

这样一抬头、一睁眼,入目便是横陈榻边的沈寒山。

一丝月光倾泻入屋, 满地雪白,照在郎君眉尾眼骨上, 洇出一汪霜池滟滟。

苏芷仿佛要溺死在沈寒山的眼里, 她无处遁形,被他死死拿捏住七寸。

她如今就是一只粉眉亮姹的雀儿,被囚入富丽堂皇的樊笼之中,唯有沈寒山是她的天地。

苏芷记得,她曾那样惧怕陈风,奋力挣扎出他设下的京笼。

眼下沉寒山如法炮制,换了个郎子,她又怎么不躲了呢?

是她太信赖沈寒山, 深知他不会伤害她吗?

这点信任从何而来,是打小朝夕相处积攒起的吗?

苏芷垂眉敛目, 头一回这样悒郁,十足女儿家的春愁。

沈寒山待她总是心软, 见状,他松开她的发, 笑说了句:“喊句‘沈哥哥’吧, 喊了, 我就放过你。”

“你做梦!”

“那就梦里再听你喊吧。”沈寒山起身,捻住被角, 抖散一室的旖旎。

他那样干脆地搅散了方才的绮靡气氛, 半点没留恋, 倒轮到苏芷怅然若失了。

可见这人心不诚, 信手拈来的蜜语也是刻意刁难她的。

苏芷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她知自己是落入圈套了!

于是,苏芷把匕首收回怀中,背过身不理沈寒山了。

沈寒山望着苏芷微蜷起的腰脊,嘴角悄无声息地上扬。这小性儿养得真刁钻,往后也不知该如何哄才好。

他解开外袍,盖在锦被之上,随后小心翼翼钻入了被窝里,与苏芷靠在同一侧的枕上。

黑暗中,苏芷瞥了一眼那高高拉起外衫,纳闷地问:“你外衣不放桌上,盖被子上作甚?”

沈寒山微笑:“你我既要装夫妻,总得有一个人随性些。我解开外衫遮掩一二,能补上你和衣而眠的缺儿。”

苏芷知他意思,不然两个亲密无间的房中人,连睡觉都要不解衣袍,相敬如宾,也太古怪了。

她既不肯牺牲“色相”,那沈寒山就来成全大我。

也不知这人是贴心还是另有所图,捉摸不透。

怪脾气。

苏芷蹭了蹭枕巾,疲乏感涌上来,她转瞬便陷入了浅眠。

苏芷离家在外,事事都多备一个心眼。故此,她睡得并不深,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唤醒。

“叩叩。”屋外响起细微的敲门声,似是有人在试探。

苏芷按了按沈寒山的手腕,催他醒来,又轻柔抚了抚,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装睡。

“吱呀——”门被人拉开了。

稀碎且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挨靠至床边。

银芒刺目,刃器割风,传开裂帛声。

一把大刀迎面落下,正劈向沈寒山的颈骨。

说时迟那时快,苏芷一个鲤鱼打挺踢开厚被,绸布在她的受力之下,死死绞住歹人长刀,连人一块儿蒙在其中。

她顺势翻起,一记扫堂腿将歹人掀翻在地。

“嗷”的一声,闷在被褥里的歹人被自个儿的刀刃划伤,一声凄厉入骨的惨叫刺痛人耳膜。

昏暗间,沈寒山也披衣而起。

他笑道:“已过子时,非寒食节了,可观火对敌。”

“哗啦”,火折子里将熄未熄的烟被沈寒山吹燃,火焰很亮,烧得也旺。

执火郎君,妖里妖气。

沈寒山点了灯,照亮屋里每一个人的脸。

即便是这样杀戮的情形,沈寒山仍旧面露微笑,好似盘在须弥座上的佛子。

谁瞧过这样八面见光的郎君,来了杀人的歹徒都没有半点惧意。

这人是有什么底牌吗?几名凶神恶煞的山匪被他的从容不迫震慑,迟迟不敢动作。

还是那个喜枝儿掐腰切齿,嚷:“被发现了,还不动手?!这一对夫妻身上穿的、车上装的,哪样不是富贵之物!杀了他们,咱们今晚就发财了!”

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他们只得听命上前,杀个片甲不留。

再能耐的娘们,也不过单枪匹马,他们这么大帮的人,还怕奈何不了她?!

“弟兄们,上啊!”

苏芷猜出这几人是山匪,没想到他们消息这样灵通,纪嫣然前脚刚死,他们立马就盘下了纪家老宅来当窝点。

好在她来了,今日犯在她手里,是这几人命数将将殆尽。

苏芷操起纤薄的匕首,破风而出。

她眼中凝聚杀意,挥刃迅疾如风。疏来忽往,不过几圈辗转,原本气势汹汹的山匪便倒了大半。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苏芷垂眸,抬指抿去匕首上的血迹,淡淡道:“脏了刃。”

她蹑影追风的功夫骇人,喜枝儿明白,今日是碰上大佛,都怪她鬼迷心窍,非要招惹。

喜枝儿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无处可逃,当即软了膝骨,老老实实给苏芷磕头:“女侠,女侠饶命!”

苏芷没有折辱人的癖好,她瞥了女人一眼,问:“真正的喜枝儿,在哪?”

……

纪家冬藏粮食的地窖里,缩着一个女人。

她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不知受了多少磋磨事。

光漏入一线,有人来了。

女人半点没有求生欲,反倒惶恐地往后躲避。仿佛来寻她的都是恶鬼,女人早已插翅难逃,唯有地窖能获得半点心安。

好在,是苏芷来了。

那是真正的救命英雄。

她递给喜枝儿一件外袍,供其遮蔽身体。

苏芷指了指衣角上的星星点点的落梅血迹,温声解释:“伤你的人都死了,你不必再有顾虑。只要你告诉我——所有关于纪嫣然的事,我就带你出去,好吗?你应该也想沐浴更衣,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吧?”

喜枝儿原本昏暗的双眸因苏芷的到来而有了光,她得救了。

喜枝儿忽然满腔委屈,心道:她是存了坏心想独占纪大娘子的祖宅,可她没想糟蹋屋舍,也有帮人守家作为弥补。

然而,人真的不能干一丁点坏事,否则必有报应。

她的报应来了,遇上这样一帮山匪,强占纪家,还对她动粗。

喜枝儿鼻腔发酸,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颤巍巍扶墙,出了地窖。

月光铺满她足下的路,落脚处处都是实在的痛感,不是做梦。

真好,喜枝儿活下来了。

那一批山匪被苏芷挨个儿五花大绑关在柴房中,待之后发落。而沈寒山寻到灶房,连夜生火做饭。

冷食不好克化,昨日谁都没多吃。

沈寒山体恤苏芷伤筋动骨一回,猜她耗费了不少气力,他欲帮她进补,可不能任小娘子随性儿亏空了身子。

于是,沈寒山动了点脑筋,他在柴火堆旁边搜出几根带泥星的春笋,又寻来一条鳜鱼。不能按照女匪头子说的菜方子拿鳜鱼造假蛤蜊肉,有些许遗憾,不过才天光就吃硬饭佐鱼也未免太伤姑娘家脾胃,还是换种口味吧。

思来想去,沈寒山决定炖一锅益脾的春笋鳜鱼粥。他剥开笋皮,把春笋切断。春笋虽嫩,然笋龄越小越涩口,需沸水焯熟,才能祛除其竹腥味。

他搜罗出铁釜,往里头倒了春笋、粳米,以及水,再把鳜鱼沿骨脊剔出鱼肉下锅,一并炖煮。

熬了小半个时辰,沈寒山往里添了一勺粗盐虾酱增香,又沿锅边淋了点米酒。待酒味散尽,他舀出三碗粥放凉。

苏芷刚给喜枝儿送了沐浴的热水以及茶汤,回灶房,又见沈寒山熬了粥。

她端过一碗,道:“我给喜枝儿送去。”

沈寒山知她问话心切,倘若寻上喜枝儿闲侃,又要小半个时辰才吃粥。

苏芷不顾念身子骨,他比她心疼人。

沈寒山头一回固执地扣住人腕骨,不教她动弹:“别忙,先自个儿吃了。”

他鲜少有这样执拗的时刻,苏芷也不和他对着干。

“行,那就等等。”

两人围坐在灶膛前的两张小杌子上落座,一面烤着火,一面惬意吃粥。

这碗鳜鱼粥熬得软烂,鱼肉全融化在米汤里,瞧得人口齿生津。

苏芷吹皱稠稠的粥面,一点点送入肚里去。

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食欲,岂料粥滑入口的瞬间,苏芷还是被那股子鱼香味鲜到了天灵盖。

她吃得酣畅,不吝言辞夸沈寒山:“你很擅厨艺。”

沈寒山语带得意:“若芷芷喜欢,往后我多给你煮。”

这话说的,好似把苏芷余生的一日三餐统统包揽了。

她想起沈寒山于床笫之间的亲昵,耳尖微微生热,油煎火燎。

苏芷撇过脸,不欲让沈寒山瞧出端倪。

一点闲话就要想那么多,不就着了沈寒山的相么?

她潦草地喝完了粥,放下碗筷,想脱身走人。

苏芷端起喜枝儿那碗,临走前又问沈寒山一句:“我去问纪嫣然的事了,你要同行吗?”

郎君摇了摇头:“不了,你们姑娘家总有话说,我一个外男在侧不方便。你去吧,晚间把喜枝儿的口供转述给我便是。”

“嗳,好。”苏芷松了一口气。

她正欲转身,沈寒山再次喊住了人:“芷芷,沈某有一事想问。”

“你说。”果然,这厮就没老实的时候,她心间惴惴不安。

“若昨夜,我情难自禁吻上你,你待如何?”

昨夜气氛暧昧,情.潮澎湃,一切恰到好处,容得下他的僭越。

若他逾越雷池,苏芷会怎样?

是容他,还是伤他?

“……”苏芷心下刚夸沈寒山很识相,没有蓄意调侃她,这郎君便管不住口舌,非要作祟了。

她憋了很久,恶声恶气答:“你会死得很惨!”

沈寒山轻笑一声:“这般看来,昨日沈某还算运气好,保全了这条命。呵,待哪日我时乖运蹇,一心寻死时……再来冒犯芷芷好了。”

言下之意是,往后他舍命相陪,再要献吻。

“你——!”闻言,苏芷目瞪口呆。

沈寒山胆子是虎养的吗?!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她啊!

作者有话说:

小沈郎君能吃肉那天,一定会连夜起身放两根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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