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第五十五章
苏芷和沈寒山肃清衢州贪官污吏, 立了大功,君心大悦。
他们为林然平了反,将他的追罪状与陈情书公布于天下人看。官家知道忠良死于佞臣之手, 哀痛至极,准林然的神位袝享太庙, 身后事以郡王之礼仪厚葬, 且恩待其妻女。
这是何等的殊荣,大庆开年以来,林然是第二位得以死后供奉于太庙的功臣,第一位是苏芷的父亲。
然而这一切补偿,对于林家孀妇枣儿与闺女林忆梅来说,都算不得什么荣宠。她只想要丈夫活着回家,即便他不是个官,是个乡下泥腿子也成。
翌日, 吴通判被大理寺收监,官家下令, 十日后吴通判施以绞刑,当众处死, 他的家眷则流放沙门岛,世代不得入仕进京。
其余同吴通判狼狈为奸的官吏, 如法炮制, 待验明复详罪证后, 处死或流放,决不姑息任何一人, 也决计不轻饶。
官家为民除害的行径传入坊间, 大庆百姓人人称颂, 高赞明君, 一时间由“殿前司掌管的班直死后作祟一事”引发的动荡与不满消散了许多,京官们受地方官作乱的牵连,人人夹紧尾巴做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胆子弹劾天子门前禁军官司?没被衢州一事拉下马就不错了!
官家扬眉吐气,这时开始念及“君臣一体”的好处来了——犯错是乱臣贼子的个人行为,同尔等何干?!放心吧,我赏罚分明。
陛下都递台阶了,大臣们自然感激涕零逢迎。一时间,君臣和洽,面子上一团和气。
按君王治国之术来说,赤鱬案子至此就“告破”了,若只是为社稷着想,官家已经没有往下查的必要。
然而苏芷办差,从来耿介固执,赤鱬真身还未查明,朱毅的死因也仍不知晓,她还死咬着案子不放,欲身子骨好些的时候,再接着查探。
苏芷重伤回京的消息,一下子传入宫中。柳押班和赵都知都有公务在身,出不得门探病,他们唯有将探病礼交付给大皇子陈风,委托他登门一回。
为表亲近,上司探望下属再正常不过。只是这位上峰身份尊贵,苏芷不想逾矩,故此,她强忍着胸口疼也要起身亲迎。
陈风忙搀苏芷躺下,怪罪她:“阿芷何必同我客套?你我共事这般久,该知道我的脾气。特殊时期自是遵循特殊礼制,你好好养伤,不必起身回礼,横竖无人敢怪你的。”
陈风今日披了一身紫金貂裘,出锋的皮草上浮了一层金绒,瞧着既贵气又气派,有这样厚实的外衣挡风,手脚暖和。
他特意解下外衣,亲昵搭拢至苏芷锦被上:“我看你手臂都是凉的,这件大氅你留着,家中可披上身子取暖。”
紫貂皮太贵重,虽是皇家所赐,却也不合适穿入宫中。平时居家披一披倒是挺好的,横竖没人管家宅事。
苏芷不敢受此大礼,正要推诿,陈风道:“阿芷,你我本不该这样生疏的。收下吧,权当安我的心。你为皇家立如此大功,不过一件衣裳,怎么受不得了?我只唯恐礼太轻,教你笑话。”
“卑职不敢。”
“你敢。”陈风苦笑,“你待所有人都亲近,唯独拒我于千里之外。阿芷,我是哪处不得你心意吗?”
陈风头一回说这样直白的话,内里情愫昭然若揭。
苏芷素来不是很洞悉情爱的小娘子,但她也不蠢。
听得陈风一番话,苏芷没有半点春心动,反而环顾四周,知室内无人,不会落大殿下颜面后,反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她这话问得很妙,好似知道陈风择她的目的或许不单纯。
只要陈风是大殿下一天,苏芷就愿意做他的拥趸者一天。
可是,这不代表,她会愚钝到满心信赖陈风,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于苏芷而言,陈风的温柔多情来得古怪。她和他没有更多私交,按理说,陈风不必庇护她。
又或者,真被沈寒山说中了。
他瞧中她是个女子,用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摆布的女子。
苏芷,不愿意被人看轻。
陈风微微眯起眼眸,小心碾动手骨翡翠扳指,低喃:“阿芷忘了吗?你到皇城司上职,初初见我那次,我给你挪了一碟酥油鲍螺。”
说起这个,苏芷记起来了。
那时她跟着柳押班认人,踱步至陈风面前,她朝他行了拜仪。
陈风笑得温文,什么话也没说,只给她挪了一碟子酥油鲍螺,请她尝尝。
苏芷不敢僭越,推脱说不用。
……
大殿下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了?苏芷目露疑惑神色。
陈风叹息:“你果然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十二年前,你以开国功臣之女的身份入宫赴宴。在拜谒皇后时,你趁宫人不备,摸了御花园里的酥油鲍螺入口。那一碟子点心,是我留下的。”
闻言,苏芷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小偷小摸的行径,被陈风看了个正着。
他也有这样促狭的时候,故意用点心来敲打她。
苏芷心里暖融,觉得这段往事十分有趣。
陈风眼带笑意,继续道:“彼时,隔了五丈远的风亭,我正与官家叙话。他和我说起你,道苏家老臣护驾有功,不可慢待其女。他有意替我聘你为皇家妇,赐皇子侧妃位,以示恩宠。他问我意下如何,我道你年纪还小,大了再说也不迟。岂料,你十来岁时挟父恩直入皇城司衙门,成了如今可独当一面的皇城司使。真真是胆大妄为,出乎我意料。”
陈风帮苏芷掖了掖被角,见她听得认真,又说:“当时我觉得,这小娘子,有点意思。故而起了心思,用酥油鲍螺试一试你,谁知你把前尘旧事全忘了,唯有我还记得。”
他语气惋惜,把这事儿当笑话讲,苏芷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曾可能是陈风的女人。
天子轻飘飘一句话定下她的一生,世人也认定了女子嫁个尊荣的夫婿就是荣宠。
谁不喜欢不劳而获?妻凭夫贵,一步登天,往后受万人跪拜瞻仰,不好吗?
不好。
苏芷最怕的便是被人剪去羽翼,作观赏鸟雀,囚入后宅。
幸好她逃脱了,没有成为皇家妇。
真是……虎口脱险,劫后余生!
苏芷时至今日,倒是明白了陈风的亲昵从何而来,在他眼里,苏芷本就是他的所属物。只是阴差阳错才逃开了手,但对于苏芷而言,她听了这番话,待陈风非但不亲昵,还更疏远。
她决不能再次落入禁庭樊笼!
送走陈风后,苏芷疲惫地闭上了眼,她累极了,嗅着沈寒山特地为她调的安神香,渐渐入睡。
另一边,沈寒山得了几日假,可居府休养。
他向官家引荐叶主簿叶正,说叶家于衢州一案有功,暗示官家提拔叶正。
沈寒山如今是官家的宠臣,自然百般依他心意。
官家读懂了沈寒山的言外之意,授官从五品大理寺司直于叶正,将其招入沈寒山麾下,供他差使。
叶正不仅从地方小官升成京官,连官阶都高了几品,喜从天降,他诚惶诚恐。叶正深知如今的高位来之不易,不敢有一丝一毫渎职,更加勤勉办公。
衢州的乱子,留给叶正来盘。授官的旨意还未正式下达,他暂时留在衢州帮着军府处置地方犯罪的官吏,而其妻女先一步上京城打点官宅,以便叶正日后进京上职能住得安心。
疾风兄妹趁此机会,腆着脸护送叶家母女一程,也顺理成章留在了京城中。
他还等着苏芷好起来后,亲自和她致歉呢!外人怎么赶他,他都不肯走。
好事多磨,王氏一入京就水土不服病倒了,她怕叶小娘子染了病气儿,委托老熟人苏芷收留婉儿。
苏芷正在病中,沈寒山哪里敢让王氏烦到心上人。他只得冷着脸留下了这个小姑娘,一回府丢给了萧叔,由老奴照看。
萧叔盼小主子生儿育女很久了,奈何沈寒山是个不成器的,死活不愿意娶妻。萧叔没旁的耍头,满腔长辈情无处抒发,又见府上来了年幼的小娘子,一时喜不自胜,将人伺候得服服帖帖。
叶小娘子不过半天就和萧叔混熟了,她嘴甜得很,成日里“萧伯”长“萧伯”短的,喊得人心花怒放。
萧叔觉得府上难得有一丝人气儿,不再死气沉沉;而沈寒山扣着鸳鸯蔓草纹银茶碗的手指却微微绷紧,他面色铁青,盯着玩到一块儿的小孩与老奴,嫌他们太聒噪。
小孩儿真烦。
还没一刻钟,叶小娘子就累了。
她趴到沈寒山桌前,嘀咕:“沈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探望苏姐姐呀?”
沈寒山道:“待你苏姐姐大安的时候。”
“苏姐姐喜欢我,她见了我,身子便会好啦!”
沈寒山可容不得这个小混账去折腾苏芷,抬袖拦下人:“你别吵她。”
“可我无聊。”
“忍着。”
“我一无聊就要去找苏姐姐了,萧叔说,她就住在隔壁府上,那我喊一声试试?”
“叶小娘子……”沈寒山放下茶盏,尽量维持心平气和的语气,“你想出府逛逛吗?”
“好呀!”叶小娘子笑得眉眼弯弯,“沈哥哥此话,正合我意!”
小狐狸遇上老狐狸,满嘴都是圈套。
要不是有苏芷作为“人质”,沈寒山真能将这个小丫头丢出府外去。
沈寒山领人出府闲逛,萧叔陪同。如此一来,叶小娘子逛累了,还能由萧叔抱着行两步,不必沈寒山搭手。
临行前,沈寒山躬身叮嘱叶小娘子:“记住,待会儿若是撞见我同僚,不可提及你姓氏或是父母。”
叶小娘子纳闷地问:“为何?”
“你父亲升迁改官的旨意还未正式下达,你如今说漏嘴,便是揣测君心,容易引发事端。况且,要是让朝中人知晓你父亲同我私下里交好,还以为他是走后门被我安插入大理寺任职的,于你父亲仕途无益。你要是恣意妄为,不仅害了你爹,还会害了你苏姐姐,懂了吗?”
沈寒山怕她不知利害关系,特地搬出了苏芷。
这一番大官话,叶小娘子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她顾念父母亲与苏芷,大概听明白了沈寒山的要求,郑重其事点头:“不能说我的名字,也不能提起爹娘!不然苏姐姐就惨了。”
“对。”沈寒山松了一口气,不蠢就好。
他决定领她先去内城的茶楼逛逛,外城虽说碰不上官场同僚,可往来人鱼龙混杂,他没护住孩子就不好了。
三人来到琳琅茶坊,沈寒山刚给叶小娘子点上一匣子果脯,眼尖的小官便认出了他的身份,上前一步,悄声行礼:“沈廷尉,好巧,在茶坊遇见您。见面既是有缘,不妨一块儿坐下吃杯粗茶?”
沈寒山如今是三品大员,实在没必要给低品阶的官吏留颜面。更何况,他不同任何党.派的京官接洽,免得被归为一流。
只是他对外的仪态俱是温厚,不欲折损形象。是以,沈寒山给人留了脸,笑着婉拒:“改日吧。今日不大方便,带了家中小娘子来玩。”
小官瞥了一眼吃蜜果的叶小娘子,心里百八十个想法:没听说沈寒山娶妻纳妾啊?他不是孤儿吗?也不可能是旁支家的孩子。那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是他的私生女?瞧小娘子年岁,该有个六七岁了,当沈寒山的闺女儿倒是合乎年纪。只是生母又是何人呢?他既然有了小娘子,不该拿不出手啊,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难道……她的生母身份不得见人?
小官闻到了一点猫腻,笑得意味深长。他转头,同叶小娘子套近乎,问:“小娘子,你娘亲呢?”
叶小娘子纳闷地答:“我娘?她在养病呀!一来京城就生了病,如今卧病在床呢!”王氏成日里病恹恹的,连叶小娘子的面都不见了。
小官面上风平浪静,心里惊骇:生病归京,卧病在床,又和沈寒山走得近的……不是皇城司那位,又是谁呢?!
他轻咳一声,再问:“那你爹呢?”
叶小娘子刚要说话,又瞥了一眼沈寒山,想起他的叮嘱,道:“我不能讲我爹的名讳,不大好,而且……而且还会害了苏姐姐!”
这话一出,又观叶小娘子贼眉鼠眼的做派……小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对外不能说爹的名字,也不能喊母亲。既是生病,又是姓苏的!妥了,小官全明白了。
他偷笑着退下,不打扰沈寒山享天伦之乐。
小官一转身,把话儿传到僚友耳朵里:“我同你讲个事儿,你别和外人说。大理寺某个大官和内廷女臣,有个私生女。哎呀,就是皇城司那位,大理寺的郎君,不必我多说了吧?”
“啊?那我定然不同别人讲。”对告密者许诺,踅身又告知了下一位,“一件大事儿,你别和旁人讲,要紧得很。沈廷尉和苏司使……”
大理评事赵楚之听到这事儿,碗里的酸汤面都不香了。他吓得掉了筷子,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若、若真有此事,也是苏芷那妖女勾引的……唉,沈廷尉还是太年轻,糊涂啊!”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待风言风语传入苏芷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成了:苏司使,听说你和沈廷尉有个孩子?
嗯???苏芷错愕。
他们,什么时候有了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