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第五十三章
大庆七年, 林然和阿枣成亲完婚。
金龟婿被一名家世磕碜的农家女钓到了,朝中一些暗地里意图拉拢林然的老臣们面上不好看,官场上待林然也颇为冷淡, 然而林然却误打误撞,得了君心。
一个不依仗妻族势力且能守住本心的纯臣, 正是开国不满十年的新君愿意培育的天子门生。林然受的恩宠皆为天恩, 他因君高楼起,因君高楼塌,这样的文臣为求上青云,会为君王赴汤蹈火。
故此,林然很得官家器重,初入官场便事职从五品上刑部都官司郎中。一时间,风光无两。
阿枣真似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递上门的请柬变多了, 不少官娘子邀她赴宴,比她高官衔儿的讨个见面情, 比她低官阶儿的趁机阿谀奉承耳边吹风。
阿枣看着桌上一堆名帖,头都大了。
待林然下值, 她同他抱怨:“郎主,官娘子们这般闲暇吗?光是赏花宴都有十来个名头, 今儿瞧菊花, 明儿看牡丹, 一样盯一天,有什么趣味?还没我在家中吃果脯来得开心。”
林然听她娇憨抱怨, 嘴角微微上扬。
他探指, 抵了抵阿枣的唇:“都多少回了, 叫你改口。”
闻言, 阿枣忙捂嘴,小声嗫嚅:“夫……夫君。”
林然逞了丈夫的能耐,满意颔首。
他褪下染了尘土的外衫,牵过阿枣,落座榻上,问:“你今日吃了多少果脯?”
阿枣一愣,知道是自个儿此前说漏了嘴。
她结结巴巴:“就……就一匣子,没多吃。”
“是吗?待会儿我问问霜竹便知你实情。”
霜竹是林然在外城置办了二进小官宅后雇来的女使,如今他有官身,也有月俸,不必同从前那样拮据。要紧的是,他不愿阿枣事事亲力亲为,他娶她,是要她来享福的,而不是磋磨她的。
一听林然会查探虚实,阿枣顿时攒眉蹙额,嘟囔:“那好吧,两匣子。”
林然微恼:“前几日不是闹牙疼吗?还吃那么多蜜淋果子?你许诺过我的,往后听话,决计不再贪食。好娘子,原是撒谎成性吗?”
他将这事儿越说越严重,阿枣懵了。
她就是嘴馋,哪里有故意诓骗他的意思?!
该怎么办呢?
阿枣不欲同林然生分,也不想他生闷气。
于是,她下定决心,撅起抹了樱桃口脂的唇,亲了林然一下。
林然俊雅的颊上留着一抹唇印,他小心觑了一眼关得严丝合缝的房门,好在没人瞧见。
林然耳根子发烫,无奈地道:“你又来这招?”
阿枣羞赧地眨了眨眼:“夫君别和我生气,左不过一匣子甜果,明日我真不吃了。”
“罢了,随你。”林然被她一通动作撩得心火四起,却又持着家主威严,不好放纵欲念。
他轻咳一声,望向房梁:“昨夜,我阿娘给我托梦了。”
听得这话,阿枣神情立马变得肃穆,问:“婆母说什么了?”
“林家一脉,我是独苗。阿娘死后不愿投胎,她挂念我,滞留人间,只盼我能早日开枝散叶。阿娘说了,不拘男女,膝下有孩子便是。若是大郎君,便将家业传承给长子,若是小娘子,也可招婿入门,将林家香火传承下去便是。”
要怀身子前得做什么?自然是行房事!
林然这瞎话说得面红心不跳,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哦,她还说了,她观你容貌圆融,是个福泽绵厚的,她对你颇为满意,很有眼缘。”
阿枣懊丧地问:“那你没同她说,你我其实不是两情相悦,是误打误撞在一块儿的吧?”
她也不好意思提起那一场露水姻缘的事,那日是她趁人之危了。
林然抚了抚阿枣的脸:“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我成亲这么久,相处也愈发融洽了。咳,为夫问你,你见我……平日里欢喜吗?”
“欢喜。”
“那你盼着我归府吗?”
阿枣想了想,她独自一人在家很无聊:“盼呀!”
“既如此,你待我,便是喜欢了。”
“嗯!”
林然一颗少男心狂擂,他鲜少有讲话这般直白的时候。
他盼她懂,不要辜负他的心意。
阿枣回味成亲后的种种,心里很知足。
她原以为他们婚后会相敬如宾,岂料林然对发妻很是偏疼,同她蜜里调油一般缠绵。
后来阿枣思忖,林然家里大人都辞世了,也没人给他安置通房丫鬟。
他人高马大的大郎君,竟是硬生生素了二十来年。
他好不容易逮着她开了荤,可不得有三五年新鲜?待往后官做大了,纳了妾迎了美婢,定然又是另一番光景。
思及至此,阿枣滚烫的心又凉上许多。
她和他,到底不是正常男女互相爱慕的开端,指望什么山盟海誓呢?
阿枣不答林然这话,她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小心绪,悄悄问林然:“那夫君你呢?待我,可有一点喜欢?”
“自然。”林然轻吻上阿枣眉心,“你我是夫妻,于情于理都该比旁人亲近。”
只因是夫妻么?
阿枣燃起的心火被这句话熄得一干二净,她面上温婉顺从,心里却暗暗嘀咕——她是他的妻,林然才会敬重她、疼爱她吧!
这是责任心,不是喜欢。
阿枣果然不得郎主偏袒,她能与林然成婚,也是她运气好罢了。
阿枣自个儿伤情,林然却不知她所思所想。
他还当今夜是两人心意相通之时,他身心舒泰,没了顾忌,手下动作大胆而缠绵。
既是两心欢喜,他自是要恣意妄为。
毕竟,林然忍耐太久太久。
这层君子翩然的皮囊勒住他野性神魂,束缚他手足,不得进退。
他不想做正人君子,床笫之间斯文泯灭。
林然抚上心上人的眉眼与腰脊。一寸寸蜿蜒,一寸寸辗转。
他珍爱她每一丝每一毫,罗裙渐解,衣带渐松。
阿枣被林然困着、绞着,她从来不知,这事儿还能如此磨人。
怎么和平日不同了?林然胆大很多。
她那句话在他心中放火了吗?还是说林然是个孝子,母亲一托梦,他便想专心致志孕育一个子嗣出来?
他孝顺,倒来折腾她?
火大。
阿枣抽抽噎噎。
她从来不知,自己是这样易碎。
阿枣脑子里是混沌的,雾气遮眼,迷迷蒙蒙,眼睫被水光裹挟,瞧不清身上的人。
林然费劲儿耕耘,半点都不文质彬彬!
他如狼似虎,今日就把兔儿娘子阿枣叼到窝里来啦!
阿枣脸上酡红一片,低声喊了句:“郎主,慢点。”
出口的话,一瞬间稀碎,她被攻城略地,溃不成军。
全是林然的错。
阿枣如一叶小舟,在滔天巨浪中颠簸。
她那样弱小,那样无依无靠,全依仗着眼前的人而生。
最终,阿枣在潮涨潮落间选择了放纵本心。不要所谓的矜持小意,也不必纠结前尘往事。
她只知道,如今她是得了趣的,她爱重林然,甘愿化作一汪春池,由人痛饮止渴。
痒,碾磨。
躁,撕裂。
阿枣不知过了多久,这床榻声才停歇。
她赖在林然怀里,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她忽然觉得很安逸,她想一辈子都和林然这样过。
她做他天真无邪惯爱闯祸的官娘子,他做她稳重端方疼爱妻子的大官人。
如此说来,也很般配不是吗?阿枣偷笑一声。
阿枣不傻,她和林然朝夕相处,渐渐咂摸出林然的心意——夫君不像她最初以为的那样冷淡,他喜欢她,眼里只有她。这一重情谊,是在夫妻关系之上的。
想想也是,他都是手眼通天的官老爷了,哪里需要她做小伏低,以农门妻子身份近身协助?
不过寻个幌子遮掩心思,她不揭穿,他也就不过问。
阿枣得意极了,她想了想,自己还真如老爹说的那样,及笄礼后脸颊子就长开了,她是花容月貌的美人儿,凭借一己之力把官爷迷得神魂颠倒!
阿枣的自信心在她二十多岁还不曾有孕事里摧毁了。
她害怕入梦,怕婆母真会托梦埋怨她,说她是不能下蛋的母鸡,独占着林家当家主母的位置!
阿枣惶恐不安,一到入夜时分就盯着幔帐干瞪眼,连林然下值回府都不知去迎。
林然办差勤勉,性子耿介,官家提拔他节节高升,如今已是从四品下刑部侍郎。
他为了白日能多同阿枣缠绵一程子,难得大方,把家宅乔迁至内城。他知阿枣惯爱梅花清香,还和她一块儿植下一棵玉蝶梅花树。
如今腊月隆冬,花树正盛。
他折下一枝梅花,欲取悦佳人。
林然推开房门,见室内一派昏暗,挑眉,问:“身子骨可有不适?”
阿枣吓了一跳,惶恐起身:“夫君回来了?这般早,我都铱嬅忘记来迎你。”
林然揽她入怀,把花枝塞到她手间:“有什么烦心事吗?你不和为夫说,是觉得为夫人微言轻,不能帮你?”
“怎会!”阿枣呶呶嘴,“哎呀,就是在苦恼,过了年,我都二十有四了。”
林然笑:“那今年的压祟钱,再多许你一贯。”
“谁和你玩笑呢?!”阿枣有时候是真觉得郎主不正经。
她侧头,看着林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郑重其事地道:“昨日我赴许娘子膝下三郎的满月酒,她同我一般年岁,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我就想着,婆母给你托梦,总催促孙辈的事,可我无能,生不出小子……”
阿枣想当林然的贤内助,这些年也老老实实学了官夫人交际规矩,对外的温婉仪态,也算得上世家娘子,不至于人前出糗了。只是回到这座宅院里,林然褪去官老爷的皮囊,她也褪去官娘子的华袍。他们两个坦诚相待,倒成了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小夫妻。
这样的日子快活、自在,阿枣很知足。
唯有一桩不幸事——她实难有孕。背地里,阿枣求菩萨拜佛都无用,不知是不是天爷对她的惩罚。
她贪图了命里不该有的富贵与良人,故此要折磨她。
阿枣丧气地道:“许娘子给我献计,说是让我寻美婢献给夫君。一来彰显主母大度,二来她生下的孩子也可留我膝下养育,记成嫡子。生恩不及养恩,孩子大了,只会认我,不认庶母。”
她絮絮叨叨地说,越讲越失落。
一堆话,好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如此,阿枣又为什么不愿意呢?
她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这样一来,就是把夫君拱手相让。
她不想林然和其他女人待在一块儿,婢女或是小妾都不行!
她果然做不成合格的官娘子,她没有那么大方,她不成体统。
林然的眉眼冷下去,他摩挲阿枣的指骨,凉凉地问:“夫人是怎么想的?”
她痴了傻了,不知他在酝酿怒火,亦不知林然满心烦闷。
林然对阿枣这番话很不满——她对他应当有独占欲,而不是旁人说一耳朵挑拨离间的话,她就牢牢记在心上,暗自神伤。
林然有点后悔,当初为何要拿阿娘托梦一事欺骗她……那时林然出此下策,只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想多行房事罢了。
真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闻言,阿枣哑然。
她能怎么想?想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想,但她不敢说。
室内鸦雀无声,唯有夫妻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阿枣待在林然的怀中,听他蓬勃心跳。明明近在咫尺,她却觉得和他隔了山水千万重。
阿枣低着头,不知何时,她的鼻腔微微发酸。要是早知道官娘子这样难当,她就该寻个由头出府去。
她不耽误他的锦绣良缘,也不必看他龙凤烛下,人影成双。
林然本想苛责她的,但他观阿枣眉眼泛红,知她心里难受。
说来说去,源头也是因他而起,要不是他作祟,阿枣何必把子嗣看得这样重。
于是,林然撒了今生最重的一个谎:“你怎知是你的问题,不是为夫身子骨弱,不得有孕?”
“啊?”阿枣被他这句话吓得呆若木鸡。哪家郎君会承认自己不行,不能人事啊?!
男人!不可以说!不行!
“你放心吧,爹娘不会怪你的。下次他们再入梦,我定同父母说清楚,是我不孝,亏空了身子,断了林家的香火,与你无关。反倒是要她谢谢你,不嫌弃我痼疾,还愿意嫁给我,帮我担起这个家宅。”林然为了妻子安心,真是豁出脸来埋汰自个儿了。
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阿枣也明了他的心意。
他“自断”子孙根,只为了成全这一段姻缘。
她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能遇上林然!
阿枣噗嗤一声笑开,不再纠结这件事。
左右有夫君偏疼她,不生就不生呗,膝下无子,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本来已经把孩子的事看淡了,岂料阿枣好命,不过一两年,她就怀上了身孕。
好事成双,也是这个当口,林然被官家器重,差遣至衢州,任“知州”的职务。
谁人都羡农家女好命,夫荣妻贵,往后的泼天富贵,那是享之不尽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番外最后一章啦~~写完就继续咱们的芷芷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