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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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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香兰张嘴闭嘴就是买卖, 已成了活物,不是个人了。

苏芷心中烦闷,再一看挑窗盖子漏出的一道天光。外头天井逼仄, 可不就是一口棺材吗?

见两位贵人没吱声,香兰又有些惴栗。妓坊妈子千叮咛万嘱咐, 要她留住客儿, 出手这样阔绰的大户,总得做上几次回头生意。若她手艺不精,恐怕遭埋汰是小事,挨饿挨打才是大事。

香兰想到了那一匣子黄白之物,她分明可以逃出这龙潭虎穴,奈何她不行。香兰不敢用,她心里有愧。

思及至此,香兰再次屈服于世事, 虚飘飘伏下身来,再问:“两位贵主想要什么样的花式?我、我都可做得。”

她声音虽弱, 却没有委曲求全的况味,反倒是豁出命去的决绝。

沈寒山似是对香兰不感兴趣, 他充耳不闻,依旧八风不动坐着, 品茗坊中粗茶。喝一口, 拧一回眉头, 想骂,又碍于苏芷情面, 不作声。

苏芷懒得同他谈茶经, 她一门心思只记挂在香兰身上。

苏芷暗下逡巡了一番香兰, 好半晌, 她幽幽开口:“要说的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是个小娘子。

香兰听声儿,莫名松了一口气。

既有女客在,总不会太折磨她。

香兰道:“贵主请慢慢讲,左右你们包了我陪客一日。”

“既见了面,我也不瞒你。我看你是个良善娘子,应当能明事理……我,为阿武而来。”苏芷的诸多耐心,仅限女客。

香兰呼吸一窒,她猛地抬头,追问:“阿武他?”

问完又觉得自己太过失态,在嫖.客面前询问旁人下落,岂不是打人脸子。

她尴尬地垂眉,静候苏芷下文。

观她言容,也知香兰和阿武确实关系匪浅。从她下手,再好不过。

若真从她口中问出点什么,苏芷有意将她带走,这样既能保护香兰,免得遭吴通判灭口;也能救她出风尘,放她去别处,做个旁的营生。

苏芷为了收买香兰,道:“今日之后,我会为你赎身,带你走。你老子娘那里,我也会给足银钱,从他们手上买你的命。你该知道,你本就被人当成了货物,如今我替你赎回父母给的身子,你可以自由度日了。”

“贵主何必做到这个份上……”奇事一件比一件多,香兰实在是惊到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了,甜头也告诉了你,该我问话了。”

“您、您请说。”香兰实在好奇,苏芷找她究竟有什么事,还同阿武有关……

“阿武受林州牧带累,溺水而亡的事情,你该知道。阿武是十多年的渔夫,水性那样好,说他救不得旁人,我不大信。何况林州牧畏水,绝无可能自己提出要坐船游湖,还帮着渔夫捞蟹笼。要是在湖边倒还好说,偏偏在水位很深、落水不容易得救的湖心。细细说来,其中猫腻便多了。”苏芷目光锐利,盯着香兰,想请她讲上两句话。

奈何香兰自顾自垂首缄默。

她露出瘦骨嶙峋的后脖,骨珠圆润。不知是在思索,还是专心聆听。

许久,香兰问:“贵主想让我答些什么呢?”

“林州牧的死,究竟是个意外,还是同阿武有关?林州牧死前为扳倒作恶多端的吴通判四下奔波,还拒了吴通判提出的、利用瘟疫谋财害命的合谋计划。在吴通判眼中,上峰该死,留不得。果真没多久,林州牧就死了,还死得那样蹊跷,疑点重重。你是阿武生前关系最好的挚友,你就不想告诉我一点关于阿武的事吗?”苏芷说话间,威压渐重。

香兰这时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两人哪里是“嫖.客”,分明是官差。

苏芷要买她,或许也是为了让她将这些话守口如瓶,左右她的命在苏芷手里,她不敢胡作非为。

原来,苏芷不是好心,而是掌控她。

香兰想起阿武送的匣子,那是他生前留给她傍身之物,也足够换她自由。

香兰如若想出逃,无需苏芷帮忙。

于是,她闭了闭眼,坚毅开口:“我不知阿武出了什么事,贵主们问错人了。”

香兰矢口否认自己同阿武关系密切,她不愿说其他话。

苏芷不死心,又道了句:“吴通判或许在几月后,又会私造一场瘟疫,届时衢州定然大乱,民生凋敝。你见过惨状的,你知道百姓是何种下场!我等如今千辛万苦查探林州牧之死,就是为了在吴通判恶计实施之前,将他治罪。你若瞒情不报,成千上万无辜的人都会因你而死。到那时候,我与同僚都离开衢州了,远水救不了近火,没有人能为你们平反,没有人能为你们打抱不平。你的爹娘、亲友,包括你,可能都是这一场谋算的牺牲品。香兰,你可知后果?”

好人才能被拿捏,恶人浑身是胆,天塌下来都不怕。

她赌,香兰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的话,不会被“孝道”拿捏,出现在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岂料,苏芷还是猜错了。

香兰苦笑一声:“我明白的,我也很想为贵主解忧,只是……我没有诓骗两位贵主,阿武是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

“嗯,罢了。”苏芷死了心,打算带沈寒山离开这里。

临走前,她踅身,对香兰说:“你的身契,我已作废。家人那里,我也备了几十两银买你余生。你自由了,往后离开州府,好好过日子吧。”

香兰没想到,即使她帮不上苏芷,她还是救她于水火中。

香兰咬住下唇,问:“我并未帮上贵主的忙,您又为什么要花费这样多的心神救我……”

苏芷皱眉,道:“我帮你,是可怜你的身世,并不求你回报。”

原来,是香兰误会了。她还当苏芷救她,是为了更好摆布她。

她对于位高权重者天生拥有敬畏心。

每一个来妓坊的客人,都觉得自个儿高人一等,要她奴颜婢膝,悉心侍候。

她习惯了,麻木了,心如死灰了。

唯有阿武同她是平等的,他说,再坚持一下,他会来救她的。

这句话只是虚无缥缈的希望,是吊在骡马前边遥遥不可及的萝卜,只可远观。

她不想死,所以被那点光吸引,走了很远。

直到有一天,阿武真来寻她了。

他把一匣子希望带给她,喜笑颜开地同香兰说:“有了这些钱,你就可以给自己赎身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呃……嫁个好人家,生个大胖小子!其实儿子女儿都好,但是大户人家嘛,都要嫡子傍身的,咱也不能免俗。”

香兰疑心阿武是偷来的钱,忙把匣子塞到他怀里,同他说:“你哪里来的钱,快还回去!小心人家上报了官府,你就要蹲大狱了!”

阿武笑话她:“都哪儿跟哪儿啊!你武哥是那样不中用的人吗?这是我前几日去隔壁州府下海了,捞到了海蚌,开出了极品黑珍珠。我卖给首饰坊,赚了不少钱呢!给你这些,你就收着,哥这儿还有。来来来,说什么晦气话,给你武哥斟酒。”

香兰笑着收下了钱,她脸上难得有几分真心的笑意,仿佛前路光明,春光灿烂在眼前。

她哄他吃了好几杯酒,没好意思说——她也无需嫁给别的人家呀?她觉得阿武家就挺好的。

横竖往后都有时间碰面,待过几日再慢慢说吧。

那时,香兰想,原来老天爷真有菩萨心肠,会给穷途末路者,一点生的希望。

直到后来,苍天无眼,摁灭了她仅存于世的长明灯。

阿武死了。

被林州牧连累,赴了黄泉。

香兰听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阿武水性多好,每回湖涨,他都能下河救不少人。少时有一次,她遇到洪涝,也是奋不顾身下水的阿武,抱着救上岸的。大家伙儿都说阿武相貌平平,还跛脚,丑陋无比。可她那时却觉得,阿武英俊极了,是她的梦中郎君、盖世英雄。

心上人最丑的时候,是他一脸死相躺在棺材里。

她帮阿武入殓,操持里外,好似他的家内娘子。

看啊,他们一起经营小家,也可以做到井井有条。

若阿武能活过来,香兰应该有勇气同老子娘抗争。

她不想再在妓坊过活了,她想当个清白家世的娘子,为阿武洗衣做饭,共度余生。

漫漫昼夜无数天,俱是好日头好夜。

可惜,阿武要入土了,再也不能和她一起过春夏秋冬四季。

他在地里腐朽、化骨;她在红尘辗转、死去。

香兰大概明白那一匣子金子是从何而来。

她很后悔,如果自己没有和阿武抱怨苦难,他是否就不会铤而走险,拿命谋财。

阿武是个恶人,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恶男恶女,天生一对,多好啊。

香兰不舍得用那一匣子阿武拿命换来的钱,她在赎罪,所以仍留在妓坊没有离去。

直到苏芷来了,她告诉她,如果不说实话,天底下会有更多像她一样的可怜人。

她好自私,她不愿意交出阿武的钱。这样一来,阿武就白死了。

但是,她不能一错再错……不能让阿武罪孽深重,在地府里领受更多刑罚,步不了轮回道。

于是,香兰招了。

她跪地,同苏芷请罪:“贵主,我有话说。”

“说吧。”这一次,是沈寒山应话。

香兰这时才发现,沈寒山一直没走,他坐在褥上不动如风,好似知道她一定会说。

香兰拼尽全力,出了一趟门,没过一刻钟,她怀抱匣子又回了屋里。

两位官人信她,笃定她不会携款私逃。

香兰把匣子小心翼翼推到苏芷足下,认罪,道:“这是阿武生前给我的赎身金,我不敢用,一直留到今日。阿武哥同我说,他出衢州和人做下海捕捞伙计了,这些是他捞到海蚌珠子,到首饰铺换来的钱。可我问过邻里,阿武那一年根本没出过州府。故此,这笔钱应当是来路不明的……极有可能就是贵主口中的吴通判,花钱买通了阿武哥,命他杀害林州牧得到的钱。请贵主不要怪罪阿武哥,他是个好人,只是想救我离开妓坊,一时走窄了。”

她没有脸面,也没有资格说这话。

阿武无辜,那林州牧不无辜吗?

她羞愧极了,爱上一个坏人。

苏芷默不作声打开匣子,估算了一下,里边大概有二十两黄金。

二十两啊,足够贫户一辈子快活度日的嚼口,阿武是想保全香兰一生无虞。

他可悲,又可恨。

苏芷不会同情阿武,因为他对林州牧下了手,逾越人伦底线,他已经不配称之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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