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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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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这一夜, 苏芷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清醒梦,她化成一团缭绕白雾,藏在宫阙一重重床帷后。

屋里火墙应该烧得很暖, 榻上那个蜷缩身子熟睡的小姑娘闷出了一头汗。

苏芷隐约辨认出,坐在榻侧看书的人, 是幼年时期的沈寒山。

他似是听到小姑娘的哼唧, 不满地挑起眉头:“榻都让给你了,怕你跌下床围,还守在旁侧,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像是意识到小姑娘没醒,叹了一口气,亲手捏了蘸水的巾帕,给她擦汗。

苏芷识得,那个小娘子, 是她啊。

太小了,她记不清很多事。但一些温馨的过往, 总是藏在她的记忆深处,仅需一丝提点, 便翻涌而出。

苏芷勾起唇角,她想, 她和沈寒山, 还真是有一场扯不断的孽缘。

苏芷自梦中醒来, 才朦朦胧胧睁眼,门外便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她皱眉, 就在有人不合规矩闯入的时刻, 苏芷摸刀飞去, 铮的一声, 刀刃砍在门板之上,把两扇门的间隙衔接得严丝合缝。

没人能推进来。

沈寒山也被这动静惊醒,他捏了下苏芷的脸,会心一笑。

随后两人起身,换好衣饰,开门见人。

原是裴川来了,但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苏芷心间一沉,问:“是不是纪嫣然出事了?”

裴川颔首:“是宫中殿前司忽然来了人,范献领御林军二话没说闯入家宅,径直拿下了姐姐。倒是没要我一同入宫……只是那些人来势汹汹,我怕姐姐有难。我想救姐姐,特来寻主子求救。”

“傻么?他放虎归山,不就是为了看你入的哪个门子,你还敢来沈府求助!”苏芷拧了拧眉心,问沈寒山,“该怎么办?”

沈寒山道:“裴川轻功绝顶,不至于被范献追上,暴露咱们行踪。不过……天家敢这样恣意行事,不顾朝臣颜面,恐怕是已知‘前朝余孽’一事,逼纪嫣然背后的人露面。”

裴川脸色惨白,再没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他舔了舔干涸的唇,道:“也就是说,若无人策反,姐姐必死……”

毕竟陈屹不会怜惜无辜的纪嫣然,她不过是皇权底下的一只蝼蚁,轻而易举就能将其碾压。

天子一定不明白,他手里无足轻重的人,也是旁人家里的心肝与骨血啊。

他怎敢、怎敢……

裴川忽然朝沈寒山下跪:“主子,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求您成全……”

沈寒山面色凝重:“如今官家已经疑心,再无手软之刻。你若入宫,必死无疑,这般,你还要去吗?”

“要的。”裴川虔诚叩首,一跪不起,“主子知道,我本就是孤儿。命里什么都没带来,死了也什么都带不去。唯有姐姐,是我牵挂,我不想她出事。即便要拿我的命去换,也请您,帮我一把。”

苏芷隐约猜出裴川要做什么,一时心慌意乱。

她也很想救纪嫣然,可是贸贸然觐见官家,岂不是自投罗网?

到那时,沈寒山的处境也很危险。

苏芷有了爱人,也会存有私心。

她无法抉择……

沈寒山很满意苏芷牵挂他,暗下捏了捏她的掌心,道:“别怕,躲是躲不过的。若咱们做贼心虚,贸贸然出逃,才是正中天家下怀。那时,他便可发海捕文书将渎职的朝官缉拿归案。反倒是咱们坦荡,他暂时奈何不了你我。”

“真的吗?”苏芷怕沈寒山这一番是安抚自个儿的话,她不敢接,不敢认。

“信我。”

“好。”苏芷也知道,他们上了同一条贼船,以不变应万变最佳,莽撞行事,反倒惹人疑心。

说不准,官家就是想用这招来诱反贼跳反。

若官家知道前朝遗孤的真身,早早暗中拿人了,何必多此一举,先磋磨纪嫣然。

苏芷问:“那我们怎么办?”

沈寒山莞尔:“若我没猜错的话,过会子会有圣旨传来,宣咱们三人入掖庭,共商狐女一事。”

苏芷再三和沈寒山确认:“当真要入宫吗?”

她害怕沈寒山出事。

“芷芷,你该知道,不成功便成仁,你我失去太多,早已没退路了。”

“我明白了。”

沈寒山算无遗策,话音刚落,门外便有太监奉旨来寻人。

苏芷回过神,忙眼神暗示裴川归府,她也几个飞燕回旋式凌步踏檐回了家宅。

果然,他们三人的进宫旨意均到了。对外宣他们三人谒见帝王,是因狐女真身一事要相商,对内……他们三人心知肚明,官家是起了疑心,故作按兵不动。

临行前,苏芷招来疾风与谢鸾,道:“往后府内的日子艰难,你二人跟着我不合适,尽早散去吧。”

她知日后满城风雨,那时再逃便来不及了。

苏芷不想牵连无辜,这是她们苏府的劫难,能保下一个是一个。

岂料疾风当即跪地,道:“苏司使不必忧心,俺早知碎云的事,也自愿刻上墨花番号,效忠于您。俺不走,俺替你护家宅!要走也是俺妹子走,俺不想她受伤,最挂念的便是她了。”

谢鸾闻言,狠狠捶了疾风一下,泪盈于睫:“你把我舍下了,叫我怎么办?!我不要!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和你共生死!”

苏芷叹息:“你们的私事,我也不好置喙。只一点,既要留府上,请护好我母亲。此恩,我日后必会报答。”

“是,苏司使请放心离开!俺当初入府就答应您要守家宅,便是豁出性命,也不会让苏夫人出事。”

“好,多谢你们。”

苏芷不敢耽搁太久,以免惹人疑心。

她理好公服后,便扶着腰刀入内。

即便是生死存亡之际,她也丝毫不慌乱,稳重如山。

苏芷忽然想起柳押班曾赞她傲如松柏,远远往她从宫道踱来,那股子意气高昂,是任谁都挪不开眼的。

何必颓靡、何必畏惧,人间至好至坏皆尝过,早不负此生。

这命,若是留不住,便拿去吧!

她既为家臣,能为沈寒山战死,也算是忠义两全、死得其所。

……

掖庭狱,乃是后宫之中的秘狱,为天子所掌,专刑宫人与内诸司罪臣。

即为,官家的家法之地。

纪嫣然双手被铁链束缚,她佝偻着背,如同蝼蚁一般蜷曲身体,低头跪拜九五之尊。

她浑身都是鞭伤,脊背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那鞭刑似能入骨,嵌入她的背脊,疼得她嗓音都喑哑。

说来好笑。

这时,纪嫣然才觉察到皇权的危险——看似威严,其实肮脏极了。唯有和她这样的凡胎浊骨两相映衬,才能显出天家的高高在上。

所谓“为国为民”只是一句笑谈,皇权之高,不过是为了碾压百姓。

为了一己私欲,竟要碎她的筋骨……

纪嫣然在心里,哀哀地夸赞自己。

好歹她这一次不软弱,她没有向强权低头。

从前的她太卑微了,什么都不敢要,什么都不敢争。

是裴川拂去她的庸常,告诉她——“姐姐是明珠,只不过张怀书无眼,舍弃了你。如今能被我拾得,我真高兴。”

看啊,她也是有人喜欢的。

即便只是一个嘴甜的孩子,即便孩子心性总善变……

但她还是很珍惜,很欢喜。

纪嫣然也希望裴川是善变的,这样一来,过两年他能把她忘了,不再心伤。

纪嫣然垂首不语,陈屹却已没了耐心,他再次高声问:“说!告知你前朝事的人是谁?你既与裴川和沈寒山两人走得近,那前朝遗孤……定是这二人间其一!”

纪嫣然心里生骇,她怎么都没料到,官家不傻,早早就发现了这一端倪。

为了稳固帝位,便要伤她杀她吗?

她不是他膝下的百姓吗?不是都说官家爱民如子吗?

他就这样打杀他的孩子吗?!

纪嫣然不明白,她困惑的事情太多了。

她只知道,官家不配为君王,这样的人……不配坐在龙椅之上。

她不可能把沈寒山的身份和盘托出,也不会指认裴川……

于是,纪嫣然咬紧牙关,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陛下再如何问,我也不知情。我算的都是天命,无人告知,无人指使!”

“好、好!倒是嘴硬!”陈屹朝范献瞥了一眼,来人再泼上蒜水,摧残那些已是遍体鳞伤的背肤。

“啪!”长鞭再次挥下,直把纪嫣然打得压地,隐没入土里。

她那样低微,又那样巍然。

她死不认罪,这样一来,就能护住裴川。

他是个好孩子,不该吃这份苦头。

她比他年长,早就历经沧桑,也活够了。

她死了,不亏。

纪嫣然的血快要流尽了,她想,她的少年郎不要因她伤心落泪。

她一点都不委屈,一点都不难过。

只是,她总嘴硬,没有好好对他说过“爱意”。

但是,裴川应该知道的吧?她是爱着他的,是喜欢那个不顾一切为她遮风挡雨的少年郎的。

所以啊,好孩子,你不许来救我。

千万、千万,不要来。

只可惜,纪嫣然还是算错了,她的家犬那样在意主子,怎会不来呢?

陈屹有意召见沈寒山、裴川、苏芷三人,想看这位出逃的前朝皇子是否有寸许驭下的真心,会不会暴露身份。

不自暴也不打紧,那就让纪嫣然好生看着——她咬紧牙关要保的主子,是如何冷血无情,是如何眼睁睁看着她去死的。

这样一来,寒了手下人的心,纪嫣然口舌再硬,也未必会忠心效主。

尘世里,再忠的将,也不会罔顾自家性命。

浮屠众生都是人,求生乃是人之本性、人之常伦。

只可惜,人与人还是有不同的。

纪嫣然喜欢的少年郎,还是奋不顾身来救她了。

裴川来了。

他本想同陈屹据理力争,可看到姐姐如同落水狗那般匍匐在地、浑身血污时,他眼眶还是红了。

狗皇帝,他怎么敢的!

裴川双手紧攥成拳,浑身不住战栗。

他真想提刀杀了陈屹,然而理智告诉他,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不能冲动,否则会害了沈寒山、害了苏芷。

还要他忍吗?!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想好好活着,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就这么难吗?

陈屹望着他手下的臣子,意味深长地道:“何来策天命的狐女?一切都只是连篇谎话!她知前朝事,乃背后有高人指点。朕已查明,前朝三皇子死里逃生,流落民间。他若活着,该有二十多岁了。此女,定是受他指点与教唆,这才胆大包天敢来诓骗朕!”

言下之意是,若想救下属,自个儿招认吧。

沈寒山想来只觉可笑,若是陈屹谋反,他定能冷眼旁观下属遇害。那他……凭什么认为他们会老实交代来历呢?

除非,他目的不在此。

今日只是为了告诫与试探,再让纪嫣然寒心,由她说实话。

沈寒山微微眯眼,不动声色地想:不知纪嫣然是什么样的脾性,若她吃不住苦头,抖出他的身份,那复国大业便功亏一篑了。

沈寒山不信他人,即便他知纪嫣然是个良善人。

可没几个活人,能捱得住掖庭狱的酷刑。

裴川不傻,他自然猜到这一点。他比沈寒山了解纪嫣然,姐姐看似柔软,实则比谁都要刚强。

她绝对不会抖出他们身份的,非但不抖出,还可能为了保全他们豁出性命。

她就是这样蠢笨、痴傻,认定自己所爱之人,至死不渝。

所以,她才会被男人骗啊!

裴川心痛如斯,他要是对她的苦难无动于衷,姐姐死的时候,该多么寒心。

他给她的爱,从来不是虚情假意。

她能为他豁出性命,他亦如是。

姐姐,由他来护吧。

裴川做好了解围的决定,他上前一步,朝天家皇权,低下了双膝。

桀骜的、不可一世的少年人啊,终是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舍弃自尊心。

为了求得姐姐的命,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命。

是以,裴川艰涩开口:“请您饶过狐女吧,我是前朝三皇子,我来认罪了。”

他垂眉敛目,朝纪嫣然小心地一笑,满是狐黠。他想得阿姐夸赞,想让姐姐知道他有多聪慧。

他竟生出了急智,保住了她和主子。

可是纪嫣然知道此话一出,再无回旋之地。

她流下了眼泪,没有出一言。

要是裴川死了,她也赴约同往。

她不会让好孩子一个人上路的,因为,她爱他啊。

纪嫣然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了那样疼,但她还是挪动指尖,借着泊泊流淌的血,缓慢写下一个“爱”字。

如此,她和裴川,应该算心意相通了吧?

裴川震惊,他看着姐姐哭着描绘心底爱意,心高高悬起,又沉沉落下。

上天待他不薄,又待他残忍。

这份爱,来得恰到好处,又似乎太迟了。

他好想活着啊,好想和姐姐一起活着啊。

可是,他不能够……

陈屹看着落网的前朝皇子,赞道:“好!为保家奴,不惜献身,朕敬你是条汉子,便允你所求。来人,把狐女送出宫去,莫要伤她性命!至于你,裴川。如今不是前朝的地界了,你该知道下场。你身后,可还有旁的势力?若想留个全尸,朕劝你实话实说。”

裴川知纪嫣然无恙,松了一口气。

他没了负累,坦荡地答:“没了。你该知道,若我有旁的势力相助,就不必这样谨小慎微潜入内廷,伺机刺杀。狐女……本是我有意布下,企图迷惑你的线,奈何你聪慧,还没等我刺杀,就已识出我真身。皇帝,我家中父母兄妹皆亡故,在世间已无留念。只一点,尸首异处太难看了,请你给我留一具全尸吧,算是全了两朝的体面。”

裴川臣服于新君,朝他叩首。

虔诚祈求,一次再一次。

他知道,主子会为他收尸。

纪嫣然会带他回家。

那么,今生圆满,他唯有一个请求:留一具全尸吧,他不想……吓到姐姐。

“好,朕成全你。”陈屹目光灼灼,下了诏令,“来人,赐毒酒。”

“多谢。”

就这般,裴川笑着饮下了酒。

顷刻间,他的腹部一阵灼烧,五脏六腑俱是撕裂一般疼痛。

裴川捂住口鼻喷涌而出的鲜血,想遮掩自己的狼狈。

他笑弯了眉眼,最后一次,与纪嫣然对望。

死前的一刻,他想看着纪嫣然。

好想,死在姐姐怀里。

真的好想。

姐姐的怀抱,香又软。

他疼到不行,还是朝纪嫣然爬去。

一寸寸靠近,直到触碰上她。

不能让血脏了姐姐的衣,但他要睡在姐姐怀里。

“姐姐……”

纪嫣然怔忪,随后,她发疯似地抱住了他,凄声哀嚎。

纪嫣然那沙哑的嗓音终是再响亮,他哭干了泪,对天嚷他的名字:“裴川!裴川!”

“姐姐,身上……好香啊。”裴川躺在纪嫣然柔软的膝上,眼前画面忽然和几日前的一个午后重叠。

那日,院里开满了桃花,香馥馥的。

他赖在纪嫣然膝上不肯走,任纪嫣然抚他的脸与眉眼。

他娇气如孩子,乐此不疲喊她“姐姐”,纪嫣然也耐心回应。

姐姐真好,姐姐要永远待他这样好。

虽然不能陪姐姐活到白头,但那日一起晒了日光,也算是度过美满一世。

现在,他要死了。

可是……姐姐哭得好难过。

裴川笑说:“姐姐你别怕,我只是去下面先铺路了。来世,我不会再等你了。这次,我会第一时间,把你抢走。姐姐不可以怪我,姐姐要爱我。”

“好,我等你。”纪嫣然颤抖着,吻了裴川。

她哭了,又笑了,陪着裴川,直到他闭上眼的那一刻。

世界寂静了,她的人间,变黑了。

她的小狗,死在了她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别怕,裴川不会死,下一章就活。

这本文大概20号就完结啦,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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