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泪染墨痕

“难喝吗？”如意轻声问。

“并不，白茶本身的滋味清清淡淡，余味的甜而微辣大概便是肉桂了……可我竟是还从里面尝到了一丝咸涩。那咸涩升华了整盏茶，让这茶变得不止是茶了。”

“最后的那味佐料，是眼泪……”她嘴巴微张，几乎将这几个字哼了出来。

“什么？”

如意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得多了，他也未必能觉悟的过来。

她将研磨好的墨推到他面前道：“可以了。”

她没再说，他也没再问。

龙祖提了笔，便开始作画。泼墨留白，墨点飞溅。他画着画着忽而用手按住太阳穴，口中发出了“嘶”的响声。

如意赶忙握住他的双肩，关切道：“你没事儿吧？不舒服吗？”

他扬起眸子，里面带了某种抗拒。

如意一接触到这眼神，忙是退开了身子，道了声抱歉。

“我没事，只是有些头疼。”他低头看着刚才自己画出来的东西，有些诧异，“我也不知道为什要画这个，根本也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落了笔，自然而然便画出来了。不如你来帮我看看？”

如意探头过去，望向那画卷，然待她看清纸上画的是什么，她忽然便垂了泪。大滴大滴的泪，落到纸上，将那未干的墨，晕染开来。

“你……哭了……”龙祖一怔，问道。

如意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说：“我有眼疾……见风流泪。许是往后你会常看到这种情况，无视便好。”

见风流泪？这里哪是有风。

龙祖盯着她那晶莹剔透的眼睛，觉得她在说谎。那样的一双美目，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眼疾。若她不是有眼疾，那就是在落泪了。好端端的，她为何要哭？

其实这并不能怪如意落泪，她一眼就辨认出了纸上所画之物。那几根粗糙线条勾勒出来的东西，是曾被她当做至宝，陪着她入睡的玩意儿——秦笑亲手为如意缝制的粗布娃娃。

他曾将自己全部的心意写成了书信塞到了娃娃的腹腔之内。这东西，大概算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之物吧。

如意的泪是欣喜之泪，他虽是不记得她了，可在他记忆的深处似乎还对这娃娃有些印象。

龙祖换了张纸，继续作画，这次他画的则是中规中矩的山水了。他一边画，便是一边同如意说：“其实，你并不是仙娥吧？”

如意一怔，道：“你说什么……”

“但凡是天庭的仙娥，都是受过训得。首先不得用眼看主子，其次称呼都将带仙阶或是名号，而你屡屡直呼我为‘你’。不仅如此，你还总莫名其妙的掉泪，做事也慌张的可怕。若你这样的都能通过考核成为仙娥，我便是要去质疑一下录仙处的能力了。”他放下笔，抬眼看着如意说，“说吧，你到底是谁。”

如意连连向后退了数步，欲言又止。她的心砰砰直跳，怎么办，该不该说……

这似乎是一个绝佳的契机，她完全可以借着这机会，把十年前的事情悉数相1065.第1065章心生误会

“我……你……”

如意吞吞吐吐，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即便说了又怎么样，那荒谬到极点的真相，他会相信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不信，他便会震怒，将她驱赶出去，她许是要再受一次极刑天雷。

信，他便会痛苦，或是再与天帝针锋相对，向天帝质问当年之事。

那么一切又将回到原点，他的巨神之位又会岌岌可危。

不论他信或是不信，这都不是如意想要的结果。

她无非是想见他一面，而现在来说，她应该满足了。

她一言不发，扭头便走。

她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了，她怕自己离他越近，便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怕她开始索取和贪婪，她怕这一天过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勇气跟他说再见了。

龙祖怎会任她就这么走了，闪身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说，你是哪位上神的女儿。你扮作仙娥，就是为了刻意接近我？你是不是也参与了那荒谬的选亲大典？”他一连串的蹦出了许多个问题。

如意稍稍松了口气，看样他只是把她当做是别有用心的神女了。

他眉毛突然一立，柔软的口气硬了起来：“其实，我很是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尤其是那些觉得能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

如意没承认，亦是没否认，没解释，亦是没掩饰，她只是深呼了一口气说：“随便你，若是想讨厌，那便尽情讨厌吧。我只是要在这里做一天的仙娥，仅此而已。”

她一福身子说：“您继续作画，我去给你准备午膳了。”

如意几乎是跑出了他的书房的。一掩上门，她便靠在门上大哭起来。

难，太难了。

爱这种东西，岂是一日之功。

血玉灵女受到龙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又是他亲自用仙桃汁液灌溉五百年才生出的魂魄，她有着太多的时间能打开他的心房；凡人如意与秦笑落寞相逢，在军需处内风雨同舟，同吃同睡，七年情深方才衍生出了爱情……

而现在的她呢，她只有一天的时间。一天何其之短，她根本无计可施。

她几乎要放弃了。

厨房内有着各种珍稀食材，琳琅满目。这里大概会是所有厨子梦想中的天堂，各色调味料或是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如意并未选那些珍贵的食材，她用了最普通的面粉，做了荷叶饼。

这大概是龙祖吃过的最简陋的午膳。当他坐在厅中，看着她端上来的一笼屉荷叶饼，表情明显有些不悦。

“就只有这些？”他厉声问。

“就只有这些。”她柔声答。

他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饼，放入了嘴巴里。她站在他身侧，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咀嚼了两下，忽而闭上了双眼，唑着舌头回味着：“清香、甜糯，味道倒是极好的。我似乎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吃到过。”

“你许是真的吃过呢。”

龙祖摇头道：“不可能，天庭之上没有那么粗糙的事物。”

如意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扔下了一句玄味很重的话：“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也许你曾梦到过什么，也许你根本只是别人的梦中之人。有东西想不明白，也是极正常的1066.第1066章龙祖出浴

龙祖忽而笑了，他道：“你这神女，倒还挺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如意。”

“如意？”

“恩，吉祥如意事事如意的如意。”她将眼睛低下，想是努力的把那漫出来的眼泪给吞进去，何奈它还是滚落了出来，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当她再抬眼眸之时，他看到她脸上垂着泪，嘴角挂着笑，说：“祝你……如意……”

也不知怎地，这一句简单的祝福话，竟是让他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疼痛。

那感觉转瞬即逝，当他想要捕捉的时候，它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日的时间过得何其之快，也没做什么事儿就到了晚上。

龙庭阁之中有一处浴池，是供龙祖洗浴的地方，约是两丈见方。池中铺白玉阶梯，缀以浅蓝琉璃。

如意在池水中洒了枸杞、青木香、和少许沉香，本意是想有着祛火之用，谁知道龙祖披着赤金浴袍站在池子边上不冷不热的扔了一句话下来，将如意的这心意毁得是干干净净：“你这是在作洗澡水呢，还是想煮汤呢！”

他说是那么说，仍旧是褪了袍子，步入池中，只露了个肩膀出来。

他的黑发泻在池中，雾气蒸腾在他脸上，凝结成了细密的水珠。

龙祖足足洗了能有一个时辰，才在准备起身出来。

如意躲在屏风后头顺着两页屏风的缝隙向池中偷偷瞄去。但见他立身出水，黑发被水抿在身后。残留的水珠自上而下滑落，自他棱角的面庞、有力的喉头到了宽厚的双肩、坚实的前胸。

如意看的出神儿，不经意想起那日在庙中的缠/绵，脸上发起烧来。

“看够了没有？”

那人儿站在池子中央，淡淡的说了一句：“好看吗？”

如意顶着一张大红脸，缓步出来，嘴巴跟脑袋完全的脱了节，竟是蠢兮兮的说了句：“好看……”说完之后立马觉得不妥，忙是改了口：“不好看……不不……是我根本没看……”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如意尴尬至极。

龙祖对着她勾了勾手指头，说：“你过来。”

“恩？”如意不知他有何吩咐，走至池边：“可是要披浴袍起浴了？”

了字还没说出口，她便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已是被龙祖拉入了水中。

她扑棱站起来，见他已是逼了上来，他毫无感情的看着她，眸子里只是带着不屑与玩弄：“我已是帮了你一把，接下来呢？”

“什……什么意思？”如意慌张问道。

龙祖冷笑一声说：“这话应当是我来问你吧。你处心积虑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能在选亲大典中脱颖而出吗？看你迟迟没有动作，我都替你着急。学人家勾引男人，也总归是应该有个样子，至少也应该脱/光衣服在我入池子之前便候在水里了。再不然，就应当是自己洗洗干净，偷跑到我那寝殿之中投怀送抱。”

“说来你也是真够大胆。九天之上所有神女都知道我反感这些，偏偏你还有胆子亲自一试。试便试了，竟还做的那么那么愚蠢，真是可惜了硕华君帮你铺垫的苦心！”他说到最后已几乎是在厉声斥责1067.第1067章睚眦抗命

“让我不解的是，硕华一向公正无私，从来没在我面前为谁说过好话。你怎会有这么大的能耐，让他亲自出马，与你一同做这腌臜事！合着伙骗我可是好玩？还是你们觉得我会蠢笨到相信你只是个仙娥？”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是一出戏，他只是默不作声的陪着她做戏，他只是想看看她能演到什么程度。奈何演技太糟糕，竟是连着配戏的都假装不下去了。

如意生怕龙祖误会了硕华，再是与他生了嫌隙，便是赶紧解释道：“此事与硕华君没有一点关系，他的确只是以为我是个小仙娥。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骗了他，也骗了你。”

龙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好，你终于是肯承认了。”

他动作生硬的伸了手便去扒如意的衣裳。

如意推了他一把，拧住自己前襟，叫道：“住手！”

“这种桥段我听得也是不少了。为了有个名分，很多女子不都是要往上贴的吗。既然你想要，我便成全了你。”如意听得出来，他并非是真的在求/欢，而是在用粗糙的手段侮辱她。

她本还想再争辩两句，忽而惊觉自己是在水中……忘尘给她的掩盖妖气之法是个师父少昊亲传之法，乃是用人血为药引，加之九九八十一种阴元材料，拌以朱砂，涂抹于两臂侧旁。

这东西最怕的便是沾水。朱砂遇水即溶，功法一破妖气自然外现。

她慌忙便是挣扎着想要爬出池子。

龙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叫道：“弄巧成拙便要走？”

如意甩开他的手，奋力攀上池子。她见左臂绿衣上透了个红印儿，知道朱砂已是溶了，撒丫子便往浴堂外头跑去。

龙祖出浴将袍子往身上一批，便是直追而去。

到了院中，如意的妖气已是外泄出来。她的妖力并不弱，妖气显著，根本无法掩藏，即刻便是被龙祖觉察。

他大吃一惊，叱道：“你不是神女？你是个妖？说，谁派你来的？”

如意身份已是败露，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她不顾解释，飞身便走。可龙祖战神之名不虚，左堵右拦，逼的如意无处可去。

“一个妖孽竟是敢私闯天庭，你的胆子可真是够肥的。你接近我可是有什么目的？”龙祖将如意抓了个正着。

如意紧咬嘴唇不肯说话。

龙祖冷哼一声：“好，不说是吧。有的你受。”他唤了一声睚眦，便见一漆黑如墨，身形矫健的神兽自虚空驰骋而出。

“这妖罪大恶极，你却是给我咬碎了她！”龙祖命令道。

睚眦呼啸而上，将如意压在身下。利齿已是呲出，可它即将下口的时候却是迟疑了。

如意仰在地上，泪如雨下，她抬手轻轻在睚眦颈上摸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龙祖饮下忘情水，已是将如意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神兽有灵，仍旧记得如意。它曾伴她左右多时，又见证了二人之间的情深意浓，怎能下的去口。

“睚眦！”龙祖见睚眦不为所动，不禁觉得奇怪。睚眦向来听命，从未违背过他的意思，今个儿这是怎么了1068.第1068章妖气乍现

睚眦垂着尾巴，呜咽着在如意和龙祖之间转悠着，它伸出舌头，向着如意脸上舔了一下，便是趴在她旁边不动了。倒是那双眼睛，一直可怜巴巴的望着龙祖。

龙祖诧异，心说这睚眦竟是在为她求情!

“你不肯伤她？那好，我便亲手来。”他走上前去，将手按在如意颅骨之上，道：“小妖私闯天庭罪无可恕，就算让天兵天将抓起来你也只能受那灭顶刑法。不如让我送你一程，保准一招了事，毫无痛苦。”

如意妖力已是不弱，但在龙祖手里则跟蝼蚁那般无力抗争，她索性不再挣扎，只是感叹命运的残忍。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她都大难不死，现下却偏偏要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手里了。

她镇定的闭上眼睛，说：“若要杀，便动手吧。”

龙祖一掌便能将她的脑壳轰炸，可他看着她这番淡定自若的神情偏偏就下不了手。他想不明白这妖大费周章的接近自己为的是什么。他喝了她下的茶，吃了她蒸的饼，若是她曾经尝试毒害他也早是应该有了效果。可茶也好，饭也罢都干净的很。她伺候在他身边，真的只像个婢女一般，不翻看他东西，不问东问西，只是侯在他身边，偶尔流个眼泪或是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到了生死关头，她更是毫不还手，摆出了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难道她跑来天庭只是为了让自己了结她吗？

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他一双眼睛反复在她身上扫着，想是从她身上发现什么端倪。便见着她左右手臂侧晕了一团红色。他用手一捻，放在鼻下一闻便知，那东西是朱砂。

他想起她是在落入池中之后，方才现了妖气，前后一联想便知那臂上晕染开来的朱砂是避妖气的东西。

他头皮猛得一炸……

这法子他是知道的。此朱砂避气法是少昊研究而出的，当年少昊沉迷于妖鬼之事，整日便往阴司出溜。弄出朱砂避气法后，还曾经当着龙祖的面宣扬过。可是此法是针对妖物的，少昊怕流传出去，没著书也没外传，知道此事的也不过他和少昊二人。

那么，这个叫如意的小妖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她与少昊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揪住如意的领子，质问道：“这避妖气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如意摇着头，怎么都不肯相告。

龙祖怒道：“信不信我现下便让你挫骨扬灰。”

如意抬眼望他，缓缓说了一句让龙祖无法反驳的话：“你若是想要杀我，大概早就下手了。”

龙祖迟疑了那么一下。如意瞅准这个空隙，脱身而出，手一扬，便是自地下钻出无数巨藤，将龙祖缠绕而住，她自己则跃出龙庭阁，向着天门而去。

她自知那区区妖法拦不住龙祖，她从未想过要伤她，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而已。

她头都不回的冲到天门之中最偏的西天门，这里守卫的天兵最少，平日里仙君进出根本不走这个门儿，相对来要比走其他门更为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