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溪边沐浴

“数百年前，我随同少昊……哦你们大概并不认识他，少昊是仙界位高权重的一位仙君。我随他下到凡界，寻找两位被打入凡间的仙人魂魄。”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了如意和秦笑一眼。

“找寻多年，始终未果。后少昊掐指一算，算中那两位仙人的魂魄入了六道轮回，于是便让我先行回去，后面的事情由他自己去解决。我没什么机会下到人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是贪恋人间景色，便是多停留了一段日子。吃喝玩乐，乐得逍遥，像个凡人那样度日。”

“有一日我便来到这中寨附近，发现中寨远处有一溪流，水清而浅，却是没什么人去。溪边常有长颈鹭鸟，嬉戏觅食。雪白羽翅时展时收，溅起水花无数，那景色比起九天仙境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喜欢热一壶酒，在夕阳西下之前去溪边赏景。然有一次，我却在溪边看到一位少女洗澡。她光着身子，脸上带着笑，我看着她的身躯，却没有任何亵渎的意思。水珠映着残阳，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她姿色普通，然那笑容却是印在我的心上，久久挥之不去。见过那么多绝色倾城的仙子，却都比不上她那回眸一笑……”

“她似乎是偷着跑出来的。她的丫鬟在岸上焦急的叫喊，她却怎么都不肯上岸，倒是顽皮的解下发上朱钗，双手捧起水向丫鬟身上泼去，惊得丫鬟是叫声连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是站在远处，看了她很久很久。”

“初见就被当成了登徒子，当她回头看见远处的我，又气又羞，慌忙跑上岸，将衣裳穿上。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要跟她解释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我还从未与凡人的女子打过交道。我就那么蠢笨的呆立在原处，脸上看似面无表情，实情却是不知所措。”

“她的丫鬟打算拉着她走。她羞愤难耐，却又觉得白白被看了身子，不解气，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是跑过来与我理论。看着她红着一张脸，叉着腰用手指着我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平静的心乱了节奏。”

“我不出声，任由她自己骂，她骂够了骂累了骂得气喘吁吁。我却只是躬下身子，从侧旁采了一捧黄色的野菊递送给她。她慌张又莫明，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只说了句鲜花配美人。她跟我说‘登徒子你可别来劲，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我可是快要出嫁的人了，中寨之中等着要娶我的人排了一长串子，我劝你别动这个心思。’”

“也不知怎地，我只觉得特别遗憾。待我回到九天之上，想起这位嫁作他人妇的女子，不知道心头会不会悲伤难耐。于是我便问她‘想娶你的人很多，可是你有想嫁的人吗？等你有了，再与我说这句话吧。’说罢我便走了，这一次，她没用任何辱骂的措辞来回答我，她也只是静静的呆立着，目送我远去864.第864章仙君往事

“我曾以为，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或许便是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隔了几日当我又去溪边饮酒赏景的时候，我又遇上了她。”

“那一次她并没有带任何丫鬟，她脸上扑了细腻的妆容，却都让她给哭花了。胭脂被眼泪冲刷流淌，整个面庞乱成一团。估摸着她心情不好，我就打算避让来着，饮了一口壶中酒，便是起身准备走。未曾料想，她却跑过来伸开双臂将我拦下了。‘你先别走。真让你这个登徒子说对了，无数想娶我的人中，竟是没有一个是我想嫁的。人生苦短，难道我连获得一次爱的权利都没有吗？’她说完这些，哭得更厉害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静静得看着她。关于爱，关于人生苦短，我都没有任何权利去发表言论。谁能知道无心插柳的一句话，竟是一语成谶。‘抱歉。’我只能这样说。”

“她一把抢过我手中酒壶，仰面便饮。看她样子，平常定也不会喝酒，浓重香醇的酒味呛得她鼻涕眼泪直往外冒，她不停得咳嗽着干呕着，却不知道像是在跟谁较劲儿，就是不愿放下酒壶。”

“‘够了，别喝了。’我说了一句。她不听我的话，任自己难受，也是非要继续喝。‘我说够了！’我一把拍掉酒壶，酒壶被打翻在地，琼浆玉露般的陈酿被泥土吞了下去，只留下一股馨香。”

“她捂着脸大哭起来，毫不遮掩的哭泣。如是说，她哭起来很难看，远不如她笑时那样动人。但是这哭的表情着实真诚。我来凡间时间虽短，可已经见识了各式各样的造作，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他们总会戴个面具在脸上，或是赔笑或是装孙子……脸面上摆的表情，兴许与他们心里所想相距甚远。这位小姐的哭容真到极致，她没有考虑表情是否得体，也没有考虑哭声是否让人感到烦躁。那一刻，她脸上写的都是真性情。”

“如果此时我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给她，那大概也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了。我重新在溪边坐下来，随手指了指旁边那快大石头‘难受就哭出来吧，兴许哭出来就舒服了。坐那儿去，看看溪边美景，多多少少都会感到平静。你若是想要说什么，便说吧，我在这儿听着。’”

“她听了我的话，表情有些不敢相信，看得出她在做心理斗争，站立片刻后，她还是选择在那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我们一直坐在那里看景，谁都没说话。看那溪水潺潺，看那白鹭嬉戏，看太阳一路向西。直到天色暗下来，天际披上星辰，她才恍惚过来，深深得看了我一眼，便逃离而去。我忘不了那个眼神，似是感激似是嗔怪，更多的则是一种朦胧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一夜，我没有回去，我留在了溪边。以天为盖地为庐，白鹭作伴，星辰为灯，只为在此多停留片刻。她在石头上坐了那么久，那周遭仿佛还有她的味道865.第865章仙君往事2

“我倚靠在那大石旁边，双手撑着头颅，闭着眼睛迷迷蒙蒙做着梦，梦里有她，她在溪间沐浴，而后转眸一笑……我梦着梦着，便感觉到一股轻微的热气喷到我脸上。我睁眼一瞧，呵，她正弯着身子盯着睡觉的我。”

“我那么一睁眼，却是把她吓了一跳，她慌忙直起身子来，装的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的。我便笑她‘怎地又来了，我这个登徒子不是很让你讨厌吗。你跑来，该不会是为了来看我的吧。’她嗔道：‘本小姐怎稀罕看你，只不过想谢谢你昨日陪我看了那么长时间的景。我现下心里舒服很多了。呐，这是给你的。’说罢她丢了一个布袋过来，袋里装着些许糕点，还蒸腾着热气，想来是一出锅就被她收进袋中了。”

“我取出一个糕点尝了一口，那滋味该如何形容呢……真是难吃的要命，太过甜腻。我一口喷了出来‘做糕点的人是把糖罐打翻了吧。实在太甜！’她面上一红，便又骂道：‘给你吃就不错了，再是多说，你就一口也别吃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糕点是她亲手做的。她这等小姐，十个指头从未沾过阳春水，竟是为了给我做吃的，头一遭的进了厨房。”

“‘昨日，你是哪里来的勇气，为何留在这里呆到天黑。林间溪边只你我二人，孤男寡女，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我问她。她寻思了一下，双目遥看远方，她道：‘虽然称你为登徒子，但我觉得你并不是坏人。我也不晓得这感觉是哪里来的，兴许是你的眼睛。眼神不会说谎。在我见过的男子里面，你有着最澄澈的一双眼睛。’她口气十分笃定。”

“那天开始，我跟她之间大概已经克服了初见的尴尬，她也不再一口一个登徒子的喊我了。她知我叫硕华，我也知道她的姓名叫做钟茗儿。“硕华呀！”她每次想说什么，便以我的名字开场，硕华后面，总是加一个‘呀’，就算内容是在骂我，也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

“其实我与她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约定，好像谁都没有开口说出‘明天见’这种话。但第二日，她总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溪边，出现在我们初见的那个地方。我们开始无话不谈，她会跟我说她的小秘密，烦心事，会对那些她看不上眼的男人们评头论足；而我则会分享一些世外的见闻给她听。每次我开口叙说的时候，她就会瞪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托着腮看着我。”

“记得以前如意你曾跟我说过，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便不要害怕，更不要躲藏，要勇敢执着的去喜欢。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得。如是说，我对钟茗儿渐渐就有了喜欢的感觉。”硕华仙君转头看着如意，眼神中掠过一丝忧伤，那个曾经鼓励自己的姑娘在饮过孟婆汤之后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挚友沦为陌路，这是何等的酸866.第866章仙君往事3

硕华怕如意详问此事，便没有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开口说：“熟起来之后，她在我面前很放松，她不知道我是神仙，却也根本不在乎我的身份。好像她真正喜欢和在意的，只有我这个人而已。至于我的家庭何如，家中是否财产万贯，她都不介意。”

“除了聊天，我们也会一起读书，话本小说或是历史传记。有时还会因为一些情节而争吵起来。她嘴皮子溜，我到后面总是辩不过她。看着她得意洋洋的那副小样子，我也会打心眼儿里觉得开心。”

“后来我们应该是彼此喜欢了。像她说的那样，很多事情，能从一个人的眼睛中看出来。我们偶尔的对视，充满了花火。好几次我都想去吻她，又怕太是唐突再惊扰了她，总是不敢逾越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认识能有一段时间，她一直都是开心的，我也过的很愉快。我甚至有时候都忘记自己是个神仙，也忘记自己有朝一日要返回天庭。我只觉得做个凡人自在逍遥，若是能与她一起慢慢变老，一起这样悠然闲散的度过余生，那也是极好的。”

“然而突然有一天，她没有出现在溪边。一连三四天，都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我很是着急，打算去中寨寻她，又是想到以前她曾经叮嘱我，不要去找她，不然寨里的人会对我不客气，我便随了她的意，没有前去。我在溪边一连等了四天，到第四日的晚上，她总算是出现了。她似乎是喝了很多很多的酒，脸上胳膊上有些许伤痕。我问她怎么弄伤的，她只是哭，却并不与我诉说。”

“她身子瘫软得倒在我的身上，用手勾住我的脖子，她哭着断断续续的告诉我她爱我。我这才知道为何她这几日都没来，原来钟宅已经为她定好了亲事。过几个月，她就将嫁作他人妇。”

“我当时握住她的手，便说要她与我走。天下之大，总会有容身之处，大不了我不做神仙，她也不做小姐，我们就做天地间的一对比翼鸟。她喜极而泣，却很快变成掩面痛哭。她说她放不下她的母亲，她虽是嫡女可母亲身体有重病，父亲又娶了几房姨太。那些姨太终日百般刁难，如果她也走了，那她母亲定然是活不了几日。纵便是为了娘，她也不能跟我走。”

“人有七情六欲，情与欲又衍生无数爱恨情仇。我们神仙总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然真正站到凡人的立场，才知道神仙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我想帮她，可是我帮不了。我只能搂着她，与她一起忧伤。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她不想回去，我们便在溪边结合了。到了清晨她才离去。临别之前，她告诉我，以后她都不会再来这里了，她说我们有缘无分，让我不必再牵挂她，好好找个媳妇过日子。”

“我问她：‘你说的那些，是你想要的吗？’她想了想，咬着牙说：‘是我想要的。也许这样，我们两个人才都能相安无事。你只要记住，你是我钟茗儿今生今世最爱之人便可……’她说完扭头便走，甚至都不给我说一句再会的机会867.第867章仙君往事4

硕华长叹一口气：“既然这是她想要的，我便只能如了她的愿。那之后，我虽然还偶尔去溪边赏景，却是再也没有找过她，而她也真的没有再来看过我。”

旁边听着的如意简直急坏了，她跺着脚道：“啊呀你真傻！姑娘家那么说的确是出于她的考虑，可是你一个大男人总得替她争取一下幸福吧。难道她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你就开心满意了吗！”

秦笑拉着如意的手道：“还是先让硕华说完吧。”

硕华感激的看了一眼秦笑，继续道：“现在我大概明白过来了，只是当时真的不懂。放她离开，也许是我这一生，做的最错的决定。五百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我虽然没去找她，但是始终在关心着她。有事儿没事儿就会去中寨溜达一下，借着买酒借宿的机会，向寨子里的人打探她的消息。大概过了两个来月，中寨里面原本跟她定亲的那户人家突然退亲了。至于是什么原因，却是没有人知道。不光如此，之前排着长队想要娶茗儿的人家也都不露头了。”

“我猜测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岔子。计划几日后，我便打算以凡人的身份正式上门提亲。凡间的彩礼规矩我倒是不懂，但是钱这种东西还真是不缺，就算搞不到真金实银，也大可用石头泥土变上一堆。听闻凡人爱钱，所以我还挺有信心能提亲成功。”

“提亲也不能没来由的，听中寨的人说必须是寨中的人才有资格入赘钟家，外来的人肯定是没戏的。我便忙里忙外的开始在中寨置办宅子，算是正式为她入了俗尘。然而当我东西准备的差不多，彩礼也都备好的时候，我突然听说钟茗儿成为人妇了……没有八抬大轿，没有炮竹烟火，只是匆匆忙忙的在一个夜晚拜了堂，甚至连大宴都没摆一台。做出这决定不是别人，乃是钟家的老爷中寨的寨主，以及寨里四个长老……”

“那个与钟茗儿拜堂的人依照规矩入了赘。我还道是她嫁了个什么好人，回头才是知道，钟家竟然退而求其次，找了个寨中的癞子入赘了进来。那癞子三四十岁的年纪，游手好闲，又没什么正经职业，就游走在寨中放贷。偶尔还会集结他那些狐朋狗友的欺负欺负老实人。长相个头更是配不上我的茗儿。”

硕华捂着面孔，有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茗儿与癞子成亲之后，有一次我在酒肆碰见了他，他跟他的几个兄弟在那喝酒。几杯猫尿下肚，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

“有个地痞就问他‘大哥，你是怎么勾搭上钟宅嫡女的啊！这都娶到手了。你入赘进去，等钟家那老东西一死，整个中寨就等于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啊！’癞子呲着一口大黄牙便说，‘呵呵，我图得就是钟家财产和权利，至于那个钟茗儿，我根本不放在眼里！868.第868章仙君往事5

“另一个地痞胆子尚算大，戏谑道‘大哥，不是我看不起你，倒是那钟家小姐，怎么说也是个千金。长得又不错，人美肤白的，怎么就轮上你了呢。你该不会……不会趁着人家外出把人家给那啥了吧……哈哈哈哈哈’。其他几个人听罢也跟着一同大笑起来。那笑声刺耳的很。”

“谁知那癞子摆摆手，道‘哼，那个贱货，成亲之后一直都不肯让我碰她，还威胁我如果我敢硬上她就咬舌自尽。你们以为她是什么好货？那不过就是一个披着小姐皮的母狗，她早就被人给破了。知道为什么别的大户人家退婚了吗，以前上门提亲的那些人也都不见了。因为啊！这骚娘们肚皮子，早就怀了种！还不知道是谁的！要不是为了钟家财产，这么大顶绿帽子谁稀罕戴！’”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过来事情始末。那癞子的话刮擦着我的耳朵，我的确是再也坐不住了，捏碎了酒壶，掀了桌子便把他们几个人揪出酒肆，狠狠的打了一顿。我指着那癞子的鼻子说‘如果你再敢说钟茗儿半句不是，我就取了你的狗命。’癞子当时害怕，没敢多说什么，连声求饶之后就跑了。”

“我以为教训过他之后，他多少都能有所改变，却没想到当天夜里，他就把火撒到了钟茗儿身上。他关上房门，用抽马的鞭子毒打钟茗儿。钟茗儿大哭大闹，惊动了钟宅的人，除了钟茗儿病中的娘亲之外，竟然无人阻拦。那钟家老爷虽然心疼，但愚昧的很，把那三从四德当成是圣旨一般膜拜，他也觉得是自己闺女不对在先，丈夫管教妻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竟是默许了这癞子对钟茗儿的暴行。”

“癞子拽着钟茗儿的头发，把她拖进了房屋，门一关更是可以为所欲为。他大肆施暴，马鞭一下又一下的抽在她身上。钟茗儿为了护住腹中孩儿，不敢面对癞子，她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用身子作为肉盾。她数次被打晕过去，又被癞子用冷水泼醒，循环往复。一个夜晚过去，钟茗儿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了。”

“癞子打完她，就把她丢在房间门口，自己回房睡觉去了。钟茗儿知道自己大概撑不了多久，所以她便咬断舌头，用舌尖血发了咒誓，任何伤害她的人都将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永世不得超生……她把所有的气力都花在了保护腹中骨肉上，第二天别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断了气。然一双眼睛还睁着，死也不能瞑目。钟茗儿的娘亲丧女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钟家人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发现尸体刚一埋进土里，土就会发黑发臭；想要用火藏，却竟然烧不烂皮肉。而且不管谁用手去抚她的双目，她的眼睛都闭不上。最后那个癞子就想了一个主意，把钟茗儿的尸体沉入井中，并把井口封了起来。”

“在那之后，钟宅里的所有人都不见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中寨里流言四起，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869.第869章仙君往事6

“等我赶到钟宅的时候，发现这里只剩一栋大宅，平平常常，没有什么特别。我找了许久，才是找到了沉尸的那口井。我将茗儿的尸体捞上来，她浑身上下已经变得青紫了，肚子微微隆起来。我用手轻轻一按，便有无数血水从她腿下流出，接着我的孩儿便破腹而出了。呐，就是他了……”说话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穿肚兜儿的小孩儿，眼神之中带着宠溺。

如意不解：“可是……可是……怀胎十月不是才能产子吗，钟茗儿的身孕还远不足月吧。你的孩儿怎么还能活下来……并且，钟茗儿在钟家挨打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你若是提前知道，自然不可能让此事发生，也会及时将钟茗儿救出，更不会有后面的惨案了。这……说不过去啊……”

硕华点点头道：“是的，按常理来说，这孩子一定活不下去。可是茗儿临死前的誓言太毒了，她的心中充满着恨，又充满着对孩子的爱，所以她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做了赌咒。可以说，孩儿之所以能存在下来，是因为承受了钟茗儿的滋养。换言之，她用自己换了孩儿的性命。我们的孩儿是凡人与仙人的结晶，体质上属于半仙，胎死腹中又被茗儿用魂魄救回，所以他便成了‘灵’。”

“灵体能与我心灵相通，我后来所知道的这一切，都是我的孩儿用灵力展示给我看的。”

如意问道：“钟茗儿用自身的魂魄去滋养孩儿，将他救活，那么说……钟茗儿是不能轮回了？”

硕华悲痛的说：“正是如此。自此，天地之间再无钟茗儿。她仅仅只存在于我们父子的记忆之中……”

硕华接着说：“茗儿的死让我勃然大怒，当时我真有血洗中寨的心，让所有人都为茗儿陪葬。可是后来想了想，此事与其他百姓也没什么关系……罪魁祸首还是癞子和钟宅的人。我显露了神仙真身，将村中四位长老召到钟宅之中，让他们解散中寨，建立四村。我要把原本的钟宅变为茗儿的墓地。”

秦笑接过话道：“所以中寨的解散，四村的建立以及钟宅的结界都是你一手布下的。”

硕华点了点头。

“其实还有一点我不太明白，钟宅的人集体失踪以后，你才从坊间传闻收到了消息。那么钟宅中人的消失应该与你无关，可是他们都去哪儿了？”如意琢磨了半天，指出了一个疑点。

硕华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如意的问题，而是对着自己的儿子勾了勾手指：“你给我过来。”

看得出来，硕华家教甚严，红肚兜的小孩儿战战兢兢的从如意背后走出来，搓着小手很不情愿的来到了父亲跟前。

硕华蹲下身子，将儿子搂在怀中：“忆茗，你之所以把姐姐引到这里来，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小孩儿点了点头，小嘴一张一合，如同在说话，却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如意问道：“他……为何不会说话……”

硕华叹道：“他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他说的话我们听不到。灵是超然于三界六道之外的存在，所以即便他有心想说，他的声音也是传不到我们耳朵里的。忆茗早年贪玩，趁我闭关跑出冢宅，在四村周旋。可是外面的人既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久而久之他觉得无趣，便乖乖返回来了。”

如意在心中默念这小孩儿的姓名--忆茗，忆茗。满满的，写的都是对钟茗儿的爱。如是说，活的太久了，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像硕华这般长生不老，却是要为当年那么短暂的一段爱情付出一生。

当然，这中间究竟值不值得却不是外人能够评说870.第870章以德报怨

硕华将结界收起后，便对如意秦笑说：“这个宅子里其实并不止我们几个。当初钟宅的人至今仍然生活在这个宅子里。他们因钟茗儿的咒怨而被困在宅中，日复一日的重复着钟茗儿死的那天的动作。钟茗儿的咒怨一日不消散，他们就一日不得超生。”

如意惊道：“所以不是他们消失了，而是人们看不到他们而已……这就等同于他们被封存进了另外一个空间。他们照样要煮饭、吃饭、清扫、睡觉？”

硕华应道：“是的。”

这就解释了为何灶上有热汤，宅中又干净整洁的事情了。

如意低头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小忆茗：“可为什么忆茗选择了我，他把我带到这里我又能做什么呢？”

硕华轻轻抚摸自己儿子的脑袋说：“你是不是可怜他们了？想结束这一切？”

忆茗使劲的点了点头，噙着眼泪哆嗦着嘴唇，他拉了拉父亲的手，似是祈求般的在说些什么。

“他一开始选择的并不是你，这五百年来，有很多四村的人闯入冢宅想要揭开当初钟家人消失的秘密。我常年在井下闭关，大都是忆茗在守着宅子，他看到人来，就会想办法去提醒别人。别人看不见他，也听不到说话，他只能通过幻化一些事物去引起别人的注意。”硕华道。

“可是对那些前来的凡人来说，这无异于见到了鬼怪。所以冢宅也就有了很多恐怖的传说……”秦笑道。

如意终于知道安小九床上的纸人是怎么来的了……原来那只是代表了忆茗想要与凡人沟通的意愿。

硕华对如意道：“忆茗说在他看来，如意你是个会发光的人。他觉得你一定有办法。”他又补了一句，“其实如意，不光在灵的眼中你是如此，在很多人眼里，你都是会发光的……”他说完之后，眼睛便看向了别处，并不将此话的含义明说出来。

“忆茗心善，五百年了，看到宅子里的这些人跟他一样痛苦，他们不能被人看见被人听到，而且每日重复着为人时最后那天的动作和对话，不得有一丁点儿的变动。忆茗大概是心疼他们了。所以他想把困住的中寨的这些人解救出来。”硕华看着儿子讲到。

如意蹲下来，拉着忆茗的小手，问道：“忆茗……你不恨他们吗？他们害死了你的娘亲，害你成为了灵，也害得你爹如此痛苦。”

忆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用小手触碰如意眉心的那颗金色砂痣，两人相接触的时候，如意好像突然能听见忆茗的声音了。不……不对，她并不是“听”到，忆茗的声音是直接在她脑中响起来的。

“姐姐，对那些坏人，忆茗只能说是‘恨过’。以前特别特别的恨，别人看不到他们，而我能。起初，看到他们被囚禁在这宅子里，看到他们脸上的痛苦我都觉得很解恨。可是时间过去五百年了，已是几个轮回的时间，这罪差不多也赎完了。这里有我，我有爹和我娘就够了。至于他们……也该去轮回了。”忆茗的声音像个孩子，可他看的却已经远比孩童要透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