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书名:柏贤妃传 作者:远山怅
第九十九章
“今日周太后将我请到寿康宫,是为我准备了一个女人。”黑暗里面,朱见深将柏芷搂的更加紧了些。他的嗓子有些涩,但真的说出来,却似乎又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
柏芷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是沐浴过了,这才来的毓德宫。”
“你怎么知道?”朱见深惊讶。
“我的鼻子啊,可灵着呢!”柏芷傲娇地扬头,“陛下可不能背着我做什么坏事!我可是马上就能知道的!”
为什么觉得这样子威胁自己的芷儿那么可爱呢......朱见深的嘴角总算是带上了微笑,“我怎么敢背着贤妃娘娘做什么坏事呢?”从今之后,不管是前方的荆棘和未知的胜负,我都不会瞒你。
“可是......”柏芷摩挲着朱见深的寝衣,“陛下在寿康宫吃亏了么?”
“吃了大亏呢。”朱见深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柏芷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朱见深,“难道陛下被那个女人给吃掉了?!”
“嗯?”这还是朱见深头一回见到柏芷这么强势的样子,不由有些呆愣。
“有没有?!”柏芷摇晃朱见深。
看着柏芷这个着急的样子,皇帝陛下突然生出了坏心思:真不知道要是继续逗逗芷儿,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怀着这样的好奇,他收起了嘴角的笑容,凝重地点了点头:“嗯。”
层层帷幔里头,光线很暗,两人只能看见彼此得大致轮廓。可是这个时候,两人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一个是真的担心和着急,一个是真的想要逗对方。
听到朱见深有些犹豫但是却肯定的回答,柏芷只觉眼前突然一黑,好似有一道惊雷打在头上。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所措。不知不觉中,她眼里竟然带了泪珠。
日子似乎过得太过顺遂,这个突然的消息,打得她措手不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独占朱见深一个人的爱,不想让他的目光落在除了自己的其他女人身上,更别提和其他女人做这世上最亲密之事。
光是想想他和其他女子在一起的场面,就觉得心都开始揪起来。
可是之前却单纯的觉得,这一天离自己是那么遥远。遥远的就好像不会到来一样。
因为她知道朱见深是爱自己的,自然不会去碰别的女人。但是却没想到,仍会有意外出现。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最喜欢的一样珍宝,掉进了泥潭里面。虽然再次拿了出来,但是怎么洗都洗不掉雕花刻纹之间的泥垢。珍宝也不再如初。
看着柏芷呆呆地愣在那边,却没有任何反应,朱见深觉得好生奇怪。他也坐了起来,凑到了柏芷跟前想要看清楚柏芷的表情,但是柏芷却一把推开了他:“我讨厌你!”
哎?!皇帝陛下一愣,这是什么情况?
好像是带了恨意,柏芷一字一句分明:“你是我一个人的,怎么能够和其他人......”虽然知道并非他所愿,然而心中就是无法释然。
你是我一个人的,怎么能够和其他人......
柏芷带了哭腔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皇帝陛下的耳朵里面,他心中突然一惊。
自己似乎,开了一个了不得的玩笑......
可是柏芷这带了真心的霸道的话却没有让他生气,相反,心里面竟然有些高兴、有些得意。
“芷儿......”他试图去抱住柏芷,跟她解释,但是对方却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只是一个人蜷缩在双角,好像是在啜泣。
朱见深心疼的不得了,慌忙解释:“芷儿,你不要生气!我方才,是骗你的。”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柏芷的声音恹恹的。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十分矫情,若是皇帝陛下和自己追究,可能连他的喜爱都要失去。但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皇帝陛下双手徒劳地伸在半空中,语气里带了惊惶:“我真的没有说谎。不,我之前是说了假话,只是想要......”逗逗你......
皇帝陛下一个人解释了好久,柏芷这才半信半疑地任他靠近:“所以说,你方才是想逗我?”
皇帝陛下沉默了。事实的确如此。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朱见深沉默的样子,柏芷不说话了。
这个男人好生可恶,枉自己因为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失魂落魄,他却只是在逗弄自己。
“看我这个可笑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开心?”半晌,柏芷凉凉开口。
“没有...真的没有......”朱见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头都抬不起来了。
“呵呵......”
“芷儿你听我解释!”朱见深还想靠近,但是小腿上却突然被柏芷踹了一下子。
“你离我远点,我要睡觉了。”看自己失态的样子,他肯定很开心吧。这个男人,哼!
“是是是。”朱见深没有觉得自己的小腿有多疼。反倒担心柏芷这一举动会伤到她自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幸好她说要睡觉了,他便无比殷勤地帮她盖上了被子,然后盯着她冷冷的侧颜好久,待到她呼吸平稳,他才放心入睡。
第二天一早,毓德宫的奴婢们便发现了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之间的不对劲儿。
早间起身的时候,皇帝陛下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奴婢们的服侍,自己穿完朝服之后,竟然还殷勤地拿起了宫女们手里头的层层衣衫,反过来服侍贤妃娘娘更衣。
侍女们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
更加诡异的是,平日里对陛下甚是温柔的贤妃娘娘却一脸冰霜地拒绝了皇帝陛下的“服侍”,坚持要婢女们为自己穿衣。
等到用早膳的时候,皇帝陛下甚至还抢了王女史的活计,无比殷勤地替贤妃娘娘准备杯碟筷箸,替娘娘布菜。
昨日皇帝陛下到毓德宫的时候,明明还是一脸阴沉,而娘娘则是毫无怨言地等了陛下两个多时辰、一同用晚膳。可是过了一晚,两人的角色似乎互相转换了。
皇帝陛下临上朝的时候,甚至还深情款款地执起了脸色冷淡的贤妃娘娘的手:“芷儿,朕下朝了再来看你。”
皇帝陛下究竟做了什么让娘娘生气的事情了?芳汀很好奇。
看着贤妃娘娘一脸淡漠、凉凉地甩掉了皇帝陛下的手,然后自顾自地转身回了殿里,而皇帝陛下脸上非但没有怒意、甚至还带了歉意地看着娘娘离开得背影,在正殿内外伺候着的宫女们全都表示不懂。
“娘娘,您和陛下......”芳汀看着柏芷的眼色,想要打听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话都未说完,柏芷突然吩咐芳汀:
“本宫想去慈庆宫。”
“哎?”芳汀愣了一下。毕竟自打柏芷怀孕之后,就没有再出过毓德宫。
“本宫想去慈庆宫看看。”柏芷看着芳汀,虽然语气并未十分果决,但是眼神却是不容置疑。
皇帝陛下又干什么让娘娘伤心的事情了?芳汀在心里面嘀咕,但是还是点头:“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做好准备。”
既然娘娘执意要去,多带一些人跟着便是。
芳汀给柏芷披上了厚厚的、能挡风的莲青色夹金线绣百子榴花夹缎披风,又在她手里塞了一个银质雕花襄铃小暖炉,带着栀子、琉和并宫女太监各两名,一行人颇有些浩浩荡荡地往慈庆宫而去。
芳汀原以为柏芷回去清漪阁转一转,毕竟是入宫伊始就住的寝殿,产生感情也是十分正常之事。然而柏芷却去了慈庆宫后院假山石之后的水榭里头。
芳汀不知道慈庆宫里头,还有这一番洞天!
看着柏芷有些发愣地坐在水榭里头,看着外头一方小小的水域出神,时间长了,站在她后头的芳汀便觉着有些不妥。
现在正是大冷天的,这水榭里头又有微风,算不上惬意,只觉寒冷。娘娘现在还有着身子呢,在这么久待到底是不舒服。
“娘娘,您心里头不痛快么?”可若是直接对娘娘说快些回去,恐怕娘娘又会不快。因此芳汀迂回地提问。
“没有呀。”柏芷摇了摇头。
那您今日早上怎么还和陛下闹别扭......芳汀表示不懂。
似乎是知道芳汀心里面在想什么,柏芷突然笑了笑:“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看上去威风凛凛的样子,可是有时候却像一个小孩子似的,真是让人头疼。”
唔......这话也就只有娘娘敢这么说了。其他人可不敢说出这么不要命的话。更何况,也只有在自家娘娘面前,皇帝陛下才那么温和好说话吧。
这两人...作出一副闹别扭的样子让底下人白白担心,但为何自己却觉得其实他们就是在逗大家玩呢?其实两人的感情好的很吧......
芳汀不知不觉真相了......
许是为了印证芳汀心里面的想法,水榭外头突然想起了请安声。须臾,便看见还穿着朝服、披着披风的皇帝陛下有些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想来是早朝结束了之后马上赶了过来。
“芷儿!”皇帝陛下一见到坐着的柏芷,就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这么冷,呆在这里头做什么?”他匆匆下朝之后,便马上赶到了毓德宫,谁知宫人告诉他,贤妃娘娘去了慈庆宫。于是他马上就赶到了慈庆宫,在假山后的水榭这儿发现了她。
“你们先出去吧。”柏芷吩咐芳汀等人,“本宫有话同陛下说。”
芳汀等人依言退下,水榭里头只剩下皇帝陛下共贤妃娘娘两人。
皇帝陛下小心翼翼开口:“芷儿,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第一〇〇章
“是的,生气极了。”柏芷认真地看着皇帝陛下的眼睛,点了点头。
皇帝陛下听了柏芷这直接的回答,有些回不过神来。好像从昨天晚上开始,柏芷就开始露出性格中的另外一面。
直截了当,爱恨分明,果敢决绝。
其实并不叫人觉得讨厌,相反还觉得她很有魅力。
若这言语的利剑是针对他人的,那便更好了。现下皇帝陛下有些难堪:“那...该怎么办呢?”
“惹我生气的是陛下,怎么反倒问我该怎么办呢?”柏芷紧了紧皇帝陛下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皇帝陛下又是一阵心疼。
他站在柏芷跟前,挡住了从湖面传来的寒气:“是我的错儿,芷儿怎样生我的气都成,咱们先离开这里吧。”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柏芷一瞥头:“这儿不是陛下在宫里头最喜欢的一处地方了嘛。”
看着柏芷不依不饶的样子,皇帝陛下又是头疼又是纠结。最后他咬了咬牙,索性将柏芷打横抱起,走到了水榭的里间。
因着一直有人收拾,软榻上铺着柔软的垫子,桌上还插着淡雅的梅花,清香晕开,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皇帝陛下在心里面点了点头,在这儿才能好好说话嘛。方才外头寒气逼人,可难受极了。他倒是不怕,可就怕冻坏了柏芷。
“果然是陛下最喜欢的地方,底下的奴才们才收拾得这么细致妥帖。”柏芷坐在软榻上,抚了抚上头铺着的软垫,又看着那梅花赞道。
皇帝陛下看了看柏芷的眼色,深知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儿。他摇了摇头:“自从登基之后,啊,不,自从芷儿嫁给我之后,我就极少来这儿了。”这是真心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最初的清漪阁、现在的毓德宫,才是他最常去的地方,说是他的大半个寝殿也不为过。
只要有她的地方,便让人心生愉悦。
“陛下嘴里说出的话没个准儿,我可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柏芷淡淡道。
皇帝陛下抓住了柏芷的手,想要表忠心:“昨日我真的是做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明明只是想逗逗她的,谁知道竟然赔了夫人又折兵,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听了朱见深这保证,柏芷脸色才稍霁。
朱见深心中大定,大着胆子去亲柏芷的脸颊。柏芷横了他一眼,想要躲开,但无奈皇帝陛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还是被他亲到了。
柏芷的脸颊带着舒怡的清香,但是却有些冰冷。皇帝陛下心疼地用手捂住了她的脸颊,想要给她温暖:“大清早的怎么来这儿了,来了也就罢了,轩外可冷得很,你怎么也傻傻地坐在外头?”一放下心,皇帝陛下的话也就多了。
“陛下这意思,还是我的错儿了?”也不知道是谁害得谁伤心!
“不不不,我的错。”朱见深将柏芷搂到自己的怀里,“咱们贤妃娘娘怎么会有错儿,全都是我的错儿。”
明明是对着任何人都不肯服输的性子,但是在柏芷面前,朱见深却甘愿伏低做小,只为了博她一笑。
柏芷冷哼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朱见深怀里蹭。
唔......皇帝陛下露出的这截脖颈这里好温暖啊.......她不自觉地把脸靠在了他的领口,取暖。
其实经过了一晚上,再加上早晨朱见深的伏低做小,她早就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只是就这么放过他,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哼,这个男人,老是以逗自己为乐。不给他吃点苦头,他可真是拿自己当做那好捏的软柿子呢!
许是在不知不觉中受了柏夫人的言传身教,贤妃娘娘突然领悟了御夫之道。
其实若是两人真心相爱、心心相许,偶尔的口角和别扭反倒是能够促进感情。
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在水榭里间内重归于好,却苦了守在水榭外头的芳汀、栀子、琉和一众人。
到底是冬天,这几人守在外头,难免会被冻到。更何况,还要担心在水榭里头的这两位主子。
“也不知道陛下和娘娘在里头聊得怎么样了?”时间长了,琉和就开始往水榭里头探头探脑。
那四名宫女太监品阶太低,不敢说话;栀子为人稳重,且这点寒意,对于她来说,也并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从小受到的训练,就让她养成了不轻易开口的习惯。
可芳汀向来是在柏芷身边自由惯了的,看着琉和这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取笑:“我原先想着,和樱草比起来,你算是稳重的,可没想到也这么沉不住气儿。”
依芳汀看来,陛下虽然可怕,可在自家娘娘面前,恐怕也只有被吃的死死的份。其实不光是陛下和娘娘如此,老爷和夫人也是如此。
老爷在外头再怎么厉害也好,也回了府里头,也得看夫人的眼色。
“奴婢这是为陛下和娘娘担忧呢。”被芳汀说了,琉和也没有任何害怕和不安。反正她和芳汀姐姐,大家半斤八两,都挺喜欢看热闹,谁也说不了谁。
“你这张嘴倒是巧的很。”许是等的太过无聊,也有可能是突然发现了平日里稳重的琉和的有趣,芳汀忍不住和琉和说起悄悄话来。
站在她们一旁的汪德忍不住咳了一声。芳汀姑娘不是也很喜欢说话么?这样子埋汰琉和真的好么?
就当个人心思各异的时候,突然看见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联袂从水榭里头走了出来。两人亲亲热热的,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芳汀马上正色迎了上去:“娘娘,咱们现在是回宫么?”
柏芷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皇帝陛下,欲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还给皇帝陛下。这傻子,自己身上已经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风了,哪里需要他的了?
但是皇帝陛下却认真地帮她系紧了披风的带子:“朕先送你回毓德宫。”
柏芷点了点头,和皇帝陛下一起坐到了御辇上头。
一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然而此时寿康宫内的周太后可不大好。
怀了激动的心思,想要得知偏殿那头姣儿的“好消息”,因此周太后这一夜都没有歇息,只是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眼睛。
若是此事成了......一想到这儿,周太后的心就一阵狂跳,甚至堪比初初被英宗临幸、就怀上身孕之时的兴奋。
她是当初太皇太后身边卑贱的奴婢又怎么样?若是此事成了,皇帝定然会念着自己的好。到时候,便是尊贵的太皇太后和钱太后,也不敢再看轻自己!
还是婢女的时候千方百计得到了英宗的临幸,可当后来凭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封妃、甚至封贵妃,自己的出身却成了心里面的一道伤疤。及至成了太后,也还是在意着这个。
现在的周太后,与其说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继续尊荣地过下去,不如说是已经有些魔障了。
可惜事与愿违。
当周太后在正殿那里等着偏殿的“好消息”的时候,那两名被她派去守在皇帝和姣儿厢房门口的心腹却突然急急跑到了正殿:“娘娘,大事不好了!”
周太后的眼角猛的一跳、心登时就是往下一沉,但还是抱了期冀的心:“究竟怎么回事儿?!”莫不是这事儿没讨到皇帝的好?
“昨夜奴婢们守在厢房门口、不知被何人打晕,今日早晨醒来,在外轻唤了姣儿姑娘好久,皆都没有回信儿。奴婢们生怕不测、斗胆入内,却发现姣儿姑娘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已经.....气绝......”这两人也算是跟了周太后许久了,知道周太后的脾气。说到最后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去看周太后的脸色。
更何况,这事儿若是办好了,以后自然有她们两的好处;若是没办好,这等秘事....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怎么回事?!”周太后又气又急,一下子站了起来。但是此时突然眼前一黑,又跌坐在了榻上。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声音虚弱:“皇帝呢?”莫不是早上皇帝醒来、见事成之后暴怒,这才弄死了姣儿?!
“奴婢们没有看见陛下......”那两名心腹声音越来越轻。她们方才又是死命跑回的正殿,现在跪着的腿都开始发软。
“没看见皇帝?!嬷嬷!”周太后知道事情坏了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那管事嬷嬷。该不会...连皇帝都出了意外?......周太后的身子也开始微微发抖起来。若是皇帝也有个万一,那自己可真得一死以谢天下了!
“厢房之内除了姣儿,你们没瞧见一丁点儿关于陛下的痕迹?”那管事嬷嬷那是很镇定,这时候仍旧清醒地问两个心腹。
那两名心腹想起厢房之内血腥的场面,纵使两人也见惯了后宫的阴暗残酷,此刻回想起来,也忍不住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然而的确是没有发现一丝皇帝陛下的痕迹。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境,皇帝陛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奴婢们没有发现皇帝陛下的踪迹。”那两名心腹摇了摇头。
这倒是怪了!可若是皇帝陛下出了事情,此时宫里头早就炸开了锅了,怎么还会如此平静?
管事嬷嬷看着太后:“娘娘,要知道陛下的行踪,召来宫门口的守门太监一问便知。”
“对!嬷嬷说得对!”周太后看着几乎是瘫倒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心腹,“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传守门的太监!”
☆、第一〇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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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一番之后,周太后她们发现皇帝陛下竟然是昨晚自己离开的寿康宫,且神情颇为清醒。
“嬷嬷...”周太后又与那管事嬷嬷去了偏殿查看一二,姣儿的尸首已经被处理掉,可偏殿里头的地毯、花瓶碎片等俱都没有收拾掉。纵使周太后满心算计,可看到这血腥的场面,还是有些受不了。
她这个皇儿,竟作出了这般残暴的事情?!将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弄死还不算,而且还用了这么残忍的方式......
看着地毯上尚未干透、大片大片的血迹,周太后一阵发抖。
而那管事嬷嬷却皱起了眉。
她给皇帝下的药,可不应该会让他自己醒来。究竟是谁,敢坏了大人的好事!?
“你们说,是有人将你们敲晕了?”那管事嬷嬷冷静分析,“娘娘,看来是有另外的人坏了这事儿。”昨日皇帝陛下明明已经昏迷,自然没有可能自己从厢房里头出来,更何况是敲晕这两个奴婢。
“嬷嬷......哀家、哀家该如何是好...”事情没有按照自己预料的往下发展,周太后这个时候甚至顾不上训斥自己办事不利的两个心腹,而是有些绝望地去看管事嬷嬷,向她求助。
“娘娘先不要急。”管事嬷嬷冷静道,“事到如今,咱们总要把破坏这件事的人找出来。”
偏这个时候周太后怕死了:“嬷嬷,哀家该怎么办?若是皇帝找哀家算账......”周太后虽然大胆,可也知道谋害皇帝,就算是自己,那也是罪该万死。
“娘娘先不要害怕。”比起这个,管事嬷嬷更想要把坏了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找出来。然而现在周太后毕竟还有利通价值,她只得温言相劝,“既然陛下昨日一个人清醒地离开了寿康宫、并未找娘娘理论,应当是不会再寻娘娘的错处的。或许陛下只是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突然躺在了偏殿里头,急着回宫,这才没有跟您打声招呼,自己先行离开了。或许,姣儿和门口的侍女之事,是在陛下离开了之后,另有人为之。”
管事嬷嬷这话儿错漏百出。既然那两名心腹没有见到皇帝离开,那应当是在皇帝离开之前就被人敲晕了,怎么可能是在皇帝离开了之后才晕倒的
现在那管事嬷嬷千头万绪,自己也没有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是为了安慰周太后,这才胡乱说了一些。
然而周太后却对她特别信服,她这么一说之后,周太后竟勉强平静了下来:“嬷嬷说的是,哀家实在是不该自乱手脚。”
“你们!”她指着那两心腹,“还不赶紧将这儿收拾了?”
那两心腹也是蠢人,听了管事嬷嬷的话、再看周太后似乎也毫无惩罚之意,便也定下心、开始收拾起偏殿来。
但是管事嬷嬷却觉得,这事儿实在是蹊跷。不管是幕后之人的突然搅局、还是姣儿的离奇死亡、甚至是皇帝陛下的奇怪态度,都透着浓浓的古怪。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儿?
看来这事,一定得要向大人好好回报一下。
但是似乎是有意要打破这宫里头的平静似的,在年末的某一天,宫里头突然传出了一个消息:昨夜皇帝陛下宿在了乾清宫万姑姑那儿!
“万贞儿这贱人!”原先还在担心会被皇帝陛下责罚的周太后在过了半月之后,非但全无担心,相反还恨那万贞儿捷足先登!
从江南千挑万选选出的美人儿,非但没有得到皇帝的宠爱,而且还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偏殿里头;可这万贞儿,却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次又一次地重获皇帝的宠爱!
而她偏偏又与自己起了争端,当日她那恨不得杀了自己的表情,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和她,断无再结盟的可能!
这贱婢!
一想到这个,周太后简直气的牙痒痒。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传得又快,连寿康宫都知道了,毓德宫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毓德宫一众女史并宫女们除了对皇帝陛下的失望之外,更多的是对柏芷的担心。
柏芷此时怀着身孕,且又和陛下情谊甚笃,若是让她知道这件事情,指不定得伤心成什么样子呢!
可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杀伐都在他一言之间,更何况是宠幸谁呢?
因此芳汀一众人一开始只得对柏芷瞒了这消息,害怕她受到什么刺激。
虽说是失望,也只是宫人们在心底暗暗的情绪罢了,又如何敢表示出来?再加上近日皇帝陛下以政事繁忙为由,连着好几天都没来毓德宫,宫人们倒也不必担心对着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一不小心泄露了这个消息。
可若是柏芷如同往常一般一直呆在自己宫里头,或许也还瞒得住,但自从上回柏芷去慈庆宫转悠了一圈之后,便喜欢上了在午后阳光灿烂之时在宫里头散步。
既然胎已经坐稳,她也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一直窝在殿里头。总得出去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肚子里面的胎儿才好。
这可是愁坏了芳汀等人。
若是在自己宫里,下人们还好守口如瓶,可要是去了外面,撞见了那些个嚼舌根的下人,那该如何是好?
本就担心柏芷出去散步会有个万一,现在又多了一项担心。但是千方百计阻止她,又会惹得她怀疑。
孕妇怀孕之时心思本就多,更何况是自家聪慧无比的娘娘。因此再怎么担心,芳汀栀子等人只得小心翼翼地贴身跟着柏芷,以防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在御花园里头偶然遇上的齐妃娘娘!
看见齐妃笑盈盈、摇曳生姿地朝着自家娘娘走过来,芳汀一阵紧张。虽说自家娘娘似乎与齐妃娘娘关系不错,可芳汀觉得她到底也是皇帝妃嫔,哪有不想出头的道理?只希望她过来与娘娘打声招呼就走......芳汀如临大敌地站在柏芷身边,紧张地看着齐妃。
齐妃走到了柏芷身边,与她打了个招呼之后的确准备离开,但转身时看见了芳汀紧张的神情,不由有些意外:“哟,芳汀这丫头今儿是怎么啦”她问柏芷。
“嗯?”柏芷也去看芳汀,芳汀心中万般无奈,但也只能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丫头,今儿的表情怪怪的。”齐妃方从重华宫里头出来,心情并不怎么好。在这御花园里头看见许久未见的柏芷,这才换了笑脸、特意过来打招呼,但芳汀脸上这紧张中带了戒备的表情,却让她想起了重华宫里头的袁彬。这防范的神情简直与他别无二致!
若是以往,齐妃也不会这么较劲。可在袁彬那儿碰了钉子,她的心情其实并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美好。
自己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何至于摆出这幅样子让人伤心!齐妃娘娘今儿也没了往日的修养和耐心,直接就指出了芳汀的古怪。
见芳汀不说话,柏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丫头最近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芳汀心头警铃大作:连自家娘娘也发现了不对劲儿!不会吧......
“别不是因为万贞儿那事吧,我可不像万贞儿,有那么大的野心......”齐妃摇摇头笑了笑,不经意间把心里头的话说了出来。
谁知柏芷一脸茫然的表情:“万贞儿...怎么啦?”
“嗯?你不知道么?前几日咱们英明的皇帝陛下不是宿在万贞儿......”也许是因为心里面还有别的担忧,齐妃直接将芳汀等人想要隐瞒的事情说了出来,看到柏芷的表情突然大变,这才反映了过来,去看芳汀。
“你这丫头,不会还瞒着你家主子吧?”怪不得方才看见自己的时候既紧张又戒备,原来是怕自己会说出来......
哎呀,怎么办......不小心说出来了呢......王妃有些歉疚地看了一眼芳汀,又去看柏芷。
柏芷却一脸严厉地看着芳汀:“齐妃娘娘说的,是真的!?”
见芳汀不说话,她的脸色又沉下了几分:“怎么不说话?嗯?!”
“娘娘...奴婢......”柏芷最后一个反问的尾音实在太过可怕,骇的芳汀马上认错,“奴婢怕娘娘动怒,这才......”
柏芷横了芳汀一眼:“回宫!”
然后才看着齐妃,有些歉意道:“真是让你见笑了,现下我有事先行回宫了。”
看着柏芷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威严样子,齐妃也有点愣住了。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无妨,贤妃先走便是。”
柏芷冲她点了点头,带着一众宫女太监离开。
齐妃带着栗绛坐到了千秋亭内,看着柏芷和一众宫人慢慢消失的背影,突然觉得往日里头自己逗弄的那只可爱的小白兔,变成了威风堂堂的老虎。方才她看着芳汀的眼神,虽未多说责怪之语,但是连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害怕。
贤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呢?
倒不是说这样子有什么不好,只是熟悉的一个人,突然变了性情,忍不住会叫人猜想,究竟是她成长得太快,还是自己根本就从未看清过这个人?
若是后者......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头,齐妃突然忍不住轻轻一颤。
☆、第一〇二章
柏芷一路上再也没有和芳汀等人说过一句话,沉默着回了毓德宫。
怪不得这些日子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原来是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即使她们是好意,但是在这之前,更要守住本分!比起报喜不报忧,柏芷更喜欢下人们知无不言。
正殿的主座上,柏芷端坐其上:“若不是今日齐妃相告,你们还想瞒本宫多久?”
自从跟在柏芷身边伺候开始,宫人们均未见过柏芷这么严厉的样子。她眼神凌厉、扫过了垂手而立的每个宫人,眼中的失望不言而喻。
她这个样子,竟让人说不出推脱的话来。
“芳汀,你是咱们宫里头的管事姑姑,你先说!”柏芷头一个点名了芳汀。
芳汀立马跪到在了地上:“是奴婢的错儿,请娘娘责罚。”
“现在知错了?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奴婢不该......自作主张。”
柏芷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芳汀,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呢?”
“奴婢/奴才知错了!”毓德宫正殿里跪倒了一片。
“本宫今日责罚你们,恐怕你们会觉得委屈。”柏芷看着跪到在自己脚下的宫人们,“说到底,你们也是怕本宫对陛下寒了心,这才瞒着本宫。”
“奴婢/奴才不敢。”又是一片整齐的回答。
柏芷继续说道:“你们为本宫着想,本宫本不该不知好歹才是。但是......”她加重了语气,字字若千钧,“本宫可还没有你们想的这么脆弱。既然在毓德宫当差,你们也得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本宫最恨底下人委以虚蛇、隐瞒不报!”
正殿里头仍是鸦雀无声,大家均被贤妃娘娘今日这气势给压倒了。
“好了,每人扣一月的月钱,都给本宫好好反思一下。”柏芷挥了挥手,“本宫今日也累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芳汀带着宫人们退下,柏芷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芳汀身为毓德宫的管事姑姑,非但无法为主子分忧,且故意隐瞒不报,扣三月月钱,以儆效尤。”
“是。”芳汀垂首应道。
“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柏芷又朝着她们挥了挥手。
芳汀有些担心地看着柏芷,但方才才被责罚过,不敢违背柏芷的命令,只得退到廊下。
“芳汀姑娘,你没事儿吧。”宫人们尽数回到自己当差的位子上,王女史叫住了芳汀。
“我没事儿。”芳汀摇了摇头,“就是担心娘娘胡思乱想。”
王女史看着神情真挚的芳汀,心下感慨:芳汀可真是个好姑娘。
“咱们娘娘未必经不住这点风雨。”王女史摇了摇头,“姑娘不必如此担心。”
她早就知道贤妃娘娘非一般后宫女眷可比,自有其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受到皇帝陛下如此的宠爱。然而娘娘终究年轻,又怀了身孕,难免会因此而自矜。
在自己怀孕的时候,夫君碰了其他的女人,莫说是年轻如贤妃娘娘,便是换了其他稳重贤惠的女人,也难免会伤心失意、甚至大动肝火。
但是今日娘娘得知这事儿的第一反应,不是气急攻心、失了分寸,而是先责罚了隐瞒这件事情的下人,尚且十分理智。
在后宫里头,沉得住气,才能笑到最后。
只是可惜了娘娘这般人才,在怀孕的时候,还是遭遇了这等让人伤心的事情。天下帝王,果然冷情薄幸。
芳汀听了王女史的安慰,露出了苦笑:“希望如此。”其实今日被责罚,她并没有觉得多意外。当初决定要将皇帝陛下和万姑姑的事情瞒着娘娘的时候,她就知道这行为不妥。但是娘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话,好像自己也能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样,不必去考虑那么多的事情。
说到底,若非皇帝陛下之前待娘娘这般好,娘娘、甚至是毓德宫的下人们便不会对他有那么高的期待。现下出了这样子让人失望的事情,可真是让人伤脑筋。
然而相比起毓德宫宫人们的垂头丧气,永和宫里头才是愁云惨雾。
原先一个怀了孕的柏贤妃就够让人头疼的了,现在那逐渐淡出宫中茶余饭后的谈资的万贞儿竟然又复宠了!
柏芷怀孕,定妃虽然恼怒异常、但心里面也存了别样的心思:既然贤妃有了身孕,自然无法与皇帝陛下同房。皇帝陛下既知晓了女人的好处,又如何能忍上一年半载不碰其他的女人?
这宫里头现成的嫔妃统共也就三人,比起那矫揉造作、俗艳媚上的齐妃来说,定妃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但是现在竟让万贞儿趁机拔得了头筹,她如何能不怒!?
只是定妃惯会作出一副贤惠端庄的样子,简直是将钱太后奉作了榜样来学习。如此,在外人面前要端着样子,也就只能在永和宫的一亩三分地里头逞逞威风了。
主子不顺心,对下人们自然多有刁难。旁的不说,就连小厨房黄女史做的膳食,都被定妃挑出了好些错儿,杯碟碗筷都摔了许多。
黄女史时常在小厨房里头跟小宫女们抱怨:“这回可真真是看走眼了。”谁能料到昔日给什么吃什么、能够勉强敷衍了事的定妃娘娘,如今竟这般威风,毫无顾忌地给下人们脸色瞧呢?
须知下人们虽然低贱,但却是这宫里头人数最多的一类人。彼此之间互相通气儿、说主子坏话,那可是常有的事情。若是真的将她们惹急了,抹黑主子的名声,那主子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然而现在定妃娘娘毕竟是钱太后乃至外臣们推崇的皇后人选,纵是心里一万个不满意,黄女史和其他下人们还得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伺候着。
可定妃的刻薄可不只是对黄女史这些不怎么亲近的下人,对着春丛,那可是更加肆无忌惮。
这日尚服局去永和宫送冬日的衣裳宫裙,定妃对着尚服局的女史,本还是言笑晏晏的,可看着料子一般、针织刺绣皆是一般的宫裙,她不免有些不满。这料子和手艺儿,比起前一个季节送来的衣裳还要差上许多,尚服局也太马虎了。
此时正是她敏感的时候,虽然是作出了亲切的样子委婉相问,但语气间到底还是带了几分火气:“尚服局近来赶制各宫的冬日宫裙,是否人手不够?本宫瞧着,似乎晚送来了一些日子。”
那到永和宫送衣裳的女史也是个蠢的,竟一五一十相告:“因着贤妃娘娘那儿的宫裙常服比别宫的娘娘要多上一倍,且陛下前些日子特意交代,要奴婢们按着妃子的份例为万姑姑定制冬日的衣裳,实在太忙,所以就比往常晚了一些,还望娘娘不要责怪。”她还自以为自己说的滴水不漏,向来和善的定妃娘娘定会体谅尚服局的苦处,不会为难自己,心中颇为得意。
但正殿里头侍立着的春丛并其他侍女却是在心里头暗暗叫苦:这位女史真是没有眼力劲儿,这不是直接往定妃娘娘伤口上撒盐呢么!
大家一时之间都默默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定妃的脸色。
纵使是再会做人,定妃这时候也拉下了脸:“既然尚服局如此繁忙,本宫就不留女史了。春丛,送女史出去。”
“是。”春丛恭敬地答应了一声,然后把那女史送出了正殿。
“春丛姑娘,方才我可是惹定妃娘娘生气了”也许那女史还算不得太蠢,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春丛。
春丛要维护自家主子的脸面:“娘娘是体恤您辛苦呢。”
那女史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和春丛道了别,回尚服局去了。
其实春丛心里面恨死这个女史了。娘娘今日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又不会说话、揭了娘娘心里的疮疤。她倒是好,挥挥手就走了,遭殃的可是永和宫的下人们。
不情愿地回头,春丛带着有些沉重的心情回了正殿。果不其然,地上已经躺了茶盏的碎片。
“这尚服局可真是欺软怕硬,贤妃的衣裳比本宫多了一倍也就罢了,那万贞儿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排在本宫前头!”因为盛怒,定妃的脸色狰狞得都有些扭曲了。
原本以为贤妃就算怀孕,可并非寒门之女,这皇后的位子,到底还是自己的;然而现在看来,这皇帝也是个荒唐的!过去与那万贞儿暗中互通款曲、冷落了自己和齐妃也就罢了,那毕竟也就是太子宫里的秘密,可现在皇帝竟然如此不管不顾、把他和万贞儿的丑事放到了明面上!
若是皇帝如此不顾体统、一意孤行,连从小照顾自己长大、年纪都可以做自己娘亲的万贞儿都可以待以妃位,如此荒唐、没有脸面的事情都可以做得,那么就算把皇后的位子交给柏贤妃,那又如何?又有谁能挡得住?!
☆、第一〇三章
一想到几乎唾手可得的后位也要离自己而去,定妃的一颗心都凉了。
没错!若是让柏贤妃把肚子里头的孩子生下来,那这后宫,可还有自己栖身之地!?
定妃越想越心慌,就连方才因为几件衣裳而感到的不平都抛到了脑后。贤妃的孩子...决不能生出来!
几乎就在这一念之间,定妃作出了一个决定。
春丛跪在地上收拾茶盏的碎片,没有注意到定妃的表情变化,然而定妃此时的心在剧烈地翻腾:自己不过是凭着选秀入宫的寒门之女,这个时候,想要找到可用之人,反倒是无从下手。
细细将入宫以来遇见的宫人和自己永和宫里头的下人过了一遍,定妃的目光落在了跪着收拾茶盏残骸的春丛身上。
若一定得找出可用之人,也就只有春丛这个丫头了。
自己当初不过是在秀女宫对她施以小恩小惠,她便死心塌地地说要服侍自己一辈子。虽然傻气,但对自己却是绝对的忠诚。
而且,自己也没有亏待她。若不是自己将她收在自己身边做贴身侍女,那她现在不过也还是后宫之中最底层的一个小宫女儿,如何能有永和宫掌事姑姑的体面?
既然享受了自己给她的好处,那就该为自己做些实事儿。
想到这儿,定妃突然放柔了口气:“春丛,这碎片让底下的小宫女收拾便是,你何须自己动手?你且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本宫有话同你说。”
春丛闻言愣了一下,不知道定妃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她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垂首躬身而立。
“你们都下去吧。”定妃吩咐殿中其他的宫女们。
看见宫女们听话地鱼贯而出,又关上了正殿的大门,定妃这才转头看着春丛:“贤妃肚子里的孩子还未生出来,陛下就偏心至此,若是生出来,不知这后宫里头可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
春丛看着定妃隐在暗处、有些诡异的神情,心头突然一跳。
不会的......肯定是自己想多了。春丛在心里面安慰自己,虽说娘娘近日因为贤妃娘娘和万姑姑之事而变得暴躁许多,可娘娘本性善良,不会......
“你说......贤妃若是遇上什么意外,这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就......”但是事与愿违,定妃的语气里已经带了阴狠诅咒。
“娘娘!”春丛只觉得脑袋里面“嗡”的一声,耳边似乎有了杂音,连定妃的声音都听不大清。她不是蠢人,定妃都已经如此暗示了,再不明白她的意思,那她也不必在这宫里头待下去了。
可是,这样子要命的念头,娘娘可不能有啊!春丛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定妃接下来的话。
然而定妃面色一沉:“当初将你收为贴身宫女的时候,你可是说要好好报答本宫的。怎么,如今过得舒坦了,就忘记了当初的话了?本宫对后位势在必得,这不也是你希望的么?若是此事办成了,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定妃半是威胁半是利诱的话落在春丛耳朵里,字字如惊雷。定妃娘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可怕?
“春丛,你是宫里头的老人了,这暗里的手段,自然要比本宫清楚。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除去贤妃肚子里头的孩子,不用本宫教你吧”定妃的声音冷淡又致命,像是吐信的毒蛇,已经蓄势待发、想要摧毁一切挡在前头的障碍。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除去贤妃娘娘肚子里头的孩子,自然是要靠那无色无味的秘药才成。可是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宫女儿,去哪里弄这秘药?更别提这事必须做的隐秘,若是牵扯到自己和定妃娘娘,那就完了!
“娘娘,奴婢去哪儿弄这秘药呢......”春丛不明白,娘娘就这般相信自己的能力,将这要命的任务交给自己?
“你与那太医院的小太监,关系甚为亲密。”定妃突然笑得暧昧,“以你与他的交情,若是想要一两味药,想必他也不会拒绝吧?”
“娘娘!”春丛心里一震,万万没有想到定妃还记着这件事情。
昔年定妃还是秀女的时候,春丛是在秀女宫里头伺候的奴婢。秀女们之间勾心斗角、奴婢们之间又何尝不是?
或者说,越是底层的地方,宫女们为了出头,斗得就更加厉害。为了攀上有前途的主子、为了获得升迁的机会、为了讨好管事姑姑以往上爬、甚至是为了住得舒服些、差事轻松些,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争斗的根源。
当时春丛与另一个宫女同时有机会从三等宫女升为二等功女,可名额却只有一个。那宫女为了能够往上爬,便诬陷春丛与太医院一个时常来秀女宫送药的小太监私通。
其实那小太监与春丛乃是同乡,所以才更亲厚些。那宫女使了手段,将春丛和那小太监关在了一间房间里头,再禀了管事姑姑,欲陷害春丛。
那小太监很有义气,任凭管事姑姑打了他十大板子,都抵死否认。幸好这时候定妃经过,为春丛说了话,又说自己瞧见那宫女将春丛哄骗到那间房间里,春丛和那小太监这才被还以清白。
也正是因为这个,春丛才对定妃格外死心塌地。若是没有定妃,可能自己和那个小太监的两条命,都会不明不白地没了;可是现在定妃突然提到这件事,春丛这才惊觉,别人都是施恩莫忘报,可定妃却是将此事记得清清楚楚!
又或者,定妃就是看准了那太医院的小太监某天能为自己所用,这才出手相救呢?
这揣测实在太过险恶,春丛的心一霎那全都凉了。
然而事已至此,春丛也只能咬咬牙答道:“奴婢明白。”
“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做,对你我都好。”目的已经达到,定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贤妃的毓德宫虽然是铜墙铁壁,但是除夕宫宴,她定然会出席。你的时间可是不多了,趁早准备好一切。”
“是。”春丛点头应下。
再过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宫里头的年味渐重,各宫都开始准备过年的一众事务,然而在这个喜庆的时候,春丛的心却重千钧。
真的要听定妃娘娘的话,去找同乡的那个小太监帮忙么?
可事实是,当初的确是因为小太监跟着太医大人负责各位秀女的平安脉,自己又在秀女宫里头伺候,所以两人才分为熟悉亲厚些。及至自己跟了定妃娘娘去了慈庆宫、辗转到这永和宫,早就没有时间和机会与他联系了。这个时候贸然去找他,又是掉脑袋的差事,自己可做不出来这样子的亏心事!
可是若是不去找他,娘娘想要的秘药,又该如何是好呢?
这时候正是年关,除了这要命的差事之外,宫里头其他的差事也很多。春丛一边应付着其他一众日常差事,一边还为这件事情伤脑筋,真的是寝食难安。
然而该做的差事还是得做。
为了挑选过年时摆放在正殿里头的水仙盆栽,春丛去永和宫的小花房里头找了那擅摆弄花木的小宋子。
自从上回小宋子培育出珍稀菊花之后,定妃便特意让底下的人辟了一个小花房,交给小宋子打理。
“春丛姐姐,今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小宋子一直都很知礼,再加上长得清秀,不知迷倒了多少永和宫的小宫女儿。大家在私底下纷纷感慨,若是小宋子不是太监,那该多好?
此刻在微醺的午后阳光下,小宋子站在花木之后,冲着春丛微微一笑。虽然心情仍旧沉重,但是春丛却突然觉得好受了些。她扯出了笑脸:“我来取过年时摆放在正殿里头的水仙盆栽。”
“是。”小宋子点了点头,一边带着春丛走到了摆放水仙的角落,一边关切地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被娘娘责罚了?”
若是简单的责罚,那就好了。春丛在心里面暗暗叫苦,但是面上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去接小宋子递过来的那盆开的正灿烂的大水仙盆栽。
但是小宋子突然又将水仙收了回去,看着春丛认真道:“春丛姐姐,这水仙虽然清丽香雅,但其球茎和花中可都含有毒素。因此摆在正殿远观尚可,万万不能摆在娘娘寝殿里头。”
春丛一怔:“这你不说的话,我倒是不清楚。”这水仙清雅脱俗、香气迷人,因此常被摆设在殿里头供人观赏,可谁知道它竟有毒呢?
小宋子笑了笑:“若是不擅花木的人,自然轻易不能得知其毒性和忌讳。也有很多人因为甚爱此花,将其摆放在寝室里头,因此莫名其妙身子抱恙呢。所以奴才才特意交代姐姐一声,省得这花儿惹出麻烦来。”
春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接过了小宋子递过来的水仙盆栽,突然一愣:“小宋子,你对花木的药性十分熟悉,对吧?”
隔着雅致好看的水仙茎叶,小宋子笑的自负:“那是自然。不瞒春丛姐姐,奴才入宫之前,也曾在一家药铺帮工,因此比起一般的花匠,对于花木的药性了解得要更加透彻。”
春丛闻言,心内的想法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可有那堕胎的秘药?”
☆、第一〇四章
小宋子一怔:“姐姐说什么?”
春丛突然反应了过来:“没什么没什么。”
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毫无顾忌地问小宋子这种问题!春丛努力地甩了甩自己的头,疯了疯了!
正当春丛转身、想要马上离开的时候,小宋子突然伸手抓住了春丛的手腕。春丛一个踉跄,几乎要连人带盆栽一起栽倒在地上。
完了!自己摔倒可没有什么事情,但是这盆栽可不能出错儿!
抱着这样的念头,春丛将盆栽高高举起,想要保护好它。但是终究还是害怕,她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但是意料之中的跌倒并没有到来,她整个人被小宋子牢牢抱在了怀里,就连那盆栽,也被小宋子稳稳当当地护住了。
许是一直在花房内当差,小宋子的身上还有隐隐的花木清香。并不是十分女气的脂米分香味,而是淡淡的、带了草木独有的涩涩的清香。让人感觉舒服,一点儿都不讨厌。
自己这是在想些什么!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整个人都在小宋子的怀里,春丛的脸轰的一下子变红了。
“冒犯了。”比起春丛的慌张,小宋子淡然地松开了搂着她的左手和护着水仙盆栽的右手。
“无事......”春丛摇了摇头,带着羞愧,想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小宋子却没有打算就让她这么离开:“姐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恩?”春丛惊讶地看着神色认真的小宋子。
“怎么这么说......”春丛惊讶于小宋子敏锐的观察力。
“若是姐姐的话,奴才愿意帮忙。”小宋子皱着眉头,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自己揽下了这桩麻烦事,总不能再牵扯旁人吧!春丛急忙摇头:“不,你误会了。”
“奴才虽然在这小花房里头当差,可也不是傻子。”小宋子不理会春丛的拒绝,“更何况,柏贤妃娘娘盛宠日隆,现在又怀了身孕,定妃娘娘着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这后宫里头,从来没有什么秘密,更何况,这就是在咱们永和宫里头发生的事情。”
春丛微微怔忪:“你什么意思?”
“奴才的意思是,奴才能够帮姐姐弄到想要的东西。”
原来方才他什么都听见了......既然如此,春丛也不再装蒜,她抬头盯着小宋子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要命的差事,旁人避之不及,他又为何这么主动揽下这件事情?
小宋子微微一笑:“自然是愿意为姐姐分忧。”
现在可不是油嘴滑舌的时候,春丛表情严肃:“我要听实话。”
“姐姐为何不相信奴才?”小宋子表情认真,“为何不相信有人愿意为姐姐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多么让人心动的一个词儿。只可惜,说出这个词的是眼前这个小太监。
这皇宫里头,可没有能够相信的人。原先她相信定妃是个好主子,现在就摊上了这要命的差事。现在她,已经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更何况是这个见过没几面的小太监?
“更何况......”小宋子盯着春丛的眼睛,“只是给姐姐你想要的东西罢了,想来,姐姐也不会供出奴才的对不对?”
春丛冷淡一笑:“你倒是很相信我。”只可惜,想要助纣为虐、夺去一个母亲的孩子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会不相信呢?”小宋子伸手握住了春丛的手,“就算是对奴才这样卑贱的小太监也客气有加,春丛姐姐一定是个好人。”
春丛有些茫然:“就因为这个,你就这么相信我?”
“自是如此。”小宋子放开了春丛的手,“只要给奴才两天,就能够准备好姐姐想要的东西。”
春丛抱着水仙盆栽回到正殿的时候,还是有些晕晕乎乎。小宋子不同以往的认真神情和信誓旦旦的保证,似乎让原先困在死胡同里的她找到了一丝光明。可是,这一切就像是梦一般不真实。在永和宫小花房里头当差的小太监,竟然有这般本事?
若不是自己手里头抱着的盆栽,春丛都要怀疑这一切真的就只是自己的一个梦了。
但是现实比起梦要残酷的多。
定妃看着春丛把那水仙盆栽放好,悠悠开口:“春丛,本宫让你办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春丛心里一咯噔,回头看着定妃。
定妃眼角挑起,脸上带着不常见的冷酷:“你可是本宫最后的希望了,若是这件事情办不好......”就连拖长的尾音里面似乎都带着危险。
“娘娘,奴婢已经办妥了!”春丛忙不迭答道。
也罢,既然小宋子能给自己想要的,那就相信他吧。总之让他知道了这件掉脑袋的事情,自己本来就没有退路了。更何况......他要给自己的可是伤人身体、夺人性命的秘药,本身自己也是冒了风险的,他尚且如此淡定,自己还畏畏缩缩些什么呢?
反正现在进退两难,无论如何都是在拿自己的项上人头作保、干这掉脑袋的差事。还不如狠狠心,将这件事情办的漂亮妥帖些。反正,没有回头路了。
有时候,卑贱如蝼蚁的下人,的确会因为上位者施舍的一些小小恩惠和流露出的点滴善意而动容。自己不就因此才成了定妃娘娘一条线上的蚂蚱么?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小宋子的理由呢?
春丛的回答让定妃很满意:“春丛,你多用些心,本宫不会亏待你的。那东西......本宫何时能见到?”原先不过是一时意气、逼这丫头去寻那秘药,却不想她真的寻来了。似乎是老天都在帮着自己呢.....既如此,自己就更不该退缩了。贤妃肚子里头的孩子,自己要亲手除去!
听到定妃这番话,春丛反而定下了心:“娘娘,那东西毕竟非同一般,过两日才能到手。”
定妃点了点头,看着被自己斥得远远的、站在廊下的宫女:“这事儿,办的可还隐秘?”
“娘娘放心吧,不会叫旁人知道的。”春丛恭敬答道。
不过两日,小宋子便如约将那裹在层层密封蜡纸内的秘药交给了春丛。
定妃独自在寝殿的梳妆台,揭开了那层层蜡纸,看着里头淡米分色的米分末,问春丛:“这是什么?”
“凌霄花、红花、桃仁及其他药材一同混合研磨后制成的药米分,巧妙地去了药材原先的味道,若是放入茶饮酒水中,很快便会融化。若是常人喝下,自然无虞;可若是孕妇喝下,那肚子里的孩子,可就......”
定妃凑近了那米分末去闻,果然没有任何味道。试着取起一小撮,放入茶杯中,果然马上融化、毫无踪迹。茶,还是散发着浓郁的茶香。
定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春丛,你真是我的得力帮手!”贤妃若是没了肚子里的孩子,又有那万贞儿夺宠,看她还能风光到几时?
定妃似乎已经看见了贤妃失宠、自己成为皇后的场景。她愉快地笑了起来,得意又放肆:女人,若是突然没有了孩子,又没有夫君的宠爱,那可是会老的很快的!咱们娇滴滴的柏贤妃娘娘,恐怕很快就要成为明日黄花了!
说到底,比起侍奉在朱见深身边多年,、根基深厚的万贞儿,定妃还是更加怨恨比明明比自己晚入宫、但却受尽朱见深宠爱的柏芷。大家都是新近入宫的妃嫔,更可况,柏芷还要比自己晚一些见到皇帝陛下,凭什么她就可以受尽宠爱,而自己却被打入冷宫?!她倒要看看,没了孩子和皇帝的宠爱,她柏芷能在这宫中撑到此时?
而这个时候柏芷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再加上心情不顺,也甚少出外散步,就只有芳汀等人陪着,在后院里头走走罢了。
皇帝陛下做的那架秋千还摆在后院里头,但是为了肚子里头的孩子,柏芷也很久没再坐过。其实莫说那架秋千了,就连皇帝陛下,也许久未曾来过毓德宫了。
自打上回柏芷发怒惩戒了众宫人之后,大家虽然老实了很多,不敢再善做主张,可心里头,还是在为自己娘娘心疼、可惜。
柏芷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显怀了。为了肚子里头的孩子能够健健康康的,柏芷一直按照栀子和王女史的吩咐,吃那些对孕妇有益的补汤和膳食,比起之前来说又胖了一圈。
再加上冬天天气寒冷,看着穿的厚厚的、裹成一个球的柏芷在芳汀和栀子的搀扶下在院中散步,偶尔望着那架秋千出神,大家心里面都有些不是滋味。
女人怀孕到了一定的月份,正是辛苦的时候,虽然有宫人们的贴心伺候,可也比不上夫君的细心关怀。
芳汀看着树下的秋千,心里面气就不打一处来:皇帝陛下背叛娘娘,在娘娘怀孕的时候宠幸了万姑姑也就罢了;如今却仍旧拿政事为借口,都不来毓德宫里头探望娘娘。鬼知道他在哪里逍遥呢!
“娘娘,这秋千看着挺碍眼的,要是您不小心撞到那就不好了。”虽然被扣了月钱,但是芳汀表示,该说的话还得说,“不如就先拆了它吧。”
柏芷在芳汀和栀子的搀扶下在后院小亭子里头的暖凳上坐下,瞥了芳汀一眼:“前些日子的责罚又忘记了?净说些不靠谱的话。”
“这怎么一样嘛。”芳汀轻轻拽着柏芷的披风撒娇,“奴婢是为了娘娘和您肚子里的小主子着想。”
“不要说这些胡话。”柏芷看着那架秋千,“这是陛下送给本宫的礼物。”
☆、第一〇五章
娘娘心里面还是念着陛下的好呢!芳汀有些不懂了。
自家娘娘的脾气,自己再清楚不过。虽然平时看着软绵绵好说话的样子,但骨子里,最是果决倔强的。在不该放过的事情上,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之前,大家瞒着她万姑姑被皇帝陛下宠幸的事情,她都因此生了好大一通气,教训了毓德宫的宫人们;按理说,皇帝陛下做出这种没有脸面的事情,伤了娘娘的心,娘娘应当绝不会在把自己的心放在陛下身边才是。
可是现在娘娘对皇帝陛下的态度,自己可真是看不透了。
芳汀觉得很迷惑。仔细想想,虽然近日娘娘从没有主动提起皇帝陛下,可也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厌恶排斥。
难道是为了肚子里面的小主子,娘娘才如此委曲求全?
一想到这个,芳汀觉得自家娘娘更加可怜了。若是老爷知道娘娘在宫里头这么委屈,肯定都要气的要冲进宫里头来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跟在柏芷身边,是芳汀在宫里头最放松的时刻,因此她的眼睛里不自觉露出了心疼。柏芷和芳汀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都十分了解。看到她这眼神,就知道这丫头八成又脑补了许多东西。
“没什么。”芳汀摇了摇头,“娘娘,外头风大,咱们回正殿去吧。”
柏芷点了点头,由着她搀着自己走回了正殿里头。正打算歪在榻上休息一下,琉和突然进殿通报:“娘娘,齐妃娘娘来了。”
柏芷看着殿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心下奇怪:“这个时候她怎么来了?”
芳汀看着自家娘娘穿着款式极简的宫裙、脸上未施米分黛,因着方才的散步发髻都有些散乱,便问道:“娘娘,可要重新梳妆一下再见齐妃娘娘?”
虽然齐妃娘娘与自家娘娘有交情,然而现在这个样子见客未免有些失礼。更何况,娘娘现在看上去无端有些可怜憔悴。
“不用了。”柏芷摇了摇头,“齐妃不是外人,就这样便好。”
自家娘娘真是心大啊......齐妃娘娘可也是皇帝陛下的妃子,连那万姑姑都爬到龙床上去了,她又哪里不是外人了?
芳汀正欲再说话,然而此时齐妃已经走进了正殿里头。方才柏芷的那句“齐妃不是外人”她也听见了,心里头有些感动、也有些疑惑:贤妃究竟什么样子,还需要重新梳妆过后才见自己?
但是等到她看见未施米分黛、发髻微乱、只着宽松的素色宫裙坐在榻上的柏芷的时候,突然明白了芳汀想要贤妃重新梳妆一下的苦心。
她看着柏芷,有些说不出话来:“呀......不过几日未见,你怎么这般憔悴?”
柏芷原先吹弹可破的皮肤没有以往那么白皙,甚至还能看到她眼下的眼袋。
不等柏芷回答,齐妃就已经坐到了她身边:“睡得不好么?怎么这么憔悴”这皇帝陛下也真是的,竟然这么折腾柏芷。他看不见柏芷自然不会不心疼,可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心疼了。
柏芷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孩子可闹腾了。”晚上的时候,脚经常会不自觉地抽筋,然后痛醒过来。虽然有芳汀、栀子帮着按摩,但也还是很辛苦。
可是齐妃只当柏芷不愿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用孩子来推脱自己心里面的难过,她握住了柏芷的手:“过些日子...就会好的。”她现在也只能言尽于此。
“是呀,把这调皮的孩子生出来,那就好了。”柏芷看着自己的小腹,笑得很温柔,“可是呀,那也还有五六个月呢。”但是她言语间尽是满满的幸福和宠溺,并不见一丝担心和忧愁。
哎......齐妃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
虽然佩服皇帝陛下的魄力,但是看到柏芷现在这个样子,又有些不忍。
然而要想要得到些什么,就必须牺牲掉一些东西。现在的难过心酸,或许过段日子就能释然。
“对了,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柏芷问齐妃。
“恩?”齐妃一脸的茫然,“还能来做什么?当然就是过来看看你和孩子咯。”
站在一旁的芳汀无语:齐妃娘娘,您能好好说话么?您又不是陛下,说这话真的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哦。”柏芷点了点头。
“幸亏过来瞧了瞧你。”齐妃嘱咐柏芷,“现在你怀着孩子呢,且把心放宽些,不要想其他的事情。”事情很快就能解决的。
“我没想什么其他的事情呀。”柏芷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不是跟你说了么,是这孩子闹腾的慌。”
没错!一旁的芳汀在心里面补充:自家娘娘心可是大得很呢!虽然......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柏芷这样子落在齐妃眼里,就是一副逞强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柏芷的怀孕打破了宫中微妙的平衡,随着太胎儿的坐稳,这宫里宫外的魑魅魍魉,全都开始不安分起来。幸好这毓德宫尚算安全,只希望麻烦能尽快结束。
是夜,齐妃又妆扮成了小宫女儿,提着一盏灯笼到了重华宫里头。
这重华宫她来过多次,熟悉程度堪比永和宫。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正殿里头,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
“你来了。”重华宫的正殿里头,一男子负手而立。他站在阴影里头,叫人看不清他的正脸,然而言语间多有挑剔嫌弃,“似乎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
“杂事缠身,自然不比陛下,能在这后宫里头来去自如。”齐妃不是肯吃亏的人,话里也带了讥讽,“想去哪个奴婢的宫里头就去哪个奴婢的宫里头。”
没错,在这夜间与齐妃密会的正是皇帝陛下!
这一帝一妃,在空无一人的重华宫里头,以这种方式相见,着实是十分诡异!
听了齐妃这话儿,朱见深忍不住转过身来、皱了皱眉:“你这话......怎么像是带着醋意?”
齐妃妩媚一笑、绛唇轻启:“怎么,若是我是吃醋,陛下心中可会十分高兴?”
“朕可没这福气。”朱见深果决地摇了摇头,“只是若是你起了这心思,朕免不得就要重新考虑你的利用价值了。”
“陛下可真是寡情薄幸。”齐妃冷哼一声,“放着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不管,任她白白为你伤心憔悴,您却逍遥的很。别说您嫌弃我了,我也瞧不上您!”
听到齐妃提到柏芷,朱见深脸色一变:“怎么?芷儿在毓德宫过得不好?”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栀子和琉和好好照顾着柏芷,这两人是做什么吃的?
“哟,这时候知道担心了?”齐妃冷笑,“陛下,若是担心贤妃,为何不去毓德宫瞧瞧她?为何要与万贞儿......”
“你知道什么?”朱见深皱眉,“这个时候去芷儿宫里,只会给她带去麻烦罢了。倒不如把所有的障碍一并清除来的稳妥。至于那万贞儿......”他略微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事儿就不牢你操心了。”
“我也懒得操心。”齐妃翻了个白眼,“我只是瞧着贤妃可怜,这才忍不住抱怨一二,陛下若是觉得难听,大可不必听。”
朱见深有些无奈地看着齐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位大人,最近可有联络你们?”朱见深轻咳一声,开始说正经事。
“并没有。”齐妃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疑惑,“我也正觉得奇怪,父亲大人可不像是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朱见深这回是真的十分担心:“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父亲大人也许是觉得我朽木不可雕,重新换了人。”
“这朕知道。”提起这个,朱见深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些个奴才,手还伸的挺长。若不是......”
齐妃惊讶地看着朱见深:“难不成陛下已经遇到......”
想起那天寿康宫里头发生的事情,朱见深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些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若是那位大人有下一步的计划,一定要通知朕。”
“这个自然......”齐妃正欲再说话,重华宫正殿前头的院落里面突然传过来一个冷峻的声音:“谁在里面?”
朱见深示意齐妃不要说话,从正殿年久失修、有些合不拢的雕花木门的缝隙里头往外看。
见到来人是谁,朱见深有些无奈地转头看着齐妃:“朕问你,你平日里和袁斌私通,选的也是重华宫?”对了,上回汪德好像就是在重华宫门口看见齐妃和袁彬在一块儿的吧?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
“是袁彬?!”显然齐妃更加惊讶,“这块木头,现在这时候到这儿来做什么?”
“显然是食髓知味。”朱见深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齐妃,“现在可怎么办?若是让袁彬发现除了他以外,你还和其他的男人在这里见面,那可真是.....”
“陛下请放尊重些。”齐妃恶狠狠瞪了朱见深一眼,“什么‘私通’,说的这么难听?”
朱见深翻了一个白眼:“朕的妃嫔,和其他的男人在重华宫里头见面,还不准朕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只是陛下的合作伙伴罢了。”齐妃把凑在自己身边一起往外看、兴致盎然的皇帝陛下推到了一边,“想来这边也有密道吧,陛下您先行离开吧,我就不送了。”
他们两人说话间,袁彬已经从院子里头走到了正殿跟前。
☆、第一〇六章
习武之人,眼力本就比一般人好上许多,更何况齐妃提着的那盏灯笼在黑暗里头发出的亮光早就说明整殿里头有人。
“里面的人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了。”袁彬觉得此时能在重华宫里头出现的,除了那个女人之外,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这个女人身上果然带着重重谜团,让人看不透。恐怕她接近自己,也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袁彬的胸口突然有些发闷,心里面涌上了一股难言的滋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正当袁彬的手触到那雕花门扇、想要推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哟,这不是袁大人么?真巧啊。”
......袁彬无语,这个女人,是真把自己当傻子了啊。他一把推开了齐妃,探头往里面看去。
齐妃的那盏灯笼发出了微弱的光芒,无法照亮整个正殿。微芒与阴影相接,隐隐绰绰里头,似乎没有其他的人。
“哟,这是怎么啦?你在找什么东西么?”齐妃奇怪地看着袁彬。
袁彬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目光,反过来盯着齐妃:“你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齐妃娘娘还有夜游皇宫的嗜好?”加上上一回自己在夹道那里撞见她,这起码是她第二回扮作宫女了。她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正式如此。”齐妃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又伸了个懒腰,“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所以便出来逛逛。哎呀,被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有些困了呢。”
......袁彬仔细地看着齐妃:“我这么像傻子?”竟然想用这等不像话的谎话将自己欺骗过去!
齐妃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本来不像的,现在这么一问,就像了。”
“少给我装蒜!”被齐妃这么一打趣儿,袁彬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层怒意、甚至脖颈都有些变红了。只是殿中光线微弱,他又长得黑,齐妃这才没有看出来。
袁彬推开了挡在他前头的齐妃,又往殿里头走了好几步,似乎是想要找出和齐妃相会之人。
“这重华宫已经荒废许久,若是袁大人想要找什么东西的话,那可是不应该到这儿来。”齐妃担心袁彬会发现朱见深刚刚离开的痕迹,上前拽住了他的披风,阻止他继续往前,“若是想找什么人......那可就更加打错了算盘。这儿统共只有我一个人。”
“是么?”齐妃虽说用了很大的力气拽住袁彬,可对于曾经从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却是蚂蚁撼大树、不值一晒。尽管如此,袁彬还是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你不知道你这么说,反倒更加惹人怀疑么?”
“然而事实的确如此。”齐妃冲袁彬一摊手,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你若是不信,找便是了。”
袁彬看了齐妃一眼。若是这殿里头真的只有她一个人,那她断不会这么紧张。
可是袁彬耐着性子在殿中搜寻了一番,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你看,我早就说过没有其他人了吧!”齐妃仰着头,“谁让你不相信我的!”
看着齐妃这得意洋洋的骄傲样子,袁彬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声:“小人得志。”
“谁是小人?!你才是小人呢!”齐妃伸出自己的纤纤玉指指着袁彬,“误会了人家也就罢了,现下找不到你所谓的证据,就开始骂人,袁指挥使可真是好肚量!”
孔夫子曾经说过,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看着齐妃这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袁彬觉得此乃真知灼见也。
“敢问齐妃娘娘,这么晚了为何妆扮成宫女的样子,在这重华宫闲逛。须知娘娘的寝宫,乃是永宁宫。”既然对方说自己无理,袁彬便耐了性子“虚心”向齐妃娘娘“请教”。
“你知道这重华宫为何如此荒废,却无人打理么?”齐妃却突然问了袁彬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这女人,究竟想说什么?袁彬疑惑地看着齐妃。
“这重华宫,乃是宣宗皇帝的废后胡皇后所居之所。”齐妃突然正色,看着袁彬,“你可知道,为何这重华宫外头气派的很,可里头却如此残破不堪、也无人整修?”
袁彬摇了摇头。
“当初宣宗皇帝宠爱胡贵妃,以无子多病为由,令胡皇后上表辞去皇后之位。胡皇后天性贞一、忠厚顺从,按着宣宗皇帝的心意自请废后之后,居于重华宫为道姑。”齐妃冷笑,“其实有时候,男人就像小孩子一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奉到她的面前,但却也有苦命之人因此而受到连累。”
袁彬皱了皱眉:“为何突然说起这些?”这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贸然议论宫闱往事,实非明智之举。
“胡皇后后无过被废,天下闻而怜之。宣宗后亦悔,尝自解曰:‘此朕少年事’。这重华宫的主人虽然仙游,但是这座宫殿,却因为宣宗心头的忌讳,成了禁忌之地。正因如此,才会年久失修、逐渐废弃。就算外头看起来仍旧气派的很,可是这里头,却都快要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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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彬看着齐妃的神色,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什么。现在已经快到子时,这女人还在永宁宫外溜达,终究不安全。
但是齐妃却没有顾及袁彬微微变得焦急的脸色,兀自打开了话匣子:“自□□的那道敕令以来,这皇后、太子妃、皇太孙妃,无一不是从寒门之女之中挑选。然而凭着皇帝陛下一人的喜好,纵使没有错误,皇后之位也可轻易替废。天下百姓就算为贤明无错的皇后感到可惜,但也不过只能感到可惜罢了。□□的这道敕令本来是为了防止世家之女入宫为后、外戚干政,但也使得帝王更加轻视这后宫和皇后的地位尊严,将皇后的废立玩弄于鼓掌之间。我倒觉得,□□的这道敕令,可真是糟糕透了!”
袁彬脸色一变,但是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当初先帝亲征瓦剌、后郕王登基,数次想要除去当时的太子殿下、现在的皇帝陛下;甚至英宗被软禁于南苑的那些年,也是过得异常艰难、险些丧命。皇权的更替,即使是兄弟之间,也是异常的残酷。可若是英宗的钱皇后是世家出生之女,起码还能回护一二、不致如此落魄悲凉,甚至日夜担心自己的性命。
然而□□的敕令如此,即使是皇帝陛下,也得照做,不然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和谏官,少不得又要拼死阻止了。
袁彬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这些事并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议论的。他看着言辞激动、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齐妃,语气放柔了些:“天色已晚,卑职送娘娘回宫吧。”
齐妃胸脯起伏,似乎很是激动,好像还有话要说。然而袁彬似是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齐妃的肩头,虽然动作极快,像是蜻蜓点水一般快速略过,但是齐妃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木头,竟然主动接近自己?!
虽然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想要接近这块木头,但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威胁,他压根不会理睬自己。这油盐不进的男人,今天这是怎么啦?
“走吧。”袁彬提着自己手里面的灯笼,往正殿门口的方向走了好几步,回头示意齐妃跟上。
齐妃一愣,但最终还是提起了自己手里的灯笼,跟着袁彬出了重华宫的正殿。
直到等不到两人的脚步声,皇帝陛下才从正殿主座后面的那堵墙里面走了出来。
为了防止万一的情况,宫中一些宫殿的确有一些可以秘密离开的隐蔽的侧门或是暗道,然而这重华宫里面,是没有这些的。正殿主座后头的墙壁里面,不过有一个仅能容下一人藏身的小的隐蔽空间。方才齐妃没有打消袁彬的怀疑,他就只能藏身在这个小空间里面。
当初齐妃以自己的自由为交换条件,答应帮自己做事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她似乎对袁彬特别的感兴趣。及至后来汪德撞破了这两人的密会,自己还以为齐妃已经成功笼络住了袁彬。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这两人的关系,到底是有些微妙。
袁彬虽然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和齐妃有多亲近,但是语气和举止里面也多有纵容。
否则以自己对袁彬的多年认识,他是绝不可能对一个尚不了解、看上去居心叵测、水性杨花的女人如此宽容的。
不过齐妃到底是女人,对着自己钟意之人,难免会要泄露一些东西。也算是她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否则自己暗中的计划,恐怕就要被袁彬知晓!
锦衣卫向来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但是光有锦衣卫,还远远不够!朱见深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完全为自己所用、掌握全京城甚至全天下情报的组织!
不过......想到之前齐妃提到的柏芷的近况,皇帝陛下心里头又有些不舒服了。为了自己的计划免不得要让芷儿委屈一二,可是现在,似乎太过头了。芷儿怀着身孕,正是辛苦的时候,若是自己不配在她的身边,该有多么难受?
虽然不能明着去那毓德宫,可是自己偷偷的去、不叫人发现的话,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皇帝陛下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打定了注意,偷偷往毓德宫的方向走去。
☆、第一〇七章
这时候正是半夜,柏芷早就已经就寝了。但是睡梦中,她有些水肿的小腿又开始抽筋了,她一下从梦中被疼醒。
“芳汀、芳汀!”柏芷忍着疼,去唤睡在床榻下头的芳汀。这些日子以来,柏芷因为有了一定月份的身孕,不但小腿处产生了水肿,半夜还会时不时的抽筋。为了方便照顾,毓德宫的一等和二等宫女们就轮班,每日睡在在寝殿的床榻下头。
可能是因为疼痛、柏芷没有力气大声唤醒芳汀;也有可能是因为连着几日当值,芳汀没能马上醒来。
黑暗里面,不知道是因为小腿抽筋、实在太过疼痛,还是因为突然涌上的不安孤独的感觉,柏芷的眼眶里一下子猛地涌上了泪珠。
而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已经经过了毓德宫正殿的暗门,偷偷溜到了毓德宫的主殿里头。
怎么都没个丫头守在外头?皇帝陛下看见正殿里头没有一个人,心里面十分不满。
再往前走,就听见了柏芷轻轻的带着痛苦和哭腔的呼唤声,他一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马上就往寝殿里头奔了过去。
期间被床榻下头的不明物体绊了一下,皇帝陛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这么大的动静,最近实在是有些累的芳汀终于被惊醒了。她还以为是柏芷从床上掉了下来,吓得马上点亮了寝殿里头的蜡烛:“娘娘,您没事吧!?”
寝殿里面终于亮了起来,芳汀惊愕不已地看见了多日不见、自己在心里面骂了很久的皇帝陛下一脸惊慌失措、尴尬地站在自家娘娘的床边,而床上的帷幔好好的,想来娘娘应该还躺在里头。
“陛下!”芳汀刚刚惊呼一声,就被朱见深示意不要出声。
朱见深急忙撩开了层层窗幔,去看里头柏芷的情况:“芷儿,你没事吧!?”
柏芷见到朱见深亦是十分惊讶,但好歹没有芳汀那么失态。她皱了皱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的小腿好像抽筋了。”
原本被突然出现的皇帝陛下给吓到、还有些傻呆呆地站在一旁的芳汀马上凑了上去,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地为柏芷按摩。
半盏茶后,柏芷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现在芳汀也冷静了下来,有些责怪看着朱见深:“陛下,您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地出现了?奴婢还以为是什么刺客盗贼呢!”她因为万贞儿一事早就对皇帝陛下万分不满,此刻自然没有什么好话。
“朕......朕来看看芷儿。”在芳汀谴责的目光里面,朱见深突然感到了心虚和尴尬。
“这廊下守着的小宫女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陛下来了,也不通报一声。”芳汀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奴婢,怎么能够谴责皇帝陛下呢?于是她开始数落起在廊下守夜的小宫女们来。
说到这个,朱见深也来气了:“莫说那廊下的小宫女,你是怎么回事儿?守在主子寝殿里头,主子不舒服唤你的时候,你却睡得死沉死沉的!”
“奴婢......”这确实是自己的错儿,芳汀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好了,不要怪芳汀了。”躺在床上的柏芷开口为芳汀说话,“今日本不是芳汀当值,只是樱草昨日在小厨房里头帮忙的时候,不小心伤了自己的手,最近没办法守夜了,所以才由芳汀替上。”
柏芷又看着芳汀:“陛下深夜来这儿,应该是有话同本宫说,你先去正殿里头守着吧。”
“是。”芳汀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寝殿,突然又被皇帝陛下叫住了:
“朕今日到毓德宫来的事情,切不可透露给第四个人知道。”
这命令好生奇怪,芳汀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娘娘,但柏芷亦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有说什么。
芳汀应了一声,退到了正殿里头。
陛下和娘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总觉得两个人古古怪怪的。还有啊,瞧着娘娘对陛下的态度,万贞儿那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芳汀揣着一肚子疑惑,乖乖在正殿里头守着。
朱见深见芳汀出去了,这才坐在了柏芷的床边,歉意地看着芷儿:“芷儿,你辛苦了。”他不知道孕妇怀着孩子的时候会有这么多难受的症状,今日亲眼见到,心里头对柏芷的愧疚又多了一些。
柏芷却问道:“陛下,你怎么突然来了?”事情都解决了?
朱见深握住了柏芷的手:“我放心不下你。”他在柏芷旁边和衣躺下,小心翼翼地挨着柏芷,生怕伤到她。
“我没事的。”柏芷摇了摇头,“陛下的事情还未做完,这个时候过来,要是惹人猜疑那就不好了。”
“我是偷偷过来的,没有其他人知道。”朱见深很是后悔,“应该早些过来的。”
柏芷轻轻一笑,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握住了朱见深的手:“我现在这个状态,能为陛下做的,就是尽量不成为陛下的累赘啦。”
“芷儿怎么会是累赘......”
两个人静静躺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袁彬一路提着灯笼、避开了宫内巡逻的侍卫,将齐妃一路平安地送回了永宁宫的边门。此时已是深夜,连守边门的小太监也都去睡觉了。
齐妃拿着钥匙,熟稔地打开了边门上头的锁。
袁彬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来这女人晚上偷偷溜出来是常有的事情,连边门的钥匙都背备着呢。
“这宫里头耳目众多,虽然你装扮成了宫女的样子,也难免不被发现。”虽说觉得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多得很,但是临别的时候,袁彬还是嘱咐于她。
齐妃却笑了笑:“若非如此,恐怕我的命还要没的快些。”隐约的灯笼微光和淡白的月光照耀下,她这笑竟然也显得有些惨白。
袁彬心里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想追问,但是齐妃已经轻巧地略过那道边门,往正殿里头走去。袁彬只得将心中的疑问咽了回去。
齐妃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袁彬,朝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袁彬点了点头,但却仍旧看着她约莫是走进了永宁宫正殿里头、身影全部消失,这才离开。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不对劲。若是换了以往,可不会对这么一个行踪诡谲、居心叵测的女人这么关注、这么担心。但是拥有层层谜团的齐妃,表面看上去肆意张扬,但其实也只是个柔弱的女人罢了。
袁彬一路往回走,一路想要收回自己的心思。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拂过、猎猎作响,凛冽的冷风刮过他的脸庞,但却没有办法熄灭他心里面涌上的异样的心思。
看来,疯的不止是那个女人。
冬天里头的天亮的很慢,但是丑时方过的时候,朱见深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准备回自己的乾清宫了。再过一个多时辰,不管是汪德、还是其他的人,都该发现自己不在乾清宫里头了。
“陛下要走了么?”柏芷也跟着坐了起来。朱见深连忙帮她把被子拉上、省得她着凉。
“再不离开的话,就该被人发现了。”朱见深苦笑,“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真是累着你了。快些躺下睡觉吧。”
柏芷点了点头。
她这乖觉的样子让朱见深更加愧疚,他轻轻地抚了抚柏芷的脸庞:“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了。”柏芷摇了摇头,“陛下每天这么来来回回的跑,那才是真的累着了。陛下心里有我,就已经足够了。我没有关系的。”
朱见深默默无语,想要抓住居心叵测的那个奴才并不难,重要的是,如何能够证据确凿地处置了他。更何况,这奴才钻营多年,这宫里头的奴才们,也不知有多少是他的同党。
想要结束这件事情,还是要花费一段时间的。
“有空的话就来看你。”朱见深嘴上这么说,心里面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最好每天都过来瞧上柏芷一眼。
“近日宫里头不大太平,芷儿你最好还是呆在毓德宫里头。”临走的时候,朱见深这么嘱咐柏芷。
柏芷点了点头,朱见深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走到了正殿里头。
芳汀就算再困,皇帝陛下的突然到来也让她的睡意全消。看见皇帝陛下从寝殿里头出来,芳汀下意识地向他行了一礼。
朱见深指了指寝殿里头:“快些进去伺候芷儿。”
“是。”芳汀点头应了一声,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快步到了寝殿里头。
“娘娘,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走了?”芳汀觉得奇怪。这皇帝陛下在深夜偷偷摸摸地到毓德宫里头来也就罢了,怎么呆了这么一点时间就走了。
岂料柏芷一脸神秘:“嘘。这是个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两个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芳汀彻底迷茫了。
趁着芳汀在寝殿里头和柏芷说话的功夫,朱见深又悄无声息地从毓德宫正殿的隐蔽暗门离开,迅速地回了自己的乾清宫。
这个时候,朱见深觉得,当初自己将柏芷的寝宫安排在六宫之中离乾清宫最近的毓德宫,真的是太明智了!
☆、第一〇八章
这个时候觉得疑惑茫然的除了芳汀,还有那永宁宫的栗绛。
原本齐妃为了将栗绛拉下水,曾带着栗绛一同去重华宫里头与袁彬私会。但是她和皇帝陛下之间的合作,栗绛却是压根不知的。
最初有着红笺的帮忙,齐妃偷偷借着永宁宫里头的隐蔽暗门离开永宁宫、去和皇帝碰头,也算是神不知鬼不觉。然而次数多了,难免会引起栗绛的怀疑。
就像今天这样,齐妃回到正殿里头的时候,栗绛就在正殿里面等她。齐妃从通过暗门,突然出现在正殿里头的时候,栗绛还以为是守在廊下的小宫女儿进来了。
但是当她看清了齐妃的脸,她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娘娘,您这是......!”天呐!娘娘怎么这副打扮!不用说,肯定又出去偷偷见袁大人了!
“哦,本宫睡不着,出去逛逛。”虽然被栗绛撞破,但是齐妃仍旧十分淡定。再怎么说,这丫头现在也是自己的人了,怕什么呢?
“娘娘!”栗绛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您老是这样偷偷与袁大人私会......不大好吧?”呸!简直是太不好了!
“嗯?”齐妃自己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谁说本宫是去见那块木头了?”
“那您是......?”栗绛看着齐妃这一身小宫女的妆扮,突然也起了怀疑。以娘娘的性子,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会去见袁大人。那她又是去见谁了!?那位大人么?可是最近也没有收到什么秘密指令啊......
“不要胡思乱想了。”齐妃瞥了栗绛一眼,“本宫是真的睡不着,就去祖母曾经呆过的地方转了一圈。”
“老夫人?!”栗绛自然记得旧宅里头,曾经教导过她和其他一众打算送入宫做宫女的小女孩的那位老夫人。她年级虽然有些大了,但是却仍旧精神抖擞、富贵雍容、威严赫赫。至今她还记得那位老夫人说过的一句话:“你们若是想过好日子,那就要好好学习宫里头的规矩。等到你们进了宫,这富贵荣华,可都抓在你们自己的手里头。”
怀着别样的兴奋与向往,栗绛进了宫。宫里头确实不比宫外,就算是最低等的宫女,也永远穿着干净好看的衣裳、打扮得整洁漂亮,甚至每天,还能吃得饱饱的、再也不用担心会挨饿。
但是那位老夫人没说的是,这宫里头的荣华富贵看似触手可得,然而却是铺在无数白骨上头成就的。而不巧的是,自己就恰恰是那辅佐贵人成其一生荣华之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白骨之一。
然而此时家人的身家性命都已经攥在了大人的手里面,就算是自己伺候着的这位贵人多骄纵任性、愚钝不堪都好,自己还是得老老实实陪着她走下去。
哪知自家娘娘的心思,比起自己想的,要深沉的多、也要不安分的多。自己还以为她背离家族,定然是已经做好了与其一刀两断的心思,然而现在她又说去了老夫人呆过的地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祖母呆过的,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齐妃冷笑,“上回你不是也去过那重华宫么?觉得如何?”
栗绛以前就猜测那位老夫人是宫中旧人,现在听齐妃这么说,心里头也有了底:“重华宫蔚宇气派,自然是个好去处。”
“好去处?”齐妃看着栗绛,“这宫里头可没有什么好去处。你也太不实诚了。”
栗绛可真是摸不清齐妃的想法:娘娘难不成不是因为思念老夫人,才去的重华宫?
但是此时齐妃却有些怔怔的,看着外头无边蔓延、不见一丝亮光的黑夜,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栗绛听:“皇帝的宠爱,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就算卑贱的寒门家族再怎么苦心钻营,也没有办法因此而荣光不衰。难不成父亲大人真的以为,数代之后,这大明的江山,能够在暗中改姓易主......?”
齐妃这番话说的沉重,栗绛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虽然心里面模糊有个概念,但那不过是冰山一角,直到今日齐妃这么一提醒,她才知道原来那位大人要做的,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自从入宫之后,栗绛就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女。既没有办法像那位老夫人说的那样,抓住这后宫中的每一个机会、成就自己的尊荣,也不得不听任主子的摆布。主子让自己做什么,那便做什么。
之前是那位大人,现在是齐妃娘娘。这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仔细想想,或许跟了娘娘,是个更加明智的选择。
当初自己入府训练,所图不过是家中母亲和妹妹每日温饱。那时候年级虽然小,可她却清楚记得英宗皇帝被瓦剌俘虏、京城内外的动荡!若不是自己甘愿入府受训,得到了那位大人的庇护,恐怕自家三口都要折在这乱世里头;直到后来英宗皇帝的弟弟郕王登基,京中这才又恢复了平稳。
普通百姓所求,不过是世道平稳,能够凭着自己的努力和辛勤劳动糊口、过上好日子罢了。自己亦如是。
若是齐妃娘娘听从大人的安排,即使近期无尤,恐怕几代之后,京城内外又将动荡不安。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最普通的百姓!
齐妃说出了自己刚才忍住、没有在袁彬跟前说出的想法,再抬起头,却看见栗绛这丫头满眼敬佩地看着自己。
这又是怎么啦?齐妃觉得奇怪。
“奴婢觉得,娘娘所言甚是!”这回栗绛没有敷衍,满眼诚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奴婢愿意跟着娘娘效犬马之劳!”
哪知齐妃泼了她一头的冷水:“你只要乖乖听本宫的话、不要时不时给本宫添乱就行了。”
......栗绛再也说不出话来。自己有那么不得用?
其实有些事情,就算身边的贴身侍女再怎么得用,主子也不会全盘托出的。每个人活在世界上,都需要自己的秘密。而一个聪明的下人,是会凭着长期的经验和默契、逐渐学会揣测主子的心意,而不是仅仅光听主子吩咐的。
自从万贞儿再次得宠之后,干脆直接将那昔如调到了自己身边,作自己的贴身侍女。
自从她任乾清宫管事姑姑以来,便利用手中的一丁点职权、也将昔如安插到了乾清宫作粗使宫女伺候着。虽然这没有能够瞒过皇帝陛下的眼睛,但当初皇帝陛下将万贞儿调到乾清宫、就近伺候着自己,原意是为了能够方便监视万贞儿。她这一点点小动作,并没有多大的影响,皇帝陛下索性就当没看见。
若是对这点小事都斤斤计较,反倒成不了大事。
然而乾清宫的管事姑姑虽然是万贞儿,可一应具体事务,全都让朱见深交到了汪德和其他太监的手里面。就连万贞儿也接触不到乾清宫的核心,更罔论昔如这个小小的低级宫女儿?
但是这回可不一样了。
皇帝陛下不但临幸了万姑姑,且大张旗鼓地吩咐尚宫局以妃嫔规格、为她准备衣、食、住、行等一应事物。甚至在前些日子,皇帝陛下还赐了向来只有帝后才能享用的、无比珍贵的白牡马之卵给姑姑补身,还将姑姑的住处从乾清宫的宫女住所给移到了景致优美、靠近御花园的晴雨斋,俨然就是时机一到、便要封妃的架势!
万姑姑在这个时候将自己收作了贴身侍女儿,对于自己来说,无疑是个能够出头的好机会。只要将万姑姑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将来可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不止是昔如这么想,那些个在晴雨斋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怀了讨好万贞儿的心思,甚至私下里面,已经称其为“娘娘。”
只是不知为何,万贞儿并没有因此而显得多么喜悦,反倒是将那些人给训斥了一顿。
想来姑姑经历了多年的宫中起伏,已经磨出了宠辱不惊的性子,若非真正封妃,就决不许自己宫里头的下人落人口舌吧。昔如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昔如和晴雨斋的下人们殷勤奉承万贞儿。
这日万贞儿只是稍稍提到了想要去那盈水湖中的八角亭转转,昔如便殷勤地让底下人做好一应出行的准备。她妥帖地为万贞儿披上了尚服局新作的披风、又交给了她一个银作局送来的手持银质小巧熏炉暖手,更有其他下人们准备好了那挡风的帷幕、坐在八角亭内喝的热茶、吃的茶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而去。
这气派,若说是皇后出行,那也有人信得。
寒冬时节,也就只有心血来潮的万贞儿和不顾一切都要奉承主子的晴雨斋的下人,才会不顾寒风凛凛、到那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里头。好在晴雨斋的下人的确殷勤妥帖,甚至还准备了挡风的帷幕,将八角亭团团围住,只余一面能够望向盈水湖的视野,供万贞儿赏这冬景。
万贞儿手里头小巧的熏炉里头还热热的、甚至散发出她最喜欢的莲香,一时之间,万贞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皇帝的宠爱在宫中的确无与伦比,只是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有人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
但是似乎是老天故意与万贞儿作对似的,万贞儿一行人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另有一行人往八角亭这边走来。而那为首的赫然是永和宫的定妃。
☆、第一〇九章
前几日定妃已然做好了对付柏芷的准备,心中大定,永和宫的下人也算是过了几日的安稳日子。
但是不知为何,定妃总觉得近日自己胸口老是闷闷的、脑袋也时常昏昏沉沉,像是得了病。可是请平安脉的太医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嘱咐定妃要好生休息。
但是定妃在永和宫里头呆得气闷极了,甚至觉得那盆摆放在正殿里头的大水仙盆栽也是碍眼的很,让春丛将那水仙给收了起来。
纵使这样,定妃还是觉得难受,索性就带了春丛并其他一行人出来走走。外头的空气虽然寒冷凛冽,但是倒让她胸中闷闷的感觉得以缓解。
直到看见安逸舒适地坐在八角亭里头的万贞儿。
因为有些怕水,所以这在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她统共也就来过一次。那一次,偏偏还出了事。所以若非特殊的原因,她本来是不会到这处来的。
在盈水湖的岸边远远看见八角亭四周围上了挡风的帷幕、且伺候的下人众多,定妃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后宫的哪位贵人主子在里头呢。正犹豫着到底是和自己地位相同的王齐妃,还是两宫的太后、甚至是太皇太后,再往湖上廊道那里走些,就看到了万贞儿的脸。
不过是个下人,这做派倒弄得像是后宫里头真正的主子一般!便是当初端午家宴,两宫太后并敬妃在此,自己也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若是按了定妃以往在外米分饰太平的处世态度,她不会多说什么、只会悄悄离开;但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定妃就往八角亭内走了过去。
定妃不会知道,自己走错了这一步,会满盘皆输。
“哟,原来是定妃娘娘啊。”万贞儿看见定妃一行人走了过来,但是却没有起身相迎、更不要说行礼了。
吴定妃和王齐妃,在刚刚嫁给太子的时候,就是自己的手下败将。现在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万贞儿也懒得示弱了。
但是她这态度却让定妃心里头的恨和火气一下子燃烧了起来:“万姑姑可真是好做派,本宫看这架势,还以为起码得是王齐妃在此呢。”
万贞儿这时候虽然享受了妃嫔的待遇,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定妃这话,可真是专门挑了万贞儿的软肋攻击。
“定妃娘娘哪里的话?不过是陛□□恤奴婢,对奴婢稍稍好了一些,奴婢可不敢跟娘娘们比肩。”但是万贞儿待在宫里头这么久了,又岂会被定妃一句话给打倒?
不敢与娘娘们比肩?万贞儿这话倒是说的轻巧!看这八角亭里面放着的吃的喝的,和万贞儿身上的衣饰,甚至比自己的还要好上一些。
原本是想要万贞儿难堪,但是定妃连本都没捞回来,反而被万贞儿反讽了一通。
看着定妃渐渐难看的脸色,万贞儿的嘴角勾起。定妃在宫中的名声虽然不错,开头的时候也甚是隐忍,可终究还是太嫩。须知在这宫中,除了少数拥有极好运气的女人,能好好走到最后的,莫不是曾经跌过大跤,而后才渐渐学乖,懂得要怎么在这后宫里头好好的活下去。
真不知道,若是没有钱太后扶持着,定妃一个没有皇帝宠爱、且虽有一些心计、但却耐不住气的妃嫔,要怎么样在这宫里头活下去。
她若是一直这个样子下去,就算是做上皇后的位子,也早晚会被皇帝废掉。须知现在的皇帝陛下,能把自己哄抬到现在的位子,可不像初初登基的时候,尚且还管顾自己的名声了。恐怕皇帝陛下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吴定妃,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定妃自然看见了万贞儿嘴角那丝有些得意、有些讥讽的笑意,她最近的脾气本就暴躁,且这八角亭里头隐隐的莲香,让她觉得实在难受。头脑一热,更加刻薄的话便脱口而出:“万贞儿,就凭你下贱的身份,也配被奴仆簇拥、坐在这八角亭里头?不过是一个不要脸的老女人,你凭什么嘲笑本宫?!”
定妃这心里话一说白,无论是跟着万贞儿的宫女太监,还是永和宫里头的宫女太监,都深觉惊恐不妙。
晴雨斋的宫女太监们尤其惊慌:不是说永和宫的定妃娘娘,最是端庄和善,有钱太后之风么?怎么说话这么刻薄难听?
她就算是不看万姑姑现下的尊宠,也得看皇帝陛下的面子。这么指责嘲讽万姑姑,岂不是连宠幸万姑姑的皇帝陛下都给骂了?
万贞儿被定妃这番没有脑子的话逗笑了,这个定妃,莫不是魔怔了吧?就算现在自己和她是在这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可还有这么多奴仆簇拥着,她就算是不顾忌自己的脸面,总也得顾忌她定妃的名声吧?这一番话,真是没有脑子。
但她万贞儿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是定妃不顾体统、执意为难自己,那就不要怪自己撕破脸皮了。
“凭什么?”万贞儿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定妃,“这句话,娘娘是最不该问出来的......”
万贞儿这怜悯的胜利者的目光让定妃觉得难受极了,不过一个婢子,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等自己成了皇后,定要把万贞儿......
齐妃觉得自己的整个脑袋都昏昏然,朦朦胧胧当中,似乎已经见到自己身着皇后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高坐坤宁宫正殿的皇后宝座之上,接受后妃拜见的景象。到时候,便是那柏贤妃也要伏在自己脚下,区区一个贱婢万贞儿,又算什么?!
一想到这个,定妃看着万贞儿的眼色都开始变得轻蔑起来。
但是万贞儿还在继续说话:“娘娘您,尚未侍寝过吧?”
万贞儿的声音虽然不大,落在定妃的耳朵里,却字字如惊雷!恍惚中,定妃似乎看见晴雨斋、甚至是自己永和宫里头的太监宫女都低下了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定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虽然是事实,然而后宫哪有人敢提及!定妃又羞又恼,立马伸手给了坐在自己跟前的万贞儿一个耳光:“你这贱婢!”
万贞儿没想到这定妃竟然如此不顾忌,在外头就敢对自己动手!这简直如同泼妇一般,与她平日作出来的娴静贞雅的样子可是大相径庭!
自从皇帝陛下登基以后,就算是自己失了他的宠爱,也不曾被这么对待过!万贞儿心里的怒火被成功勾起,她也不甘示弱,立马就站起来回扇了定妃一巴掌!
定妃方才打了万贞儿之后,理智短暂回来了,正看着自己打万贞儿的右手、有些不知所措,岂料脸上被万贞儿扇了一下,登时火辣辣的疼!
这个时候,定妃那还管的上什么理智、什么体统,立马冲上前推搡了万贞儿一下。
万贞儿没有料到定妃这一突然之举,一个惊慌失措,就从那唯一一面没有被帷幔围住的缺口掉进了盈水湖里头!掉下去的时候,她的后背还在亭子的围栏住重重磕了一下,发出了好大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得八角亭里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呆住了!天呐!定妃娘娘怎么这么残暴!冬天的盈水湖,虽然未曾结冰,但却着实冷的很,再加上方才万姑姑掉进湖中之前,后背重重磕了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盈水湖那么深那么冰冷,晴雨斋的下人们再怎么想要讨好万贞儿,也得先担心自己的小命。更何况,这定妃娘娘就像疯了一样,要是贸然跳进去救万贞儿,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因此虽然八角亭内的宫女太监们担心万贞儿,但是却没人去救她。而此时定妃也已经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不过这么一推,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竟然把万贞儿给推到湖里头了呢?!
正在这个时候,正巧带着侍卫们到御花园里头巡逻的连运发现了八角亭这边的不对劲。他带着侍卫们飞快地赶到了八角亭:“娘娘,这是怎么了?”
定妃这才回过神来,她哆哆嗦嗦地指着盈水湖里头:“万贞儿...掉下去了?”
看着神情不大正常的定妃,连运皱起了眉头。但是毕竟人命关天,他二话不说,便跳进了那冰冷刺骨的盈水湖水里头。
等到连运把万贞儿从湖里头捞起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失去了知觉,晕死了过去。连运一探她的鼻息,虽然气若游丝,但是应该还有救。于是他立马将万贞儿送回了晴雨斋,唤太医来为万贞儿诊治。
也幸得万贞儿的晴雨斋就在御花园附近,这才没有耽搁太久,将她给救了回来。但是即使如此,她也虚弱的很,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只能躺在床上静养了。
比起最近备受皇上宠爱的万姑姑突然掉进了盈水湖里头、差点救不回来,宫里头的奴才更加感兴趣的是那将万贞儿推进盈水湖里的罪魁祸首。
一时之间,一向老实本分、娴静贞雅的定妃娘娘成了后宫奴才茶前饭后的谈资,更有晴雨斋的奴才推波助澜,将当日定妃和万贞儿在八角亭的冲突、及至定妃将万贞儿推进盈水湖中的情景讲的绘声绘色、四处传播。
定妃在后宫的名声,可算是毁了。
☆、第一一〇章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定妃将人推进盈水湖里头,可不是第一遭。当初端午家宴的时候,她也曾经将柏芷拽进过盈水湖里头。
不过当时定妃好歹是不小心绊了一跤,这才不小心把柏芷拽下了湖,她自己也差点掉进湖里;再加上当时情况也复杂的很,除了定妃之外,还有重重疑点,不但是皇帝陛下、就连两宫太后,都有意封锁消息,因此并没有传出什么流言。
但是有心人将这两桩事情放到一起,就不禁产生了疑惑:定妃娘娘怎么总是挑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女人,将她们推进湖里头?且手段一次比一次简单粗暴、不加掩饰,难不成,以往她娴静贞雅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
这下子后宫里头可是炸开了锅!
奴才们议论纷纷,主子们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周太后原本还因为万贞儿再次得宠、自己却折了一个姣儿,而气愤难平,这下子万贞儿被推进了那冰冷的盈水湖里头,只能躺在床上静养,再加上害万贞儿这样的可是钱太后看重的人,她不免幸灾乐祸:“钱太后选的这个定妃,平时看她惯会装模作样、博取好名声,哀家还以为她是聪明人,却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啧啧......”一下子除去了两个眼中钉,她自然十分高兴。
这两宫太后,向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周太后高兴了,钱太后那边自然就是愁眉不展。
原以为这个定妃是个好的,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作出了这种荒唐的蠢事?
“你说,定妃是不是被设计了?”钱太后愁眉不展,问身边的荣姑姑。
“太医院的太医说,万姑姑除了落入湖中受了寒,后背也伤了好大一块。若是再救起来得晚些,恐怕连这条命都保不住。而且......”
“而且什么?”好好的发生了这件事情,钱太后已经够心烦的了,这个时候荣姑姑还有些吞吞吐吐,她就不是那么有耐心了。
“太医说.....盈水湖本就寒冷刺骨、万姑姑又掉在里头那么久,伤了根本,恐怕往后都不能生育了......”
钱太后冷笑一声:“那又如何?!难不成,她万贞儿,还想为皇帝生儿育女?!”现在皇帝那么宠爱万贞儿,事事待以妃礼,这已经招人口舌、荒唐万分了;若是万贞儿再为皇帝诞下一儿半女,不知道皇帝还要怎样宠爱她!
皇帝陛下临幸将自己照顾长大的宫女,以往还算是罩着一层遮羞布,现在却如此大张旗鼓、恨不得昭告天下。
这本就已经是惊世骇俗、罔顾伦常之举,若是再进一步,那钱太后真是不敢再往下想了!如果皇帝真的独宠万贞儿而弃六宫不顾,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但是比起这个,现在钱太后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以皇帝对万贞儿的宠爱程度,这回万贞儿吃了这么大亏,且错全都在定妃这边,不知道皇帝要怎样处置定妃?
钱太后的担心是对的。
万贞儿出事的第二日,皇帝陛下就直接下旨,斥责定妃恃恩而骄、恃宠放旷,品行失当,更是有意谋害万姑姑,因此夺其妃位和封号,降为才人,将其打入冷宫!
这可是连降三级!更何况还要移往冷宫,等于再无起复的可能!
原本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的定妃在永和宫收到了这道旨意,心下大骇:那万贞儿不过是受了些许小伤,要在晴雨斋内养养罢了,何至于如此严重?皇帝陛下,也实在是太过偏心了!更何况,若是降为才人,那么这后位,自然是要与自己失之交臂了!
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还惦记着皇后的宝座呢。
心下不甘,定妃、不、现在该称为吴才人了,吴才人立刻就去找了钱太后,想要让钱太后为自己求情,让皇帝收回这道旨意。
钱太后看着哭哭啼啼的吴才人,心里面的焦躁更甚。和刚刚进宫比起来,这个吴才人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这做派、连自己都有些瞧不上眼了。
但是皇帝这道旨意也实在是要过严重了,连降三级,打入冷宫,这跟直接要了定妃的命又有什么区别?毕竟是自己一向看重之人,若是定妃出了事情,也相当于打了自己的脸。
在钱太后心里面,也不愿意接受定妃突然成了地位低贱的吴才人的事实。因此她耐着性子让吴才人回宫等消息,自己则带着容姑姑等人去了乾清宫找皇帝陛下。
皇帝乐意罚俸禄也好、乐意将定妃禁足也好,只要收回这道旨意,不夺去定妃的妃位和封号,那便好。
去乾清宫的路上,钱太后想的还是十分乐观。毕竟皇帝一向敬重自己,若是自己开口,他应当不会驳了自己的脸才是;更何况,为了那一个无名无分的万贞儿,就这么严重地惩戒定妃,未免也太不成体统、太过分了!
然而当钱太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原先还对她甚是客气的皇帝陛下想都不想,立马就拒绝了:“君无戏言,既然朕的圣旨已下,就断无收回的道理。”
钱太后被朱见深这话噎得一愣,但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定妃虽然失手将万贞儿推下了盈水湖,但到底是万贞儿出言不逊在先,这惩罚,实在是太重了。”
朱见深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看了钱太后一眼,但是眼神却不容人轻易辩驳:“定妃?母后说话可要小心了,现在应该称其为‘吴才人’了。”
钱太后见朱见深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哪里像以前对自己极其恭敬孝顺的太子殿下?这当了皇帝,果然是变了。
“定妃她可是先帝指定的皇后人选!”钱太后看着朱见深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浓浓的失望,“皇帝莫不是想要违背先帝的意思?”
朱见深摇了摇头:“那只是母后您的片面之言,更何况,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是那吴才人已然是皇后,犯了如此大错,也得接受惩罚。”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不但指责钱太后假传英宗遗旨,更是断然回绝了钱太后的要求。
“片面之言?”钱太后冷笑了一声,“皇帝这是怀疑哀家假传先帝遗命?”
“儿臣岂敢。”朱见深既然说这话,那就料到了钱太后的反应,“只是父皇尚未留下旨意,只母后您一人知道,恐怕不能叫天下人信服。更何况,那吴才人德行败坏至此,实在不堪皇后重任。”
“说到底,皇帝你就是从未想过要把皇后的位子交给定妃。”钱太后索性也把话给挑明了,“先是柏贤妃,后有万贞儿。皇帝你的心,从来没在定妃身上过。可是立后一事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如何能只凭你一人之爱恶轻易决定?那万贞儿不过是贱婢一个,皇帝真要为了她、罚了定妃?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你也不怕天下百姓耻笑?”
“母后又何尝不是凭自己一人之爱恶,想要将吴才人送上皇后的宝座?”朱见深语气变冷,“朕已说过,吴才人德行败坏、不堪大任。母后若是一意孤行,恐怕到时候天下人耻笑的,可不是朕。”
钱太后被朱见深气的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尚且不到一年,朱见深就已然成了刚愎自用的昏君。她早就知道万贞儿会毁了朱见深,原以为柏贤妃入宫之后,他已经渐渐放下执着,却没有想到,那万贞儿竟又趁着贤妃怀孕的功夫,笼络住了皇帝。
就算是贤妃为后,也总好过那万贞儿宠冠后宫。钱太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万贞儿真值得皇帝做到如此地步?哪怕是全天下人反对,亦可不管不顾?”钱太后还想试探朱见深。
“朕宠爱贞儿,是朕自己的事情,又关天下人什么事?”朱见深稳坐不动,口气轻松。
“你......!”钱太后指着朱见深,“皇帝真要如此糊涂?!”
“朕心里头清楚的很。”
“好...好...好得很!”钱太后没想到朱见深竟如此痴迷万贞儿,不仅为了万贞儿重罚了定妃,且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忠谏。一时之间钱太后觉得头都有些晕了。
贱婢之子,就算是成了皇帝,也注定是个昏君!
钱太后头一次如此后悔,当初不早点把那万贞儿除去!
“朕还有政事要处理,母后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就请回吧。”朱见深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奏折,看着钱太后。
钱太后恶狠狠地看着朱见深,但对方不为所动。叹了一口气,她只得离开乾清宫。
真的是老啦,若是当初先帝还在的时候,皇帝岂敢如此对自己?!
守在乾清宫正殿廊下的荣姑姑看见殿门突然开了,自家主子满脸无奈悲戚地从里头走了出来,心中一跳,忙上前搀住了她。
“娘娘......?”娘娘与陛下说了什么,娘娘竟然成了这副挫败悲戚的样子。荣姑姑看着钱太后,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钱太后看了一眼恭敬垂首立于另一边的汪德,冲着荣姑姑摇了摇头:“先行回宫。”
等到钱太后上了辇车离开,汪德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正殿里头。皇帝陛下最近甚是反常,就连他,也得小心伺候着。
“汪德。”
汪德听见皇帝陛下唤自己,连忙竖起了耳朵恭听吩咐。
皇帝陛下语气淡然,叫人不能轻易揣度他的心意:“万姑姑现下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