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动乱
书名:攻略那个男配[穿书] 作者:酒初祀
第46章 动乱
难不成, 他早就知道洛京将乱,甚至还能预估乱自何处起?
那他怎么从未跟自己提起过?
陆菀手下动作一顿,继而脑中用力, 把乱糟糟的念头都甩了出去。
以后再见面时, 她要跟谢瑜好好说说这事,但这会还是先护着家人周全要紧。
她带着阿妙,摸着黑,往周夫人的院落去, 就看见阿耶和阿娘也早整理装扮好,灯烛也尽皆被灭掉。
又过了不多时,连陆萧和陆菱也都来了。
众人全都换下了素日里的绫罗丝缎, 作了普通的布衣百姓打扮。
陆府里静悄悄的,其他的下人,早在几日前就把他们分批打发去了庄子上,只留下了几个贴身服侍的。
陆菀这时就很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安排的早,谁能想到洛京竟是真的要乱上一乱。
她与周夫人等人交换了眼神, 众人也就敛住声息, 径直往后院去。
那里有一条前些时日现打出来的地道, 可以通往一墙之隔的邻家府邸。
而隔壁这座宅院, 早在不久前, 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了陆菀的名下, 只是还不曾到官府交契,故而鲜为人知。
陆远和陆萧合力搬开了覆盖满青苔石癣的黑色石板,下面就露出个黑漆漆的地洞,只容得下一人的宽度。
他们俩人,一个当前, 一个殿后,把女眷都护在中间。
地道里的空气潮湿浑浊,陆菀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却也挡不住浓烈的新鲜泥土气。
好在走了不多时,就被几个静默无声的侍卫在那头接应了出去,她深吸了两口气,才觉得肺里清爽了些。
领头的周大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进到了正堂内,也没点灯,躬着身小声禀告道。
“牛车都已经备好了,随时都可出城。”
陆远沉吟了下,转头问陆菀,“阿菀你觉得天明再走如何?如今出城,夜深天黑,也太过可疑。”
这是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她当做主心骨了。
陆菀正从包袱里掏出厚重羊皮的水囊,给周夫人倒了些事先煮好的汤药,听得阿耶征寻自己的意见,就压低声道。
“阿耶说的是,便是有贼人奔着库房的财物而来,左右我们已经从府里出来了,暂时是应当没事,等明日天明时混在出城百姓里,应当就安全了。”
周夫人抿了口尚且温热的药汤,扶着腰慢慢道,“天明时未必就能出的了城。”
陆萧头一次见这阵仗,有些焦急,他在屋内不停来回踱步,“阿娘阿耶说的都有理,但是……”
他停下来,为难地看了周夫人一眼,“就怕阿娘身子会有不适。”
陆菀握着陆菱有些颤抖的手,安抚众人道,“且不说越宁王远道而来能带多少兵士,便是他尽数策反了京畿大营的几位将军,也不会在城中大开杀戒,心神也必定都放在了大昭宫里的圣人和太子身上。”
“我看如今夜深了,不如先安心歇下,等天明了,再出城,想来情形定不会有我们设想的那般糟糕。”
“我们都和衣入睡,我去教外面的侍卫轮流值夜,一有动静,还可从后门尽快离去。”
她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稍安,尤其是周夫人,她身子重了,本就易于困倦,便在陆远搀扶下进了内室。
陆萧有些犹疑地问陆菀,“依我看,明日不如分开走。阿耶和阿娘带着阿菱先去,我们两人一同。”
他解释道,“洛京不乏能识出我们之人,若是有人存心想拿住我们,要挟索取家产,定然会留意拖家带口的大队出城之人。我们分开,想来会不引人注目些。”
没想到阿兄也有这么机灵的时候,陆菀唇角上扬,她点了点头应了声。
“我觉得阿兄所言极是,明日可以跟阿耶阿娘他们商量一番。”
“夜深了,阿兄快去休息吧。”
陆萧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叹了口气,语气温和,“阿菀也快些去吧。”
可等到陆菀和衣躺在侧间的床上,却是有些睡不着。
也不知道谢家现在如何了,谢瑜既然能预测出动乱伊始的方位,想必应当早将谢府安置妥当了。
只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陆菀把自己瘫平在床上,视线盯在黑暗中的床幔顶上。
可惜小白便被她提前送走了,也不能测测是不是他好感度又下降了。
她才阖上眼,就听见隐隐约约地嘈杂人声,等她坐起身,就越发的明晰。
陆菀侧耳认真辨别,应当是陆府的方向,她起身招呼着阿妙,两人悄悄地往贴近陆府的那边院墙而去。
出门时她仔细听了听,见阿娘他们毫无动静,心下一安,并没有打算告知他们。
陆府的半空很是亮堂,应当是有人举着火把闯进了陆府,从火光明亮程度来看,人数还真是不少。
“你,你,你,”粗噶沙哑的男子声音似乎在点着人,“去几个主院看看,其他人跟我去库房搬东西去。”
“动作快些,要是遇见了人就直接砍了!”
“是。”
应声不够整齐,却都带着即将洗劫富户的亢奋与激动,陆菀甚至听到有人抑制不住地欣喜窃笑出声。
阿妙吓得有些腿软,她贴着墙壁,与其说扶着陆菀,倒不如说在藉着陆菀和墙壁勉强能站直。
“娘子……”她微弱地唤了一声。
陆菀这会也觉得背后发凉,她示意阿妙莫出声,就继续仔细聆听起来。
“老二,你说这世家里龌龊腌臜事一直多,赶尽杀绝自家分出来的小辈倒是头一回见。”
粗噶沙哑的男声冷哼了声,“见识少!又不是那家老妇亲生的,杀人谋财算个什么。”
他似乎踢了另外的人一脚,陆菀听见有人哎呦一声。
“还不赶紧去!磨磨蹭蹭的!”
那两人渐渐走远了,陆菀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与阿妙面面相觑。
匪徒交谈里透出的消息已经是惊人了,这拨人,竟是陆府老夫人安排来的。
幸好……幸好自己提前做了准备……陆菀有些后怕。
谁能想到老夫人心狠如斯,竟是要乘此时机,把他们一家人赶尽杀绝。
“此事莫要告诉郎主和夫人,”陆菀压低声吩咐道。
阿娘受不得惊,等出了城,她再将此事缓缓告诉他们。
陆菀静静地倚着墙壁,听着那边人因为没发现他们一家,发出的暴怒咆哮嚷嚷声,还有搬运财物的惊呼嘈杂声,脸上就扬起了一抹冷笑。
心里不住盘算着,如何跟老夫人秋后算账。
唇角的弧度还不曾变,那边就突然传出了一声哀嚎,还有拔剑出鞘的声音,以及众多散乱的脚步声。
似乎是又来了一拨人,打斗和惨嚎声不断。
后来的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很快,隔着墙的陆菀就闻到了血腥味,她眼疾手快地捂住自己和阿妙的口鼻,以免两人发出声响。
“陆家人都不在!”年轻些的声线很是惶恐。
?难道不是又来了一拨洗劫的?陆菀怔了怔。
“快去禀告郎君!”另一个人也急了,他有些慌乱地道。
“我等奉命守着陆娘子的一举一动,若是寻不到她,只怕郎君不会饶了我们。”那声里满是恐惧。
“快!快让人去大理寺告知郎君!”
居然是谢瑜的人。
陆菀看着眼中骤然现出喜色的阿妙,手下却是更用力地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直到墙那边又恢复了寂静,才松了开。
“娘子,那难道不是谢郎君的人吗?”阿妙疑惑着,还不忘压低了声音。
可惜陆菀现在只觉得,自己头脑都有些不够用了,谢瑜竟是安排了人守着她,可他为什么不告知自己?
还有,这拨人是因着此次之事才安排来的,还是一早就安排过来的……
难道说,她每次出门,都有人在暗处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随口敷衍着,“你可听说那人说的是谢郎君了?说不定是大理寺里其他的人,乘此时机想抓了我去威胁谢瑜呢?”
阿妙张了张口,就不吭声了,默默地把她搀扶了回去。
陆菀在床上坐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她索性抱膝而坐,下颌抵在膝盖骨上,整个人屈成了最安心的姿势。
一阖上眼,脑中闪过的就是以往与谢瑜的种种。
将到月中,只差一点便要盈满的明月高悬在半空,清冷的月华透过雕花的窗墉,洒在了陆菀的床幔上,隐约可见大朵大朵的百蝶穿花的绣纹。
良久,帐中人慢慢地苦笑了一声。
一旦起了疑,过往的许多不经意之事,就会蓦得从脑海深处跳出来。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根本没记住的细节,原来也早就被自己无意识地记得清楚。
想来便是当时不曾发觉,可就是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妥当,才会无意识地记住。
陆菀捂着心口,觉得有些细细密密的疼,像针扎似的。
可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日,谢瑜信誓旦旦地说他不曾骗她的场景,清晰地仿若昨日才发生一般,她甚至都能记起他唇角上扬的弧度。
想来,他骗自己的,应当还有不少。
陆菀猛地把自己扎进薄纱被中,强迫自己入睡。
正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哪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儿女私情,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竭力将脑中的回忆都抛了出去,勉强入睡。
天刚有些亮,陆家人便都起了身,陆菀拿着些胭脂眉粉仔细地给自己及家人涂抹上。
土黄色的胭脂涂到脸上,莹白如雪的肌肤就变得暗黄无光,再调了些散粉勾勒凸显出法令纹与颈纹,用眉粉把秀气的眉毛涂黑涂粗。
容貌极好的陆家众人便都变得不起眼了起来。
尤其是陆菀示意着他们一会行走间,把腰身微微佝偻些,便更失了几分精气神。
“阿萧,你是兄长,切记要照顾好阿菀。”
陆远最终还是同意一家人分两拨走,只是他们临走前又重复交待了陆萧数次,让他一定照顾好妹妹。
等他们一离去,陆萧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阿菀你这般模样,连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陆菀照了照镜子,倒觉得还好,仔细看的话,轮廓脸型都不曾变,不过是整个人黯淡了许多。
“如此,我与阿兄更像是兄弟了。”
她刻意站到了陆萧身边,让他看看自己手中的镜子,“阿兄你仔细看看,我们是不是更像了。”
陆萧看了看自己,又顺手捏了捏她头上的发髻,可算是止住了笑。
“我们也准备着出城吧。”
坐在牛车里,陆菀有些怔神,也不知道阿耶和阿娘这会是不是已经出了城了。
她掀开车窗一角,就看见街边门户紧闭,店边高悬的彩色招子也都被收了起来。
有不少如他们这般低调的牛车,摘了辕铃,也没有悬挂族征,静悄悄地往城门的方向去。
眼瞧着就要望见城门了,陆菀与陆萧相视一笑,都轻松了些。
可这时,他们的牛车却是骤然加快,转进了一个巷落停了下来。
陆菀瞳孔一缩,她抓紧陆萧的手,示意他别出声,就见到原本恭恭敬敬的车夫匡当一声扯开了车门。
车外已经站了些军士,似是早有准备,还有一个文士模样的青年郎君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陆娘子,恭候多时了。”
陆萧下意识地把陆菀护在身后,皱着眉道,“我们兄妹二人不过是想出城,你是哪家的人,又为何要拦我们?”
来人一挑眉,也不跟他们废话,就让人把车内的陆菀、陆萧还有阿妙三人都扯了下来。
陆菀索性放弃了挣扎,她站直了腰身,面色平静,“不知是哪位想见我?”
这般阵仗,应当与老夫人无关,她心下寻思的,难不成是想绑了他们兄妹二人,想向阿耶、阿娘讨些好处?
她用眼神示意着陆萧安静下来,又开口-交涉道。
“若是想要些金银财帛,于陆家不算难事,可否先放开我们,我阿兄一人带着两个小娘子,肯定逃脱不得。”
那人笑笑不说话,右手做了个挥砍的动作,陆菀只觉得后颈剧烈一痛,就失去了意识,瘫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宿未眠的谢瑜正安排着东宫后续事宜。
“太子可是已经出宫了?”他压低了声。
身边的谢觉回禀道,“都听了您的吩咐。徐司直亲自护送太子出去,混进了出城的百姓里,想必这会都已经出了城了。”
谢瑜略略蹙眉,他方才骤然感到眉心猛跳,可太子那厢早已经是安排妥当了,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才对。
“陆家那边——”
这话一出口,就停住了,他早就安排了人,甚至清晨时才有人回禀过,说陆家并无异样。
他笑了笑,当真是关心则乱了。
谢瑜静立在东宫庭院内的一丛翠竹边,凝神细听着,随风而来的,便是自含元殿传出凄楚嚎哭声。
这哭声即将传出大昭宫,传出洛京,直至传遍整个桓朝,
陛下,或者说是先帝,昨夜山陵崩了。
谁能想到,越宁王竟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勾结了禁军入了宫,扬言陆贵妃蛊惑君王,三皇子更是天生不祥,才招致地动,甚至还拿出了圣人的亲笔诏书作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要废黜太子改立三皇子为储君。
更是当场将意图毒害圣人的陆贵妃抓了个正着,可惜圣人已经是中了毒,无力回天。
缓步于宫道上,谢瑜唇角的笑意变得讥讽,越宁王这是打得好算盘,意图扶持着将娶他女儿的太子做个傀儡,自己也好当个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只可惜,已经被他当机立断,抢先一步地说服了太子出了宫。
想必如今的越宁王也是拿不准,到底该不该杀了三皇子以绝后患。
若是杀了,日后太子与他站到了对立面上,那他又该扶持何人。
不过,若是太子真的卷土重来,只怕今日的说辞又要变成了太子构陷陆贵妃与三皇子,越宁王入宫护驾了。
这一场大戏,当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正思量间,有个面生的宫人挡在了他面前,躬身递上一纸信函,“谢廷尉,这是裴相公吩咐给您送来的。”
侍中裴蔺?
谢瑜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就冷了下来,迳直就出了宫,往某间茶楼而去。
学子会试的贡院斜对面,茶楼的隐秘隔间里,正有人焚香对弈,轻捋胡须。
“裴相公,”谢瑜见厢房内仅他一人,神色更冷了几分,素日里清润的嗓音如此时冷寒无比。
“我的人在何处?”
…………
一个时辰前,陆菀才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茶室。
她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后颈疼痛之处,才缓过了神,警惕地盯着房内的那人。
自己与自己对弈的中年郎君似是执着于眼前的残棋,才一下完,便又摆回了原样,仿若并未觉察出她已醒来。
“你是何人?”陆菀皱着眉扬声问道,“我阿兄又去了何处?”
嗅着室内的雅淡微甜,她辨别出这是文人墨客们最爱的酒制柏子香,她阿耶的书房内便常常焚此香。
想到阿耶,她心下更慌,不知阿娘和阿耶是不是也被他们拦下了。
“陆娘子,”那人终于抬头,“我不过只请了你与你阿兄来,你大可放心。”
他这是猜出了自己在想何事?
陆菀背后微僵,可一想到阿耶阿娘无事,便又定下神。
她扯了扯唇角,上前行了一礼,“不知郎君请我来有何事?”
那人笑笑,“不过是有些事,想让陆娘子知晓罢了。”
他将棋子一粒粒收回盒中,每一声清脆碰撞声,都让陆菀的神经更收紧了几分。
她自发地坐到了离那人不远处,垂眸不语,打算听听这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陆娘子倒是颇肖似当年的崔氏娘子,我也曾与她有过几分交情。当年裴家也曾有女郎嫁到了崔家,算起来也称得上是表亲。”
裴家?陆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这人的年纪容貌,有了个猜测,这人该不会就是侍中裴蔺?
他抓自己来做什么……
裴蔺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又很快接着道,“听闻陆郎君几月前牵扯进了科举舞弊一案中,巧的是,我刚好知晓些内情。便是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也可与你透露一二。”
科举案都过去许久了,还有什么可提的,陆菀捏了捏手指,维持着面上的冷静。
“科举一案,本是我与越宁王意图将陆家与三皇子牵涉其间,才指使着荀方构陷陆萧。”
他似乎对陆菀的冷脸毫不在意,“可惜却被谢瑜参与其中,搅破了此局,还令越宁王在朝中暗插的棋子都被一网打尽。”
陆菀心念转动,“我与谢郎君定亲,您是想抓了我来威胁他?”
裴蔺摇头笑笑,“非也。我原本以为谢瑜不过是才智过人,故而能识破此事。
“却没想到,他早就得知了此事,还刻意放纵了我等将陆萧牵扯其中,以此在陛下面前谋利。甚至还自愿领受廷杖,与陛下一同,唱了出苦肉计。”
陆菀垂着眸,“谢郎君又不在此,您大可随意编排。”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的,却是谢瑜书房的花瓶内,那些破碎了的,写了荀,陆,裴字样的碎纸片。
她挥散了那一丝动摇,绷直了腰,抬眼与裴蔺对视,眼中明澈无波。
“你若是想看证据,只需去打听打听荀方的家人是被何人救了回去,便能知晓我所说的,是否是真。”
裴蔺起了身,将棋盘摆放到另一张几案上,重新摆着方才的棋局。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赞赏之意,“谢廷尉的苦肉计唱的是炉火纯青,大约是因着并非头一遭的缘故。便是年前他被人刺杀之事,那地上淌着的可也不是人血,他的伤口,也该是他自行动的手。”
“没想到他年纪尚轻,竟是已经能如此狠心。”
他见陆菀露出些不信神色,就取出了一只乌黑泛蓝的箭头,耐心解释道。
“刘季责的箭上淬了毒,他们刘家人素来爱好此道,当年射杀前朝守城的将领便是用的此物,可我却不曾听闻谢瑜中过毒。”
“亦或是,你也可仔细察看谢瑜已愈合的伤口,箭伤与刀伤,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陆菀微微怔然,这些时日积攒下的许多可疑之处都翻涌了出来,她的心里已经是有了些动摇。
她当时就是怀疑谢瑜的伤有假,才会刻意撞了他一下。
而刘季责这个名字她也不曾听过,若是他编的,想来不会如此自然,更何况还拿出了实物。
“对了,我曾疑心你听得了我的些许隐秘事,便设计了人推你下水,冬日于城外截杀你,偏偏这两次,谢瑜都能及时赶到,想来我那时身边应是有他的耳目。”
“这两件事,谢瑜可曾告知与你?”
陆菀的长睫如蝶翅般颤动,她闭了闭眼,缓声答道,“冬日那回,是信王世子路过,恰巧救了我,并非谢郎君。”
可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谢瑜书架上的红色平安符,那分明是她掉落在现场的那只。
裴蔺未曾反驳,而是提起另外一事,“说起来,我曾听闻陆家分家之事,起因是有个通房试图谋害主家,只是后来那个通房未曾被送官,只是被赶了出去。”
陆菀忽而生出些疲惫来,难道是这件事也与谢瑜有关。
那他们的初遇,以及后来所有的遭遇,岂不是都是在他的算计之中?
若是真是如此,谢瑜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陆菀垂下眼,气息有些急促,她觉得自己仿佛立在了悬崖边,紧绷着竭力为谢瑜辩解的心神,试图为他开脱。
却又总是有回想起的种种蛛丝马迹说动她,裴蔺所说,或许才是真的。
眼见小娘子露出动摇神色,裴蔺却没有放过她。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变成了击垮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利箭。
“那通房得了谢府的一大笔金银,已经是回乡去了。”
他似是犹疑,还补充了句,“至于如今是否还活着,我倒是不知了。”
“但当时撺掇着陆府老夫人行此计的那人,也是受了来自谢府的金银,此事应是好查。”
这都是有据可查之事。
想来,极可能是真的了,陆菀有些绝望。
“至于你与他的赐婚,也是他从中斡旋得来的,他与太子交情甚好,太子言语间让陛下有些意动,不是什么难事。”
裴蔺真真假假地混说着。
陆菀听着,忽然就觉得有些冷。
明明是六月间,天气都已经热了起来,她却觉得仿佛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被冻进了冰窖里,再被人一点点用榔头敲得粉碎,又冷又疼。
原来那些她曾经以为的,自己想方设法地靠近,居然极有可能都是谢瑜精心地设计与安排。
那么当自己每每自以为得计时,谢瑜是不是在心下冷笑着,以掌控者的身份,冷眼旁观着自己稳稳地走进他的陷阱中。
他竟是有这么多事瞒着自己。
他到底拿自己当作什么。
是希冀与之白头偕老、恩爱不离的心上人,还是一个独属于他、可以戏弄可以欺骗的玩物。
良久,陆菀动了动唇,脸色白得惊人,“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她又不傻,裴蔺身居高位,哪来的兴致和时间,跟她剖析谢瑜曾经是如何将她一点点引入局中。
尤其是在这个洛京将乱的当口。
再者,她若是对谢瑜有所怀疑,自然会去亲自揭开了问他。
陆菀作出一副不信任他的神色。
裴蔺一挑眉,随即拍了拍手,就有人上来仔细地把她捆绑好,还塞了她的口。
陆菀自知挣扎无用,就静静地看着,那个揭破了她与谢瑜之间所有温情伪装的背影。
“不过是想邀着你,陪我演一出大戏罢了。”
被推搡着,跪坐在一间静室内,陆菀敏感地发觉身边似是还有一人,有些艰难地转身,就看见不远处还捆绑了一人。
竟是施窈!
她试图发出些唔唔声,可施窈就像是完全听不见一般,只垂着头,看上去很是虚弱。
“不过是喂了些药,你若是再出声,就给你也灌上!”
身后的人嗤笑着,毫不怜惜地踹了她一脚,就让她趴伏在了地上,娇嫩的脸颊紧紧贴到了冷冰冰的粗粝地面上。
虽不曾伤筋动骨,这任人宰割的姿势却是极为屈辱。
陆菀合上眼,试图忽略了自己此时的处境,竭力平复着心绪,思索着裴蔺的动机。
便是谢瑜一直在骗她,却从不曾真的伤害了她及家人,她应该对谢瑜多些信任才是。
那些他瞒着的,自己都会亲自与他对质,说不定谢瑜也是有别的苦衷。
一定不能相信裴蔺,陆菀默念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才被人像拎沙袋一样抗了起来,扔到了一队军士中,直直地跌坐在地上,面上的胭脂都糊做了一团。
她眯了眯眼,觉得这正午的日光很是刺眼。
一群嬉皮笑脸的粗鲁男人把她围住,时不时还有人想上手摸捏两下,却被领队的喝令阻止。
“急什么急!上面吩咐了,等谢廷尉挑完人,剩下那个才是我们的,到时候随你……”
周围人才收敛了些。
可陆菀分明听见他们还在用下流的,污秽不堪的词句在窃窃私语地戏谑着自己,眼神就像贪婪凶狠的饿狼一般。
这来自最原始的恶意让她心里阵阵恶寒。
她仰着头,就看见裴蔺领着个熟悉的清隽人影,走到了不远处的高台上。
裴蔺大约是想让她听得清楚,便用了些气力,朗声道。
“谢廷尉,如今这两人,你打算带谁走?你可得想仔细些,剩下的那个,可是要被越宁王的军士送去犒军的。”
是要她和施窈二选一。
被抛弃的人怕是不止会被凌-辱,也会死。
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又深又冷,将她整个人都攫入其中。
陆菀眨了眨眼,被捆在身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白皙娇嫩的手腕已经被粗硬的麻绳狠狠地勒破了皮,露出了内里淡红的血肉,很有些疼。
她试图蜷缩着,让自己离那些粗鲁无礼的军士远些,瘦削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目光还死死地盯着那道清隽挺直的人影,似是这样,才能有些安全感。
可下一刻,眼中氤氲许久的水汽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因为她看见谢瑜的袖袍一动,修长如玉的手稳稳地伸出,指得却不是她的方位。
他选择了施窈。
原来在她与施窈之间,谢瑜是会第一时间就选择抛下了她。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像是随手抛弃了一件旧时的玩物,毫不在意她将会支离破碎,连多的一眼都不肯再施舍给她。
陆菀慢慢地垂下了眼帘,不再看他。
模糊视线中,只看见了地上青砖细细的裂缝,一道道的,像极了蜘蛛网的形状。
好像有些喘不上气,她木木地想,原来她的任务失败了。
谢瑜没有真的喜欢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