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雨至
书名:攻略那个男配[穿书] 作者:酒初祀
第43章 雨至
东边来人?
谢瑜骤然睁开眼, 他直起身,缓缓地抽出自己的右手,却发现有半边衣袖都被陆菀压在了身下。
若是抽出, 非惊醒她不可。
此时的陆菀, 两颊上粉晕致致,呼吸细长而悠远,显然是云梦正酣,白生生的小手还扯着他袖袍的一角, 乌鸦鸦的长发散了一床。
谢瑜垂眼看着,并不想惊醒她,便伸手触及到自己腰间的青玉带钩, 修长指尖一挑,竹青的衣衫就散了开。
他只着了素白里衣起身,开了门,倒让本来心急如焚来叫他的谢觉吃了一惊。
“郎君……我……”
郎君这一身,分明是……
他这是打搅了自家郎君的好事!
谢觉两腮抽搐,忍不住往室内瞟了瞟, 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也没听见什么声。
他现在有点茫然, 满脑子都是自家郎君这, 得手速度实在有些快, 是不是催着钦天监早些时候定下日子, 要不先有了小郎君,说出来倒不好听了。
“是何人使来的?”
午睡方起的嗓声带着些微哑,谢瑜面色平静地望着随从,淡声问道。
东边来人,这显然是谢觉顾及到陆菀仍在, 言语里带了几分隐晦之意,实则是指东宫来了人。
但即便是东宫来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若是袁默差使来的,便是真有些要紧事了,毕竟他才是太子心腹。
谢觉也知他的话意,心里暗自叫了声苦,若不是这事紧急,他也不敢打扰他们不是。
他压低了声禀告着,“是袁郎君差来的,说是有要紧事,请您寻了借口去东宫一见。”
直接去东宫如此打眼,甚至来不及去私下宅院,这是太子都已经顾不得避嫌了。
看来果真是有急事,谢瑜敛住了眉眼思量着。
“叫人备好马和斗笠,我换身衣物便行。”
“郎君,要不,”谢觉咽了咽口水,眼神又往里瞟了眼,“我让人先送些热水来?”
清冷的视线落在吞吐犹豫的谢觉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僵直了几分,但他心里却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他又不知道自家郎君有没有成事,问一句怎么了。
“不必。”谢瑜并未与他计较,就把他避之门外。
门外的谢觉一拍脑袋,叹了口气,就沿着淌着雨水的回廊去行吩咐之事了。
门内,谢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就寻了外袍自行穿上,视线却是落在榻上沉睡那人身上。
所幸,细碎的衣物窸窣声并不曾惊醒她。
原本以为她要因着赐婚之事与自己闹些脾气,却没想到竟是主动来寻了自己。
谢瑜此时心情放晴,就轻步地站到了榻前,俯身在她粉嫩的面颊上落下一记,轻得如柳絮拂过一般。
这才离去了,连阖上门的声响都克制到极低。
若是她日日都能在自己的榻上醒来,这才是妙事,他望向昏暗不明的天际,眼神黯了一瞬。
所以等申时一刻左右,陆菀缓缓地睁开眼,放空的目光聚焦了些,就发现一起入睡的郎君已经不知所踪。
身边已经是凉透了,谢瑜早就不知离去多久了,倒还把今日着的那件竹青色的外衫留在了榻上。
?这是想告诉她,他的衣衫便如他的人,与自己同在吗?
陆菀被自己逗笑了,懒洋洋地从枕边摸出了自己的玉簪,又在房内找了把木梳,随意给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这下好,来的时候谢瑜醉着,自己醒了之后他又走了,非常完美地错开了可以正常交流的时间。
那就只能留张纸条了。
陆菀用笔洗里的清水磨了些墨出来,凑合地写明了自己的来意,虽然字丑了些,还是能认出来是什么内容的。
她寻思了一下,就叠了个同心方胜的样式,用白玉的镇纸压了半边,想来谢瑜定会看见。
留了纸条,坐在书桌前,陆菀一手托腮,听着外面的滂沱雨声,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许久之前谢瑜在身后环抱着,带着自己写字。
不过自己那时好像并没有把字迹带走,也不知道他后续是怎么处理了,有没有收起来。
想着这些杂事,她的视线就落到桌上那种供着时令鲜花的玉瓶上,忽然就觉得那支杏花略有些突兀,与瓶中其他不太相宜。
说不定只是下人们随意摆放的,既然无事,她索性就打算替谢瑜修剪一番。
可是,才将花枝提起,她就看见了花枝底部沾了些絮状物,倒有些像泡皱了的纸浆。
待到把花枝都提了起来,淋漓了一桌的水渍,陆菀才看见,这花瓶里,竟是泡着许多撕碎的纸片。
这也太不讲究了,她蹙了蹙眉,本不想窥探谢瑜的私隐事,却突然眉心一跳,只因余光里看见了个“荀”字。
莫不是跟荀方有关?
陆菀用花枝勾出了几片,显然是才泡进去不久的,字迹都还未散,只零零散散的几个字。
荀,越,裴,陆……
再想寻,却是没有了。
她把花瓶收拾回原样,又擦净了桌上的痕迹,思衬着:看上去似乎与之前科举一事有关,说不定就是谢瑜得来的消息。
看起来似乎还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内情,而且谢瑜并未有想告知自己的念头。
陆菀也没想深究太多,毕竟如今阿兄已经无事,自己一家又乘此时机脱离了陆家,已是得了便宜。
再者,谢瑜也没有把公事全盘告知自己的义务。
外面的雨短暂地歇了会,她便起身打算回去。
一推开门,铺面而来的是湿润潮气,陆菀抬了头,就看见南边飘来的阴云连绵不止。
正是黑云压城的时节,看来自己需得快些回去,若否,便要被这将来的疾风暴雨浇到了路上了。
这会儿,谢瑜也已经到了东宫的地界,他被袁默遣来的宫人接应着,沿着僻静宫道往鲜少人往的宫室去。
黑漆的廊檐在滴滴答答地流水,青石板上常年被雨侵蚀出的小坑里汇满了水,又被新落下的雨滴推挤了出去。
“询安,你来了。”
一进了门,上首端坐的太子便起身相迎,面上带笑,脸庞苍白,时不时还轻咳两声。
谢瑜见他如此,眉心起了些微波澜,揖手后,淡声问道,“殿下可是又犯病了?”
“无妨,不过是骤然被寒气一激,许是明日便好了。”
周怀璋也不在意,示意他坐下便好,又让袁默给他倒了杯热茶。
“还未恭喜询安,不久便要迎娶美娇娘了。”
周怀璋笑了笑,显然是已经从钦天监那得知,谢瑜的好日子应当是定在了不久之后。
谢瑜眉梢微动,端起茶来沾了沾唇,语气平和,“殿下召我来,可是为着越宁王之事?”
今日赐婚,想必圣人要趁机做些文章,不外乎就是因着那位异姓王。
“果真是瞒不过你,”周怀璋苦笑着,“钦天监午后便定下了日子,如此匆忙,显然是出自圣人授意。他更是下了旨,言说阿湄将被册为太子妃,越宁王身为人父,需得到场。”
“他此举,定是为了借口我大婚之事,一举铲除越宁王。”
“那道旨意,已经被快马加鞭,送往闽南了。”袁默低声替太子补充道。
“如此,想来这根自先帝遗留至今的芒刺,该是到了被拔出的时候了。”
谢瑜面色淡淡,显然是他的意料之中。
“我如何不知,只是削藩亦可徐徐图之,如此一来,不止是落得个诛杀开国功臣之名,闽南一时群龙无首,又留有余孽,亦会动荡不安。”
周怀璋恳切的目光就落到谢瑜身上,“询安,你深谙圣人心思,可有法子拦阻此事?”
“怀璋,”谢瑜抬眼,叫了太子的字,语气冷淡。
“你是当真如此想,还是有些私心。”
“是怕南安郡主与你反目成仇?”
被谢瑜毫不留情地刺破了要害,周怀璋哑口无言,他饮了口茶,才道,“两者皆有。”
他面上现出些犹疑,“我既是不赞同圣人手段雷厉,又是不愿阿湄恨我。”
“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谢瑜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异姓为王,终有一日天下共诛之。她在被越宁王送入洛京时,就已经是枚弃子,弃子,自是可弃之。”
“但原本可以有其他法子,并非只有此举可行。”周怀璋道。
他似是陷入了死胡同,又咳了几声,颇有些撕心裂肺之感,袁默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拍了拍给他顺气。
他不悦道,“询安,你知殿下叫你来,并非是分说利弊的,只是想让你拿个法子,能换些温和的手段,解决了此事。”
这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谢瑜面前的茶已尽了,他随手搁下杯盏,起身一揖,作告别状,平静语气里竟是隐隐有几分嘲讽意味。
“此事无解,殿下不如好生消受这段时日,日后也可留个念想。”
似是极看不惯周怀璋深陷儿女私情,他离去之前,敛着眉眼,冷声告诫道:
“圣人这些年身体状况亦是不佳,故而想在去之前将闽南之事定下。他想让三皇子取而代之这储君之位已是多时,殿下亦是心知肚明,如今所为,亦是极有可能为三皇子铺路。”
“殿下所虑者,当是如何在此事中得些好处,又如何保下这太子之位,又岂能被这些儿女私情缠住了手脚。”
周怀璋咳了许多时,颊上生出些异样的潮红,他抬眼苦笑,“询安说得轻易。”
他仰视着殿中清肃笔直的身影,抛出了个疑问来,“若是有朝一日,你将娶的陆娘子亦是有悖于与你多年所求,你当如何?”
自己与陆菀当然不存在这一日,谢瑜负手而立,翘了翘唇角,清润的嗓音柔和了许多。
“我与殿下自是不同,定不会有此日。”
这是相识数年来,周怀璋第一次觉得出谢瑜的自负来,他静了下来,慢慢道,“也许吧。”
那语气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谢瑜不再理会他,迳直推开了门,便见雨小了许多,他接过宫人躬身递上的竹骨青伞,撑开离去。
伞柄雕了精细的缠枝牡丹纹样,玲珑浮出,握在手中微凉,他撑着伞往宫外行去,抬眼便见黑云压城。
便如现今的局势。
越宁王既然敢掺和进了科举舞弊案中,又在私下与京中重臣勾结,进京之时定也不会束手就擒,一场动乱近在眼前。
但这些,未必不是他的机会。
圣人身体每况愈下,而自己所选择扶持的太子仁厚心软,又不缺才学能为,正是最合适不过的储君人选。
如今当真是,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
伞下,谢瑜微微扬起了唇角,眼神温和清润,一如寻常。
恍若自青山云端缓缓步下的谪仙,衣衫不沾尘,身在俗世间。
等他回了府,就发现陆菀已经离去,便随手将床榻上的竹青色外袍收了起来,余光瞥过,就察觉桌上镇纸的位置有变,好似还压着什么物件。
这菱形交织的形状……谢瑜微微一笑,指尖微动,拆开就见到了陆菀所留的字迹。
他将纸条撕碎,面无表情地丢进了桌上花瓶里。
凭心而论,他并不想答应陆菀此求。
他因着那古怪声音,自某位意外之人处得知了荀方家人的下落,却按兵不动任由他诬告陆萧,更是借此时机,将越宁王安插在朝中之人连根拔出,名单报给了圣人,促就他的杀心。
想来对方也未必一无所知,若是他露出个一丝半点的疑点,让阿菀怀疑上他可如何是好。
又静坐了片刻,谢瑜抚了抚眉心,竟是轻轻笑了起来。
这便是当局者迷么,荀方又怎可能得知此事,自己怕是午间喝多了几盏松醪春,便想的多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当真觉得,不将陆菀早日迎回府,确是难以安心。
*
“谢瑜又被太子召进东宫了么。”有人闲闲问道。
袁默僵坐在了窗前,闻言点了点头,有些怔愣。
迟疑了会,才道,“您缘何要促成越宁王进京之事?太子他……如今并不想动手。”
被问之人站立窗前,宽袍缓带,身形瘦削,望着檐边的潺潺流水,似笑非笑。
“难不成要等南安郡主嫁予他,又为他生下嫡长子,再也切割不得时,再筹谋此事?”
“可我今日离去时,太子又发病了,医师说他郁结于心,需得好好调养。”
袁默拧着眉,抱怨道,“若不是您处处为太子着想,我当真以为您本是站在三皇子那边。”
“你说陆家所出的三皇子?”那人笑笑,语气中不屑意味明显。“陆家不过是株墙头草罢了。”
“那科举一案与东宫花宴,您又为何要插手,还险些害了询安。”这是袁默一直不解之事。
默了半晌,那人转过身,是位面瘦眼长、发丝花白的中年郎君,他捋着胡须,慢慢道,“他又不似你,并非一无所觉,我倒觉得,将他除去更为安心。”
“更何况,他还心心念念着陆家那个女郎,这便是后患无穷。”
袁默不赞同他设计谢瑜,但他也觉得陆家便是分了家,谢瑜要娶陆家人也是有些不妥。
“那裴相公觉得,下一步该当如何?”他叫破了另一人的身份。
正是当朝侍中裴蔺。
陆菀与谢瑜曾在诗会和上元节时所遇到的几位顾家郎君,皆需唤他一声舅舅。
中年郎君在袁默的对面入座,抬手将炉上温着的酒斟了出来,示意袁默共饮。
即便是身为侍中,执掌门下省,位同宰相,还被人尊称一声裴相公,裴蔺其人却并不倨傲,他品着杯中酒,许久,仍是语意不明。
“变天了。”
他眉眼舒展,锋芒毕露,依稀可以看见昔年执剑,亲手弑杀前朝末帝的青年郎君旧影。
*
没几日,陆菀就收到了谢瑜让人传来的消息。
她展开与那日她所折样式相同的菱形纸条,果然就看见纸条上说,他已经安排妥当,翌日一早,让陆萧与她去大理寺寻他便是。
陆菀便连忙拿着纸条,去了陆萧的书房,一进门就看见他正捧著书,眼神却是定在虚空里。
明显是在发呆。
“阿兄?”她轻唤了声。
陆萧见着她,勉强露出一笑,起身迎她,“阿菀来了,你过来坐。”
“我找了谢郎君,已经把此事办妥了,明日我们便能一同去了。”
陆菀将纸条递给了他,笑眼盈盈地等着他反应。
“你与我一同去作甚,牢狱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轻?吻?最?萌?羽?恋 ?整?理?
陆萧皱了眉,不赞同道“我一人去便是了,你明日便在狱外,与谢郎君一同去歇着,我自己去。”
“阿兄,”陆菀收起了笑,正色道,“我不过是想看看,能诓骗了你,又险些害死你之人是个什么模样罢了,你何必赶我。”
陆萧想起前事,又是一阵心虚,他无力道,“罢了罢了,你若是想去,随你好了。”
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看了看陆菀神色,就心知是劝不动她。
“如今大了,便不听我的话了,”他叹了一口气,“怕是也就谢郎君能收的住你。”
陆菀撇撇嘴,有心不赞成,但见陆萧眉眼间现出几分疲惫神色,就没有再闹他。
静悄悄地退了出来,就看见他依旧是捧著书本发呆,倒也让陆菀更好奇几分。
荀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是能让阿兄吃了个大苦头,还念念不忘的,可见他们之间确是曾有些真交情。
好在明日就能见到了,陆菀收起了好奇心,自去吩咐人准备次日一早的出行。
翌日,谢瑜似是很早就在等着他们了,远远的,陆菀就瞧见了他挺直清隽的身影。
谢瑜望见了她,也是微微一笑,待与陆萧各自施礼后,便引着他们两人进去。
虽是春日里了,这地牢里仍是阴冷潮湿,陆菀私下看看,黑□□的,就不由自主地往谢瑜身边靠了靠。
他似乎也察觉到陆菀的心境,以为她是害怕,就伸出手示意她抓住。
既然如此,陆菀也不客气,直接就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心里,随即就被温热包裹住。
好像确实更有安全感了一点,陆菀仔细着脚下的路,眼睫忽闪。
地牢里只在相隔多远处,点了蜡烛火盆,暗光影影绰绰的,自然照不亮谢瑜弯起的唇角。
走了许久,才到了地牢深处,狱卒恭恭敬敬地打开了某一间的门,矮身进去拿刀鞘敲了敲盘坐在其间的人。
“起来起来,有人来见你了。”
被吵得睁开眼的那人慢慢起身,就响起了一阵铁链碰撞声,那铁链似是极重,压得他腰身都有些弯。
虽是看不清面容,陆菀却直觉这人应当是个清风朗月一般的人物,就是不知,为何这等人物,竟是会作弊。
“阿萧,你来了。”
那人认出来了陆萧,就笑了声,声音低沉,语气亲和,浑似不曾做过污蔑陆萧之事一般。
陆菀蹙眉,阿兄尚不足弱冠,并未取字,但能让人唤他一声阿萧,显然是与之交情不浅。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陆萧有些摇晃的身影,很是担忧,就想上去扶住他,却被谢瑜扯到了暗处。
他用了力,此地又黑,陆菀踉跄着偎到了他的怀里,正疑惑间,他俯身耳语,“莫要打扰他们叙旧。”
好似有道理,陆菀不动了,乖巧地依着他站在不远处,留神地望着曾为挚友的两人。
自然就没看见,谢瑜眼中隐隐一闪的光。
“你为何要污蔑我,又为何要作弊?”
陆萧压抑了许久,似是从喉咙间挤出了这句,甚至有些哽咽。
短短两句,倒尽这许多时日的不甘与疑惑。
他生性良善,最是年少心软,又被父母庇佑,未曾吃过什么苦头,待人更是诚恳。
所以在遇见的荀方时,也并不如其他人一般嘲笑他出身寒门,地位低贱。
后来更是为他的文采风度所折服,以兄长侍之。
便是因着他吃了牢狱之苦,也不曾怨恨羞辱他。
荀方低着头,嗓子里溢出些笑音来,又艰难地转过身去,“阿萧,回去吧,不值得的,便当是我对不住你。”
“我快要死了,”他幽幽道,“何必要刨根问底,得个答案呢”
这是在敷衍他,陆萧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他狠狠盯着那人,脑中不断闪过的是旧日种种。
“旧时学子同游,是谁曾酒后立志,说此生若是为官,定要为苍生谋福祉,为天下开盛世?”
荀方一言不发,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萧的声音又大了几分,近乎是嚷出来的,“又是谁说有朝一日,定要革新除弊,一展抱负,只图个海晏河清?”
他说得哽咽,上前死死抓住那人衣襟,“你便是这般通过作弊,将读书人的傲骨尽都折断了,爬着、踩着别人去实现你的抱负吗?”
虽是看不清,陆菀却觉得,自家阿兄的眼圈一定是红了。
她看了看狱中被沉重枷锁压得有些佝偻的身影,倒是看不出他曾经还有这等理想,也是能赞一句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了。
锁链声一颤,荀方似是被刺到痛处,他猛地挣开陆萧,自己却跌坐在地,继而大笑出声。
片刻后,他哑着声道,“阿萧,这是我第四次参加会试了。”
陆萧一愣,显然是不知晓此事,他顿了顿,刻意冷声道,“那又如何?”
“我才学如何,你最是清楚,”荀方闭眼叹道,“可这是我第四次参加会试了。”
“许是巧合之前的考官并不中意你的文风。”陆萧别过了脸。
“不过是我出身寒门罢了。”荀方摇头苦笑道。
他的手指蜷曲着,死死握上冰冷的锁链,竭力仰着头,喘息着。
“我出身寒门,又无银钱可打点,不能向考官行卷,亦是无许多亲眷可引荐,才会屡屡不中。”
“九年了,阿萧,一个人当有多少九年可挥霍?有人找上门,说只要我愿意解出数份不同的答卷,便能将题予我,还赠我金银可打点授官之事……”
被压得红肿的脖颈屈辱般低了下去,荀方喃喃道,“我如何能不动心。我家中贫寒,又供我科举数年,更是破败,老母垂泪幼儿嗷嗷,我又如何能不动心。”
陆萧迟疑地后退了一步,以往相交时,他所见者,皆是荀方爽朗乐观的一面,如何能想到他竟已陷入了如此绝境。
他艰难地嗫嚅着,“那你为何不来寻我,若是金银之物,我尽可借你。”
听着这话,陆菀挑了挑眉,她阿兄想的可太简单了,只怕荀方其人,宁愿铤而走险,也不会向他这等好友开口。
果然,荀方眼中像是忽而着起了怒火,并没有回应他此问,转而咬紧牙,恨声不已。
“我不过未曾出身世家豪强,便要埋没终身,空有满腔抱负不得施展。这所谓的科举,又哪来的公正?钻空子、走门路之人又是何其多也。不过是愚弄我们这些下等寒门书生,吊着我们,予以虚假希冀而已。”
陆萧皱紧了眉,他性格不善争辩,虽觉得荀方此言偏激,却是不知如何辩驳。
看着荀方眼里,就是认同了他的话,更是咬牙几分,眼睛猩红,透着几分怨毒。
“我有何错,都是他们,都是你们这些世家,把我逼到了如斯地步!”
眼瞧着荀方压迫性地将陆萧逼到了墙边,谢瑜松开了陆菀的手,挥手示意狱卒驱赶荀方,把陆萧扶了出来。
又径直走到了牢门边,垂眸俯视着狼狈瘫坐在地之人,冷淡地开了口,直指要害。
“便是你怨恨自己无捷径可走,陆萧却从不曾对不住你。”
这正是荀方最心虚愧疚的所在,他把脸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不再开口,只呼哧地喘息。
谢瑜让人将有些恍惚的陆萧扶了出去,就握住陆菀的手,把她带了出去。
走了很远,还能听见身后隐隐约约的痛哭声。
才一出门,有些明亮的光线刺激得陆菀一眯眼,她缓了缓,才看向面色如常的谢瑜,迟疑着。
“玉郎,你觉得荀方说的可对?”
陆菀已经听明白了荀方的转变缘由,不过是有些才华的寒门子,久试不中,心态扭曲了些,怨极了有机会走了捷径之人,认定是被夺了机遇。
这,听起来好像确实有些可怜,虽然他走的道确实不对。
谢瑜不意她对此感兴趣,便反问道,“阿菀可知,科举制度是何时才有的?”
这陆菀还真知道,她回想了下,“是前朝末帝时初创,本朝定下。”
“既是如此,荀方倒不如怨恨,是他生不逢时。”
谢瑜面色平静,淡声道,“他若是早生百年,许是没有科举,若是晚生百年,或许律法对科举要求更为严苛,徇私之事更少。”
好像也挺有道理?陆菀有点被说服了。
她突然想到陆萧所说的,荀方其人,早些也是有些抱负,便笑着道,“玉郎,你为何会选择入仕?也是有什么想实现的夙愿么?”
谢瑜温和地瞥了她一眼,唇角弯起,却并未正面回答。
“早知你会感慨良多,不若让你少听这些,免得转了心性。
这跟心性何干
不过陆菀已经心知,他应是不打算与自己分说了。
好在她也不很好奇,支使着人把失魂落魄的陆萧扶上车,便与谢瑜告辞了。
“钦天监很快便会送吉日过去,”谢瑜眸中漾起了笑意,突然道,“我到时便出城去猎雁。”
陆菀脸上飞红,她与谢瑜已经过了六礼中的前两礼,接下来便是纳吉,需得有宾客执大雁来,正式定下。
谢瑜这是告诉自己,他将要来过这第三礼。
她低声“嗯”了一下,就上了车,并不是很想在这里谢瑜谈成亲的细节。
望着陆家的牛车远去,谢瑜的视线也飘远了去。
他方才突然提起猎雁,不过是想转移陆菀的心神,以免她当真追问自己缘何做官。
若不然,许是他还需现编些大义凛然之语。
谢瑜轻佻起唇角,他自是与荀方这等书生意气之人不同,他做官,无非是喜好使然而已。
所谓的天下苍生,都是自有命数,又干他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谢瑜其人,是真的没有心,惯于伪装。
即便此时对着阿菀,也是占有欲>感情,就像是他所侍弄的花儿,需得开在他的庭院,还得是心甘情愿。
他双商都在线,所以此时还是哄骗为主,并不会用强制手段,以后就不保证了(狗头)。
官制沿用的是三省六部制:三省是门下,中书,尚书;六部大家都知道就不赘言。
门下省的长官就是侍中,中书是中书令,尚书则是尚书令;这三个省的长官相当于宰相,可以被尊称为相公。
简单来说:中书定策,门下审议,尚书干活。
唐太宗李世民就认为门下省是机要之司,在《资治通鉴》有一段原话:“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然驳正。人心所见,至有不同,苟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比来或护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