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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跋前疐后【三更】

书名:江山别夜 作者:苏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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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跋前疐后【三更】

火光幽微,噼啪轻响,似是桐油烧尽,而她的双眸凝注着他,莹润地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只觉这寝殿里竟热得令人头晕目眩,暗骂一声,便待扑上——

“哗啦”——

莞席皱起,书案被他的衣角蓦地带翻,案上重重叠叠的书简全部朝他二人砸落下来!更可怕的是书案一倒,案边的书架也晃了一晃,架上的书可比案上多出十倍不止——

顾渊大惊,立刻朝薄暖一扑护住她头脸,拿自己的脊背硬生生地受住了那些边缘粗糙的简册!

“哐、当”。

最后一片木牍掉落的声音。

薄暖屏住呼吸,一片黑暗之中,她被团在顾渊温热的怀抱里,听见他近在咫尺的急促心跳。

她伸出手来——又惊落二人身上的书简,其声清脆——轻轻地抱住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笑了起来。

笑声清越,带得胸腔震动,入得她耳,一片酥麻。她微微恼,全身都热得不似她自己的,“孔夫子,书太多,被书砸了,很好笑么?”她没好气地道。

但听他带着闷笑的声音传来:“阿暖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成事,啊?”

她一呆,“什么?”

他终于抬起身子来,衣冠散乱,剑眉斜飞,眼底全是风流,伸手勾了勾她的下颌,“下回,下回必不致出这种幺蛾子。”

她还是没有听懂,而他已坐起身来。看到地上散乱的竹简,皱了皱眉。

她知道他洁癖犯了,正欲唤人进来清理,他已拿起她方才写的诔文,“你不开心的,便是这件事情?”

薄暖默了片刻,“你又知道我不开心了。”

顾渊抬眼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一副水晶的心肝,早被我看个透。”

他语气虽揶揄,神色却端凝,她总感觉自己又遭调戏,却不知何从说起,只低声道:“我觉得文充仪可怜……”

顾渊将诔文放在案上,烛火映照他的侧脸,轮廓如削,“太皇太后心狠。”

她拉住他的袖子,像一只缠人的小兽,低喃问他:“太皇太后点了增成殿,你当真不去?”

他朝她望回来,眉头紧锁,好像没有听明白她的话,“你什么意思?”

她低首,讪讪地,“我怕再出文充仪这样的事情……”

“你怎么还不明白?”顾渊一声冷笑,“我若当真去了增成殿,她们才要遭殃呢。”

薄暖身子一震,“不,分明是因为,因为文充仪来见了我……”

“不会这样简单。”顾渊斩截地道,“这个事情我会派人继续查下去,你不必再管了。”

薄暖咬了咬唇,不言。

他侧首看着她,眸光似灯中飘摇的火芯,幽暗地燃烧,“还有,这一辈子,你再也别想把我推给别人。”

*******************

“好端端的,怎么会染了疠风?”顾渊这日回到宣室殿,终于过问起文绮的事情。

他皱紧了眉头,神色冷峻,叫孙小言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医说是举动不慎,约略接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顾渊轻敲着墙上悬剑的玉剑首,沉吟。

“陛下,”孙小言又凑前几分,“长秋殿的王常侍说有要事奏报……”

“王常?”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朕记得他当随着梁太后,不可出长秋殿的。”

“是是,”孙小言连连点头,“可是他这次,竟带来了梁太后的血书!奴婢们说什么也不敢拦……”

“——胡闹!”

顾渊将拳头往墙上狠狠一捶,那柄剑乃至于跳了出来,直往冰冷地面上堕去!长剑摔在地上,顾渊伸足一踢,便踩过了它。

“宣!”

不过一年的光景,王常已老了很多,鬓边白发飘萧,再不见当年眸中犀利的光,耷拉的眼皮下神色掩得更深。他进来时,先是看到了地上那柄被踩踏的礼剑,而后才是一袭冷漠玄衣的皇帝。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神色间的清冷已不复他所能识。

他双膝跪下,将那一卷雪白血红的帛书高举过顶:“老奴奉长秋殿手札,请陛下过目。”

顾渊冷笑了一声。

“阿母不甘寂寞,竟连这种法子也想出来了?”他冷冷地道,“朕不想看。”

王常顿了顿,“太后交代,这手札,陛下无论如何要看一看……”

“无非是为文表姐伸冤罢了。”顾渊一掀衣摆坐了下来,“莫说阿母想伸冤,朕也想伸冤呢!若不是阿母起初要召宗室女子入宫,太皇太后又何得见缝插针,让文表姐住进增成殿来?但进了宫,就要有个死于非命的觉悟!”

王常默了许久,将帛书收回袖中,“陛下天命聪颖,太后定当欣慰。惟大靖以孝治天下……”

“让阿母好好待在长秋殿的旨意不是朕下的,是太皇太后下的。”顾渊径自打断了他,“才前有个叫聂少君的给阿母求情,御前廷杖二十,想必阿母也是知闻的。”

“太后的意思,并不是强求陛下去长秋殿看望,又或强求陛下开恩许她自由。”王常的话却出乎顾渊的意料,“太后的意思,是请陛下在面对太皇太后时,三思后行。”

顾渊的手指轻轻往桌案上敲着,“哦?”

“太后说,陛下是明君圣王,当忍常人之所不能忍。”王常的话音好像永远都没有起伏,“太后当初为了陛下,能忍住一时怨怼,带陛下远去梁国;今日文充仪之死是纤芥小事,陛下为了大靖朝千秋基业,切不可乱了大局。”

顾渊的眉头一跳,“纤芥小事?”

王常躬身。

“这恐怕不是阿母说得出来的话。”顾渊一笑,“是你自己的话吧,王常侍?你今日所来,究竟是奉了哪个太后的懿旨?”

王常走后,顾渊一脚踢翻了书案。

奏简稀里哗啦散落下去,外边的孙小言听见声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看大惊:“陛下!”

顾渊已负手背过身去,长发随玄衣如墨,寒风拂起长袖上飘然欲飞的金线,却永远也飞不出去。“太皇太后在威胁朕。”他的声音低沉如夜。

孙小言没有听懂,不敢接话。

“她威胁朕……不要彻查文表姐的死因,不要与阿暖诞下皇嗣,不要再去惦念长秋殿里的阿母!”顾渊咬紧了牙,“朕……”他突然转过身来,灼烫得蒸腾出水汽的双眸死死盯着孙小言,“朕是男人,朕是皇帝,朕不是她薄家的傀儡!”

孙小言终于明白了,而在这明白之后,心中缓缓流溢出无能为力的悲怆。

“陛下……陛下!小的不会什么大道理,小的只听过一句话,叫‘忍无可忍,从头再忍’!”他伏拜下去,狠狠地三叩首,泣声道,“陛下便不是为了天下黎民,便只是为了宜言殿里的阿暖,也当从头再忍啊!”

顾渊看着他弓下去的背影,许久,终于转过了身去。

“陛下……”孙小言颤声道,“您与阿暖还有很长的时日,她会理解您的……”

*****************

冬雨飒飒,不知从何时起转成了冰霰,自窗中望去,一片苍灰的冷。顾渊畏寒,乃至不愿出门,不上朝的时候便命人将宣室殿的奏疏都挪到宜言殿来批。这一来可苦了薄暖,她夜中最是浅眠,一丁点声响都能闹得她睡不着,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在她房中刷刷刷揽竹写字?

夜已深了,她卷着被子躺在床上,望着那梁帷之外的一丛灯火中那挺秀洁净的背影,听见外面雪花轻轻贴落在窗棂子上的声音,忽而有击柝的宦官经过殿外,尖细的嗓子报了四更……她第五次问他:“温室殿的炉子,不是比我这边暖和得多么?你既要熬夜,便该去那边。”

“谁说朕要熬夜了?”他头也没抬一下,话音淡淡的,摸不透喜怒。

“这都快天亮了!”她苦笑,“陛下日理万机,怎不稍稍分忧于臣下?”

“你自可去看,你阿父那里也有一堆。”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挑眉,“要正旦了,哪家都不容易。”

她又躺回枕头上去,漫然接话:“天家可不是寻常人家。”

“是是是。”他嘴角微勾,“朕听闻天家的人熬夜,都不是为了这种苦活。”

她一愣,“那还熬夜作甚?”

他不说话了,又一本正经地看起奏简来,还特意将竹简哗哗抖了抖。饶是如此,她还是听见了他没忍住的暗笑声。

她突然明白过来,羞到极处,拿起枕边一件物事便朝他扔过去:“无耻!”

他终于大笑起来,侧身一躲,手往空中一捞,便接下了那物事,低头看了看,却静住了。

她复往枕边摸了摸,大惊失色:“你还给我!”

他将那香囊提在手中晃了晃,“早晚是给我的,索性不还了。”

她咬牙道:“怎么就是给你的了?我都没做完——”

“啧啧,你真当你郎君睁眼瞎了。”顾渊朝她走过来,身修如竹,眸中光芒攒动,像是一片引人坠落的星海,“这上头一条黄龙——我且问你,本朝讳例,这龙图该不该避讳?”

她好像被抓着现行的小孩,委屈地往被子里一缩,“……该。——可是,你怎么只看到黄龙呀?”

他一怔,拿着香囊又端详半晌,腾飞的黄龙之下,竟隐隐还用暗线绣了——绣了一幅坤舆图!

“这是大靖江山图?”他又惊又喜,“这样小的布料,这样大的布景,阿暖,你真是巧夺天工了!”

她只愈加地不好意思,目光盈盈地注视着他,犹带几分忐忑的期待,“叫你当先看见了,都不好看了……”

“好看!”顾渊的眼神清透而笃定,河山龙腾,这样壮阔的图景令他心神为之一荡,低下身去在她额上印了个轻飘飘的吻,轻声道,“谢谢细君。”

她尚来不及品味这个吻里的清甜滋味,还正要掀开被子让他躺上来——却见他又回去那书案边坐下,继续批文了。

她望着那背影,眸中终于流露出了失望。

即使他是千古明君,即使他是中兴圣主,当这夜长枕冷的时分,她还是会很不争气地感到失望……

她不知道,在那书案之前,一手奋笔疾书的他,另一手紧紧地攥住了那只绣工精湛的香囊,好像攥住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份凭证。

☆、57|1.11|

又是大雪天。

薄暖茫然地看着这一片玉一样剔透、又玉一样冰冷的白,东西南北,四面八方,皆是这样的白。

她有些难过了,却不知是为什么。没有人,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奔跑,却迈不动步子。

视线全然被鹅毛般的雪片给遮蔽了,抬手欲遮,雪光便自她指缝间流落下来。茫茫的风雪中,她隐约看见前方有一个长发女子在跋涉,她的衣裳是灿金色的,对着风雪映出了烂漫的流光,薄暖眨了眨眼,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救命……!”她惊惶地大喊。

这一次她的声音竟将她自己也吓着了:那样歇斯底里,那样撕心裂肺!然而只是顷刻之间,她的声音就再度被风雪所淹没,她几乎不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那女子竟回头了——

“啊——!”她尖叫起来,连连后退!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眼窝深陷,脸皮枯槁,长发蓬乱……她掩住了口。

“文、文——充仪!”

文绮朝她微微一笑,她还穿着那日薄暖送她的襦裙,眸光是温和的,笑容却异常恐怖。

“薄婕妤。”文绮张口,口中的舌头竟是齐根而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灌进了风雪里,仿佛在搅动一大盘沙子——

“你骗我。”

“我、我没有骗你……”薄暖睁大眼睛,辩白道,“我没有……”

“你骗我。”文绮幽幽地笑了,“陛下并不爱你……”

“不!你错了!”薄暖大叫,叫声与风雪相搏,竟至成了哭喊,“他爱我的……他爱我的!”

文绮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窅的眸子看着她,仿佛是悲哀的。薄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闭着眼睛一步步后退:

“他爱我的!你走开,你!——你什么也不知道!”

——“婕妤?婕妤?醒醒,婕妤!”

寒儿焦急的声音不断响起,终于将薄暖从梦魇中拉拽了出来。牙关一咬,她睁开了眼,寝殿中灯烛已熄,窗外天光大亮了。身畔的床褥没有温度,不远处的书案上奏简都被搬走,看来他是真的熬了一宿,早早离开了。

她看了看寒儿,又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目光疲惫,仿佛在梦里已耗尽了力气。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梦与现实的界限分不清楚,生与死孰苦孰乐,实际上谁也不能判断。文绮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又如何会知道自己的魂魄惊扰了她的梦?一个死去的人,根本不必为她此时此刻的痛苦负责。

她之所以痛苦,只是因为她有心魔罢了。

茫然地拉开枕下暗格,拿出那一面铜镜,对着屏外的光亮了亮底,那个“永”字赫然入目。

昨日,在兰台的书阁中,她看到了一句话。

很简单的语言,很朴素的格式,很寻常的字迹。

《罪臣陆铮行状》,第一句。

“陆铮,字子永,平阳人,陆皇后父也。”

******************

当大雪纷飞将一天一地都变作素缟之色,沉寂太久的长安城,也迎回了她的战士们。

三十万人出汉中,定滇乱,却仅有两万人回还。

十一月廿六寅正特朝,大开未央宫东门,骁骑将军薄宵甲胄还朝,拜天子龙阙下,领劳师无功之罪。

承明殿下百级丹陛,顾渊站在最上方,黄罗大伞之下,十二冕旒之后,风雪鼓荡起他金龙腾舞的衣袂,隐没了那一张冷漠的刀削斧凿般的脸庞。

万方静寂,山川信默,唯有他一人背天而立,清瘦的身躯孤直而挺拔,天下万民所仰赖的,也不过是这样的君王而已吧?

中常侍冯吉宣旨——

太尉文正翎调度失当,免官还第。

骁骑将军薄宵身为统帅,急躁冒进,贪功为利,还朝不慎,大过,夺爵。

车骑校尉仲隐不能劝谏,与主帅同罚,降为未央宫郎中,罚俸三月。

薄氏五侯中最为显赫的广穆侯,一战过后,成了庶民。为了配合这一道谕旨,还特将文正翎和仲隐也搭上了一同牺牲掉。

众臣工浩浩荡荡地接旨谢恩,人头攒动,乌泱泱的黑衬着大雪茫茫的白,顾渊看不清楚任何人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冷。

呼啸的风雪自他的衣袖和领口流窜进五脏六腑,又散逸到四肢百骸,天空澄澹飞雪,琼楼玉宇无边无际,他终于明白了他的父亲和祖父站在此处时,是怎样的孤独。

刻骨的孤独。

**********

“哐”地一声,薄暖的手猝然一抖,漆碗摔落在地,骨碌碌转了几个无辜的圈。

寒儿连忙上前收拾,与此同时,殿外忽然走进了一名女官,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宫婢。

薄暖并不认识这个女官,正纳闷间,那女官已开口道:“薄婕妤,婢子为长秋殿长御,奉梁太后手谕,收审宫女寒儿。”

寒儿呆若木鸡,“攸华姐姐,您是要……要拿我?!”

长御攸华并不看她,只是端正地垂眉对着薄暖。

薄暖静静地道:“不知寒儿犯了何罪,惊动了长秋殿慈驾?”

“内廷查验文充仪遗物,得薄婕妤襦裙一件。”攸华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宫婢连忙呈上一个托盘,盘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正是薄暖那条给文绮换上的襦裙,“太医丞曾言文充仪染上疠风是由接触不洁之物,而这襦裙上恰发现了细微的虫洞。”攸华低身行礼,“婢子奉命拿人,还请婕妤行个方便。”

薄暖一字字听下来,面色渐渐发白:这竟是怀疑她给文绮下药?她倏地站起身来,“纵是这襦裙不洁,也当由未央詹事查验后敬告太皇太后,奉长信殿的懿旨拿人;本宫约略记得梁太后还在囚中,不得插手宫闱事的吧?”

她说得直白,教攸华脸上有些难堪,但仍端稳了架子:“婕妤莫要误会了。太后是文充仪在宫中唯一的亲人,如今无状惨死,太后悲伤已甚,才亲去整理文充仪遗物。整理之间,发现襦裙的问题,自然亲下手谕,召寒儿往长秋殿问话。至于问过之后,是下掖庭狱论断,还是无罪放回,都要看太后圣裁。”

有板有眼,一丝不苟,这女官的冷静令薄暖惊讶。在宫中呆久了的人,都能这样面不改色的吗?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自己总不能直接与文太后顶撞;而若让她将寒儿带走,只需等皇帝回来,便能解决问题。文太后是不讲道理的人,但皇帝讲道理。

寒儿怯怯地蹩回她身边,低声道:“婕妤,奴婢去一趟,您会将奴婢要回来的吧……”

薄暖心中一紧,轻轻地道:“对不住……”

寒儿摇头,“无妨的,婕妤,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也可以被说成你做的。薄暖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抬头道:“既然梁太后有谕,你便随去一趟长秋殿。到梁太后跟前切莫放肆,端住孝心。”

寒儿躬身领命,随攸华去了。薄暖一直送到门口,方回来,茶已冷透,她自去重温了一壶热的。

看看申时了,皇帝应该已下朝了。

手捧着茶壶,似乎能驱散掉被屋外的风带进来的寒意。她倚着凭几懒懒翻了下《周官》,看到“不用命者,斩之”一句,眼皮猛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大军还朝的日子。

她招来内侍低声询问:“今日薄将军还朝,圣上是如何处置的?”

内侍消息灵通,却也不得不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道:“奴婢也是刚刚听说——陛下为薄将军的事情发了大火,薄将军被免为庶人了!奴婢还听闻,文太尉与仲将军一道被罚……”

薄暖手中的茶壶晃了晃,些许茶沫子溅了出来,滚油一般烫落在她的手上。那内侍一见大惊,连忙去取来手巾,却见婕妤已自顾自站起,往内室去了。

她慢慢地撩开一重重的帘幕,慢慢地走入那坟墓一样的深深的寝殿。

薄宵的军队原本是胜了的,却在出滇国边境时遇了埋伏,伤亡惨重。犯了这样的大罪,皇帝便是将他直接论死,太皇太后也绝不能置喙。

不过是夺爵而已,已经很仁慈了。

风雪呼啸,不懈地扑打着朱红的门扉。地上纵有柔软的席子,冰冷的地气也直从脚底透入她的心扉。她忽然明白自己嫁给了一个何其危险的男人——

他是从何时起,为薄宵布置好了这样的火坑?

为了让薄宵毫不犹豫地跳进这个火坑,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母族的表兄和亲近的朋友也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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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他索性与文正翎、仲隐一道,唱了这一出戏,给太皇太后看?

她想不明白。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聪明,至少并不如他那样聪明。

霹雳一样的手段,铁石一样的心肠。当一个人可以当真狠下心来的时候,他的选择会多很多。

只是……她在席上坐下,轻轻地拨了拨几日之前未杀完的珍珑局,漫漫然地想,陛下今天,还会不会来呢?

今天不来,还有明天。明天不来,还有后天。

总之他们还有一辈子,她不着急。

☆、58|1.11|

陛下今晚没有去宜言殿。

第二日,陛下依旧没有去。

第三日,孙小言蹑手蹑脚地蹩进宣室殿时,灯火犹亮,龙涎香的气味扑来,顿时令人清醒了许多。

料峭的夜风穿堂过室,鎏金高足案前,那人随意披了件袍子,还在伏案疾书。

孙小言抱着奏简轻轻放在案旁,便想偷偷离去,不慎却被叫住了:“跑什么?”

声音冰冷,激得孙小言一战。他抖抖索索地道:“陛下有何吩咐?”

顾渊揉了揉太阳穴,青玉五枝灯散发出幽润清亮的光,清晰映出他眉宇间的疲倦。“去过长秋殿了?”

孙小言低声道:“回陛下,去过了。太后……太后还是不肯放人。”

“朕告诉你的话,你都原样告诉太后了?”

“是啊,陛下……小的与太后说,这事体不好闹到太皇太后那边去,陛下这边不好看。太后却说,太后说……”

顾渊剑眉一轩,“说什么?”

孙小言小心翼翼地道:“太后说,要陛下亲去一趟长秋殿,她有极重要的事情……关涉到……薄婕妤的事情,要亲口向陛下说。小的听太后的意思,似乎……似乎陛下若不去,她就会上奏太皇太后。”

顾渊静静地听着,良久,不怒反笑:“就这样?”

“就这样……”

“朕现在就去。”

孙小言吓了一大跳:“什、什么?”

顾渊沉声道:“给朕更衣,摆驾长秋殿!”

“陛下,这都什么时辰了,太后早就歇了……”孙小言苦着脸道,“陛下这不还有一堆的奏疏要看?”

顾渊回头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简,又将目光移向他。孙小言瑟缩了下脖子,赶紧去给他拿来一领玄黑大氅,顾渊却又皱眉:“你多久没做事了?朕要更衣,什么是更衣,你懂不懂?”

孙小言简直要哭了。

没有女人的陛下,简直是太不正常了!

待顾渊终于穿戴齐整,太仆丞也从睡梦中被惊动起来安排帝辇浩浩荡荡开赴长乐宫长秋殿,通传的内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在头里去禀报梁太后,华辇落下,顾渊走出,径自迈步而入,长秋殿里已掌起了灯火,长年没见过皇帝的宦侍仆婢们惊慌失措地跪伏大殿两侧,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而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就在暖阁中相候。

瑶笄华胜,金钗步摇。飘摇的眉,清灵的眼,嫣红的唇。纵是中夜惊起,也一定妆扮得一丝不苟,端丽得令人肃然起敬。

他有时觉得自己的母亲愚昧如市井粗妇,有时却又觉得她圣洁如王母天女。

比如此刻。

“陛下来了。”文太后微微一笑,耳畔的明珠迎着昏暗的光,“请坐。”

“母后……”顾渊却只站在门口,不愿进去,“母后当知我为何而来。”

文太后眼帘微合,“你是为那个名叫寒儿的宫女而来。”

“不错。”顾渊哑声道,“母后——母后缘何不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文太后倏然睁开了眼,眸光冷亮,“明哲保身?你知不知道文绮是谁的孩子?”

“朕知道……文充仪是文国舅的嫡女,然而文国舅——”

“然而文国舅也早被你撤职归家了!”文太后凄厉地冷笑起来,“他的女儿死在了这深宫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头!你不是不知道,薄婕妤送去的那件裙子上——”

“那是假的。母后!”顾渊有些不耐烦了,“文充仪亡故在年末寒冬,那衣裙上纵有脏虫,也早该冻死了!您将那证物送詹事府去,他们一定能验得公道,您又何必这样徒惹物议?”

文太后面色仍旧,“你现在如此想,我却要告诉你另一桩事情。”她的手指攥住了案上的一册书,突然朝地心狠狠地扔了过去!

顾渊眉头一动,看了母亲一眼,低身将书册拾起,翻了翻,面色一变:“禁中起居注?这,这是抄本……”他的目光突然刺向了文太后,“母后——擅抄内廷书,重者论斩!”

“这不是我的。”文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你文表姐的……”

顾渊呆了呆。

文太后抬手遥遥一指那书册上的字,目光静默如古井。“子临,你自己看。”

“时至今日,你从未与薄暖同房,是也不是?”

暖炉中的火幽微明灭,将一整个暖阁烘染得仿佛虚无之境。他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火里,想拔出时,却沾了满身的灰屑,那样地狼狈不堪,那样地羞耻欲死。

“阿母知道你在想什么。”文太后微微叹息。她似乎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了,这样温和而绵长,这样沉静而忧伤,竟至令他一怔。“阿母知道你喜欢她,阿母也知道你避忌她。然而为了喜欢她,你宁愿给自己找借口,比如要抬升广元侯一房来分化薄氏,又比如因为她曾入过奴籍所以不宜为后……”文太后摇了摇头,“这些都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你就是想将她留在身边,便找来这些不入流的借口,好安慰自己。”

顾渊沉默。

“子临,你是个好皇帝。”文太后缓缓站了起来,“你比你的父皇强了百倍不止。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父皇没能管控住自己的感情和*,但是你能。”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薄暖,是何其不公?你有没有问过,专房独宠快一年,夫君却根本不愿碰她,她是怎样的感受?”她轻轻地道——

“子临,放手吧。”

顾渊全身一震。

“阿母处置寒儿,是为了给你一个台阶下。”文太后慢慢道,“你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她一人的丈夫。为帝王者,必要舍弃一些……”

“阿母。”顾渊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可怕,“当年,父皇可也是这样舍弃了陆皇后?”

文太后的眸中突然就涌出了泪水。毫无预兆地自雪白的脸颊上滚落下两道晶亮的痕。

“阿母,朕不是父皇。”顾渊慢慢地摇了摇头,剑眉之下的眸深如渊海,波澜掀涌,“阿母……你分明知道,朕不是父皇!”

放手……?他苦笑。爱都爱了,难道还能把感情收回去?道理他都明白,可是他有什么法子?

她是他的,不论如何都是他的,除非他死了,不然他绝不会放手。

文太后闭了闭目,又睁开,眸光已是苍凉。

“阿母言尽于此。”她上前来,自顾渊手中抽出那一册起居注的抄本,转过身去往内殿走。

“阿母!”顾渊道,“然则寒儿的事情——”

文太后顿了顿。这一刻,顾渊竟觉母亲的步伐有几分蹒跚了。

“你不是还用太皇太后来威胁我?”文太后惨然一笑,“你便让太皇太后来吧。怕只怕——怕只怕如今的太皇太后,也不会向着你的阿暖了!”

************

当宫婢寒儿下掖庭狱受刑的消息传来,薄暖终于无法再静等下去。

她托人去找孙小言,谁料孙小言也跟他主子一样变得见首不见尾。她打听前殿那边的动静,竟听闻陛下往增成殿去了好几趟。

料峭的春风哗啦一下拂了进来,撩起满堂织金绣玉的帷幄,她的身子颤了一颤,终究是站稳了。

“更衣,去掖庭。”她匆匆往里走,忽然又回过头道,“仲将军呢?本宫听闻他调任未央宫郎将——让仲将军来见我!”

仲隐早已到未央宫就任,只是平时宿卫前殿,薄暖还未见到过他。片刻后,仲隐一身甲胄,牵来舆马,在殿外等候。薄暖走出来时,他正侧首望向她,这个自滇国的生死场上走出来的少年,笑容已彻底敛去,脸上俊朗的轮廓多了几分不定的风霜,眸光深不见底。

薄暖想起之前“伤重”云云,心头又是一沉。低着头走到他面前,似乎仍有几分尴尬,一双娇小的红头履在雪地上下意识地磨蹭着,“恭喜将军……”她慢慢道。

仲隐突兀地笑了,“我?我有何可喜?”

“恭喜将军平安归来。”她抬起头,风高雪紧,她的目光润泽如玉,“滇国情形凶险万分,将军平安归来,便足可喜——陛下都与我说了,将军劳苦功高,本不当罚,他是不得已。”

仲隐听前句时面色稍霁,待“陛下”二字入耳又冷了下去。“陛下的心思,做臣下的岂敢妄自揣测。”他冷笑一声,“请婕妤上车。”

薄暖在上车时一如既往地不得力,他欲来扶,终究是退了一步,示意一旁的小内官帮忙。待薄暖坐稳了,辇车缓缓起行,她忽又想到什么,“往后,你仍在宫内做事么?”

仲隐沉默。天色苍冷,她只看见他孤清的背影,甲胄在身,无端地肃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低地开口。

“这也许是我时至今日,唯一一件可喜的事了。”

☆、59|1.11|

掖庭狱。

掖庭令张成在门口跪迎,张着一双浑浊的老目哑声道:“婕妤可是为宫女寒儿而来?”

“不错。”薄暖低声道,“张大人可否帮忙……”

“不瞒婕妤,陛下身边的孙常侍也来过好几次了。”张成叹了口气,“实在不是老奴不放人,实在是梁太后的命令……”

铮然一声长剑出鞘,仲隐已径自将剑横在了老吏的脖颈上,话音冷厉:“放不放?”

薄暖忙道:“仲将军,不要胡来!这位张大人曾是陛下的恩人……”

陛下?仲隐拧了拧眉,却没有收剑。张成早被吓得脸色惨白,连声道糊涂,回身便命人去将寒儿带上来。薄暖无端觉得难受,张成是如此地柔仁懦弱,这样的人是如何在宫闱中生存下去的?

三日不见,寒儿竟已是形容散乱,见到薄暖便满面仓皇地跪了下去:“婕妤!”话里带了哭腔,“婕妤,奴婢——”

“起来。”薄暖沉声道,“你是宜言殿的人,莫要自堕了身份。”

寒儿闻言一凛,忙敛了泪容,端正身形道:“婕妤教训的是。”

薄暖静了静,抬手将仲隐的剑慢慢压了回去,低声道:“多谢。”若不是他当机立断,她恐怕不能这样轻易带人离开。

仲隐眉峰微斜,摇了摇头,却不接话。

战场数月,他已习惯了这样当机立断的处事方式,然而当她向他道谢,他才觉心中空落落地,当真塌陷了一块。

薄暖领着寒儿往回走,出得掖庭宫门,辇车已在等候。突然之间,一个尖利的声音破空响起:

“——且慢!”

却是王常。

薄暖微微眯了眼,看着王常大腹便便地小跑过来,其后翠华摇摇,竟然是梁太后的华辇。

********

“陛下?”

孙小言小心翼翼地打起一侧的软帘,看见皇帝坐在书案后发呆,手中不知捧着什么物件,搁在笔山上的狼毫都凝了墨块。他走上前,理了理案上奏简,摊在皇帝面前的却不是奏疏策对,而是一卷《毛诗》。

孙小言尴尬地挠了挠头,“陛下,又在读《诗》?”

顾渊这才慢慢转过头来,淡淡地掠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了一句:“东门之墠,茹藘在阪。”

孙小言一愣,“什么?”

顾渊又慢慢地转过头去,口中迸出两个字:“蠢材。”

孙小言将话头在舌尖打了个圈,磨圆润了,才低身说出口:“小的是蠢,小的哪里及得上陛下和婕妤……”

“好端端的,提她作甚!”顾渊刹那就变了脸色。然而孙小言早已练就了打蛇随棍上的本事,腆着脸抢道:“陛下有所不知,宜言殿那个宫女寒儿在掖庭狱,小的去了好几趟,张令都不肯放人……”

他偷偷觑了一眼顾渊,顾渊没有打断他,他便稍稍抬高了声:“今次听闻薄婕妤亲自去要人了……”

“不过是一个下人。”顾渊皱起眉头,“她这是添乱。”

“小的也是这样想。”孙小言苦道,“然则薄婕妤把仲将军都带去了……张令不得不放了人,谁知就在这当口,长秋殿那位,竟然,竟然出来了!”

顾渊眸光一凝,“当真?”

“千真万确哪!”孙小言拼命点头。

顾渊将手中的香囊都揉成了一团,“她如何能出来!她——糊涂!荒谬!”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摊手似要更衣。孙小言道:“陛下要去掖庭看看么?”

顾渊一顿,却忽然又道:“朕不去了。”

“啊?”

“你去长信殿,请太皇太后。”顾渊抬眸,“后宫闹事,理应找她。”

孙小言被他眸中的冷光吓了一跳,“陛下!可是陛下,万一太皇太后借机整治梁太后……”

“请太皇太后。”顾渊一字字地道,“至于朕……”他回身瞥了一眼案上的《毛诗》,慢慢地叹了口气,“朕去宜言殿等她罢。”

*******

风雪的呼啸声中,薄暖揽紧了衣襟,敛衽行礼:“太后长生无极。”

文太后没有下车,辇舆径自行至了掖庭宫前。不耐寒的高头大马迎风打了个响鼻,薄暖后退了半步,文太后一声清喝:“无礼!”

薄暖静了静,只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车盖上垂落重帘纱幕,文太后的面容隐在其后看不分明,只听见风雪将她的声音变得冷厉无常:“你的宫婢,见老身为何不跪?”

薄暖不欲多起争执,回头对寒儿道:“跪下。”

地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寒儿咬了咬牙,终是跪了下去:“奴婢请梁太后安!”

薄暖一听,心道糟糕,“梁太后”这一尊号不如皇太后,往常宫人行礼都含糊称“太后”便过去了。果然便闻文太后冷冷地道:“婢子与主子是一样地无礼。”

“寒儿不懂规矩,阿暖向您赔罪了。”薄暖站了出来,笑容清润,“太后凤体要紧,岂可为一介宫婢顶风冒雪?詹事府那边已将寒儿罪案查明,太后只需端坐宫中,待他们呈上奏报……”

“薄婕妤说笑话了。”文太后轻轻一笑,“我且问你,谁家的奏报会进长秋殿的门?”

薄暖脸色一白,“文充仪是太后的亲人,宫中一定会给太后一个交代。”

“交代?这个好说。”文太后顿了顿,“寒儿是不能呆在未央宫的了,不如放她去永巷,成全一条性命,如何?”

薄暖攥紧了袖口,“永巷是有罪宫人所居,寒儿无罪……”

“够了!”文太后冷叱,“陛下即位一年至今,天象无常,灾异纷起,黄河决口,滇民叛乱,全是因为后宫里阴阳不调!太皇太后好意为陛下招纳世家女子,你这妒妇,竟还狠心下手害人——”

“一派胡言!”仲隐终于忍不住了,挺身而出,甲胄的冷光在风雪中激射刺眼,“婕妤早说了寒儿没有害人,太后怎地如此偏听偏信?”

嘶啦一声刺耳的响,车帘被文太后一下子拉开了,她冷冷地注视着雪地中的这一对男女,细线挑起的眼眉已掩不住残忍的老态,“老身没有想到,仲将军也会来管帝王家事。”

仲隐毫不退让,“末将官司未央门户,太后当道不尊,法当劾。”

文太后惊骇地笑了,“仲将军要弹劾我么?”

仲隐没有做声。

“反了……反了!”文太后大声道,“你不过四百石的郎中,也敢这样对当朝太后说话?给我跪下!”

“甲胄不拜。”仲隐梗着脖子道。

文太后的目光如刀刃般刺来,薄暖侧首,给仲隐递了个眼色,让他姑且从权。仲隐感觉到了,心中莫名酸涩,却仍是不拜。

薄暖于是揽起衣襟,往雪地中屈下了双膝,双手按地,额头重重叩下,一字一顿如陷冰雪,“是阿暖有错,惹太后生气。请太后息怒还宫,待詹事查明文充仪冤状,阿暖自会到长秋殿负荆请罪。”

文太后不说话了。

雪片漫漫然洒在薄暖的发上肩头,来时一身幽丽的宫装,此刻尽蒙了雪色,与那苍白的面容相衬映,仿佛太早开放又太早凋零的梨花。仲隐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埋在雪里,冻得通红,他突然也跪了下来:“太后!”

却说不出后面的话。刀剑丛中拼杀过了,他终究存了点武人的傲气,还不肯叩下头去。

大雪如絮,冷风如刀。身侧男人的身躯是挺拔而温暖的,令薄暖深陷寒冷的头脑似乎产生了些迷茫的幻觉——她不是第一次被这个女人罚跪了。

“孤会的东西还多着呢——但孤唯有一件事情是不会的。”

“是什么事情?”

“见风晕。”

“殿下是从没跪过人的金贵身子,当然不会见风晕!”

“谁说孤没跪过人?”

“陛下心疼殿下,总也没至于让殿下一跪一整天的吧!”

“你这是求孤心疼你?”

冰渣子都刺进了手心里,十指连心,刹那间疼掉了她的一切幻梦。那个人的眉目忽然就清晰地闯了进来:凌厉的,轻佻的,从容的,冷漠的,坦然的,快意的……她忽然想及,他呢,他到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来见她?如果他知道,他不会这样任自己跪在雪地里……

如果他知道。

他不会让自己受这么多委屈。

远处传来了似乎是郑女官的声音,而后又一乘辇舆停在了宫道中央。风雪顿时变得逼仄了,薄暖仿佛听见了太皇太后的冷淡声音,又仿佛没有。她的身子晃了两晃,蓦然,倒了下去。

仲隐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婕妤!——婕妤!”

☆、60|1.11|

顾渊在宜言殿中从午后等至薄暮,晚膳送来,又撤下,热了三道,终于听见门外传来马儿低低的嘶鸣。

顾渊立刻抛下了书简,径从榻上下来往门口走去。孙小言在其后忙不迭地追赶:“陛下!陛下,您的鞋——”

倏忽又一阵风过,殿门大开,走入一个挺拔魁伟的身影,顾渊怔了一怔,但见仲隐横抱着薄暖直往内殿里冲,一拂袖拦住了他:“她怎么了?”

仲隐看了他一眼,狠狠一笑,“你倒会事后献殷勤。”

顾渊皱眉,看见彼怀中人儿面色于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低声道:“此是内廷后妃之所,你不能擅入。”

仲隐顿了顿,终是轻轻将薄暖交给他,慢慢地道:“她今日跪了一忽儿,就成这样了。”

“她就是这样,病种。”顾渊皱了皱眉,埋怨着,抱着薄暖径自往里间去。仲隐却怔了一怔,皇帝话中带上了几分熟稔的宠溺,他自己不自知,外人听来却格外刺耳。

“今次多谢仲将军了。”孙小言乖觉地拦住了仲隐往里探视的目光。

仲隐低头,看见这小孩已经是十足的成熟表情,叹口气,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惘然地道:“我没料到,她竟能受得下这样的委屈。论起这戒急用忍的心术,她与陛下……当真是天生一对。”

寒儿在掖庭狱中受了些伤,早自下去养息了。内殿中服侍的是两个手生的宫婢,只知道宣室殿里常点龙涎香,便自作主张地点上,遭来顾渊不耐烦的冷斥:“撤了撤了,婕妤不爱闻香!”

暖炉生了起来,凤嘴中袅袅腾出温暖的雾气,笼得一殿模糊。殿外天光收尽,阁中点心都凉透了,太医丞赶来把脉,道婕妤是风寒侵体,开了几副方子,好生将养便可。

顾渊斥退了旁人,上床来拥住了她,面容黯淡,仿佛有甚依赖。怀中人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顾渊只觉自己仿佛也被压入了数九冰窟之中,天色苍茫,而他却不能亲自去救她。

还好太皇太后到得及时,不然……不然他会如何?他也不知道。

他无法去想象那种空无的恐惧。

******

薄暖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见到床头帐角连珠的流苏,才漫漫然知晓自己已回到了宜言殿。然而这被褥里真是暖和啊,一室的空气都被熏得暖烘烘的,与方才冰天雪地的触感是天壤之别。

这世上没有人会抛弃温暖而选择寒冷的。

这世上没有人会抛弃明亮而选择黑暗的。

流耀含英的卧帐轻轻晃荡,满室光彩流离。薄暖卷着被角往里缩了缩,耳畔突然响起轻轻一下“咝”声。

她吃了一惊,欲回过头去,身子却被铁箍一样的双臂钳制住,根米需 米 小 说 言仑 土云本动弹不得。男人滚烫的身躯贴合着她背脊的线条,如滔天的洪水倾覆了她的世界,他的声音仿佛是响在半空中的——

“你醒了。”

低沉的,冷硬的,像沙漠中的碎石子,像雪地底下的枯藤。没有一丝一毫生长深宫的娇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矫揉造作的阴柔。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是干脆利落,往而不悔的。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的手自她背后伸过来环着她的腰,他的气息喷吐在她颈窝里,又慢慢向上,仿佛在轻轻啮咬她的耳垂:“我倒忘了,你是个跪不得人的病骨愁肠寂寞身。”

她的耳根红了个透,指甲无意识地抠弄着重席上的织锦,眼眸仿佛被暖气烘成了两汪柔润的水,“我哪里寂寞了,休要……休要诬赖我。”

他轻轻一笑,笑声带得胸腔震动,她这才感觉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就响在自己脊椎上,自己的一颗心仿佛也合着那旋律一同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我这几日没来看你,自己也心焦得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雨前的天空,乌云漶漫地压将下来,“我没有去找你,然而你……你就不知来找我么?”

她一怔,“我……”

他的手指轻轻玩弄着她的发梢,低低地笑:“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便顶了一句:“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他面色骤然一冷,眸光一盛,“你说什么?谁是他人?”

她想起自己的听闻,只觉委屈得没有了力气,低下头道:“我是没什么别人——可是谁晓得你在哪个殿中歇?”

“我自然在宣室。”他想当然地道,“我还能去哪儿?”

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增成殿呢?那边几位充仪都望穿秋水,陛下怎不雨露均沾?”

他愣了愣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增成殿——你是说,太皇太后册封的那批?”

她又不言语了。

明知故问的问题,她是不会回答的。

他哭笑不得,自床上坐起身来,抬手道:“朕对天发誓,登基以来,朕还从没进过增成殿的门!朕若敢诓骗你一个字,便教朕万箭穿心——”

“够了够了!”她慌了神,立刻伸手去堵他的嘴,“瞎说什么!你——”她咬了咬唇,“你纵是有了别的女人,我也没什么可说。”

他默了默,“莫说‘别的女人’了,我连面前的女人都没得到过。你这飞醋,吃得好没道理。”

她睁大眼睛,片刻,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拉起被子就往头上蒙,“你——你无耻,无耻无耻!”她简直语无伦次,他却大笑起来,拼命将她的身子从被中捞了出来,声气软了几许:“阿暖,不要闹朕。”

“我怎么闹你了……”她嘟囔着抬头看他,只见他长发散乱地披拂下来,衬得颜如冷玉,眸光愈加清亮逼人,投在她脸上,仿佛是带着温度的烙铁——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啊,这么大、这么漂亮的笼子里,关了一个我,已经够可怜的了,我还偏拉上了你——”

“你在说什么?”她听得心惊而颤,“我——我不懂。”

“阿暖……”他稍稍抬起身子来,缓慢地吻着她小巧的耳垂,激得她全身轻颤,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要离开我?你要赶我走?”

他闭了眼吻她,从耳垂到脸颊,她终于得以再见他的面容,孤挺的鼻梁,斩截的眉,眉下是一双微微颤抖的眼睫,“不走。”他的声音似渺远的叹息,“是我在求你,我求你,不要走……”

她抓着他的手,慢慢地抬上来,让他抚摸自己的脸。她呆呆地看着他,眨了眨水波荡漾的眼睛,泛着虚汗的额头上一片冷冷的光,“你过去不会这样说话……”

他淡淡一笑,“我过去是怎样说话?”

她抿唇不言。

“我今日,”他狠狠闭了闭眼,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再睁开时,眸子里却全是不能弥合的晶亮裂痕,“我今日真没料到母后会做出这样蠢事……若非彦休在你身边……”

薄暖却微微一笑,虚弱的目光里带着了然的静谧,“不是太皇太后也来了么?是你请她来的,对不对?”

顾渊没有做声。

薄暖伸出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他的心猛地一跳,反手便握住了她,话音痛苦地低徊:“对不起,阿暖,对不起……”话音渐渐缓了下去,“我很想去,可是我只能坐在这里等你,我不能去,你明不明白?”

薄暖微笑道:“傻瓜。”

两个字,轻飘飘,软绵绵,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仿佛没有安全感的飞絮。他紧抿着薄唇,仿佛在斟酌着什么,又仿佛在忍耐着什么,终于,他开了口。

“阿暖……”他低着头,只是看着她白得泛凉的指尖,似乎还有些紧张似的,“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她惊讶地看着他,竟不知如何回应。

“我不放心你在这宫里……”他轻声,“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知道。”她轻轻地道。

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受委屈……”

他的眸光倏忽便亮了,仿佛是被她的话语所点燃的,那样清澈见底,那样义无反顾。

“待你做了皇后,”他凝声道,“任哪宫的人都不能再这样私刑对你了!”

她静了静,“你给我的阿父阿兄一步步安排官职……可也是这样的打算?”

“是啊。”他一笑,倾身抱住了她,“我让广元侯一房显赫出来,你站在太皇太后面前才有底气。归根结底,我只是不肯放你走。”

她亦笑了,“你耍赖。”

她这是答应了吧?他暗自揣想。见到她的笑颜,他终于放松下来,将下颌枕在她肩窝,含混不清地道:“你也可以耍赖啊。”他抓住她一只手便往自己身上摸,羞得她一个劲往后躲,“这辈子,下辈子,我总之都赖定你了,你若不肯赖回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这什么流氓说道!她有些气愤,更多的是羞赧,乃至于口不择言:“我,我可还病着,你若不怕生病,你便……”

“不就是见风晕?”他冷然挑眉,身子懒懒地倚在她身上,“你男人身强体壮,跪上三天三夜都不是问题。”

她悄悄“嘁”了一声,他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肚子里“咕噜噜”的声响。他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她愤恨地径自跳下了床:“我去找吃的!”

他一把拉住她衣带,赖皮地道:“不许去。”

她不得不站定了身,生怕他将自己衣带扯脱了去,回身怒瞪他:“陛下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却颇委屈地抿着嘴,“我早叫人给你备了膳,等你等到天都黑了,你这时候来反咬一口……”

“你将我比什么?”她立刻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

门外一声嗤笑,竟是孙小言一直在偷听,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顾渊只觉自己身为一国之君,每到宜言殿来竟是毫无尊严,冷冷扬声:“还不滚开些?”

孙小言隔着门叫冤:“婕妤明察啊,是陛下让小的送点心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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