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一桩旧事1
书名:珍馐传(出书版) 作者:寒烈
第七十二章一桩旧事1
时序更迭,眼瞅着进了腊月,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松江府上上下下都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家家户户都在腊月里腌了咸鱼咸肉,风鸡风鹅,吊在檐下阴凉处。亦珍家里也不例外,自是杀鸡宰鹅,里外细细地抹了盐糖花椒等佐料,悬在檐下。
亦珍担心天冷,母亲容易着凉,遂在屋里铺了厚厚的地毡,又按照钟大夫教的,屋里无人的时候,关上门,用小熏炉上头搁了醋水碗,蒸得满屋子醋味儿,再开窗通风。
汤妈妈见了直嘀咕,嫌屋里一股子老陈醋味儿。
曹氏闻言直笑,“倒也不觉着难闻,尚且十分开胃,饭都能多吃一碗。”
亦珍听了哈哈笑。
到了腊八这一日,亦珍早早地便起了床,与招娣、汤妈妈一道,将数日前已准备得了的浸泡有红枣的枣子水,加入粳米、核桃仁、栗子、菱米,又放了招娣自西林禅寺后头老银杏树下拣来的白果,并冰糖等一道熬了一锅又香又糯又甜的腊八粥。
待粥熬得了,亦珍将粥一一盛在白色细瓷碗中,供在母亲住的一侧尽间儿的小佛堂佛龛前头,以及门窗井灶之上。之后请了母亲到楼下正厅里,与母亲曹氏一道喝了碗热腾腾的腊八粥。
汤伯汤妈妈招娣与粗使丫头在铺子后堂里喝过粥,亦珍这才叫汤伯摘了门板,开门营业。
亦珍自去取了两个食盒来,每个食盒底下都是中空的,里头可以放下一个扁扁的炭炉,食盒里头放着盛有腊八粥的带盖陶罐儿。陶罐儿外头又加了个稻草棉絮做的焐扣。这样合上食盒盖子,下头小炭炉热着,交给招娣。
“一盒送到景家堰姑娘子家去,一盒送到丁娘子家去。路上别着急,回来得晚些也不怕。”亦珍叮嘱招娣。
“哎!”招娣脆生生应了,拎着两个食盒出了珍馐,往两家送腊八粥去了。
没等招娣送腊八粥回来,顾娘子家与丁娘子家送腊八粥的下人便先后到了,说了不少吉祥话,这才放下食盒,收了赏银回去复命。
亦珍在厨房中忙着为第一批将来的食客做准备。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新鲜鱼虾也一日贵过一日,每日店来进得也不多,倘若当日卖不掉,夜里亦珍便将鱼薄薄地腌了,制成咸鱼,吊在檐下。待次日在咸鱼腹中酿了肉糜亦或是老豆腐,隔水蒸了吃,味道极鲜美不过。
恰那日中午在后厨蒸了咸鱼炖肉出来,原是店里诸人中午用来过饭的。招娣自后厨到前头堂间儿招呼汤伯到后头吃饭,那厚帘子一挑,香味儿便顺着缝儿一下子溢了出来,正教在铺子里的周老爷闻见了。
周老爷是个好吃的,平生别无他好,独钟一个“吃”字,为此曾经气得夫人带着儿子女儿回了娘家,只因他去外县寻一味好吃的,将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泰山老大人要来家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周夫人在家中等得月上中天,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凉得透透的,周老爷都没回来。可把周夫人给气坏了,当夜便套了车,带着孩子,陪着老父,回娘家去了。
即便如此,在周老爷心目中,仍然将吃放在了第一位。
“人生在世,若不能吃遍天下美食,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周老爷一直将这话挂在嘴边儿。
那会儿一闻见咸鱼炖肉的香儿,便再也迈不动步子了,原本都打算结账家去了,噗通一声,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招手叫了招娣过去,问:“厨房里这端出来的是什么菜?”
“咸鱼炖肉。”招娣老老实实地回答。
“去,端上来给老爷尝尝。”周老爷不顾长随几番拉扯他的袖子,自管对招娣道。
“回客官的话,这菜是……”招娣刚想说这菜是我们留着自己吃的,倏忽记起亦珍的交代来:要将客人当做菩萨,恭恭敬敬地对待,尽量满足客人的一切合理要求。“这道菜是我家东家新做的,菜单上还不曾写。”
周老爷一摆肥肥的手掌,“无妨,端来我尝。”
招娣忙回了后堂,对正打算下筷子,尝尝看味道的亦珍轻道:“小姐且慢!”
亦珍一双银头牙箸几乎已要戳在鱼肚上,堪堪停住。
招娣将周老爷闻见香味儿,执意要吃这道咸鱼炖肉的事说了。
亦珍闻言,摆手叫招娣将一盘子咸鱼炖肉端了出去,自己则留在后堂,望住了一旁三盘素菜一个汤,中间却少了盘荤菜的饭桌,轻笑起来。
正是因为有周老爷这样执着于美食的客人,她的珍馐馆,才有存在的意义呵!
周老爷就着那盘咸鱼,又吃了一小碗贡米,这才打了个饱嗝,挥手叫长随结账。招娣送周老爷出门,请周老爷下次再来时,周老爷压低了声音,对招娣道:“我看你们东家是个老实的,东西做的好吃,又不自以为奇货可居,哄抬价格,所以透个消息给你们东家。”
招娣看了胖墩墩跟白馒头似的周老爷一眼,周老爷顿足,“你这丫头,恁地呆木笃笃,快快附耳过来!”
招娣啼笑皆非地略略附耳过去,周老爷压低了声音道:“西市官街上,要新开一家玉膳坊,东家据说乃是从京中衣锦还乡的御厨。如今已经往各处都送了请柬,邀请府内的达官贵人老饕,开业当日前去捧场。”
招娣莫名所以地望着周老爷。
周老爷恨不得伸手掐招娣一把,好把她给掐明白了,“这新馆子一开,必然要将京中流行的菜色带到咱们松江来,到时候你这小馆子便是有几个别致的招牌菜,也比不上御厨开的膳坊……”
招娣听后一愣,她倒没想那么远。
待周老爷带着长随出了珍馐馆,慢吞吞走远了,招娣赶紧返回后堂去,将自周老爷处听得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亦珍。
亦珍倒无所谓,“御厨便御厨了,他经营他的膳坊,咱们经营咱们的食铺,又没开在同一条街上。说起来,该头疼的应是未醒居的老板才对。”
原本好端端是县里最大的酒楼,倏忽左近新开一间膳坊,还是自京中衣锦还乡的御厨开的,不是同未醒居抢生意是什么?
亦珍心态轻松平和,只管叫了招娣趁外头没有客人赶紧吃饭,却没注意汤伯汤妈妈齐齐变了脸色。
这会儿亦珍在厨房里准备,粗使丫头将亦珍自己发的一茬儿银芽收下来,掇了条小板凳,坐在院子廊下晒得着太阳处,正在摘银芽,招娣则在厨房中给亦珍打下手,洗菜沥水刮鱼鳞剥虾仁儿。
汤妈妈趁机到前头帐台里,与汤伯低声道:“昨儿我想了一晚上,这事要不要对夫人说……”
汤伯望后堂方向瞥了一眼,见厚厚的帘子静静垂着,这才对老妻说,“先不忙说,咱们再合计合计,如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没得自己吓唬自己的。不过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咱们一向也不往西市去。”
汤妈妈却不如汤伯镇定,心里总有些挥之不去的阴霾。
晚上进屋伺候曹氏洗漱,曹氏便看出汤妈妈的魂不守舍来,待汤妈妈匀了面脂膏子在手心里,要往她脸上抹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汤家的,先别忙,坐下陪我说说话。”曹氏轻道。
汤妈妈不肯坐,“待奴婢先帮你抹了面脂的。”
曹氏见她总闪躲着自己的眼睛,不肯直视自己,微微叹息,“这身子一不中用,就拖累了你们。便是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也不肯实话对我说了。”
汤妈妈听了双手微微颤抖。
曹氏不由得着急,一把拉了汤妈妈的手,“这是怎么了?汤家的你可别瞒我,是不是外头又有人来逼着珍儿……”
汤妈妈赶紧摇头,“夫人,没有的事儿!您别胡思乱想!”
曹氏望进汤妈妈的眼里,“汤家的,你老实对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若不说,我这就自己去问珍儿!”
汤妈妈噗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曹氏床前,“夫人……不是奴婢不肯对您说,实是大夫交代过,不能教您劳心伤神。您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奴婢……”
“你若不如实对我说,叫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岂不更是伤神?”曹氏打断了汤妈妈,“我上次是被谢家欺人太甚气得急了,故而才病了。”
言下之意是今次不会的了。
汤妈妈跪在曹氏床前,思来想去,也不知当说不当说。这时候免不了在心里埋怨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也经了不少事,怎地到了要紧关头,却还是藏不住心思?
曹氏轻轻叹息,“这事原就怪不得你。你我主仆这么多年,你便是再想隐瞒,又如何能瞒得过我去?”
又伸手去拉了跪在地上的汤妈妈起身,“罢了,你若实在不想说,我不问便是。”
一副心灰意懒的颜色。
汤妈妈一见,心里头如同有钝刀子在割一般地疼。
夫人以前,那是多伶俐的一个人啊?要不是……要不是当日的事……
汤妈妈闭了闭眼睛,命自己冷静下来,这才轻轻对曹氏道:“夫人,奴婢对您说的事,您听了以后,无论如何要平心静气。”
“好。我答应你。”曹氏郑重地说。
汤妈妈遂将县里来了个自京中衣锦还乡的御厨,要在西市开一间膳坊的事,对曹氏说了。“周老爷说没几日就要开张了,已送了请柬到有头面的几家人家。”
曹氏自听见汤妈妈说起“御厨”二字,便静默下来。良久才问:“当年老爷带走的,是哪一本册子?”
不等汤妈妈回答,又摆了摆手,“呵,我想起来了,是我最早抄的那份。”
随即苦笑。她总想着带女儿远离京城是非之地,一家人偏居江南,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哪曾想便是远在松江,也逃不开旧时旧事。
“奴婢担心……”
曹氏却忽然竖起了手指,示意汤妈妈噤声。就听得外面木制回廊上传来楼板嘎吱嘎吱的轻响,不一会便有脚步声一点点近了,停在她的门外。
随后有人在外头敲门,“母亲可已经安置了?”
曹氏向汤妈妈使个眼色,汤妈妈忙回道:“夫人还不曾睡下。”
“那女儿进来了。”亦珍推门进了屋,反手关上门,绕过了外头明间儿的屏风,往内室来。
见母亲屋内一灯如豆,汤妈妈侧身站母亲床前,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脸上,映得眉眼之间暗影重重,气氛渀佛十分凝重。只是待她再往里走了一步,那沉重迟滞的感觉,却一下子散了。
曹氏和眉慈目地朝女儿伸了手,叫女儿坐在自己床边。“今儿可忙?”
亦珍微笑,“与往日里也并无太多不同。只云间书院何山长家的何家小娘子着丫鬟送了腊八粥来。是女儿思虑不周,忘了给何小姐送腊八粥去。幸好时间还来得及,女儿又叫招娣赶紧赁了辆马车,往何山长家给何小姐送了趟腊八粥。今日想必把招娣累坏了,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曹氏拍了拍女儿的手,“到了过年,给招娣封个大点的红包,再放她几天假,好叫她回家与家人吃顿团圆饭。”
“女儿省得。”
曹氏又问起她给女儿的那些菜谱来,“可都看会学会了?”
亦珍摇摇头,“女儿将那些菜谱又重新誊写了一遍,倒是将大多数都记下了,不过高祖母流传下来的这份菜谱,有些菜式太过奇巧,原料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得着的,女儿一时也没法按原样试着做。”
似那肥鹅肝,生鱼片儿等,怕是未必人人都能吃得惯的,便是再好吃,也无法做了在店中打招牌。又有那等于他们一间以养生为主的小食铺来说,虽是寻常食材,做起来却极费材料人工的菜色,譬如那虾脑豆腐,需得有大户人家或者酒楼剥了大量的鲜虾仁儿,余下的虾头便教人舀细竹签将虾脑剔出来,得少少那么一碗。做的时候也讲究,原来剥下来的虾壳且不扔了,放在油锅里搁慢火熬出虾油来,这才放了那一小碗虾脑下去,爆炒得喷香四溢,最后加了姜丝嫩豆腐顶好的泉水,小火咕嘟咕嘟把那鲜味儿都炖进去,这才算是得了一盅虾脑豆腐。费心费力费工夫,最后才能吃着。
她的小店,可花不起这个人工。便是有那大酒楼饭馆能做这个,一日也货不了几碗,只能给那识货的老饕偶尔解解馋罢了。
“女儿只拣了些简单易学,又营养可口的菜式,并早前母亲教女儿的几样点心,专在食铺里做。”亦珍向母亲汇报自己这些日子观察下来的心得,“真正回头客都是极识货的,能吃出咱们家是真正用了心做菜,不单单只是靠新鲜有趣的噱头夺人眼球,以此赚钱。”
周老爷就曾对着当令的养生菜单大是赞赏,“可惜了只这么小个门面,也不雇个人到外头去吆喝。”
好些酒楼茶肆饭馆都使了伙计到驿站码头去,招徕客人到自家店中就餐。
周老爷却不晓得亦珍心里的盘算。
自经了那吴老二前来讹诈一事后,亦珍便觉得自家的珍馐馆还是低调些的好。这世上总有些人,哪怕你不去惹他,他也要寻上门来使人不痛快的。
方稚桐自那以后,便不曾再来过店里,倒是查公子曾带着小厮到店里用饭。事后亦珍听招娣转述,查公子说那泼皮吴老二被抓进县衙,因身上本就背着伤人的官司未了,一拖上堂,衙门们一顿齐眉水火棍,齐声道“威武”,便教吓得尿了裤子。县老爷因已从师爷处得了招呼,自是对吴老二下了狠手,也不让他开口辩解,便先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等打完二十大板再拖回堂上,那吴老二已是被打得皮开肉绽,气息奄奄了。还不等县太爷问话,他便一股脑儿地都招了。
原来这吴老二乃是媒婆魏婆子娘家的远房侄子,因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魏婆子平日里也不与他往来,不想前阵子竟使人往外县带了口信,叫他回县里来。他将信将疑偷偷摸摸地回到县里,按口信与魏婆子在偏僻出碰了面。魏婆子就将曹寡妇家的小娘子不识好歹,对她说的一门亲事推三阻四的事说了,又道,那丫头仗着自己有门手艺,清高得不得了。
吴老二心话这与我何干?可魏婆子接下来的一番话叫他上了心。
“那寡妇能舀出现银来买下沿街的铺面宅子,又有底气不教女儿嫁去县里的谢家,可见是颇有些家底的。如今她家只得一个闺女,再无旁的亲戚,那寡妇病病歪歪的,谁要是娶了她女儿,等她一死,那女儿还不是任人搓扁揉圆?”魏婆子打鼻孔了哼了一声,“要不是我儿已经娶妻,这样的好事也落不到你头上。”
吴老二当时眼睛就亮了,嘴上却犹豫,“我身无恒产,那寡妇如何肯将女儿嫁给我?”
魏婆子啐了一声,“她还指望着女儿进宫当娘娘不成?我告诉你,你只消如此这般……”
随后教了他假造陶公子的书信,上门去讹银子,若曹寡妇不肯,就叫她把女儿嫁给他。到时候得了寡妇家的家产,他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县太老爷见过无耻之徒,但这样无耻的,谋夺人家孤儿寡母的家产的两个人,活活把县太老爷气笑了。遂叫衙役去锁了魏婆子来,一并审问。
魏婆子在家苦等吴老二的消息而不获,又有如狼似虎的衙役上门拘她,心道不妙。偏她那儿媳妇在一旁哭着阻拦衙役,被衙役推得一个趔趄,一头撞在廊柱上,昏死过去。魏婆子恨不得上去踢儿媳妇两脚,把她踢醒了好赶紧去把儿子叫回来,筹银子上县衙去救她。
等衙役将她拖进大堂,一眼看见被打个半死的吴老二,便情知他二人谋划的事情败露。一边心中暗恨吴老二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一边又恨曹寡妇母女二人看似柔弱偏偏死犟脾气硬磕到底。
堂上县太老爷一见魏婆子与吴老二一色式样的吊梢眼,满脸刻薄相,心里便认定泼皮吴老二说的多半都是真话。就以吴老二这等无赖,哪里想得出去伪造了书信契约上门讹诈的点子的?必然是这老刁婆子想的主意,舀了吴老二当枪使。这事若真让吴老二做成了,谁又会去怀疑她一个平日保媒拉纤的婆子?
县太老爷一拍惊堂木,魏婆子也不必动刑,当堂就将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她这时候只盼望能少挨一顿板子,待设法叫儿子媳妇儿筹了银子在县太老爷处疏通了,自衙门里出去再做打算。
最后县太老爷认定魏婆子乃是主谋,吴老二为实施者,判二人各杖四十。打完了板子后又将二人拖出去扔在县衙门外,将吴老二伤人拒捕潜逃,回到县内又勾结魏婆子讹诈乡里的罪状读了。
县里有不少人是曾遭吴老二这泼皮骚扰的,见他被打得入一摊烂泥般扔在门外,又有那嫌魏婆子东家长西家短到处传闲话,吃过她闷亏的,这时候在围观的人群里不由迭声交好。
“打得好!”
“活该!”
“看他以后还撒泼耍赖,惹是生非不?!”
“这老虔婆可算是遭了报应!”
招娣将这前后学得活灵活现,渀佛她就在现场似的。
亦珍听罢,只是淡淡一笑。
这事若不是教方稚桐遇见了,去寻了他的几个好友一道蘀她出头,哪有这么容易,又这么快得了解决的?
也正是经了此事,亦珍才下定决心,只认真经营珍馐馆,不去搞那些招摇惹眼的事物。否则走了吴老二,再来个王老三、刘老四的,难不成次次都有方稚桐能蘀她解围么?
“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家的食铺只消用心经营,总有那识货的老饕会得寻上门来。”亦珍心态再平和不过。管他是玉膳坊还是未醒居,都与她的珍馐馆不相干。
曹氏见女儿懂得韬光养晦,不争强好胜做那出头的的椽子,心下安慰不少。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儿的话说得在理。咱们只管做了自己的本分,其他的不必在意。”
“我儿忙了一天,早点去睡罢。”两母女又说了会儿话,曹氏便催女儿回屋休息去。
“那女儿回屋去了。娘亲也早些歇息。”亦珍与母亲道了晚安,出了内间,回自己房中歇下。
曹氏与汤妈妈听得她的脚步声去得远了,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夫人您看……”
曹氏摇了摇头,“那件事,也过去好些年了,谁还会记得呢?便是有人记得,也不认识咱们。咱们已经远远地躲到松江来了,难不成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就又举家迁往他处?”
“夫人说得是。”汤妈妈坐下来,一边蘀曹氏捏腿,一边低声道。
曹氏沉默片刻,遥遥望着绣着山水花鸟的屏风,最后一笑,“珍儿,也不知随了谁,反正她的性子和相公……是一点也不像的。”
汤妈妈这些年几乎从未听夫人提起过早早就去了的老爷,这会蓦然听曹氏说起来,倒是一愣,随即垂了头,“夫人,小姐是由您一手拉扯大的,性子自然是随了您的。”
曹氏听罢,摆手一笑,“汤家的你这可就是哄我开心了。我少时是什么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汤妈妈只管抿了嘴,也不惧被曹氏揭穿,“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曹氏想起久远的旧事来,“当年我在珍儿这么大年岁的时候,却是胆子大性子野的。下水摸鱼,上树捉鸟,哪一件母亲不让我做的事没做过?”
要不是胆子这么大,性子这么野,最后也不会不听父亲母亲的话,偏偏选了亦珍他爹。
“夫人……”当年的事,汤妈妈全看在眼里,自然知道曹氏的心思,“小姐的性子沉稳,打小就看出来了。谁家像她那么大的年纪不是顶爱玩的?偏小姐最爱跟在您后头,给她一团面团都能一个人玩上好久。后来您为小姐开蒙,学了百家姓三字经,小姐能认字以后,又能捧着本画本一看大半天。奴婢一直觉得,小姐若是男儿,必定不比外头那些公子们差。”
想起女儿一力承担起家计,遇了事镇定自若,毫不慌张的样子,曹氏极自豪地一笑,“我的珍儿,便是比之男儿,也不遑多让。”
说这话的时候,曹氏眼中明光乍现,竟将平日烟淡的眉眼映得一片潋滟之色。
汤妈妈见总算把关于老爷的话题折过去了,便蘀曹氏细细盖了被子。“夫人歇息罢,奴婢就守在外间,您有事尽管唤奴婢一声。”
曹氏却轻轻挥手,“你回自己屋去罢,我夜里也没有什么事要唤人的。你守在外头睡也睡不踏实,白日里又要到食铺里去帮忙,别累坏了。汤家的,你知道这个家少不了你。”
汤妈妈见曹氏坚持,终是不再坚持,“那奴婢回自己屋去了。夫人有事,一定要唤一声。”
这才从曹氏屋里出来,下了楼,到前头汤伯住的尽间儿歇下。
曹氏待汤妈妈走了,熄了灯,一个人躺在黑暗中,静静回想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内容,暂时更新至此。
两个月来更新不辍,容我小长假里稍做休息,也陪家人好好玩两天。五一假期过后,会回来陆续更新番外。如无意外,珍馐传五月会出版,出版后我一定上传余下的正文。若是一时忙起来忘记了,大家到我围脖上去催我一声。
在此预祝大家节日快乐~
☆、74
番外-一场游戏一场梦
余安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失恋。
余安然出身良好,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著名顾绣技艺修复专家。余安然从小品学兼优,从未教父母在学习上为她操过心。毕业以后,余安然凭借自身的良好专业知识、过硬的综合素质,以及大学两年学生会主席造就的出色人际交流能力,成功在本埠最著名的一间医院获聘高级临床营养师一职。医院里颇有几个年富力强的骨干医生对秀丽温婉的余安然表达过自己的好感。
她的人生,几近完美,直到遇见陆家明。
陆家明则是一段都市传奇。
陆家明是福利院里长大的孤儿,因性格孤僻,所以并不教人喜欢,一直也无人收养。待到了十八岁,算是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福利院便再不负担他的生活,直接将他掼到社会上去。
陆家明彼时在一间职业技术学校就读汽修专业,还差一年方可毕业,他不耐烦再待在学校里受约束,看白眼,索性退学,揣了仅有的一点钱南下粤地,找了间汽修厂,当起了小工。
彼时粤地的汽修厂正如同雨后的春笋般一间间成立,修车工的技艺良莠不齐,颇多车厂只一个老师傅有过硬汽车修理的本事,其他小工不过只是充充门面,做些给客人洗车换胎打蜡的零碎工作。
陆家明初时也同其他汽修厂的小工一样,每天手里攥着毛巾,待客人将车驶进车间,便迎上去替车主洗车擦窗。
一日外头暴雨如注,有人打报修电话至修车厂,说自己有两辆车抛在附近的公路上,亟需修理。修车厂派了拖车过去,未几拖着两辆高级跑车返回车间,后面跟着一辆越野车。自越野车上跳下个皮肤黝黑,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开口就对车间里的师傅说:“麻烦你把手头其他工作放一放,先来修我们的车,可否?我们是电影飞火剧组的,今天拍一场雨中飙车的戏,不料这两辆车齐齐抛锚。整个剧组都在等待,一天就是十几、几十万,我们实在等不起。”
修车师傅为难,“此间只得我一个资深修理工,其他都是学徒,兼之这两辆车都是高级跑车,我一个人恐怕未必能修得好……”
络腮胡子顿足,“这可怎么办?这附近再没有其他修车厂了。”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陆家明见状出声道:“我愿意试试。”
络腮胡子见他年纪轻轻的,不免有些迟疑。
修车厂的师傅连连向他使眼色,怕他万一将几百万的跑车修坏了,到时候无法收场。
这时又从越野车上下来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郎,伊穿一件丝绸白衬衫,配一条烟灰色窄管长裤,衬衫下摆束在裤子里,显露出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身,脚踩一双珠灰色高跟鞋。伊有一头浓密蓬松的长卷发,一双妩媚的凤眼,直鼻,丰润的嘴唇,裸.露在外的小麦色皮肤,健康且性.感。
年轻女郎走到陆家明跟前,以微微沙哑的香烟嗓轻声问:“你有把握?”
陆家明在师傅恨不能飞出刀子的眼神中摇了摇头,“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
那女郎想一想,随后浅笑,“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也比停在这里空等强。”
络腮胡子见她似有所松动,忍不住低唤了一声:“许导!”
年轻女郎摆摆手,“争取下午能修好,还能赶得上拍黄昏和夜场戏。”
络腮胡子无奈地一笑,转头对车间里的师傅和陆家明说:“那就拜托两位了,我们赶时间,麻烦尽快。”
师傅见状,只好暗暗叹息一声。
年轻人充满野心,不甘于从学徒做起,想要一步登天,他如何能拦得住?再说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他要搏一搏运气,他惟有祝他好运。
汽修师傅打开盾牌与跃马标志的白色跑车后盖,埋头检查起来。
陆家明在一旁静默数秒,在其他小工的注视下,亦掀起火红色跑车的后盖,弯腰探头,检视起来。
年轻女郎颇有兴味地环臂倚在越野车旁,毫不掩饰地细细观察陆家明。待陆家明检查过发动机,明确表示幸好熄火后没有尝试再次发动,这最大程度上降低了造成不可逆转的发动机损伤的概率,使得修理工作变得简单很多后,伊露出微笑,示意陆家明继续。
陆家明并不犹豫,拆下火花塞,进气管和进气歧管,分别用高压空气予以吹干。
整个过程中,他身边的小工越围越多。有人给他递扳手,送毛巾,有人自发取过强光手电筒帮他照明。和师傅拆下火花塞,转动点火开关,利用驱动活塞上下运动,使积水排出来的方法相比,他的这种处理方式虽则看起来麻烦,但是明显更合理,安全性更高。
当陆家明直起身,合上火红色跑车后盖时,师傅看他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年轻女郎抚掌轻笑,上前问道:“可有兴趣到我戏里客串?我正有一个戏份颇重的角色还未寻到合适演员。”
陆家明深褐色的眼睛望向她,引得她向他霎了霎睫毛,“待遇很好哦!提供食宿,免费到全国各地及出国旅游,片酬也很可观。”
说得一旁其他小工艳羡不已。他们出来打工的,哪里买得起房?便是租房住,也是许多人合租一间公寓,甚至几个人挤在连一顶吊扇都没有的一居室里,夏天热得汗出如浆。
偏偏陆家明不为所动似的,“这以后呢?”
年轻女郎朗声笑起来,“你担心将来?演了我许蔚然导演的戏,你还怕将来不红?”
年轻女郎开腔后,就一直默默不出声在一旁垂头玩手掌游戏机的络腮胡子都不由得抬头看了陆家明一眼,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多少演员捧着投资想上许导的戏都未必能获得一个角色,小伙子你可不要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陆家明缓缓环视身处的汽车修理厂,竟找不到一丝一毫令自己留恋不去的理由,不由得蓦然一笑,露出满口洁白牙齿。
“好。”
那之后的故事,在他功成名就后,参加各种艺术类访谈节目时,已经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讲述过。他在票房奇迹热血赛车影片里扮演心怀赛车手梦想的汽修技师,火一般的夕阳下,身穿沾满油污的技师服,微微敞开衣领,露出一片光滑紧实的橄榄色胸膛,汗水自胸膛缓缓滑下的镜头,也一遍又一遍地被回放。
陆家明凭借此片一举获得当年最具潜力新人奖、最佳新人奖、最佳男配角等多项影视提名,由此一夜成名。随后趁热打铁,接拍了著名动作片导演执导的大制作动作片,饰演侠骨柔情的杀手,带着一位双目失明的前黑社会老大,亡命天涯,一边躲避黑社会的追杀,一边与缉捕他们的警方斗智斗勇。
银幕上新鲜健美充满生机与张力的肉体成就了他银幕下最受欢迎的男演员称号,以及更多的角色和一条铺满鲜花同掌声的星路。
十年时间,他三获亚洲影帝殊荣,两次入围坎城电影节最佳男主角,一次斩获影帝桂冠。期间屡屡传出他与女演员的绯闻,每次都轰轰烈烈沸沸扬扬,最后都不了了之无疾而终。
只是余安然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意气风发的影帝陆家明,而是半躺在床上,面朝窗外,闲闲发呆的陆家明。
彼时安然正下了夜班,打算换下医生制服,下班回家睡觉。偏偏康复科主任打主任办公室里出来,颇神秘地朝她招手,压低了嗓门:“安然,来来来!”
安然只得停下往电梯去的脚步,转而走向主任。
清癯的主任左右望了望清早尚空无一人的康复医疗中心走廊,搓一搓双手,“安然,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安然头皮一麻。
主任全然没有注意安然的表情,“楼上术后康复病房一位病人需要一位专职营养师,向院方咨询,我推荐了你,你可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哦!”
不待安然做出反应,又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先上去了解下病人的情况,等他过了术后二十四小时,给他安排一下合理的膳食。”
安然一句“我刚下夜班”生生卡在喉咙里,随即默默咽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去罢去罢。”主任笑眯眯地挥手。
安然在主任的注视中走入电梯,直上重症加强护理病房。刷卡进入重症加强护理区,白护士长从护理站拿着病历卡出来,看见安然,不由得一笑。
“主任果然把你从楼下调上来了。我们早前还打赌,主任到底会调谁上来呢。这回我可是赢了。”白护士长一手挽了安然的手臂,引着她往病房去。
“这病人什么来头?”安然微微好奇。
白护士长卖关子,“你看见他就知道了。”
白护士长领了安然来到病房前,一前一后进入病房消毒区,洗手消毒穿上隔离服后,再次洗手消毒,这才敲门进入病房。
病房内的病人已经醒了,正半躺在护理病床上,面朝窗外,不知是发呆,还是在想心事。
听见响动,他转过头来。
安然只看见他有一头浓密微微卷曲的黑发,发梢有一点点长,挡在睫毛上方。一双眼睛带着手术后的些许茫然,嘴唇淡淡抿着,整个人裹在湖水绿色的病号袍里,一条腿由外固定器固定,并进行牵引。
见是医生护士进来,他便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窗外。
白护士长走过去检查监视仪器的读书,查看导尿袋,并轻声询问他:“伤口觉得疼吗?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不疼。没觉得不舒服。”他声音醇厚,带着一丝沙哑,“就是有点饿……”
白护士长似笑非笑地望向安然,随后温和地告诉病人:“术后十二小时不宜进食,二十四小时只宜进食流质。现在还没过十二小时。要是觉得嘴巴干,我用棉签蘸点水,给你润润嘴唇罢。”
病人听了,抿紧了嘴唇。
安然在一旁看见了,心里忽然浮现“不高兴”三个字。
见他不配合,白护士长也不以为忤,仍慢条斯理地交代他:“左手边有叫人铃,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者觉得不舒服,可以按铃,我们立刻会过来。”
说罢引安然一起出了病房。
待来在走廊上,安然打趣,“看起来没我什么事,叫我上来做什么?”
护士长猛地拍在安然膀子上,“你没认出他是谁?!!!”
安然赧颜,“略眼熟……”
白护士长拖了安然进护士站,喊所有未下夜班的人来围观:“快来看奇葩!余医生竟然不认识八八八病房的病人!”
护士站内顿时一片哗然,大小医生护士讨伐声四起!
“余医生你是从外星来罢?竟然不认识八八八病房的?!”
“小余你有多少年没看过电影了?”
“我猜起码十年没看过了!”
众人七嘴八舌向安然说起八八八病房的八卦来。
安然这才恍然,“原来是他。”
她少时多数都由外祖父母照顾,一向和老人家一道听苏州评弹、弹词开篇,闲来无事,甚至能陪着外祖母一道唱一出越剧折子戏。待略大一些,又由父亲带着去听古典音乐,看柏林爱乐乐团的现场音乐会。等进了大学,同学忙于恋爱娱乐的功夫,她则四处旅行,到处品尝美食……大体来说,于娱乐一道,安然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女孩子,她从没有过对着偶像尖叫哭泣到无法呼吸的经历。
这时听众人谈及,安然才猛然想起大学同寝室一位女同学,痴迷陆家明,床铺一整片墙面都贴满了他的海报,每晚都要亲吻海报才肯入睡。
安然不由暗暗想:主任不会是因为她对娱乐偶像的迟钝,才调她上来的罢?
“他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听说拍戏之余只喜欢品尝各地美食。有时候馋了,甚至会乘飞机去一家他喜欢的餐馆,只为吃一碗面,然后再飞回来。”白护士长说八卦给安然听,“有他的影迷为此专程去他喜欢的餐厅工作,只为了能在某个时刻和他近距离接触。”
“他最爱吃东坡肉!”
“我听说他其实私底下更喜欢吃辣。”
其他人又开始向安然灌输各种小道消息。
可是后来安然经由陆家明的经纪人同意,和他接触后,才发现外界的传说有多离谱。
“小时候在福利院,能吃饱就很开心,哪里谈得上美食?现在有条件了,我也不挑食,好吃的我都喜欢吃。”话是这样说,可真谈及美食,一双平时总显得深沉迷离的双眼,便倏忽发亮。
因他拍戏受伤,导致左腿开放性骨折,不得不接受手术是三月末的事,住院接受康复治疗期间,正逢清明前后,躺在床上闲极无聊,遂叫经纪人四处搜罗了关于美食的纪录片,放给他看。同时不忘与前来确定他每天营养菜单的安然讨论:
“老半斋的刀鱼汁面不知现在能不能吃?”说着微微动了动受伤的左腿。
“也不是不能吃,不过刀鱼汁面要堂吃才好,外带回来,汤头冷掉且不论,面也糊了。”安然就事论事。
陆家明闻言长叹,“唉……我看书上说,明清时扬州富贾,在春末夏初时候,会遣了下人乘小艇至江上,将刚刚打捞上来的长江鲥鱼,就地去腮及肚肠,填上火腿片儿和嫩笋尖儿,细细抹一层盐,裹以猪网油,隔水清蒸。一路快艇返回扬州。待回到富商临水的宅院里,网油蒸鲥鱼也恰恰好了,吃起来不晓得有多鲜美!连大文豪苏轼都有‘芽姜紫醋炙鲥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南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的赞美……”
没等安然出声打击他,他自己先一步将双手枕在脑后,哂笑:“可惜现在野生长江鲥鱼已经功能性灭绝,难觅踪影。外头吃的,多数都是人工养殖的美洲鲥鱼,总不免教人遗憾啊!”
见他如此,倒教安然生出一种怅然来。
是啊,很多美食,如今再也吃不到了。
两人齐齐默然。
坐在角落里的经纪人抬眼觑了两人一秒,又垂下头去继续玩手机。拍摄追车爆破戏不用替身导致事故,左腿开放性骨折接受手术,术后能如此淡然地只关注好吃的,而不在乎自己的腿,惟陆家明一人矣。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让大家久等,我也没啥借口,就是各种拖延症作祟。
☆、75番外:一场游戏一场梦(下)
安然也不知道,她和陆家明关于美食的讨论与交流,怎么会变质成爱情,又被娱乐记者发现蛛丝马迹,终至被偷拍到,最后闹得甚嚣尘上的。
也许是陆家明的经纪人最先察觉出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也许是他获准出院后极力邀请她一起去弄堂深处,只为吃一碗柴爿猪油小馄饨暴露了他与她的情谊……
当她和陆家明吃了几乎在城市中绝迹了的柴爿小馄饨,两人慢慢自弄堂深处朝喧哗的世界走,他笑着说找到一间做网油蒸鲥鱼的小店,味道不错,下次再相约一起去,恰在此时,有隐在弄堂口的记者闪身出来,对准他们连连按动快门。
安然迟钝,愣在当场,陆家明却眼疾手快,先将安然一把拉到背后,将她罩在自己的背影里,一手微微抬高了遮挡镜头,随即对记者道:“曹生,卖个人情给我,请不要将照片公布出去。这是我的朋友,并非娱乐圈中人。”
那记者闻言笑起来,“即使我不将这组照片发出去,也迟早会有其他人拍到你们在一起。陆先生还不如索性让我发,至少我一支笔总算还客观。”
陆家明苦笑,“没得商量?”
记者摊手。
陆家明点点头,“我现在要送朋友回家,请曹生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记者闪身让开,靠在一旁的墙边。
陆家明扬手叫了计程车,送安然上车,手扶着车门向她道歉,“抱歉让你遇上这些。”
待计程车加速驶离,安然回头望去,看见他返回记者身边,香烟的红色火光,明明灭灭,她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安来。
次日陆家明到底还是上了娱乐圈头条,他将她罩在身后,一手遮挡镜头的照片,配上“陆家明伤愈后与圈外女友人约会”的标题,因并没有安然的正面影像,又是夜间拍摄的,圈外女友人的身份很是引起一阵猜测。
直到此时,事态还没有朝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陆家明回剧组继续拍戏,而安然则照常在医院上班。原本以为一切就这样过去了,哪料一天下班,安然被陆家明的经纪人在医院门口请上车去。
微胖的经纪人坐在后座垂头玩手机,表情略显凝重,见安然上车,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又继续埋头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安然静静不说话,直等到经纪人回复完手机,抬头望向她,脸上露出一点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余医生,又见面了。”
安然回以浅笑,“徐先生。”
经纪人收了那一点笑意,“想必余医生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个明白人,我也不和余医生兜圈子了,我们开门见山罢。”
经纪人自手机里调了图片出示给安然,“这是新一期八卦周刊的头条,有你和家明用餐出来的照片,也有家明入院治疗的全记录,还有你从医院下班出来的照片。角度取得不是最好,显得人有些胖,眼皮还有点浮肿。”
安然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一时愕然,心中十分诧异娱乐记者神通广大,竟将她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
经纪人自安然手里收回手机,哂笑,“并不是所有娱记都会卖我们一个人情,把这样一则爆炸性消息按下不发的。恰恰相反,有太多人愿意抢着发布这则头条。”
安然不知道这内中的玄机,只好继续沉默。
“以往家明的绯闻,无非是因戏生情,假戏真做,等新电影开始拍摄,自然而然也就换了话题。”经纪人无奈地摸了摸微微发秃的脑门。然而今次不同往常,安然不是圈中人,且是家明主动约会安然,这其中含义,如何不耐人寻味?“新闻一俟刊登,就会有大批娱乐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聚而来。我已经安排家明进剧组全封闭式拍摄,随后立刻前往意大利拍外景……”
安然倏忽扬睫直直望进经纪人的眼里。
被这样一双干净透澈的大眼直视,经纪人有片刻哑然,旋即轻叹,“余医生,无论你和家明之间是单纯的医患关系也好,还是朋友关系也罢,现在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娱乐新闻有了头条,而家明的竞争对手找到了机会,大做文章,将他的粉丝拉走。也会有不理智的粉丝,通过各种手段攻讦你。”
“徐先生想表达什么?”安然和声问。
经纪人噎了噎,“余医生方便的话,还是能避则避罢。”
安然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不等安然避开,新闻已经铺天盖地。相熟不相熟的同事都或明或暗地向安然求证,是否真的与陆家明走在一起。
“安然,你不要头脑发热。”白护士长趁休息时间,在休息室角落里悄悄对安然说。
安然苦笑。她不否认自己对英俊的陆家明有好感。他话不多,全无时下艺人惯有的浮夸,在谈起美食的时候,眼睛里会流露出孩子气的光芒。近距离接触后,很难抗拒他的魅力。然则这样的好感会引起如此轩然大.波,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白护士长恨铁不成钢似地拍一拍安然肩膀,“你平时不关心娱乐新闻,现在吃亏了不是!陆家明哪里是他看起来那么简单?你知道是谁带他出道的?!”
安然摇头,白护士长目瞪口呆。
“是许蔚然,许蔚然!著名女导演,保持国内女导演的最高票房记录,在国际上也拥有巨大号召力的许蔚然!陆家明的经纪人公司就是她的经纪公司,是她一手将他打造成国际影帝,拥有现在的名声地位。”白护士长声音压得极低,“坊间有传闻他其实是她情人,所以她才如此全心全意打造他。只是因为相差十岁,她患得患失,才始终没有同他结婚……”
安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隐情。
过几日,关于她和陆家明的绯闻非但没有被渐渐淡忘,反而越发成为焦点,连安然去病房里与病人拟定康复营养菜单,都有人笑谑:“余医生,坊间传闻可是真的?什么时候请我们吃糖?”
终于惹得主任寻安然谈话。
“小余啊……”主任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斟酌了半天,才善意地提醒,“我们作为医务工作者,每天接触的人形形□,见多了生老病死,至要紧是保持一颗平常心,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安然无言以对。她不惯向人解释自己的内心。
主任也并不打算听安然告解,“你今年的年假还没有休过,我看不如趁此机会,把年假休了罢。多出去走走,看看医院以外的世界。”
安然点头,“谢谢主任。”
安然并没有回自己买在医院附近的小套房,而是直接回了父母在大学的教授公寓。
“爸爸妈妈,我放年假,这十天请多关照了。”安然笑眯眯地对父母说。
余教授一听,连忙张罗去菜场,晚上给女儿加两个小菜。余妈妈则拉了女儿到一旁,两母女说悄悄话。
“安然,你还记不记得姑婆在松江的老房子?”
安然点点头。安然的姑婆是本城少数几位精通顾绣技艺的顾绣大师,于顾绣文物的修复与保护方面是首屈一指的专家。安然的母亲正是师从安然的姑婆,后来才认识了安然的父亲的。
老人家一生未婚,独自住在位于松江缸甏行老街的大宅里,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对于顾绣技艺的研究上,除了安然妈妈外,另外还带了两个徒弟,希望能将这门刺绣艺术传承下去。
两年前老人家在睡梦中溘然长眠,留下一幢保存完好的古老宅院,以及大量古董文物。老人家并无子女,血缘最近的亲戚便是安然的父亲了,就在律师打算要宣布由安然父亲继承老人家的遗产时,老人家的一位徒弟却出示了一份遗嘱,声称老人临终前立下遗嘱,将整座老宅馈赠给她。
为求谨慎起见,律师要求验证遗嘱真伪,最后证实那份所谓遗嘱是伪造的。
那徒弟不服,手执遗嘱,将安然父母告上法庭。
毕竟关系到被评为一级保护建筑的古老宅院,又事关顾绣大师,案件被慎重对待,案件取证与庭审整整历时两年之久。
这时听母亲提起,安然心中了然,“已经判下来了?”
安然妈妈点点头,“已经判下来了。你趁放年假的时间,陪妈妈一起,去整理整理罢。”
安然挽住了母亲的手臂,靠在她肩上,轻声道:“好。”
次日两母女目送安然爸爸出门上班后,便一道往松江老街去。
城市日新月异,古老的街巷渐次被宽敞的马路与高楼大厦所代替,只有缸甏行老街,仍保留了明清时代的建筑特色,依稀仿佛能看见旧时的光景。老街沿街的门面房多半都开了店,有餐厅有茶馆,亦不乏专卖松江飞花布料子的布店和做传统点心的小吃店。因并非节假日,老街上的游客不多,反倒更显出江南古韵来。
律师等在老宅的门前,见两母女同来,忙上前打招呼,随后揭开门上的封条,推开微微吱呀作响的木门,请两人入内。
“诉讼期内,房子和里面的物品就都封存了,这是清单,请过目。”律师取出一份清单,递交给安然妈妈,松了一口气道:“总算不负余小姐所托。”
安然的姑婆一生未婚,始终都是余小姐。
律师又详细解释若干事项,待办完手续,表示保持联系后,便将偌大宅院留给安然母女,先行离去。
这宅子并不算大,不过是前后两进的院子,临街的门面儿原本是顾绣作品展示与出售用的,因安然姑婆病故后宅院的归属一直在打官司,遂关门停业。时隔两年,安然身处其间,不由自主地升起物是人非的感慨。
两母女一边低声交谈,回忆往事,一边将屋里大致打扫一遍,中午在隔壁点心店各要了一碗虾肉大馄饨,两母女吃得再香不过。整理完前头,母女二人又往后头院子里,清扫落叶,从杂物间取了水桶出来,筹满了水冲洗青石板地面。
安然看着水迹渐渐洇进青石板的细小缝隙里,淡淡想,感情大抵便如同这水渗透进青石板一般,不知不觉又无法抗拒。若要它不留痕迹,惟有等时间流逝,水蒸发在空气里才行,别无他法。
到了晚间,安然爸爸下班,打电话给妻女,询问进展。
“姑婆的老宅整理得如何了?”
“不过整理了十之一二,要想统统都打扫整理出来,没有三五是不够的。”安然妈妈轻声细语地与老伴汇报。
安然见母亲与父亲讲电话讲得起劲,遂悄悄退出客堂间,取了钥匙独自在偌大的宅院里探险。因遗嘱官司打了两年,这处宅院一直关着,所有房间的门都落了锁。律师虽则留下钥匙,上头还贴着对应的号码,但真要仔细将每间屋子都整理出来,也是件不小的工程。
律师移交了一大串各种材质形状的钥匙,统统穿在一只大铜环上。铜环想必很有些历史了,被摩挲得锃亮,透出一股子悠远的味道来。
安然检视一枚枚钥匙,忽然被其中一把样式格外别致的吸引。那钥匙黄铜质地,钥柄镂刻着透云纹路,百转徘徊,匙头如同迷宫般铸得回转曲折。
安然翻过来一看,是二楼三号锁。
安然一时兴起,趁暮色四合,天光未尽的当口,自己上了二楼。
二楼是姑婆年轻时起居生活的场所,后来年纪大了,行走不便,这才搬到楼下来住。然则楼上仍保持着早年的格局。上楼去头一间是起居室,陈列着姑婆惯用的古琴,常看的书籍,品茶用的茶具,临着后头一溜走廊的窗下摆着一张罗汉床。中间一间则是姑婆的卧室,门内挂着帘子,看不见里头的情形。最里面则是一间小佛堂,每当过年来给姑婆拜年,一家人都要进佛堂给祖先磕头。
安然对照门锁,起居室正是三号锁,遂小心翼翼地将铜钥匙插.进古老的铜锁内,轻轻转了一下,没有反应,又微微用了点力气再转了一下,这才听见“咔嗒”一声,铜锁开了。
推开门,合页略略发出一点“吱嘎”声,空气中扑面一股浮尘味道。
安然忙走到底,推开临河的窗,空气顿时流动起来,带起一阵小风,掀动琴桌下头桌布的流苏。
房间里依稀仿佛还留有姑婆生活的残影,旧时的器物似依附着主人的精魂。
暮色终于将最后一点天光替代,窗外有潺潺水声,自打开的窗口望去,河对岸的人家已经亮了灯,透过一层淡淡的毛玻璃,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安然在靠窗的罗汉床轻轻坐下,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
倏忽有萤火虫从外头飞进来,在屋内忽高忽低地盘旋。
安然还是第一见到真正的萤火虫,大是好奇,遂屏气凝神,待萤火虫飞得近了,伸出双手打算将之拢在手心里。不想那只萤火虫在她跟前蓦然朝另一侧飞去,安然扑了个空,失去重心,整个人一头结结实实撞在罗汉床雕有山水花鸟的围子上。
安然还没来得及觉得疼,就看见罗汉床的围子上,一整块儿山水雕花板掉了下来,落在床板上,咕噜噜转了两下,啪嗒一声停下,露出围子上头一个凹槽来。
安然忍着脑门儿上的疼,探手往凹槽里摸了两摸,摸出一本黑色皮面儿本子来。暮色昏黑,安然看不清本子里面写着什么,遂将掉落下来的山水雕花板按回围子上,起身打算下楼看个究竟,哪曾想一个眩晕,咕咚一下栽在地板上。
安然悠悠醒转,先看见一方煞煞白的天花板,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味道。微微转头,看见妈妈半侧着身子,趴在她的床边。就着白亮亮的灯光,安然注意到妈妈头顶心已然有了丝丝缕缕的白发,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安然妈妈立刻便醒了,见女儿醒来,忙按铃叫医生来检查。
医生做了几项常规检查后,表示还是再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什么不适,就可以出院了。
安然望着妈妈跟在医生后面出了病房,再三询问要紧不要紧,有什么注意事项,想起自己醒来以前,似幻似真的漫长梦境。
梦里,她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闺名亦是安然,因生下来的那日,恰逢春暖花开之时,遂有个乳名暖儿。她上头有嫡兄嫡姐二人,她是次女,也算得上是父母中年得女,故而在家中十分得宠。又由于三岁能背百家姓三字经,颇令父亲母亲自豪,遂少有才名。
她梦里的祖父是位告老还乡的翰林学士,倒并不多么欣喜,将还是小小孩童的她抱在膝上,指着窗外院子里的一棵杏树道:“暖儿,你看这株杏树,可看出什么名堂来?”
她便抻长了颈项,仔仔细细地将那株结了果子的杏树看了看,摇头。
祖父浅笑,“吶,暖儿看,可是有些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杏,有些花瓣还未落去,有些枝头杏花开得正浓?”
她点头,果然如此。
“你道是待得杏子成熟时,哪一批的杏子最甜汁.水最多最好吃?”
“自然是最先结的那些杏子了。”她接口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祖父笑着摸摸她梳着小丫角的头顶,“自然不是。那最先结的杏子,还未成熟,却总有耐不住嘴馋的小厮丫鬟,经过时揪一两颗下来,早早便祭了他们的五脏庙。那花开得晚的,此时花事正浓,却误了坐果的时候,等到果实累累的季节,这杏树的养料,都叫其他果子分了去,它便只能又青又涩又小了。”
她轻喟,“原来竟是如此么?”
祖父唤了乳母将她抱回父母亲的院子去,“暖儿想想祖父说的话。”
她渐渐长大,祖父母相继辞世后,她每每回忆起在祖父书房内的这段对话,深知彼时祖父已在教她做人的道理。
她一点点收了自己幼时的才名,专心在母亲的指点下,做一名合格的淑女,唯一的嗜好,便是琢磨些与众不同的吃食,暗暗记下来,教自己知道,她仍在梦中。
只是内宅的点心吃食,总难免有让客人尝着的时候,外间慢慢有传闻,说她温婉娴雅,极擅易牙女红。待及笄之后,便有许多人家上门求娶。
可是她总忘不了许是前世,亦或是另一场梦里,一个令万千女性痴狂的男子带给她的烦恼。她只想平平淡淡,安安然然地度过一生。
父母为她千挑万选,最后选了个进士出身,却又辞官不做,在京中开了一间书院的山长为婿。她婚后在家中相夫教子,与夫婿琴瑟和谐,一生幸福美满,在儿孙围绕中,与夫君一道与世长辞,留下一本厚厚的黑皮手抄本给家中的女眷。
等她再睁开眼睛,人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安然妈妈回到病房,见女儿怔怔望着天花板,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见女儿谈笑自若,总心怀侥幸,想外头的那些花哨的绯闻对女儿的影响不大。
其实不然。
安然妈妈握住了女儿的手,“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安然转眸望向一夜间便仿佛苍老了的母亲,努力微笑,“想我的南柯一梦。”
只这一笑牵动面皮,额角顿时一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安然妈妈看得心疼,“整个额角撞出好大一块乌青,肿得老高。”
她当时在楼下,听见楼上咕咚一声,赶紧上楼,黑漆漆中隐隐看见女儿倒在地上,竟有如大力士附体,生生把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儿抱起来背在自己背上,背到楼下,叫了隔壁工艺品店的老板帮忙,把女儿送到镇上的医院里。
医生检查过后说是因外力撞击产生的昏迷,醒来观察一段时间,排除脑震荡就可以回去了。
安然把头依偎在母亲肩膀上,“妈妈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下次会注意,不会再撞到头。”
“还有下次?!”安然妈妈瞪眼睛。
“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安然赶紧道。
待观察期结束,安然并无其他症状,医生签字准许安然出院。
安然回到姑婆的宅院中,再次登上二楼的起居室,那本黑皮面本子,仍静静躺在罗汉床的床脚边。
安然一步步走过去,俯身捡起本子,轻轻翻开,岁月流转之间,时光早将内页变得脆弱不堪,前夜经她一摔,内页便碎成一片一片,这时被她一捡,恰似雪片般,洒落在地板上,随风被吹散开去……
安然捧着只余封面的本子,倏忽微笑。
将姑婆家整理打扫完毕,安然回到医院,正式提交辞呈。
院方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便予以批准。
离职的那一天,安然请了科室里几个要好的同事吃饭。
“安然今次是遭了小人,完全是无妄之灾。”白护士长仍为此事忿忿不平。
安然因这桩绯闻大受影响,甚至走到辞职一步,绯闻的另一主角却全然未受影响,正在海外与女演员共铺一曲杀手恋歌。
“今后有什么打算?”主任略觉内疚,“我有同学开了间私立疗养所,正在招人。”
安然浅笑,“我暂时还没有什么打算,就想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
真的,去欣赏这世界,品尝这世界,感受这世界。
然后,在姑婆老宅的楼下,开一间小小的茶室。
等待一日,有个男子,从老街的一头走来,站定在她面前,微笑着对她说:
原来,你在这里。
☆、76番外:一生何求
番外-一生何求
傍晚的霞光透过云层,落在行人渐稀的庆云桥头,将青石栏杆染得一片瑰色。桥下有收了渔的渔船,欸乃声中划破下头的河面,朝着夕阳深处归去。
庆云桥上缓缓行来一辆两匹老马拉着的油壁轻车,略上了些年纪的车夫松松地牵着辔头,悠闲地倚在车辕上,嘴里嚼着一至细嫩的茅根,很是自得。
老马走走停停,坐在车上的中年文士也不催促,只散淡支颐,若有所思地望着外头教落日余晖然成金红色的景致。
远远的,有女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喊着自家野在外头的小童回去吃饭,遥遥响起小童清脆的回应声,在空气中传得老远,与缕缕炊烟一道,朦胧了渐浓的暮色。
中年文士闻之一笑。
坐在中年文士对面伺候茶水点心的侍童见了,总算微不可觉地松了一口气。
老爷这一路南下,总是一副近乡情怯,眉心不展的悒色,作为下人,虽然并不曾受老爷斥骂责罚,可是到底不似寻常赏花踏春时那样轻松。这下老爷笑了,可见是心里松快了,他也不必时刻提溜着一颗心了。
中年文士眼角余光瞥见侍童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不由得微笑,将袖在袖笼里的折扇取在手里,轻轻敲在小僮儿的额角上,“小小年纪,心思恁多!”
侍童一捂额角,“老爷,小的也是不得以,临出门前,公主吩咐过小的了……”
话还未说完,中年文士便一展折扇,慢慢摇了摇,道:“知道了。车里闷,你也到外头看风景去罢。”
侍童撅嘴,但还是乖乖地掀开车帘子,坐到外头去了。
文士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自他中了状元,先帝赐婚他与和安公主,中间历经先帝宾天,婚事搁置,新帝登基,按制守孝三个月后,册后立妃。一应典制过后,礼部又忆起他与和安长公主尚有婚旨在身,又奏请新帝,为他共长公主完婚。这一耽搁,便过了一年,和他同科的授官或捐官的,都上任去了,而他因尚了公主,地位尴尬起来。虽然他能享受和安公主每年二千石的禄米,子孙世袭,在外人看来也是风光无两了。
然则内中的辛酸,却只得他自己晓得。
原本他打算接了祖母进京,在近前照顾尽孝,怎耐祖母闻听他尚了公主,不愿进京在公主府中居住,教他夹在公主殿下与她之间为难。遂以年迈体弱,不堪路途遥远颠簸为由,留在松江。而已同他圆过房的侍妾赵氏,他曾致信祖母,若赵氏愿意,便给她一笔银钱,放她回去嫁人。皇家的规矩有多大,在尚未完婚前,皇家派来的女官整饬状元府邸一干下人时,他便见识过了。略长得齐整妩媚些的丫鬟侍女,先是打发到后院做粗使丫头,隔不几日就寻了由头发卖了。他不愿赵氏也落得凄凉下场。奈何赵氏如何也不肯,跪在祖母跟前哭陈,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断没有拿了银钱离去的道理。祖母无奈,只得托商船,送了赵氏与一应伺候他的丫鬟婆子上京,只说是他惯用的下人。
赵氏以丫鬟身份入得府中,却被严加管束,如何也近不得他的身,更不肖说伺候他了。如此妾身不明地在府中两年,便郁郁而终。公主府仅仅赏了一条草席,将她草草卷了,扔到化人场去。待他知晓赵氏没了,偷偷差仆从去化人场,却连一捧能送她魂归故里的轻灰都觅不到。
如今一晃眼,二十年过去,除了十年前祖母辞世,他赶回来以孝子贤孙身份送她老人家一程,短暂在松江府停留数日,便再不曾踏足过故土。若非此番公主执意亲自南下送女儿出嫁,他也不会重归故里。
从桥上望出去,物是人非,闲云亭犹在,往日的时光终究一去不返。授业恩师东海翁早已仙去,他甚至未能亲自登门吊唁。旧日同窗,也天各一方,断了音讯。至于记忆中那目光明澈,声音清脆的小娘子……偶尔午夜梦回,他会有淡淡庆幸,幸而不曾耽搁了她,教她生生被公主府吞噬。
最后凝视一眼渐渐西沉的夕阳,文士轻声吩咐车夫,“往缸甏行,觅个饭辙罢。”
“好嘞!”车夫轻轻一扬马鞭,“啪”地甩了个响鞭,两匹老马得了指令,扬蹄慢悠悠拉着油壁轻车,下了庆云桥
车行至缸甏行,有三两个调皮小童追着轻车奔跑,嘴里还念着俏皮话:
先生先,屁股尖,坐勒马上颠勒颠,要吃豆腐自家煎,坐勒屋檐头浪吸筒烟……
侍童虽然并不懂方言,可也觉得这童谣念得不是什么恭维话,遂瞪圆了眼睛,挥手驱赶小童,“去去去,一边去!”
几个小童也不怕他,挤眉弄眼地围着老马跑来跑去。
侍童无奈,还是马夫一甩马鞭,将调皮鬼们吓得怕了,这才将车赶进巷弄里去。
这片刻耽搁的工夫,中年文士已经留意到缸甏行两旁,早不复旧时光景。原本的米行如今换成了一间沽酒的酒坊,酒旗招展,自有好酒之人前来沽酒,而后往隔壁专卖五香豆,糟毛豆子,梅子鱼的小食铺内,买一包过酒的小吃,用油纸包成一个三角包,拿细麻绳捆了,拎在手里,慢悠悠家去。
文士看得垂涎,吩咐侍童,“去买点梅子鱼来。”
那侍童犹豫,“老爷……”
老爷倏忽便败了兴,“罢了。”
侍童在车外也不禁噤了声。
幸而马车很快停了下来,车夫跳下马车,将辔头拉住了,“老爷,您看,这是此地最好的一间馆子了,便是别家有相同的菜式,也比不得这家的口味。”
侍童抬头望着店招,“珍馐馆。这店家好大口气!”
文士挑开车帘下得车来,随手在僮儿头顶一敲,“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京城虽大,亦未必能广纳全天下的美味。此间东家敢谓之珍馐,必有不凡之处。”
侍童茫然,老爷这是又活过来了?
文士轻笑,“遇事不可先入为主。”
侍童给了马夫银钱,叫他自去觅食,自己则随着老爷进了珍馐馆。
立刻有店小二迎上来,“客官里面请。客官几位用餐?”
得了“两位”的回复,遂将二人引至一张靠窗,能看见外头景致的桌前,复又取了菜单来。
文士一边翻看菜谱,一边问伙计,“贵店的东家可在?能否请出来,就说有故人前来?”
伙计闻言微微一怔,转而笑道,“客官请稍侯,小的这就去替你转达。”
伙计往掌柜的所在的柜台去,小声将文士的请求说了。柜台内的中年妇人放下手中算盘,抬眼朝文士望了望,见是个皮肤白净,蓄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仿佛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遂吩咐伙计好生招待客人,自己则从柜台旁的侧门去了后堂。
少顷,一书生打扮的青年自内堂缓步而出,来在文士跟前,一揖道:“晚生方景云。此间的东家乃是家母。不知先生是……”
文士微笑,“我是令尊的同窗故友,多年不见,今日一时兴起,不请而来,想与令尊把酒言欢。”
年轻的方景云闻言,略略露出一丝憾色,“真是不巧,家父家母近日一道出门,游山玩水,寻幽揽胜去了,归期不定……”
中年文士摇了摇折扇,“不碍的。我原就不曾与令尊有约,如今得知故人一切安好,便已尽兴。”
方景云忙一拱手,“今日便由小侄做东,请您小酌两杯。”
文士欣然应允。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喝得微醺的文士,才由侍童扶着,挥别方景云,出了珍馐馆,登上早已候在外头的油壁轻车,任由两匹老马在车夫的指挥下,慢慢出了缸甏行,往来处去了。
待马车行出一段,文士仿佛酒醒了些,也不顾僮儿的阻挠,自去撩开了窗帘,朝着夜色中的巷弄回望。
只见家家户户的门窗中透出的灯光,将青石铺就的巷子照成暖暖的一条长街,青年人的身形挺拔地站在珍馐馆门前,与他记忆中的身影融合在一处,模糊了虚实。
文士回到馆驿,散去了酒气,洗漱过后,来在公主房间。
和安公主正坐在罗汉床上,与女儿说话,见他进来,笑吟吟地唤他,“停云,你看这是松江府地面上的查老爷差管家送来的。查老爷说与你乃是同窗好友,这是给朝歌添妆的。并与霍知府一起,请你明日小聚。”
炕几上放了只黑黝黝的老檀木匣子,里头盛满了拇指大小的合浦南珠,在灯下焕发出柔和的光芒。
见公主与女儿俱是十分喜欢的模样,文士浅笑,“明日须得请查兄霍兄好好喝几杯。”
女儿出嫁在即,和安公主同女儿有说不完的体己话,文士退出来,站在驿馆的庭院当中,抬首仰望半空中的一弯新月,徐徐透出一口气来。
当年祖母一心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当年他连中三元,如今贵为驸马,虽只领了个闲散的虚职,但终归遂了她老人家的心愿罢。
晚风拂过,星月迢迢,他淡淡微笑。
故人安好,别无所求。
作者有话要说:儿子开学,能逐渐恢复赶稿的进度和速度了。内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