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书名:高攀 作者:心知杜明
第69章
巨鹿路巷子里的老房子,上下两层,带个十来平米的小院子,院门口种着两棵成人手臂粗的桂花树,八十年代种下的,老房子几经易主,都没舍得砍掉这两棵树。莫晗刚踏进这院子,心里就定下了,就是它了,感觉像命中注定。邱檬也觉得位置不错,闹中取静很适合做工作室。房子之前是一家塔罗牌工作室,装修完经营了半年就撤走了,里面剩了不少旧桌子椅子,都是塔罗牌工作室的主人留下的,据说都是精心收来的旧物,来不及处理便送给了房东。中介说莫晗要是不想要,随便找人送了或者丢了都可以。莫晗当然都收下了,邱檬替她高兴,又省下一笔钱。屋内新刷过的墙面和改造后的厕所简单干净,不需要再花力气去装修。中介一直强调上了年纪的老房东要求稳定的租客,老人家精力有限应付不了太多变化。莫晗一口气签了五年,咬牙交齐了一年房租。签下房子后,莫晗又偷偷问中介附近有没有公寓可租。
忙完这边的事后,莫晗在附近咖啡厅面试了几个助理,都是邱檬帮忙提前约好的,特意指明要女助理,来得都是刚毕业的年轻女孩。聊了几轮后,莫晗都没有遇到满意的,并不是女孩们没有经验或者专业能力不够,而是女孩们的人生规划里,事业所占比重有限。她们都只想要份高薪工作,而不是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其中有个女孩大咧咧地说:“事业的话,以后我老公有就行了。”
邱感当场听到黑脸。面试结束后,她跟莫晗唏嘘感慨:“都是没被生活敲打过的孩子,跟我以前一样。过几年她们就知道厉害了。”
莫晗一笑而过:“刚毕业都这样。”当年她也没比这些女孩强多少,也幻想过靠任远行过上稳定的生活,甚至受点气都没关系,但最终幻想破灭,折腾来折腾去还是得靠自己。有些道理,需要花时间明白。
两人一起吃过午饭,莫晗马不停蹄赶去星河剧场。送她的路上,邱檬时不时地打量她,几次欲言又止,始终没有问出心中疑惑。莫晗感激她能忍住好奇,这种时候和她待在一起比和孟秋待在一起舒服,不用回答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到了星河剧场门口,邱檬忍不住念她:“你都不休息下!”
莫晗拍她肩膀:“能休息吗?人家砸烂的可是我吃饭的东西,要不赶紧捡回来,以后就没饭吃了!”
邱檬瞥她一眼,故意嗤鼻:“你老公能饿着你?”
莫晗听出她的刻意,说到底她还是好奇,无奈地微笑叹气:“伸手讨来的东西都不如从自己口袋里掏。”
邱檬愣了片刻,细声嘟囔:“你们是夫妻啊。”
“你跟你妈还是母女呢。”
邱檬猛得愣了几秒,又猛得嗤笑开来,捶莫晗肩膀:“你这人。”谈了东北男朋友后,她从家里搬出去住了,没了母亲的束缚,她彻底放开了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谈自己想谈的恋爱。
莫晗拿了东西下车,跟她再见时补了句:“道理都一样。”
邱檬耸肩一笑,推着她往前走:“我知道。”
莫晗走向剧场。邱檬目送她离开,莫晗走路时后背都挺得直直的,肩膀端得很平。她记得刚进公司那会儿不认识莫晗,曾在洗手间听设计部的人嘲笑她的走路姿势像个没人要的老修女。后来两人成了朋友,她好奇问过莫晗挺着后背走路不累吗。莫晗说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莫晗没说全。她小时候也驼背,在刚刚发育那会儿,很多女孩刚发育时都会有的毛病。方爱梅为了让她改掉这坏习惯,嘲笑驼背的她像隔壁村年过四十还没嫁人的老姑娘,一看就没人要。那会儿她很害怕嫁不出去,因为老姑娘的父母都嫌弃她嫁不出去,经常在外感叹他们命不好,跟着村里人一起对她冷嘲热讽。其实老姑娘不是没嫁过人,每次都是嫁了又自己跑回了家,跑了三次后就没人敢娶她了。老姑娘个子很高,背有些坨,脾气和力气一样大,常常看到她在田埂上叉着腰骂故意偷放她稻田水的人,村里常有一些人故意使坏欺负她,只因她没有男人。曾有使坏的男人被她拿刀追着砍,不得已跳到河里去,差点被淹死。男人能干的活她都干的很好。农忙时节莫晗常见到她独自牵牛耕田犁地,男人们才能干动的农活她做起来毫不费力。老姑娘家是隔壁村第一个起小洋楼的,也是隔壁村第一个自己买车开车的女人。几次父母生病,都是她出钱又出力的照顾。但就算如此,她的父母依旧嫌弃她嫁不出去,周围人依旧嘲笑和同情她是个没有男人要的可怜女人。
那些看不起老姑娘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明白,这世上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独自前行和与人同行都是个人选择,不该有高低之分,但攀在别人身上往前走,肯定不行。亲人之间如此,爱人之间也差不多,道理都一样。
在星河剧场开完会聊完工作,孟秋打来电话约吃晚饭,莫晗风风火火地赶过去,还未坐下就被孟秋逮着一顿说,有事不找她,怀孕都瞒着。
“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尽管莫晗已经在微信里反复解释过,但孟秋仍然不解气。莫晗不得不再解释一遍,去苏州纯属凑巧,怀孕不讲是没想好要不要这个孩子。
孟秋勉强平息了不满,又问她:“现在呢,现在决定留下?”
莫晗确定地点头。
孟秋又问:“那俞肖川那边怎么办?”
莫晗不确定地摇头,她也不清楚。
孟秋一声长叹后,细细讲起前几日她和俞肖川的见面,将两人的对话事无巨细地告知莫晗。
莫晗听到一半就知道孟秋的天平偏向了俞肖川,因为他没有告诉她协议的存在。他倒是摸清了孟秋脾气。
孟秋说完又是一声叹息:“你不是不爱他,他也不是不爱你。”
莫晗听完一笑,然后转开话题说起其他。孟秋不会懂她的处境和心情,她自己也还没有整理清楚,关于俞肖川,关于肚中一日日长大的孩子,还有工作室等等。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或者说固执什么。为什么非得较真,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差不多就行?人一旦有了贪心,便会有斩不断的欲望,在知道自己值得更好的之后,便不愿再以次充好。
这晚,莫晗被迫住进孟秋公寓,在她“不住就绝交”的威胁下。她不得不退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两人坐床上闲聊,中介发来一些巨鹿路附近的公寓租房给她选,孟秋不小心瞄到后忧心忡忡地问她:“真不打算回去了?”
莫晗佯装生气:“咱能别聊这个吗?”
孟秋轻声哼哼:“我怕你累,单身妈妈不好当的。”
莫晗默默低头翻公寓图片,看起来不错的房租都很昂贵。她刚交了一年房租,顾太太赔的那点钱都花光了,还有一些钱压在王妍那边,早就囊中羞涩。她让中介再发些便宜些的,远一点没关系。她没想到最后又回到了曾经让她郁闷无比的租房生活,虽然现在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少了很多胆怯的不确定,但依旧不缺烦恼,毕竟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以前随便凑合都可以,现在想要凑合也不行。直到此刻,她才真实地感受到了一些单亲妈妈的无奈与辛苦。加上孟秋一直在旁边絮叨着单身妈妈将会面临的困难,从怀胎十月的艰辛到最终生产的痛苦,再从坐月子时的折磨到后面养育小孩的困难,听得她难免心虚气躁,冷不丁地反问她:“孟秋,你觉得南希是因为你怀孕了才愿意复合的吗?”
孟秋突然被打断,愣了半秒后毫不犹豫地摇头:“当然不是。”
“真羡慕你。”
莫晗一笑而过,低头继续看房子。
孟秋琢磨了很久她说的羡慕。
临睡前,孟秋在被窝里抓莫晗的手:“我觉得你们需要聊聊。”
莫晗轻哼一声,反手抓紧她,“等我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不被轻易诱惑的底气,和不向困难屈服的勇气。咬过一口的天上馅饼,再落到自己嘴边,她怕忍不住再咬一口,如果再一次被硌到牙,到时候就不能再哭了,也不能再后悔了。眼泪流多了,会失去意义。她得想清楚了,这一次。这些弯弯绕绕地担心她不会告诉孟秋。孟秋不懂,也没必要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需要面临的难题,孟秋肯定也有不愿向她启齿的秘密。
“睡吧,大肚婆。”
“做个好梦,大肚婆。”
两个孕妇各有所想地进入梦乡。
莫晗没做什么好梦,乱七八糟的梦倒是做了一堆,一个镜头换着一个镜头,每个镜头的主角都不同。
第一个镜头的主角是莫尚荣,刚从外边干活回来的他衣裳汗湿的贴在后背,摘下草帽后掏出一叠钱给她:“别去工厂打工,那个没出路。去念书吧。姑娘家家,多读点书也是好的,以后就是你挑人家不是人家挑你。”
第二个镜头她带着孩子回到老家,方爱梅站在院子门口不放她进去,哀伤地告诉她:“莫川一家四口要回来住了,家里腾不出你们的房间。”
转眼镜头又切了,她体检时程露突然冲进来,当着别的医生的面一脸冷酷地说:“就算你生下孩子,也不会改变什么!”
镜头越切越快。
星河剧场解除跟她的合作,王妍找了别人合伙,客户纷纷退单,工作室的房东变成了陈简,带着流氓上门收房子。陈简指着她的鼻子说:“没有男人给你撑腰你什么都不是!”
还有高考找不到笔,参加设计比赛被人说抄袭,她还不上孟秋的钱……
早上莫晗是被孟秋推醒的。
“做什么梦呢,都喊出声了!”
莫晗惊恐地一坐而起:“我喊什么了?”
孟秋没听清,但看她一脸被吓到的样子也不免担心:“梦到什么了?”
莫晗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后双手捧脸:“客户突然集体退单。”
孟秋挠头:“那真是噩梦!”过了会儿又幽幽叹气:“你压力太大了!”
莫晗使劲地揉脸,努力赶走了脑中一口气涌上来的梦中画面,再抬头冲孟秋挤出无奈的笑脸:“连缝纫机都要重新买,压力能不大嘛!”肚子里还有个小东西。
孟秋心疼地抱住她手臂,在她肩膀磨蹭了一会儿,突然语速很快地说:“缺钱找我,别不好意思。”她怕莫晗因为堂哥的钱没还不敢再找她,便主动开口。
莫晗心中一暖俯身抱住她大腿:“这么粗的大腿我可要抱紧了!”她很想马上告诉孟秋,你像一艘救生船,在她溺水时总能将她捞回来。要是没有她,她肯定早就离开上海。这种煽情话放在心里很珍贵,说出口就廉价了。刻意的东西都廉价。她更加用力抱住孟秋大腿,大声喊着:“粗大腿还不好抱呢!”
孟秋哇哇乱叫,她怀孕后最怕别人说她胖。
“哪里粗了,南希说跟以前一样!”
“你变成猪他都说美!”
“你才是猪,肚子里还有一个猪宝宝。”
两人闹完,孟秋去上班,顺便把莫晗捎到巨鹿路,她定的二手缝纫机和工作台今天到。新地方她添些东西布置下即可,不用再花力气装修省了她不少事。
下午邱檬拉来一套她外公家闲置的旧衣橱,九十年代的旧物,经典又耐看的款式,有些文艺范儿,摆进屋内十分合适。人模和衣架差不多同时到,莫晗挂上样衣,摆出样包,不过一天已经像模像样。
莫晗内心的不安终于又减少一点。
孟秋晚上要回家吃饭,邀请她一起被她婉拒,因为她约了中介看房子。没有电梯的租房更便宜但是她不敢要,怕肚子大了上下不方便。离医院近一点的电梯房租金太高,她又付不起。中介见她预算紧张,好心建议她与人合租。
有谁愿意跟单身孕妇合租,又有谁敢跟单身孕妇合租?莫晗摸着肚子不敢与中介说明真相,怕招架不住对方眼中更多的同情。内心的不安一会儿少一会儿多,来来回回地撕扯她,让她疲惫不堪。
莫晗头重脚轻地回到孟秋公寓,在玄关看到了熟悉的户外长靴,45的脚码大得像两只船。客厅亮着灯。她摘下围巾坐下换鞋,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吃饭了吗?”
莫晗抬头望过去,玄关灯暗客厅灯亮,背着亮光的俞肖川有些面目不清,不整齐的头发在地上投下搞笑的影子。
她冲他微微一笑:“吃过了,你呢?”
俞肖川摇头:“还没。”
莫晗坐下换鞋,俞肖川盯着她双手,指尖被冻得发红。这几日上海昼夜温差很大。
莫晗换好拖鞋起身:“孟秋今晚不会回来了吧。”
俞肖川默认点头,莫晗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胡子拉碴就算了,下巴处起了很多痘。双眼红得不太正常。他穿着秋天的卫衣,屋内未开地暖。
她盯着他眼睛一直看:“你眼睛怎么了?”
俞肖川挠头:“医生说结膜炎。”
“严重吗?”
“治疗比较麻烦。”
“麻烦也得治,别耽误了,你靠眼睛吃饭呢。”
莫晗轻声细语地叮嘱。
俞肖川有过瞬间的错觉,好像回到了以前,她也是这般关心着他,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穿够衣服,春风细雨般的自然,让人不知不觉沉溺其中,失去后才知不习惯。不过也就瞬间的功夫,俞肖川稍微移动视线看一圈就知道今非昔比。这是在孟秋家,莫晗依旧待他如常,他也更加难过。
莫晗往客厅里走,俞肖川站在玄关处难过地没法动,眼睛却舍不得放开莫晗,看着她把堆在沙发上的衣服一一挂到衣架,又将茶几上的脏水杯拿到厨房。厨房水声响起又停下。
他深呼吸,慢慢挪到厨房门口,盯着水池前莫晗的后脑勺问:“什么时候回去?”
她头发挽得很高,堆在后脑勺,又一戳垂在耳边,手上擦杯子的动作没停。
俞肖川的心跟着她的动作上上下下,在她擦完所有杯子后转身的瞬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已经搬出来了。”
莫晗看着他说。
俞肖川低头:“再搬回去不行吗?”
莫晗哼笑,“那还要再签协议吗?”
俞肖川抬头,莫晗很认真,脸上并无嘲讽,更堵得他胸口难受,还不如痛痛快快骂他一顿。
莫晗走出厨房时经过他身侧,被他拉住手臂。
“回去吧,别闹了。”
莫晗用力地看他。
俞肖川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让他难过又开心的东西。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莫晗甩手挣扎,他不松手。她用力,他也用力。她为了挣开他,脸涨得通红,拧着身体,用另一只手掰他的手,指甲抠进他手背。俞肖川咬牙,纹丝不动。两人僵持很久,莫晗哪是他对手。俞肖川被抠破的手背往外渗出了血迹。
俞肖川牢牢抓着她,“回去吧,莫晗,求你了,我爱上了你了,我爱你,你别不信,好吗?”
莫晗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低头一口咬住他手腕。她像一头被猎人困住的兽,最后垂死挣扎。
俞肖川痛哼出声,也没撤手。
莫晗咬着咬着,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她的力气越来越小,忙了一天的疲惫、租不到合适房子的难过、欠下的债务、肚中的孩子、对自己的厌弃、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看到希望的未来,好多恐惧与不安,还有这逃不开的俞肖川……彻底压垮了她。她放下所有伪装,像个怨妇似的指着俞肖川的鼻子控诉:“你说爱我,你确定爱我?俞肖川,谎话说多了把自己都骗了是吗?你还不如直接承认是因为孩子呢,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孩子。你说爱上我了,什么时候爱上的?是赵又卿那次过敏晕倒后爱上我的,还是你们一起去甘孜时爱上我的?你能稍微尊重一下我吗?协议里都写好了的,如果一方有感情变动需告知另一方。你不说你和赵又卿的事情是怕我缠着你吗?放心,我不会缠着你,哪怕有孩子也不会,我跟你妈说过了,我不会拿孩子绑架你,你放一百个心,我还不至于可怜到那种地步!”
莫晗一口气吼完,吼得时候很痛快,但是吼完了很不痛快,反倒累得想往地上倒。要不是俞肖川使劲抓着她,她怕是早就瘫倒在地。他的手腕已被咬青,手背都是被蹭开的血迹。莫晗忍着眼泪别开头,不看他的手。
俞肖川握着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不是因为孩子才这么说的,真的,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可怜,可怜的是我。”
莫晗转头不敢置信地瞪他:“你可怜什么?”
俞肖川双眼愈加发红:“赵又卿的事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问得好像他也受了不少委屈,莫晗恨不得瞪穿他:“问你,你要我问你,你是有多看不起我!”
两行眼泪倏然落下,俞肖川到底没憋住眼泪,干脆也放开了:“那你有把我放在心上过吗,莫晗,你有把我放在心上过吗?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你,主动给你发微信主动给你打电话,主动地靠近你。我要是不主动找你,你也不会主动找我。你有什么事都不找我,宁愿在网上说给网友听都不告诉我,我有什么事你也不关心。我需要你,而你不需要我。是你看不起我,而不是我看不起你。”
莫晗同样没忍住眼泪,泪花模糊了双眼,她看不清眼前的俞肖川:“我看不起你,你居然会这么想。那你有想过为什么我不主动找你吗?”
俞肖川擦去脸上的眼泪,慢慢地松手,莫晗无力抽回手臂,任由他彻底放开后跟断臂似的垂落身旁。
大家都只看自己想要看的,想自己想要想的。这是一个恶性循环。错误的开始让他们都爱的有所保留,有所保留的时候多了,就成了彼此心里解不开的结。
莫晗拖着脚步回到客厅,坐上沙发双手抱住膝盖恨不得缩进沙发里,“你记得我们领证那天你给我钥匙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临时想起。
俞肖川已想不起当日具体情形,但看到莫晗表情心底猛得一沉,也不是真的想不起。
“你把钥匙扔到了地上,连给我上前取的时间都不给。”
莫晗好心提醒他。
当日片段一股脑的涌入脑海,俞肖川一颗心沉到谷底。那会儿的他还办法想太多以后,但也不是故意。他想要解释什么,又无从说起。不是故意又有点故意,他也没办法说服自己。
“当时我觉得自己特别可怜,但这种可怜偏偏又怨不得任何人,是我自己选的。”
重新忆起当日情形,莫晗就跟做梦似的,眼前走马观花地飘过很多画面。
民政局拍照的人说:“靠近点,靠近点,别害羞,靠近点,你看别人都恨不得抱到一起去。”
俞肖川说:“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黑色越野车身上的泥巴,他没什么笑容的脸,被他塞进屁股兜的结婚证。发麻的脑袋,有些晃眼的太阳,地铁带起的风,地铁站的钻石戒指广告,对面的老夫妻手牵手。展厅的样衣,骂人的王妍,没写完的PPT……
王妍说:“不想干就滚蛋。”
她说:“那我滚蛋。”
突然多出来的底气,突然的洋洋得意,突然减少的恐惧,突然的潇洒……未来好像一片光明,须不知光明的背后藏着另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假装做了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有了,不过是一场梦。那会儿莫晗想了很多以后,但想与不想差别不大。
俞肖川最终放弃辩解。和赵又卿分开后,他才看到自己身上类似程露的部分,稍不注意它们就会蹦出来伤人。这是难以治愈的病,除了预防别无他法。
“你姐那天在山上说我活该,你妈以前也说我不要脸,我想想觉得也是。”
莫晗从沙发上放下有些发麻的腿。
俞肖川艰难开口:“是她们不好,对不起。”抱歉的话太多了,压根不知从何说起。
莫晗低头揉腿。她和俞肖川都一样,父母给的温暖有限,所以才想在外找个家。但什么才能叫做家呢?她以为在上海有个固定住处就是家了,俞肖川以为结个婚就有家了……他们把家想的太简单,都想偷懒走捷径,结果都摔得不大好看。
莫晗自嘲地苦笑不止,“以前使劲儿绕开的麻烦,结果又都绕回来了。我跟你说过,我这人没什么运气,是真的没什么好运气。”
人生从来没有捷径。天上的馅饼接到手上已经是耗尽运气,别人给的底气都是虚假的,洋洋得意都是一时之气,撑不了多久,潇洒不过表象,藏到暗处的恐惧还是恐惧……未来有白日也有黑夜。
莫晗突生困倦,连打哈欠。
“你回去吧,太晚了,我要休息了。”
俞肖川站在原地不动,莫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困倦渐渐压不住心头再次升腾的火气:“你还不走吗?”
俞肖川忽然咧嘴笑开。
笑得莫晗怒目瞪他:“你神经病吗?”
俞肖川笑得更加大声,好像终于解放了。
莫晗生气地拿起拖鞋扔他,他没躲,拖鞋砸到他胸口。莫晗又捡起第二只大力地扔过去,准确无误地砸到他的脸。她扔完拖鞋气喘吁吁,看着俞肖川弯腰捡起拖鞋放到她脚边,她抬脚踢他被他捉住脚腕。他蹲在她身前,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固执又认真看着她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莫晗挣开脚,一脚踢开他。
俞肖川被踢得跌坐在地,坐在地上缓了会儿才笑着爬起:“先这样吧,你早点休息,改天再来接你。”
自信的不容拒绝的口气,跟当初他提议结婚时一样。
莫晗看着他走到玄关换鞋,边走边揉屁股,刚刚那脚她没省力。她看他用被咬青的手腕费力地扯上鞋后跟,抬手擦掉不知何时涌出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