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书名:海上无花也怜侬 作者:也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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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警卫追了上来。方才递纸条的青年跃上平行的屋脊线,只警告意味地开枪。

“看到前边儿那堵白墙没?跟那儿跳下去再往东拐!”青年追上蒲郁,快言快语道。

“你呢?”

“您甭管!过来,快!”

蒲郁来不及思索,猛地跨至平行的屋脊线。青年在后面护着她,换弹匣再接连开枪。

到白墙前,蒲郁顺着瓦砾滑下去,轻巧落地。脚底是磨破皮了的,如今她似乎感受不到这些小伤小痕的痛。

照青年的话,拼命跑出去,在胡同口东拐。

险些和人力车夫撞个满怀。

“姑娘,去哪儿啊?”车夫道,“我走长生殿,顺路送您一程。”

寻常车夫见到蒲郁这鬼样子当避之不及,这位还说胡话,看来也是同事。蒲郁二话不说搭上车,终于能喘口气了。

人力车细轮飞速轱辘,要擦出火花来似的。少顷,急促刹车,蒲郁朝前仰,只听得车夫道:“姑娘,就是这儿了。”

蒲郁不太明白此刻的心情,信口玩笑,“长生殿到了?”

“法源寺。”

前街寂静,过朱门才知这是座香火缭绕的古刹。大多树枝光秃秃,几颗高耸的松树尚存绿意。

经过礼佛的殿宇,蒲郁拉拢前襟,别开视线。

殿前小僧上前,淡然道:“施主留步。”

蒲郁停下脚步,微垂眸,“小师傅,烦请让我借此处避风雨。”

“且同我来。”

小僧引蒲郁来到香客免进的内院,什么也没再说便离去了。

蛛网般的树影下,石灯映朱墙。戴帽着布衣长褂的男人站在那儿,就像寺里的景物一般,没有声息。

无论看过多次,仍迷人的眸眼,如深潭。她望不到底。

蒲郁挪了一步。伤口碾过冰冷的石板,冻得人不想再往前。

“小郁,过来。”他还像从前一样。

蒲郁缓缓摇头。想说话,可喉咙噎住了,发不出声。也或许,一颤动,就忍不住呜咽。她是破碎的,残片四分五裂埋藏在深处。空皮囊也是狼狈鬼相,不敢见佛,更不敢见二哥。

吴祖清走了过来,取下围巾想给她戴上。很熟悉,他的动作与气味,仿佛他们只分别了一会儿而已。

等围巾缠绕在脖颈上了,她才回过神来,僵硬地扒拉围巾,好似这东西扼住了呼吸。

“戴着罢,不冷么?”吴祖清说着看见了蒲郁藏在和服底下的脚。他怔了下,便蹲下去捂住那双满是泥泞与伤痕的脚。

看二哥的反应,该是完全不晓得的。

蒲郁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来时的路走。

忽地,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放开我!”她完全应激反应般嚷嚷,而后惶惶然收声。

吴祖清抱着蒲郁,几步走到厢房前,腾出只手掀开厚重的防风帘。也就是在跨门的一瞬,发觉她变得这样轻。

放她到炕上。他点燃油灯,又捣弄起暖炉来。

即使身份致命伤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害怕过。

她该有多恨他。

狭小的寺院厢房渐渐暖和。

吴祖清终于道:“睡被褥里去,我去拿点吃的来。”后头这句隐没在防风帘垂坠的声音里,“很快的。”

蒲郁其实很想走,甚至想回到之前一心逃脱的地方。理智不允许。

吴祖清说话算话,不小片刻便回来了。锦盒里的斋饭,布兜里的药膏、绷带,还有一提水,他一个人全拿着。

世家子,身上从来只装洋钱、烟杆和枪。没见过他这样子。

“不要忙活了。”蒲郁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吴祖清把案几放到炕沿上,接着摆开一摊物什。因生疏而显得手忙脚乱,“先处理伤口。还是饿了,先吃点东西?”

无应答。过了好一会儿,蒲郁平静道:“二哥。”

吴祖清身形一顿,发出单音节,“嗯。”

“二哥有权管华北的事?”一旦问出口,问题便接连不断,“为什么要管呢?我的任务完成了,来接我吗?像那年到南京接我一样,想着我会高兴吗?”

吴祖清对上蒲郁的眸眼,“小郁——”

蒲郁却拦声道:“还是说要紧的罢。淮铮怎么样了?”

“淮铮设法营救你。”吴祖清道,“小田切的案子由我接手了。”

傅淮铮违抗总局命令,私自设法营救小郁,按不同波频传密电,传遍北平、南京、上海。吴祖清这才得知小郁落单,困于天津。

吴祖清摆平了傅淮铮本该受到的军事处分,冒险往返于天津与北平,计划了这场营救行动。

炉上的水烧开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吴祖清把滚水倒进盛了凉水的铜盆,看向小郁,“还是先处理伤。梳洗暖和了,窝在炕上吃点东西。”

蒲郁习惯性地跪坐起来,怔住了。

“好不好?”吴祖清似是哀求道。

蒲郁动膝挪到炕边儿,垂下小腿。吴祖清坐在杌凳上,轻轻去碰她的脚踝。见她没有躲闪,便抬起来擦拭。

绢丝滑过脚心,能感觉到二哥诚心诚意,恳求饶恕般。

他应该猜到些什么了。

蒲郁笑了一下,“二哥。”

吴祖清抬头,看见蒲郁动手宽衣。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外层里层的和服半褪,她身上只缠着裹胸布,瘦得能看见肋骨。肌如羊脂玉,却掺布青紫赤红的狰狞丝纹,不落忍去端详。

“和二哥一样了。”她仍含笑意,掩藏凄凉底色,“我的功勋。”

吴祖清敛眸,继续擦拭,再抹上药膏。换一盆水,换毛巾,沿小腿擦拭上去。她纹丝不动,任凭人摆弄。

他快窒息了。动作变迟缓,还要坚持。

温热的毛巾覆上肚皮,蒲郁扣住他的手,道:“二哥,算了罢。我执行什么任务,命殒于何方,不是二哥一人说了算的。何况,我得到的待遇,恐怕是局里独一份的。”

蒲郁推回他攥住毛巾的手,“我宣了誓的,是党国的人。二哥以后不必再特殊照顾我。”

“句句二哥。”吴祖清克制道,“可你不想认我这个二哥了。”

“不是蛮好的?这样无论我做什么,心底都不会难过了。”蒲郁摘下蓝宝石项链,“贵重之物,还给你了。”

“给你的东西,就是给你了。”

“对,给我的东西,就是给我的。”蒲郁松开指节,蓝宝石项链咚地落入铜牌,溅起水花。

好似那水花溅到眼睛里来了,眼前雾蒙蒙的。她转过脸去,望着朱窗格。

吴祖清起身,端铜盆去屋外倒掉水。回屋收拾好拉拉杂杂一摊物什,问:“饭不吃的话,我拿走了。换的衣服在柜子里。你早点歇息,盖好被子。”

他再度往外走,半道踅回来,极轻极缓地说:“我就在门口,有什么喊我就是了。”

蒲郁没太听。

这个态度,这个做派,是小郁还是别的谁。她分不清了。

蒲郁合着半松落的里衣入睡。梦境纷乱,一会儿在蒲家旧宅放风筝,一会儿在洋服店版房同师父说话,转而又在深山小庙里敲木鱼念经。

蒲郁出了一身冷汗,朦胧中摸到褥在角落的和服,彻底醒了。

她端着铜盆出了房间,什么也没去瞧。待火柴引燃和服,兀自笑了一声。像作怪的小孩,也不知笑什么。

吴祖清沿着院墙来回踱步,回身见厢房外亮起火光,疾步走了过去。

单薄身影蹲在火盆边,橘红的光照映她脸庞,焕发出生气。可她挂着诡异的笑,令这光彩犹如回光返照。

蒲郁打了个激灵。仓皇起身,抬眸瞧他,“你怎么还在?”

吴祖清语噎,眉头微蹙,“什么叫我还在,我说了守在门口的。”

“……哦。”

“你这是作甚?”

眸中倒映焰焰的火,“脏衣服,不要了。”

吴祖清原想从背后去拢住她。可还是止住了,脱下棉衣给她披上,“别着凉了。”

蒲郁浅浅应了一声,又道:“去歇息吧。”

“我觉少。”

蒲郁笑了,“就会唬人。觉浅和觉少是两码事。”

“年纪上来了,人就没觉睡。”

“那是的。”

沉默了半分钟,吴祖清蓦地将蒲郁揽入怀。

她闷闷的声音击打他的胸腔,“你松开。这是寺庙。”

吴祖清道:“我这种人,佛是不收的。规矩坏了便坏了,且让诸佛看着、听着,判我这一世的恶。”

“二哥……?”

“下雪了。”

蒲郁抬起头来。

乌黑天幕,白雪细粒粒飘扬洒下。

初雪覆盖北平。

电话铃声接连不断在这幢宅邸,那间机关办公室响起。

警卫与记者拥堵在饭店大厅。

三楼套房的卧房里,小田切信双脚腾空,悬梁于吊扇铁钩上。他未着衣履,浑身布满鞭痕,无一寸完好的地方。

就连脚底,也有火烧灼的痕迹。

勘查现场的警察惊愕道:“这可了得,蓄意谋杀军方的人啊……”

副局长急得焦头烂额,“哪里是谋杀,这分明是虐-杀!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让记者拍到,你们听见没有!”

“是!”

蒲郁想不起怎么睡着的了。醒来看见窗外好景,没由来想起《红楼梦》里的句子。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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