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书名:海上无花也怜侬 作者:也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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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叩门声响起。

迷途之人惊醒,捡起盆子,整理衣衫。蒲郁站定,吴祖清打开门。是老余。

“我来向伍教员道谢。”蒲郁蹩脚道,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余却未在意似的,点头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教员们关心。”

“你回去吧。”老余接着对吴祖清道,“车备好了。”

吴祖清道:“那我走了。”

“欸,好嘞。”老余目送他们走出房间,关拢门。

走廊短暂一段路,蒲郁不想浪费。找话说:“为什么叫雪寒?”

吴祖清道:“‘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地上的影子愈来愈远。

真正到除夕夜,却没有一点儿喜气。宿舍楼寂静一片,蒲郁睡不着,攀在窗沿想心事。

旁边七床的人忽然也起来了,兀自拿出银手镯,点上一支蜡烛。阿七跪在地下,依次点燃三支香烟,像举着三炷香那样,朝蜡烛磕了几个头。

蒲郁看着,阿七也没说什么,就跪着待烟燃尽。

良久,阿七起身收拾物什,“抽烟么?”

蒲郁愣了下,“你问我啊?”

阿七摸出烟盒,一支叼在嘴里,一支递过来。蒲郁不明就里地接下,“我没有火柴。”

阿七划亮火柴点燃烟。蒲郁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烟就塞在了嘴里。阿七偏头,以烟渡火,引燃蒲郁的烟。

蒲郁心突突跳,欲出声却呛得直咳嗽。忙挥开烟雾,去将窗户打开。

“你不会抽烟。”阿七发出清脆笑声。

蒲郁可以确定,这是第一次看见阿七只含纯粹笑意的神情。

“起初我也不会,相好的教我的。”阿七道。

“相好的?”

“毕业了,走了。”阿七坐到蒲郁的床上,“我教你。”

蒲郁往后缩,“我又不做你相好。”

阿七闷声笑笑,“你这人好玩。”

“我刚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杀我?”

“看你够不够格睡我旁边。”

还真是阿七能说出的话,蒲郁笑了,“你刚才在做什么?”

随口一问,没想到能得到回答。“祭拜我娘。”

见蒲郁欲说还休,阿七接着道:“反正我马上毕业走了,找个机会说说话,总不能真的瞒一辈子。”

“我娘也不在了。”蒲郁道,“病死的。”

“我娘被我老汉打死的,后来我拿剪刀捅死了他,报了仇。”阿七说得风轻云淡。

蒲郁佯装镇定,“你杀了人,进来的么?”

“镇上的人将我绑去浸猪笼,结果我命硬,没死成。”阿七深吸一口烟,呵笑,“我老家做蜀绣,也算当地大户,宗族的人发告示悬赏我的命。我一路逃,半道遇上人贩子,被卖到湖北襄阳一家勾栏院。在那里见到一位客人,然后就来了。”

这些话对阿七来说太多太详细了,蒲郁半信半疑,“客人是伍教员?”

阿七灭了烟,“我把那客人先生给刺伤了,伍教员是来收拾我的”

“你信了?”阿七道。

蒲郁相信这段故事里总有什么是真的。

阿七说起别的,“你真是57号选来的?57号什么样子?”

见过“伍雪寒”,蒲郁下意识认为57号是文小姐。“很厉害的一个人。”

“我当然晓得,是问什么样子……”阿七回到七床,卷过被子,“算了,睡吧,一会儿哨声就要响了。”

那一夜的密谈像是蒲郁做的梦。

春和景明,一批学生毕业了,其中有阿七、陈芸、傅淮铮。陈芸一惯在热情之下表现出城府,可临到分别的时候,还是对蒲郁表露了真的感情,“打第一眼我就喜欢你的。”

蒲郁浅淡地笑,“我晓得的。”

“你会舍不得我吗?”

“不是你说的,毕业后各自飞。”

“你真寡情。”陈芸眼红红,却没一点儿恼意,“有时候别动组为了潜入敌方,男女同事会配成搭档,你知道吗?”

“希望你和他搭档。”

“借你吉言。”

他们离开了,蒲郁成为新一任女舍头目,给新来的讲规矩,立“下马威”。之后依然是日复一日训练:烈日下进行格斗,通宵完成电讯破译作业,饭吃到一半响起哨声,半夜惊起警报。

蒲郁独来独往,纪律严苛,男女同学都忌惮。回过神来,蒲郁才觉得阿七之是阿七,不完全由自身使然。

偶一夏夜,窗外下滂沱大雨,蒲郁从噩梦中惊醒,索性去澡堂梳洗。不成想撞见一对男女在角落媾-和。这种事是学校大忌,那二人吓坏了。

雷声隆隆,水汽弥漫,那二人紧紧搂抱在一起。教人心底生出不愿承认的寂寞。

蒲郁没告发他们,也没私自惩罚。她淡漠道:“耐不住寂寞的人迟早被蝇头小利诱惑。”

最终那二人没成,但各自都投了日本。属后话了。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溥仪在日本人导演下登基典礼,改国号“大满洲帝国”,改称“皇帝”,改元“康德”,是称“康德皇帝”。

就在这天,蒲郁毕业了。除了教员们没有可话别的人,亦没有见到最盼望的人。

经发展,中央执行委员会的调查科的扩编初具规模。调查通讯小组亦作变动,其中的核心成员成立了力行社,对外称中华民族复兴社。到如今,该组织有了正式的名字,政府军事委员会下设的调查统计局。

蒲郁等人随档案一齐调往不同地区的情报站,不同的科室。蒲郁作为种子选手,按理说进不了南京别动组,也该去其他别动组,可愣是分到了电讯科。

彼时各式训练班还不具备影响力,新人的调配还是看军校背景。你毕业于哪所军校,哪一期,有无能依傍的师兄、老师。

蒲郁工作一段时间,才琢磨出点儿学问。黄埔军校毕业不一定属于黄埔系,比如邻座同事,不久前调来总局,出身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单位里举目无亲,也不受重用。

电讯科与一般政府机构混藏,楼下也有普通政府人员出入。电讯工作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听到不同的电波信号,搜集到报上的可疑讯息等,就立即汇报给上级部门。之后由其他科室侦察核实、展开行动。

特训班成了往事,单位里是另一番境况。这会儿,蒲郁正受到情报科同事责难,电讯科的前辈赶来了。论资排辈对电讯科来说根本不存在,情报科同事和前辈叫板,非要论出个对错。

前辈道:“上头来要人,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

情报科同事不以为然,“哪个上头?”

“别动组。”穿便装的青年走来,亮出文件的红头标,“够不够资格?”

蒲郁对这人有印象,时常出入单位楼,却没发现就是别动组的成员。他让蒲郁立即同他走一趟。

蒲郁和同事交接工作后,跟着青年走出大楼。青年指向路边的车辆,“喏,上车吧。”

怀疑对象被带走调查的事,蒲郁没见过也听说过。她一下慌神,“这是去哪里?”

“上车就是了。”

蒲郁上了车,发现后座上几个纸箱装着她的物什。她忙问:“你们搜过我屋子?我犯了什么事?”

无人理会,蒲郁心绪渐沉。

少顷,车开进明故宫机场,停在僻隅的一架飞机前。便衣们让蒲郁下车,而后抱起纸箱往飞机那儿走去。他们回头见蒲郁没跟上,道:“愣着干嘛?”

蒲郁轻轻“哦”了声,亦步亦趋。

如何不愣神,不远处从舷梯走下来的男人可是二哥啊。

红的一点没入飞机之后,澄金的粉彩的晚霞笼罩机场。他穿中山装,手负在身后。和梦里的很相像。

“小郁。”他说。

她迟缓地笑了。

有许多要解释的,但吴祖清只说:“我来接你了。”

也只这一句便够了。

蒲郁搭上他伸出的手。忽地,瞧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她道:“二哥原来没有戴首饰的习惯。”说完顿住了。

长在租界里,还不懂无名指戴戒指的意味么?尤其戒环上镶嵌几颗细钻石,对吴祖清来说当是很华丽的。

蒲郁缩回手,吴祖清没说什么。待上了飞机,落座,他轻轻拉起她的手,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和文苓结婚了。”

“是……”蒲郁嗫嚅道,“什么样的婚姻?”

“什么样的男女朋友,什么样的婚姻。”

说得很明白了,可蒲郁一下起了反抗情绪,想得到最切实的答案。她看着他,问:“那二哥与我呢?”

吴祖清喉结动了下,“你以为是什么样的?”

“我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吗?”

她过去再懂事也还是女孩,说类似呷醋的话,或赌气或傲气,笃定可以任意妄为。而今她很平静,任何答案都能接受般的平静。

吴祖清意识到不同以往了。

“嗯。你想什么样,就什么样。”

飞机启动的轰鸣声中,蒲郁覆住了吴祖清戴戒指的手,“我是不会变的。”

良久,她听见旁人轻声道:“飞起来了。

“二哥应承的事不会不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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