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书名:娇妾难宠 作者:苏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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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兰嫣走到外头,见阿秀正跪在地上拣那些被风吹散的荷包,这些荷包是朱氏吩咐下来做的,过年的时候用来给下人打赏用。如今到了京城,处处也都要学着京城人的规矩,出门应酬才不至于被人笑话了去。朱氏本来就是一个很周全的人,这方面素来想的周到。

荷包上沾了灰尘,略略有些脏,阿秀拿手轻轻的拍了拍,脸上没有半点受委屈的表情。这事情要是换了前世的阿秀,还不知道要躲到角落里哭多长时间的鼻子,可偏生活过一世的阿秀对这些事情都看的很淡,倒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委屈。

兰嫣走上前,蹲下来一起帮着阿秀拣起荷包,抬起头的时候,才瞧见阿秀半边脸上四个手指印再明显不过。兰嫣顿时就火冒三丈,停下动作,拉着阿秀的手道:“是谁打的你?快告诉我,我去给你出气。”

阿秀只皱着眉头不说话,以她前世的经验看来,主子们争强斗胜,最后遭殃的都是当奴才的,所以阿秀觉得受一些委屈不打紧,只要能小事化了也无所谓了。

兰嫣见阿秀不说话,也不去逼问她,只喊了一旁玩耍的泓哥儿过来问道:“泓哥儿乖,告诉姐姐,谁打了阿秀。”

泓哥儿虽然年幼,但还是能分得清自己要倚靠的人,只开口道:“是大哥的奶娘打的,姐姐,我瞧见了是大哥先撞的这个姐姐,不是这个姐姐的错。”

像这种还没被教坏的小孩子,说出来的话,兰嫣还是相信的,只摸了摸他的头顶,取了一个荷包在里面丢了一块碎银子,扔给泓哥儿道:“去玩吧,这个姐姐赏你的,你记着,以后你大哥要是敢乱欺负人,你就告诉我,知道不?”

泓哥儿拿了银子,欢欢喜喜的又去找奶娘玩去了,兰嫣把阿秀的东西整理了一下,送给了朱氏房里的绿珠,带着阿秀回房上药。

“我瞧着你挺机灵的,你怎么这次也吃了这个愣头亏了呢?”锦心一边给阿秀上药,一边道:“她这哪里是要打你,分明就是借着打你,来下姑娘的脸面,你还不知道呢,以前我和琴芳刚到姑娘房里的时候,也三天两头被她寻了由头就打一顿。”

冰冰凉的药膏擦到脸上,疼的阿秀嘶了一口气,问道:“太太以前不知道吗?”

“太太事情多,忙里忙外的,有时候压根就顾不到这些小事,也怪那时候我们不机灵,就想着是主子教训奴才,奴才怎么也躲不掉的,后来才知道,她就是喜欢柿子拣软的捏,专欺负姑娘房里小丫鬟。”

锦心说着,盖上了药膏,朝着阿秀的脸颊看了一眼。兰嫣也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处,只淡淡道:“幸好下手不算太重的,过几天就好了,不然到时候去国公府,让人瞧见你脸上带着伤,还以为我们家欺负丫鬟呢。”

“什么?去国公府?去哪个国公府?”阿秀一下子有些懵了。

兰嫣说到这里,未免又有些意兴阑珊:“还有哪个国公府,不就是在紫庐寺见过的那一家吗。”兰嫣说完,只随手拿了一本书,靠在窗口看了起来。

※※※※※

方姨娘带着兰潇回房,正巧在门口遇上了出来玩的兰婉,见潇哥儿红着眼珠子,只问道:“怎么了?潇哥儿在外头又被人欺负了?”

李奶娘捋着袖子道:“还不是大姑娘吗?姨娘不过就是教训一个小丫鬟,大姑娘就当着外人的面,把姨娘当下人一顿训话,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去。”

兰婉这几日也正为这个事情生气,她们从安徽搬迁过来,原先愿意跟着来的,除了家生的几个奴才,其他的都不愿意来。方姨娘房里的奴才们,又大多是外头买的,到了搬家的时候,一个个都不愿意往京城来,所以如今方姨娘和兰婉身边得用的丫鬟确实没有几个。兰婉身边算上粗使丫鬟,总共三个,只有一个是贴身服侍的。那天,她看见阿秀、阿月两个伶俐的小丫鬟,早就开始眼馋了。

朱氏原本是打算买几个丫鬟,等她们来了分过去应急用的,可邢妈妈劝说道:“太太你买的丫鬟,只怕她们用的也不称心,到不如等她们人到了,当着她们的面买进来,到时候让她们自己挑选的好。”谁知道到了年底,这卖儿卖女的人家忽然就少了,这几日邢妈妈四处打听,也没有什么好,所以这事情就耽搁了下来。

“姨娘,当初我说了来京城必定是受气的,姨娘您还不信,如今可好,连个像样的丫鬟也不让人使唤了,我这日子过的还不如大户人家里头的一个丫鬟呢!”兰婉说着,只捏着帕子就哭了起来。兰婉今年十二岁,因是大月份生的,所以已经有些姑娘家的气派,平常又仗着方姨娘疼爱,素来有几分娇贵。

“你当我辛辛苦苦千里路的来京城,是来闹着玩的?还不是为了你和你弟弟?在宣城那小地方,能有什么好的,朱家也富了几代了,如今还不是败落了,这次你爹把家都迁到京城了,明摆着就是不想在老家呆着了,你要是还在老家,过几年也不过就是找一户人家嫁了,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难道来了京城就有大出息了吗?我听那些下人说,如今兰家的生意还不是全靠着许国公府里头兰姨娘的关系吗?难道做个姨娘,在娘你的口中就是大出息了吗?”兰婉一摔袖子,转身往厅里头走了两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方姨娘只连忙跟了进去,左右瞧了一眼,小声道:“那种人家的姨娘,跟我们兰家的姨娘可是没法比的,当初你姑姑进许国公府,那也是费了姥姥劲儿了,如今你再瞧瞧你那姐姐,这进京也大半年的时间了,才和国公府的人说上话,不是我说,若是嫁到了这样的人家当姨娘,那可就跟给皇上当了妃子一样,谁能小看了你去?”

兰婉只扭了扭身子,不说话,横了方姨娘一眼,咬唇道:“你自己当了别人的小老婆,还指望我也去当别人的小老婆吗?也不怕别人笑话!”

方姨娘看兰婉明显没有方才那般反感,只笑道:“我怕什么人笑话呀,你要是能进许国公府当姨娘,我在这大宅里头的腰杆子,才能硬些呢!你以为你爹就真的对那生不出儿子的人有几分真感情,还不是瞧在大姑娘的面子上,以后大姑娘要是真的入了国公府,少不得要帮衬着家里头。”

兰婉低着头,拧着裹在手指上的丝帕,方姨娘见她还不开窍,只着急道:“我私下里打听过了,那许国公府的世子爷过完年就十七了,如今还尚未婚配,那种大户人家,是不兴才成婚就纳妾的,所以大姑娘要进府,至少还得是两三年以后的事情,到时候大姑娘都十七了,你却刚刚好十五。”

兰婉的眉梢动了一下,搅着手帕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只咬了咬唇道:“娘,那个叫阿秀的丫鬟,我看着挺好的,不如你去帮我要了过来。”

兰潇听兰婉这么说,忽然就插嘴道:“姨娘,那丫鬟我要,她撞了我,我还没教训她呢,我要让她给我当大马骑,等她长大了,给我当媳妇!”

方姨娘只甩着帕子道:“没出息的东西,别人看上的东西,你们抢个什么劲儿,等过完年,娘给你们选更好的。”

兰婉只站起来,挑起眉梢道:“娘刚才不是还让我去抢那世子爷来着?反正,只要是她的东西我都要抢过来。”

※※※※※

正房的东里间,正是朱氏和兰老爷的住处。兰老爷刚回京那几天,也在朱氏房里住了两天,这几日又天天歇在了方姨娘的房里,今儿兰老爷难得在正房留宿,朱氏心里也很是高兴,只上前动作轻柔的为他宽衣解带。

兰老爷对朱氏,其实还是念些旧情的,朱氏十几年未有所出,如今还能在家里做当家主母,兰老爷自觉很对得起朱氏了。朱氏的动作滞了滞,手指还留在朱老爷腰间的腰封上头。

“什么?你说婉姐儿想要要阿秀过去服侍?”

“是啊,蕙兰说瞧见阿秀性子沉稳,婉姐儿正好又是一个急性子,想让阿秀过去服侍,好补衬补衬。”兰老爷只随意道。

“可是老爷,阿秀和阿月是我为嫣姐儿进国公府特意挑的人啊。婉姐儿那边要是丫鬟不够用,我可以另外派人过去,阿秀这姑娘性格乖顺,难得又做了一手好针线,这次国公夫人能请我们进国公府,少不了她的功劳……”

朱氏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兰老爷便打断了她的话道:“再好她也是个丫鬟,给不给你就一句话吧,开年等新丫鬟上门,让嫣儿再挑两个就是了,蕙兰那边难得向你开口,你这个当正室的要宽宏大量一些。”兰老爷口中的蕙兰,正是方姨娘的闺名。

朱氏听了这话,顿时生出一股怒火来,只咬着牙道:“老爷来我这边,原来只是为了要人,我还真当是老爷想起了我来,那我也把丑话说在了前头,阿秀这次是国公府点名了要让她陪着兰嫣进府的,她再想要人,好歹也要等嫣姐儿从国公府回来了再说。”

兰老爷见朱氏的话语中似乎有了一些让步,只缓和了口气道:“我来你这边,本就是想你了,要人不过就是顺口带一句话而已,你和蕙兰自家姐妹,何必为了一个小丫鬟伤了感情。”

朱氏着实听不下去自家姐妹这句话,只气得浑身发抖,往炕头上一坐道:“老爷,我今日身子不适,还请老爷去我的姐妹那边吧。”

兰老爷没料到朱氏来了脾气,见她那拉长脸的模样,顿时也没有了心情,只重新披了衣服,往姜姨娘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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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郁闷的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便又犯了头风病,连床都下不来,身子一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的。柳妈妈忙请了下人去宝善堂请大夫,又派丫鬟一早去了绣阁,把兰嫣找过来。

阿秀只跟在兰嫣的身后,见朱氏果真病的厉害,心里头多少也有些担心。前几日朱氏身子瞧着也算硬朗,如何能说病就病了,只怕这里头多少也跟方姨娘她们来了,有一些牵连。

朱氏的主要病因,还是因为没生出儿子来,总觉得对不住兰老爷,所以每逢争辩都气弱几分,如今她瞧见阿秀乖巧的跟在兰嫣身后,想起昨晚的事情,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绿珠带着阿秀出门,让朱氏母女两人好好的说一会儿贴己话,朱氏见阿秀走了,这才把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兰嫣说了。

兰嫣虽然平常看着淡淡的,可也是一个倔强脾气,听了朱氏这话,只气的嘴唇发抖道:“从小到大,但凡是我有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帕子,一件首饰,她都要争了过去,如今到好,还要跟我争起人来了,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她配不配。”

朱氏只忙劝着兰嫣道:“我的儿,你快别说这气话,自从她进府这十几年,我是一天安生日子也没过到,她是那种没脸的人,事情闹开了,丢的还是兰家的脸面。”

兰嫣从凳子上站起来,咬牙道:“兰家但凡是要脸面的,如何都只能靠着做姨娘的闺女,照顾家里头的生意,她既然不要脸面,那索性大家都不要脸面。”

兰嫣说着,也不顾朱氏起身要去拉她,只转身径自往门外走去。朱氏刚支起了身子想拦住兰嫣,头又疼的翻天覆地,只能大声喊人拦住兰嫣。

※※※※※

兰家这个院子是四进,兰嫣的绣阁在最里头,正好在后花园里头,朱氏住在最前头的正房自是不用说的,第二进和第三进的宅院都空着,只等方姨娘她们来了住下。正房方姨娘自然是不会选的,所以就看中了兰嫣住的地方,偏生那地方又有主了,所以她勉为其难,带着兰婉和兰潇住在第三进的院子里,正巧也毗邻后花园。

饶是这样,兰婉还在朱老爷跟前撒娇道:“为什么大姐姐可以单独住一个院子,我却还要跟姨娘和潇哥儿挤在一起。”

朱老爷从小疼爱兰婉,便许诺她等兰嫣出阁,那处院子就让她住去。

兰嫣走到方姨娘院子门口,不等院里头正侍弄花草的小丫鬟迎上来,只板着脸横冲直撞进去。中厅里头,方姨娘正在教兰婉做绣活,冷不防瞧见兰嫣闯进来,只吓了一跳,还没等方姨娘回过神来,兰嫣早已一巴掌招呼在了兰婉的脸上。

兰嫣那一巴掌用足了气力,一掌下去只觉得手心都发麻了起来,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愤恨的表情。兰婉平常也是娇气跋扈习惯了,此时却已被打懵了。方姨娘从没瞧见过兰嫣这个样子,愣了半刻,才如泼妇般开口道:“打人了打人了,你们还不快告诉太太,大姑娘跑到我的院子打婉姐儿来了。”

几个丫鬟见兰嫣震怒,也不敢拦着,这时候邢妈妈正巧跟了过来,只听兰嫣站在院中,朗朗大声道:“不必了,我正是从太太那边来的,太太有句话要我带给姨娘,姨娘若是教不好婉姐儿,以后就让婉姐儿到她的身边养活,京城里头的大家闺秀,为了以后闺女嫁得好,都会先养到嫡母的名下来,姨娘若是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今晚我就回了老爷。”

兰婉和方姨娘虽然是小地方出来的人,但对这样的习俗也是知道一二的,闻言便有些心虚,只开口道:“大姑娘说的什么话,大姑娘如今大了,太太张罗你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怎好让太太再操心婉姐儿,听说太太今儿身上不利爽,大姑娘怎么没在太太跟前服侍?”

兰嫣原本也是堵着一股气来的,只想给朱氏出一口恶气,如今被方姨娘这么堵了回来,一时倒也是不知怎么应答。阿秀是跟着兰嫣一起来的,见兰嫣一下子被问住了,心里也不禁着急起来,兰嫣说什么也不过就是十四岁的孩子,口角争斗这方面,哪里会是方姨娘的对手。

阿秀看着兰嫣受屈,心里头也难受,想起昨晚兰嫣心疼她脸颊上的伤处,只豁出去了道:“服侍太太难道不是姨娘的事情吗?奴婢虽然年纪小,可以前也听别人家的老妈妈说过,太太和老爷房里的事情,都是姨娘服侍的,如今太太病了,方姨娘怎么也不去太太的跟前瞧一瞧呢?”

阿秀原本就长了一副老实样子,一双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到像真的是不明白一样,邢妈妈知道阿秀是想护着兰嫣,也只上来帮腔道:“你们听听,一个十岁小丫头都懂的道理,偏生有些人白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没弄明白。”

兰嫣一下子有了台阶下,口气就又硬了几分,转身看着方姨娘道:“姨娘,阿秀不说,我到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这原就是京城这边的规矩,姨娘若是不照做,说出去也不像话……”

兰嫣的话还没说完,就瞧见兰老爷从院外进来,见几个人都面红耳赤的样子,只开口问道:“一大清早的,到底什么事情吵吵闹闹?”

方姨娘见兰老爷来了,万般委屈用上心头,只擦着眼泪哭过去道:“老爷,嫣姐儿也不知道发了什么邪风,进来就给了婉姐儿一巴掌。”方姨娘说着,只把兰婉拉到兰老爷的跟前,指着她脸上的伤口哭诉。

兰嫣方才那一巴掌也是用了狠力气的,直到现在手心还微微发麻呢,更何况是兰婉的脸颊,这时候早就肿了一大块起来。兰婉只哭得梨花带雨的,一个劲道:“爹,姐姐她打我。”

兰老爷只看了一眼兰嫣,见她身姿桀骜的站在那里,全然没有半点犯错的自知,心中也冒出一股子怒意来。

“嫣姐儿,就算婉姐儿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能打她,她是你妹妹。”

兰嫣扭过头,倔强的看着兰老爷,一字一句道:“她若是把我当姐姐看待,我自然认她这个妹妹,她若是没有,我也只当没有这个妹妹。”

兰老爷震怒,只抬起头,眼看着那一巴掌就要下来,兰嫣却丝毫不惧怕,仰起头来,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凑过去。

兰老爷想起几日后国公府之约,愣生生就垂下了手,只冷冷道:“今日的事情就这么算了,罚你在小佛堂面壁思过!”

兰嫣睁开眼睛,第一次对这个父亲无所畏惧,咬牙道:“要我在小佛堂面壁思过可以,但是母亲病了,按规矩,方姨娘难道不应该在榻前服侍吗?我们来京城也有些日子了,京城的规矩也稍微知道一些,太太老爷的房里事情,本就应该由姨娘服侍的。”

兰老爷见兰嫣咬住不放,况且他也确实知道这些规矩,便也只点了点头道:“蕙兰,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吧。”

方姨娘还想辩驳几句,见兰老爷眼中已有了烦躁之色,也只得生生把话给咽了下去,只低头道了声是。

※※※※※

小佛堂里头,兰嫣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阿秀也跟着念了几句,见兰嫣忽然就不念了,只有些懒散的跪坐在一旁,带着几分无奈的怨气道:“其实,这菩萨要是真的灵验,我娘一早就应该生出个弟弟来了。”

阿秀被兰嫣的话给逗乐了,只扑哧笑道:“姑娘快别这么说,仔细菩萨听见了,和姑娘置气呢。”

兰嫣瞄了一眼佛台上供着的观音大士金像,只摇头道:“她每天听好话都听的耳朵长老茧了,哪里会听到我这一句半句的抱怨话。”

阿秀那兰嫣没办法,只好双手合十,默念道:“我家姑娘有口无心,请观音大士原谅。”说完,更是三拜九叩,虔诚一片。

兰嫣叹了一口气,有些无聊的扯着手中的丝帕。阿秀见了,便劝说道:“其实姑娘今日却是太冲动了一点,这样正儿八经的吵,外头人只会说姑娘的不是,京城里头的人,人人都知道当姨娘的是上不得台面的,姑娘正经的嫡女,不应当这样,若是老爷真的打了姑娘,心疼的还是太太。”

兰嫣只扭过头,有些不屑道:“他才不会打我呢,他如今还指望着我能进国公府,最好讨国公夫人的喜欢,能给府上的世子爷当个小妾,他们的如意算盘就算得逞了。”

阿秀咬了咬唇,终于问了兰嫣一个她困扰多日的问题:“姑娘不想进国公府吗?”

“小时候瞧见姑妈穿着我从没穿过的绫罗绸缎、带着我从没瞧见过的朱钗簪环的时候,曾经想过。后来……为了进府,要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时候,就不想了,非但不想,还厌烦的很,可是我娘就我一个闺女,我要是不争气了,我娘以后就更没指望了。”

兰嫣说着,低下头去,白皙滑腻的脸颊上滚下泪来。

王妈妈去过兰家,当日又去跑了几宗生意,直到第二天晌午,才回了国公府,去向孔氏回话。才进海棠院,就瞧见孔氏和萧谨言都在正厅里头。兰姨娘微微侧着身子,坐在下首的一张红木圈椅上,一如既往恭敬谦和。其实王妈妈心里头有时候也细想,这一个女人做到兰姨娘这份上当真是不容易的。伏低做小也就算了,平常在下人面前,也鲜少露出什么不合身份的神色来,这要十几年都是装的,可不是得累坏了她这面皮了。

“这是我上个月去梅影庵求来的护身符,一直想做一个荷包送给世子爷随身带着,可惜我这绣工不好,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做出这么一个看着还像样一些的。”

兰姨娘将手中的荷包递给春桃,春桃正要上前给萧谨言,却被萧谨言给拦了下来道:“多谢姨娘的心意了,如今我有了我合用的荷包了,这个就留给礼哥儿用吧。”

萧谨言口中的礼哥儿,就是兰姨娘的儿子萧谨礼,如今不过六七岁的光景,比赵姨娘生的二少爷只小了半年,按着言行礼仪的排序,名为谨礼。

兰姨娘见萧谨言推辞,也只装作不知笑道:“哦,原来世子爷已经有了得用的荷包了,那这个倒是真的便宜了礼哥儿了。”兰姨娘说着,是悄悄的往萧谨言的腰间看了一眼,只见一只银白色的小荷包,上头绣着几颗青竹,这绣工还当真和上回孔氏扔给她的出自一人之手。

孔氏知道了兰姨娘的来意,嘴角只微微一笑,端着茶盏道:“言哥儿如今大了,房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也没什么奇怪的,兰姨娘你说是吗?”

兰姨娘只恭敬道:“太太说的是,若真是有了,奴婢替世子爷高兴。”

这时候王妈妈已经到了跟前,只开口道:“兰姨娘,这回还当真有个喜事,奴婢说出来也让你高兴高兴。”

兰姨娘其实一早就从老太太那边打听到了这事情,只是太太这边没发话,她也不敢往兰家传话,如今王妈妈这么说,她虽然心里头已是暗暗高兴,可脸上却还是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只问道:“王妈妈又要哄我,我能有什么喜事,只求礼哥儿写大字写好一些,少受些老爷的罚,对我来说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王妈妈只笑道:“您先别问我,只先谢过了太太,老奴在告诉你。”

兰姨娘闻言,也不问什么缘由,倒是先大大方方的就起身,向孔氏福了福身子道:“谢太太恩典。”

孔氏也就是喜欢兰姨娘这一点,在她眼里,这兰姨娘当真是一个聪明的老实人。

“免了免了,王妈妈,你就实话告诉她吧,也少在她跟前卖关子了。”

萧谨言见王妈妈回来,也知道定然是那事情八九不离十了,不等王妈妈先说出来,只追文道:“是不是兰家的妹妹要来了?”

“瞧哥儿这开心的样子。”王妈妈只看了萧谨言一眼,才又转身慢慢回了孔氏道:“正是呢,朱夫人说,初二就把姑娘送过来,朱夫人还说,姑娘长这么大头一回到别人家住,怕不懂规矩,我都一一劝过了。”

兰姨娘这会儿一颗心已经全然落地,又悄悄扭头瞧了一眼萧谨言那兴奋的模样,当真是没想到,自己那个平常看着还带有几分冷傲倔强的侄女,居然真的把国公府的世子爷给勾引的服服帖帖的。

兰姨娘只愣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还是王妈妈笑道:“太太,您瞧瞧兰姨娘,这一准是高兴坏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兰姨娘毕竟是过来人,瞬间就反应过来,只暗暗懊悔方才的失态,略带着些歉意,又朝孔氏福了福身子道:“太太的恩典,奴婢一定记在心头,奴婢一定好好管教好嫣儿,不让她在府上失礼。”

孔氏只摆摆手道:“不必这样,本就是请她来玩的,你处处管着她,那还不如不让她来,再说了,我娘家的侄女、老太太的外孙侄女都要过来,她们几个姑娘家在一处玩,也没有我们这些大人什么事情。”

兰姨娘对孔氏的心理早已经摸得滚瓜烂熟了,如今萧谨言的婚事骑虎难下,原因就在于孔氏和老太太之间的分歧。兰姨娘暗中在国公爷的耳边吹过枕旁风,倒是知道其实国公爷的心里,也是偏向了孔家多一点的。可碍于孝道,他也不便直接回绝了老太太,也只能让她们两个婆媳打起了擂台。

兰姨娘只瞧了萧谨言一眼,眉眼带笑道:“我瞧着,言哥儿和孔家的大姑娘,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是金童玉女的一般。”

孔氏闻言,眉梢一动,平常她问起国公爷萧谨言的婚事,他不是插科打诨,就是另外找个事情搪塞过去,从不正面回答,如今兰姨娘既然提起了这事情,倒不如让兰姨娘去试探一番。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道老爷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想的。”

兰姨娘微微一笑,“老爷那边,奴婢倒是可以帮太太试探试探。”

※※※※※

萧谨言从海棠院出来,带上一个小厮就往公府后大街的柱儿家去了。这几日过年,家里头事情也多,所以孔氏也不拘着萧谨言出门了。尤其是自从紫庐寺回来之后,萧谨言先前所有的病竟都不药而愈了,这让孔氏很是惊喜,又命王妈妈备足了香火钱,让下人送去紫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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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儿的屁股已经结痂了,这几日颇能来回走动,从国公府的后大街到广济路兰家,步行大约要三炷香的时辰,再加上他这屁股不给力,所以磨磨蹭蹭走一趟也得半个多时辰了。

照样是老规矩,到了柱儿家门口,萧谨言就打赏了小厮,让他外去买东西去了。萧谨言才进门,见柱儿还没回家,柱儿他奶奶就又在那边骂骂咧咧道:“小兔崽子,一早上也不知道去哪儿闲逛,等回来看我不打断了他的腿。”

这时候柱儿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他奶奶的话,忙不迭道:“奶奶,你打断了我的腿,谁给世子爷办差去啊?”

柱儿奶奶见他回来了,也不说他了,只去厨房烧了热水,来给萧谨言沏茶。柱儿见了萧谨言,两眼滴溜溜的转,还真像是打听到了天大的消息一般,只神神秘秘的凑到萧谨言的跟前道:“世子爷,特大新闻,头号消息,你知道我这几日在兰家门口装讨饭的,被我给逮到什么消息了?”

萧谨言对兰家的消息可一点儿没兴趣,唯一有兴趣的就是秀儿,于是便不耐烦道:“你先说说,我让你打听的事情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打听好了呀,兰家算是个好人家,当家太太人和气,一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也从不打骂发卖奴才。”

萧谨言只点点头,这样说来,阿秀在兰家应该不会受什么委屈,他一颗心好歹又放了一些下来。

“世子爷,你当真不想要听我打听来的头号消息吗?”柱儿看着一脸喜气的萧谨言,有些不确定的又多问了一句。

此时萧谨言正心情舒畅,便随口问道:“还有什么好消息,你一并说来。”

柱儿看着萧谨言,咂了咂嘴,皱眉道:“我听他们家下人说,他家大姑娘以后是要嫁到许国公府,给国公府的世子爷当小妾的。”

萧谨言闻言,只觉得脑袋上忽然轰隆一下炸开了一个响雷,一时间给懵了。

“你……你说什么?”

“世子爷,这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我听他们家下人说,他们家大姑娘那叫长的那个什么鱼落雁的。”

萧谨言拍着额头,只一个劲的拧眉,这下麻烦了……连人都已经接进府上来了,越发说不清了。

※※※※※

兰嫣在小佛堂里头跪了两日,据说方姨娘也在朱氏的床前服侍了两日。因为方姨娘平常清闲习惯了,竟然连一些简单的端茶倒水的事情都没做好,所以两日之后,朱氏起的来床了,便放了她回去。

兰嫣到正院里头看朱氏,瞧见泓哥儿正一勺一勺的给朱氏喂药,泓哥儿身量小,朱氏得弯着腰才能喝到他送过来的药汁,况且人人都知道,这中药的苦,恨不得一口闷下去,一口一口的喝,最是烧心。可朱氏眼中却带着满足和慈爱,一边喝一边脸上露出笑来。

泓哥儿奶声奶气的说:“娘,以前我姨娘病了,我也是这么喂她吃药的,她说只要我喂她吃药,她的病很快就可以好了,娘喝了我喂的药,病也很快就可以好了。”

兰嫣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上前摸了摸泓哥儿的后脑勺,笑道:“泓哥儿,那以后娘只要吃药,泓哥儿就来喂娘好吗?”

泓哥儿乖巧的点了点头,朱氏见一碗药已经见底了,便只让奶娘抱着泓哥儿出去玩,自己则漱了漱口和兰嫣攀谈了起来。

“嫣姐儿,听娘的话,以后不要再顶撞你爹了。”

兰嫣努了努嘴,憋出一句话:“娘是怕我再家里耍惯了脾气,以后去了别人家当小老婆,做不来那种做低伏小的样子吗?”

朱氏只又留下了眼泪道:“嫣姐儿,娘知道你不甘心,可娘也……娘也没有法子,就算你不去,以后你爹还会想着让婉姐儿去,到时候要是婉姐儿去了,那这个家里头,哪里还有娘站脚的地方,娘一个人受苦也无所谓,可如今又多了一个泓哥儿。”

朱氏顿了顿,将脸上的泪痕擦了擦:“今儿一早,南边的人来报信了,说陈姨娘十四那天就走了,路上不好走,消息今儿才穿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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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嫣回到房中,直愣愣的坐在梳妆台前,她这辈子投生在兰家没有悔过,唯一可惜的就是自己不是个男孩子。如今母亲有了泓哥儿,而泓哥儿又失了生母,他要在兰家站住脚跟,能倚仗的只有母亲,而母亲如今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

兰嫣淡淡的叹了一口气,似是已经下了决心。这时候外面邢妈妈带着几个丫鬟进来,丫鬟手里头捧着几件新衣服,放在兰嫣房中的铁力木嵌大理石圆桌上。

“大姑娘,这是太太前天吩咐奴婢特意给姑娘新赶制的几件衣服,既然是去国公府那种富贵之所,又正巧是年节里头,姑娘也要穿的喜庆点才好。”兰嫣看了一眼盘子里放着的那几件衣服,一件绯色、一件绛紫色、一件胭脂色,虽都避开了忌讳,并没有用上正红、正紫,但也确实都是喜庆的颜色。

兰嫣站起来,瞧见一旁另外的盘子里还放着两大两小的丫鬟服侍,一件秋香色、一件竹青色,看着倒还淡雅。

邢妈妈便道:“这是给锦心和阿秀准备的,阿秀原本进来时候就做了两件新衣服的,可太太上次见了国公府,发现他们府里的丫鬟都是穿绸缎的,只怕我们家这棉布的丫鬟服进去了就太不像话了,所以也让奴婢也给她们两安排了新衣服。”

兰嫣伸手摸了摸布料,是上好的绸缎,里头揣着今年新收成的棉花,软软的。

“她们的衣服你留下吧,我的这三件,留一件绛紫的在这儿,另外绯色和胭脂色的这两件,给二姑娘和三姑娘送过去吧。”

邢妈妈只不解问道:“姑娘何必如此,这都是太太吩咐的,让彩衣阁的绣娘连夜按照姑娘的身量做出来的衣裳,姑娘何必便宜了她们?”邢妈妈话语中多少透露着一丝不屑。

“你以为我不给,她就不会开口问老爷要了吗?除非我没有,不然但凡是我有的东西,只怕她都会去要回双份来,与其如此,不如就先给她罢了,反正我也不稀罕这些。”

“可是,这些可都是你去国公府做客的衣裳……”邢妈妈不解道。

“妈妈不必担心,既然是去做客,倒也不用太过紧张,要是天天穿新衣服,难道她们就不会笑话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暴发户的做派了?倒不如还按着以前的样子来,太过刻意了,反倒不好。”

邢妈妈听兰嫣说的有道理,只点点头道:“那就依姑娘你的意思吧,只不过这么好的衣裳,姑娘还是留着自己穿吧,穿在她们身上无非也就是糟蹋了。”

兰嫣见邢妈妈执意不肯,只笑道:“就当是我想送给三姑娘,便宜了二姑娘罢了,总比真的她开口去要的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的脾气,最是把她宠上天了。”

邢妈妈拗不过兰嫣,也只好点了点头,让丫鬟将另外两件衣服都拿走了。

※※※※※

方姨娘的院子里头,方姨娘一边喝茶一边骂骂咧咧,身后的小丫鬟正在为她捶背:“还没进国公府当姨娘呢,到先摆出姨娘的谱了,当真以为这国公府这么容易进的吗?不是我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方姨娘的话还没说完,兰婉从房里头出来,两日下来,她脸上也早已经消肿,偏生还装模作样的拿块帕子把脸蒙着。

“娘,我到时有个办法,你去同爹爹说一说,能不能让我也跟着一起去国公府里头住几日?”兰婉朝着方姨娘眨了眨眼睛,透出几分狡黠来。她长相随方姨娘,正宗的瓜子脸配着一双大圆杏眼,容貌上确实不比兰嫣差,这也是兰老爷对她格外宠爱的缘由。

方姨娘正端着茶盏想要喝一口,听了这话也顿时抬起头来,只开口道:“这……能行得通吗?”

兰婉顺势坐到兰姨娘的身边,撒娇道:“怎么行不通呢,兰姨娘是兰嫣的亲姑母,难道就不是我的亲姑母了?我为什么就不能进国公府看看她呢?”

方姨娘心里自然清楚,兰嫣这次去国公府,看兰姨娘不过是个借口,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让国公夫人好好相相面,看看今后能不能入国公府做妾。

“你说的,也未尝不是道理,这样吧,我一会儿问问你爹,只要他能点头,这事情就*不离十了。”方姨娘一向也欣慰这个女儿脑袋瓜子好使,见她脸上还蒙着丝帕,只揉了揉道:“你的脸可得快些好起来,不然要是真的去了国公府,被人瞧见了可就丢人了。”

两人商量妥当,正巧外头一个小丫鬟过来送衣裳,兰婉上前,看见那衣服布料华丽,做工精美,顿时就亮了双眼,才伸手扯开了在身上比了比,才发现衣服明显就长了一寸。这时候小丫鬟才道:“这是太太吩咐做给大姑娘去国公府穿的,大姑娘说用不着,吩咐奴婢送了给二姑娘和三姑娘一人一套。”

兰婉听完,只冷着脸道:“衣服这么长,怎么穿?”

那丫鬟老实,只回道:“姑娘留着明年穿也是一样的。”

兰婉只缠着方姨娘的手臂道:“姨娘,我也要这么好看的衣服,要合身的。”

方姨娘只拍了拍兰婉的手背道:“行了行了,要是你爹答应了,我马上让人替你赶制。”

“就算我爹不答应,那我也要。”

邢妈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见那小丫鬟没出来,怕有什么变故,便也进院子里瞧了一眼,才进来就听见兰嫣在那儿向方姨娘撒娇,便索性在门口喊了一声:“翠儿,二姑娘既然不要,你在里头耽误什么,还不快出来,咱还要送到三姑娘那边呢!”

翠儿闻言,忙不迭就应了一声,也不等兰婉说不要,只将那衣服重新折好了,端着盘子就往外头跑了。

邢妈妈见翠儿出来,急忙就迎了上来,两人只扑哧一笑,脸上带着笑往三姑娘那边去了。

兰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瞧见丫鬟已经抱着盘子走了,只气得跺起脚来,哼了一声又去向方姨娘撒娇去了。

※※※※※

三姑娘和姜姨娘住在第二进的院落中,不前不后,倒也方便。从院落的安置,也可以看出朱氏的为人,是很公正不偏颇的。姜姨娘出生不好,以前是宣城长春楼卖唱的姑娘,虽说是不卖身,可在那风尘之地呆过的女子,多少是被人看不起的,也鲜少有人会正儿八经的接进家里头,顶多就是在外头当个外室。

兰老爷这些礼义廉耻还是懂的,所以并没有让姜姨娘进门,等后来朱氏知道的时候,三姑娘都已经五六岁了。当时姜姨娘又有了身孕,朱氏自己却又久不受孕,所以做主把姜姨娘给接进了府上。可谁知姜姨娘也是福薄,那孩子究竟没留住,再后来姜姨娘的身子也大不如前,如今和朱氏一样,再没怀上身孕。这次兰家南迁,兰老爷原本是不想带着她来的,可朱氏终究不忍心三姑娘和她母女分离,便求老爷一起也把她带了来,顺带请京城的大夫好好调理调理身子,看看能不能再给兰家开枝散叶。

邢妈妈进去姜姨娘房里的时候,三姑娘兰妡正搬了一张杌子,坐在姜姨娘的跟前学针线呢。

房里的丫鬟见邢妈妈来了,忙不迭迎出来道:“邢妈妈来啦。”

姜姨娘瞧见邢妈妈,也只慌忙就站起来,向邢妈妈行了半礼,招呼道:“邢妈妈坐。”

兰妡亲自起身,给邢妈妈倒了茶,邢妈妈左右瞧了一眼,见房里头只有一个丫鬟服侍着,便道:“这几日年底,外头的人牙子也没有什么小丫鬟卖,太太吩咐了,等过了年节,就给各房各院添几个丫鬟。”

姜姨娘脸上笑容温婉,只淡淡道:“其实这儿就我们娘两,也用不着几个丫鬟,只不过原先两个丫鬟不肯跟过来,所以房里头服侍的人少了些。”

邢妈妈只笑道:“不碍事,这些都是应该的。”邢妈妈说着,只让翠儿进来,将两件衣服都搁在了茶几上道:“这是太太给大姑娘做的,预备让大姑娘去国公府的时候穿,大姑娘素来喜欢淡雅,只说这颜色不配她,倒是配三姑娘,让我送了来,等三姑娘大一点了再穿。”

小姑娘对于好看的衣服,没几个有抗拒能力的,三姑娘只盯着那衣服两眼放光:“姨娘,你看这衣服,可真好看啊。”

姜姨娘到底不太好意思,一个劲道:“还请邢妈妈替我们谢谢大姑娘,改日我们再亲自去道谢。”

邢妈妈只摆摆手道:“一家人说什么谢。”

姜姨娘只点了点头,又问:“不知道二姑娘那边……”

邢妈妈不等姜姨娘把话说完,只笑道:“姨娘放心,我们就是先去的方姨娘哪儿,她不要我们才过来的,姨娘只放心收着吧。”

姜姨娘听了邢妈妈的话,总算放心了些,让丫鬟收拾了衣服放起来,那边邢妈妈起身要走,看了一眼三姑娘放在针线篓子里的绣活,只开口道:“姨娘不用亲自教三姑娘针线,太太给大姑娘请了绣娘师傅,等过了十五就要来上课了,到时候让三姑娘一起去学便是了。”

绣阁的后罩房里头,阿秀试着兰嫣赏给自己的衣服。阿秀年纪尚幼,容貌虽然还未长开,可她毕竟有着前世的经历,眉眼中已透出了几分沉稳,越发让人觉得乖巧可亲。

这一袭竹青色的衣衫穿在身上,既然有着孩童的俏皮,又不失少女的柔美,简直让人移不开眼。坐在炕头的阿月早已经看的口水直流,苦哈哈道:“早知道我就应该学好了绣花,没准太太也能让我跟着姑娘去国公府瞧瞧了。”

阿秀如今已经知道了兰家的打算,便只笑着对阿月道:“你放心,以后有你进去的时候。”阿秀脱下衣服,瞧了一眼边上那套秋香色的,只开口道:“阿月,这套秋香色的就给你吧,你长的可爱,这套颜色配你。”

阿月虽然还留着口水呢,但口上只推辞道:“那可不行,这是太太特意做了让你们去国公府穿的,我又不出门,穿这么好看做什么。”阿月想了想,终究也是很喜欢这么漂亮的衣服,只笑着对阿秀道:“要么这样,等你从国公府回来,再借我穿穿。”

阿秀只使劲点头道:“那好吧,等我从国公府回来,我再把这套衣服给你。”

阿月只摇头晃脑的想:“听说你们要住到元宵节之后才回来呢,到时候过不了几天就开春了,太太又要给我们预备春装,这么说,我们又要有新衣服穿了。”

阿秀笑道:“是是是,又要有新衣服穿了。”

阿月高兴的从床上跳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道:“其实做丫鬟还挺好的,三餐吃饱,还季季有新衣服穿。”

“可不是。”阿秀低下头,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曾经像阿月这般无忧无虑过,“不过,你要记得,这都是因为姑娘待我们好,所以,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服侍姑娘。”

阿月用力点了点头,拉着阿秀上床,忽然想起了点事情,从自己的枕头边上拿出一个白瓷小膏盒子,递给阿秀道:“喏,这是门房小厮永寿让我稍给你的,我差点给忘了。”

阿秀瞧着阿月将小瓷盏揭开,凑到她鼻子跟前闻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气息顿时让自己有些迷糊。

“听永寿说,这是冻疮膏,抹一下就好了,你的手上长冻疮了吗?”阿月拉起阿秀的手看了一眼,果然瞧见小拇指的地方红肿起了一小块,只笑道:“就知道那些小厮不老实,竟往我们手上乱瞧。算了,看他还有些良心,不跟他们计较。”

阿月用手指抠了一些出来,擦到了阿秀长冻疮的手指上,药膏带着丝丝凉意,让原本有些发热麻痒的地方舒服了起来,可阿秀心里头却有些纳闷。这冻疮膏怎么和以前国公府里头,老太太每年赏给那些老嬷嬷们用的,是一个味道的呢?

“那永寿有没有跟你说,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这我可没问,他是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你想知道你问去。”阿月把东西往阿秀的怀里一塞,翻了个身睡觉去了。

阿秀躺下来,看着这熟悉的瓷盒,又闻着这熟悉的膏药味道,心里头却有些惴惴不安。想来想去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不过后来她转念一想,听说老太太的这些东西,也是在雅香斋里头定制的,可能外头卖的,和国公府里头用的都是一样的也未可知。

阿秀阖眸睡着,反正十六岁的萧谨言是不可能认识阿秀的,不然他也不会追着自己问:你叫什么名字?阿秀想了想,把东西塞到枕头底下,安心的睡了。

※※※※※

这两日越近年底,兰老爷的应酬颇多,方姨娘一直想向他提兰婉想去国公府的事情,都没找到机会。这日正巧是小年夜,兰老爷生意上的事情也全部打点完毕,就等着明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过个大年。

朱氏正在兰嫣的绣阁里头为兰嫣整理去国公府的行头,看见兰嫣只带了几件平常在家里头家常穿的衣服,便忍不住开口道:“我特意给你做的新衣服,你偏要送人,如今这行李,倒是让人看着寒酸了。”

兰嫣一边收拾自己的妆奁,一边道:“我上回瞧见国公夫人的穿戴,也不是那般华贵奢侈,母亲不是为了见她,还特意换了素净些的衣服吗?我何必弄成一个暴发户的样子进去,反倒让人看不起了。”

朱氏素知兰嫣懂事,听她这么所倒是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也是,国公府是泼天富贵的人家,便是穿金戴银的进去,人家也未必就高看我们一眼,倒不如平平常常的就好,倒真是我想左了。”

兰嫣又道:“听说昨儿方姨娘带着婉姐儿找你要新衣服了,母亲可是应了?若是应了,我可是不依的,母亲也说了,如今在京城,没有老太太给她做主,断然是不准她再猖狂的。”

朱氏只笑着道:“我自是没答应,只说开年做春衫的时候,多给婉姐儿做一套罢了,倒是没想到,她居然应了。”朱氏哪里知道方姨娘心里头打的如意算盘,这么一点小亏想要让她吃下去,也是不容易的。

两人才又聊了一会儿,外头小丫鬟只进门传话道:“回太太,老爷和方姨娘过来了。”

兰嫣听闻方姨娘也来了,只微微皱了皱眉头,将那妆奁盖好了,放到一旁的箱子里道:“谁又没请她,跑到这儿招人嫌。”

朱氏只叹了一口气,扯了扯兰嫣的袖子,让她一同到厅中相迎。

兰老爷这半个月把京城的一众琐事都安排好了,心情愉快,所以今儿方姨娘向他提出让兰婉同去国公府的要求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本就喜欢兰婉,又听方姨娘说的如此天花乱坠的,只当她是一心为了兰家考虑,便带着方姨娘来找朱氏了。

一杯热茶下肚,兰老爷便开口道:“我今儿一早想了想,既然大后天嫣姐儿就要去国公府了,不如一会儿让下人去给我那妹子送个信,就让婉儿也跟着一起去吧。”

朱氏头疼的毛病稍微才好了一些,听见兰老爷开口,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儿就要给气憋过去了。兰嫣见闻,忙不迭上前为朱氏揉了揉胸口,看着方姨娘那张臭脸,恨不得又要扇一巴掌上去。

不过,当着兰老爷的面,兰嫣也是不敢如此的。只忍着气道:“爹若是觉得妥当,就派人去问了姑母再说,国公府邸的规矩,我们哪里懂,若是不请自来,到底还是失礼的。”

朱氏这时候心里早已落下泪来,外头只是强忍着,接口道:“嫣姐儿说的不错,老爷若是真那么定了,就派人去向大姑奶奶讨个主意吧。”

兰老爷见事情已然定了下来,只笑了笑,扭头吩咐方姨娘道:“你也会去给婉儿整理整理东西,万一国公府那边应了,也好不耽误了行程。”

方姨娘一脸得意,笑着小声道:“今儿已经是小年夜了,初二就要走,这衣裳只怕是赶不出来了,上回大姑娘给三姑娘那两件衣裳,我瞧着倒是不错的,拿过来让府上懂针线的老妈妈改一改,也就能穿了。”

这些细致的事情,兰老爷自然不会亲自过问,只随口道:“那你就看着办吧,只不能让婉儿丢了兰家的脸面了。”

方姨娘才想告退,那边兰嫣忽然又开口道:“父亲索性问了姑妈,能不能把妡姐儿一起带过去算了,如今父亲要带着二妹妹一起去,若是不带上三妹妹,倒是让别人家以为父亲向来都是这样厚此薄彼的。”

兰老爷一听虽然有些道理,但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三妹妹年纪还小呢,你还真当你是去国公府玩的吗?等你三妹妹年纪大了,有她出门应酬的时候。”

兰老爷和方姨娘走后,朱氏再忍不住,按住了胸口哭了起来,几个大丫鬟也忍不住擦了擦眼泪。虽说朱氏如今是当家的主母,可是失去了兰老爷的宠爱,终究也是要受气的。阿秀站在一旁倒是听得清清楚楚,这兰二姑娘的脾气,这几日耳濡目染的,多少她也知道了几分。

“姑娘,奴婢倒是觉得,若是二姑娘想去国公府,便让她去就是了。”阿秀对孔氏的审美还是很清楚的,孔氏自己是老实人,所以她喜欢的人都是跟她一样安守本分、老实勤勉的,像兰婉那样一眼看上去带着几分精明的人,孔氏只怕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嫌弃。

阿秀见朱氏和兰嫣不明白,索性多说了几句:“那日我瞧见国公夫人,瞧着很面善,一看就是和太太一样温柔慈爱的人,大姑娘乖巧温顺,她自然是喜欢的;但是像二姑娘那样的,只怕就……”阿秀想了想只继续道:“听说许国公府里头还有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喜欢稍微灵巧些,却不傲气的姑娘,二姑娘平日看人眼神都长在头顶上,只怕也入不了老太太的眼的。”

朱氏闻言,只忍不住破涕为笑道:“瞧瞧这丫头,这都谁告诉你的,怎么知道的清清楚楚,倒像是你在国公府里头待过一样。”

阿秀只稍稍一愣,忙笑道:“我就是上回太太和姑娘在里头给国公夫人辞行的时候,偷偷的跟国公夫人身边的丫鬟姐姐打听的。”

朱氏看了阿秀,越发就喜欢了起来,想起方姨娘竟想要了她走,只又气,恨得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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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除夕正日,去给兰姨娘送信的下人也带了信儿回来,说是这事情兰姨娘做不得主,还要请示国公府的太太。方姨娘得知之后,背地里只笑话兰姨娘道:“还国公府的贵妾呢,连半句话都拿不了主意,还不如我呢!”

兰婉倒是全然不顾这些,一心只叫人赶紧把从三姑娘那边抢回来的衣服给修改好了,一副只等着进国公府的模样。

朱氏听了这个消息,也略略安慰了一点道:“只希望国公夫人别让她进去才好,我如今倒不是担心她去了抢了你的风头,而是怕她这般不知好歹,万一得罪了国公府里头的人,连带着连累了你和你姑母就不好了。”

兰嫣这会儿倒是气定神闲的很,只淡淡道:“母亲不必担心了,她要丢人,也是丢方姨娘的人,姑母心里清楚的很,她又不是母亲你教养的,怪不到母亲你身上。”

“便是丢了方姨娘的人,也总是兰家的颜面。”朱氏只谈了一口气,伸手替兰嫣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珠花,脸上带着笑意道:“我的嫣姐儿长大了,越发懂事了。”

兰嫣低下头,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不紧不慢道:“如今我不光有娘了,还有泓哥儿,我也不忍心看着方姨娘一群人把这个家糟蹋了。”

两人说着,整理停当,一起到了大厅里头坐下。这也是兰家头一次在京城里头过年,一切习俗也都按照京城里大户人家的规制,一早上朱氏就在前院发了赏钱,放那些在京城有亲人的人家回去过年去了,这会儿正轮上兰嫣的院子里。

阿秀和阿月一早就穿上了新衣裳,两人梳了一样的双垂髻,就像是年画上拓下来的小人儿一样,漂亮的不像话了。

朱氏将放着赏银的荷包一个个分发给下人,大家朝朱氏磕过了头,各自说了一句吉祥如意的话,便当是拜过年了。

绣阁里头的丫鬟婆子,大多都是从南方跟过来的,只有阿秀和阿月两个人,是在本地买的,朱氏见两人跪在跟前,只问道:“今儿是除夕,你们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儿吗?要是记得,我请了门房里头的人,带你们回去瞧瞧?”

阿秀摸了摸掌心里和荷包,里头少说也有半吊银子,虽然不多,可终究可以让弟弟妹妹吃上几顿饱饭。阿秀正打算开口呢,外头邢妈妈只笑着跑进来道:“太太、太太……方才门房的人进来说,阿月她阿婆来了,说是想带她回去过个年,想让太太给个恩典。”

阿月听说自己阿婆来了,忙不迭扭头往外头看了一眼,好像这一眼就能瞧见门房外头的阿婆似得。

朱氏只笑道:“我正说呢,她们两个都是本地的,只怕过年家里人会惦记,果真是接来了。”朱氏说着,只又从盘子里另拿了一个荷包,命丫鬟递到了阿月的手中道:“拿着吧,好好回去过个年,明日下午记得回来,给姑娘再整理整理东西。”

阿月朝着朱氏一个劲儿的磕头,笑嘻嘻的牵着邢妈妈的手离去了。阿秀却还跪在地上,要是前世的阿秀,遇上这样的场景,肯定会哭得伤心欲绝,可如今的阿秀心里头却是那么平静。

阿秀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只开口道:“太太,我家住世康路,不知道离这儿多远。”前世阿秀鲜少出门,所以对于京城的地理位置方面,并不是很熟悉。

朱氏只拧眉想了想道:“世康路,我来京城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过这条路啊。”

柳妈妈一壁给朱氏倒茶,一壁道:“太太您不知道,这世康路就是讨饭街,外头来的活不下去的穷人,多半住在那儿,倒是离这儿算不得太远,走路的话得要半个时辰,要是坐车那就快了。”

朱氏看着阿秀,细细的眉眼,大大的眼睛,一张樱桃小嘴微微抿着,真是说不出的好看,这样的姑娘,就算是卖了,家里人多半也是舍不得的吧。

“那一会儿就让门房的永寿驾了车送你回去吧,大过年的,一家团聚也是应该的。”

阿秀重重的向朱氏磕了几个响头,一叠声的谢恩。朱氏只笑着道:“那明儿一早,我派人去接你回来。”

阿秀只摇摇头道:“不用,明儿我自己能回来,我让我爹送我回来。”

即使是大过年的时节,讨饭街上仍旧是一派萧瑟,唯一有些喜气的地方,就是各家各户门口新贴的春联。阿秀抱着一个小包袱,从马车上跳下来,谢过了永寿:“里头路窄,马车进不去,替我回去回了邢妈妈,说我明天自己回去。”

永寿驾车离开,阿秀才觉得顿时轻松了起来,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讨饭街的巷子里走去。阿秀左看右看,总觉得今年这村联上的字没往年好看了,可一时却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越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阿秀心里却有些害怕了起来,她不知道她爹看见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阿秀,真的是你吗?”阿秀还没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口,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喊住了。阿秀回头,见是住在隔壁的赵阿婆。

“阿秀,你怎么在这儿呢?你不是跟你爹一起回老家了吗?”赵阿婆走过来,上上下下的大量了阿秀一眼,笑着道:“长漂亮了,也比以前胖一些了。”赵阿婆左右看看,见阿秀身边并没有别人,只问道:“你爹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阿秀一开始并没回过神来,可细细听完了赵阿婆的这些话,她也明白了。他爹是个秀才,如何能做卖儿卖女的事情,铁定是她已一被卖掉,就带着弟妹离开了这里。

阿秀只抿了抿嘴,咬唇道:“我……我是和我爹一起回去的,可路上走丢了,有个好心人收留了我,如今我在他们家做丫鬟呢。”

“怪不得穿这么好看,是在有钱人家做丫鬟吧?”赵阿婆一双长满了皱眉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只拉着阿秀上下大量,“做有钱人家的丫鬟,怎么也比跟着你爹受苦的强,只不过你这丢了,你爹可不得急死了,这样吧,一会儿你给我留个口信,要是你爹回来了,我也好告诉他你在哪儿。”

阿秀点了点,却是笑不出来,只看了看自己的家门口,伸手推门进去。赵阿婆忙拉着她道:“你家里能有什么,人走了一个月,都落灰了,走,上我家过年去。”

※※※※※

国公府的除夕夜,按例是要一家人吃团圆饭的。自从三年前二老爷一家外放在外之后,用赵老太太的话说,这年夜饭总是吃的不够热闹。

赵老太太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怨恨孔氏,你既不能跟母鸡一样能生,好歹也让国公爷纳几个妾,好让她多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如今白白被孔氏耽误了十年,赵老太太的儿孙辈,都比同辈里的人小了许多。

国公爷衙门里头事务繁忙,一直到了申时,才真正落了衙,上了锁,开始放过年的大假。赵老太太的荣安堂里头,所有的人早已经来齐了。因为二少爷和三少爷年纪小,身边离不开人,且二少爷的姨娘赵氏又是赵老太太面上的人,所以孔氏也特别给了一个恩典,让兰姨娘也跟着一起过来服侍着。

兰姨娘正巧有事情要回孔氏,便也没推辞,只换了衣服,也到荣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虽然兰姨娘不是赵老太太亲自挑的人,可她对孔氏挑人的本事还是肯定的,兰氏非但容貌好,而且国公爷还经常夸赞她才情高,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儿,还没有怀的脾性,当真是让人挑不出个错处。

兰姨娘进门时不过十七八岁,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五六,正是年华最旺盛的时光,由不得国公爷对她是宠爱难消。

众人都依依给赵老太太行过了礼数,便说起来初二请了姑娘们过来做客的事情。兰姨娘见时机成熟,便旁敲侧击道:“昨儿我兄长给我送信,只说嫣姐儿听说能来国公府上小住,正高兴的收拾行李呢,我那二侄女知道了,还暗地数落太太偏心,只让大姑娘来,不让她来,真是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呢。”

孔氏瞧了兰嫣,已是非常满意的,忽然听说兰家还有姑娘,眉梢便少少的动了动,往赵老太太那边看了一眼,只听赵老太太笑道:“既然想来,那就让她一起来好了,横竖都是姑娘家,大家玩在一块儿了。”

兰姨娘先是一喜,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可是自己的兄长托人亲自上门说了,这个忙,无论如何也是要帮的。

萧谨言正愁她们以为他看上了兰嫣,非要闹着兰嫣进府,如今听说还有另外的姑娘,索性也高高兴的赞同道:“那感情好了,老祖宗就是喜欢热闹的,这回元宵节可有的玩了。”

孔氏见萧谨言点头,自然是无不欢喜的,也只跟着道:“就让她们一起来罢了。”

因为二老爷不在府上,所以团圆宴上只有大老爷许国公一家。赵氏原本也是有两个庶出儿子的,老太爷去了之后,赵老太太便发了恩典,把他们分了出去,各自带着自己的姨娘单过去了。虽说没有了国公府这颗大树,但也总算母子团圆。明儿大年初一,两位老姨娘定然也是要上府上来拜年的。

宴席吃到了一半,萧谨言也觉得没什么胃口,每年过年就这几样菜色,半点没有新意。况且萧谨言还是八年后重生回来的人,等于他吃这些菜又比席上的这群人还多了八年,肯定是越发食之无味的。

孔氏见萧谨言不动筷子,只当他身子又有什么不是,悄悄的喊了身边的贴身丫鬟去问话。萧谨言只摇摇头,推说下午的时候多吃了几块糕点,这会儿还没克化,所以并不觉得饿。

孔氏闻言,稍稍放心,国公爷又说了一些二老爷在淮南的事情,只笑着道:“自从二弟上任至今,那淮水就没发过大水,真是祖宗保佑啊。”

赵老太太只点点头道:“也是他的运气,当初听说要他去那个地方,我几天几夜没睡着,深怕他跟老李家那个一样,发了大水给冲走了,连个尸首也找不回来。”

孔氏便笑道:“老太太诚心礼佛,二叔又是一个有运道的,这种事情自然不会被我们家遇上。”

前世孔氏一语成谶,第二年淮水就发了大水,萧二老爷在大坝上指挥救灾,一个浪头打过来,尸首都没找到。赵老太太丧子心痛,猛然想起孔氏说过的这些话来,对孔氏越发怨恨起来。

萧谨言想到这里,脑筋一动,只开口道:“我记得二叔今儿已是第三年了,应该已经上呈了考评,既然淮南那边危险,不如就让二叔回京城罢了。”

国公爷只捋了捋下颌几根美髯,开口道:“你二叔的意思是,淮南那边才稍微有些政绩,若是这次只是平调,还不如再连任一届的好。”

“就算是平调,在京城里头毕竟一家团圆,老祖宗想他,只能看看书信,终究是不方便的,再说了,瑾书和瑾画两位妹妹也许久没见老祖宗了,棋哥儿都一岁多了,老祖宗还没见过他呢!”

赵老太太见萧谨言提起这些,只一个劲点头道:“还是言哥儿孝顺,知道我老太婆心里头想什么,你们做多大的官都不打紧,只是不能忘了我这个老太婆,棋哥儿可不是一岁多了,我老婆子还没见上一面呢。”

孔氏见赵老太太实在想二老爷,便看着朝国公爷看了一眼,只小声道:“老爷,既是如此,不如还是让二叔回来吧,我上回听我嫂子说,我兄长衙门里头的事情繁多,好些调任的文书都要等过了年节才给皇上御批,也不知是不是这样?”

许国公想了想,只点头道:“那好吧,明儿一早我就写一封书信,让老二那边遣回京拜年的老下人带过去,让他准备准备回京吧。”

萧谨言掐指算算,那年大水是发在五月份,按照朝廷的规矩,一般三月底四月初,新任的官员就会去那边上任了,希望萧二老爷能逃过这一次的水灾才好。

赵老太太见大儿子应了让老二回来的事情,不由连饭都多吃了一碗,头一次对孔氏也客气了几分,只用过晚膳,还各赏了每人一碗宝善堂独家配置的消食茶。

萧谨言原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消食茶也只喝了半口,忽然瞧见多宝阁外的帘子动了动,有人依稀朝着他招了招手。

萧谨言起身出来,才瞧见原来是老太太房里的如意在外头等他。如意见萧谨言出来了,只上前道:“清霜让我进来喊你,也不知是什么事情,只说别惊动了主子们。”

萧谨言朝如意鞠了一礼,笑道:“那就谢谢好姐姐了。”如意只撇过头,装作不理他,冷冷道:“少跟我来这一套,怎么身子才好些,又跟以前似的了?”

萧谨言摸摸鼻子,朝门外走了几步,前世自己这个年岁的时候,好像是有那么些不好的习俗。虽然也没有胡闹到跟着一些狐朋狗友去逛窑子,但是家里头小丫鬟的手帕肯定是收过不少的。

萧谨言只摇头笑了笑,想起那句话,叫做人不风流枉少年。后来遇上了阿秀,萧谨言就一下子像遇上了港湾一样,收心了不少,也许只有阿秀能给他这种,安定、安逸、安心的感觉。

“爷,您可出来了,可急死我了。”清霜瞧见萧谨言出来,忙迎了上去,见他身后没跟着人,便问道:“我就知道你慌忙出来肯定会忘了大氅,幸好我还给你带了一件。”

清霜说着,只上前把揽在臂弯的大氅给萧谨言穿好了,只开口道:“柱儿在后角门口等你呢,说是有急事,我瞧他那样子,像是真有事,就过来了,幸好今儿清瑶回去家里过年了,不然这信可传不到了。”

萧谨言一听是柱儿来了,便直觉这事情跟阿秀有关,还不等清霜把大氅的带着给系好了,只忙不迭往前走了起来。

清霜急忙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道:“爷可小心着点,我先进去回太太,就说你先回文澜院了,爷你可早些回来,不然奴婢们可都要挨板子的。”

萧谨言只笑道:“放心,大过年的没人会动板子,再说了后天便有客人上门,让她们瞧见了也不好。”

清霜只无奈笑笑,目送萧谨言的背影远了,这才折身去了荣安堂里头回话。

※※※※※

柱儿站在后角门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这个点儿他奶奶肯定做好了一桌小菜,在家等他回去吃年夜饭呢,可他不能不来呀。那守门的小厮说的清清楚楚的,他方才送了兰家府上一个叫阿秀的小姑娘回家过年的。

柱儿撅着屁股走了小半个时辰,回讨饭街一看,那小姑娘哪里来的家人,一个人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呢。

凭柱儿对萧谨言的熟悉,萧谨言想着法子让他送一盒冻疮膏给那小姑娘,那小姑娘肯定对萧谨言来说,是了不得的人。所以柱儿又不顾屁股的一再反抗,跑回了国公府来回话来了。

这大除夕的,想见一个人谈何容易,他这一等又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等得自己是又冷又饿。

萧谨言出来,瞧见柱儿正站在那边等他,忙上去问道:“大过年的,有什么事快说。”

柱儿冻得舌头都僵硬了,只结巴道:“爷……爷爷,打听到了,那叫阿秀的姑娘还真是那个林秀才卖的,今儿她回家过年,我一路跟过去,瞧见她进的就是林秀才他们家,可那林秀才一个月前就走了,这大过年的,就她一个十岁小丫鬟守着三间破草房过……过过年呢!”

萧谨言闻言,俊秀的眉宇立时就皱了起来,不过这大过年的,府上大半的下人也回家过年了,这一时半会儿想要出门只怕还不容易。

萧谨言想了想,只开口道:“你去前头弄一辆马车过来,就说我喊你出门办事要用,我就在后角门这边等着,快些啊!”

柱儿只立马点头,一溜烟就顺着夹道往前头去。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各处点亮了灯光,萧谨言站在寒夜里头,搓了搓有些被冻僵的手。不多时,便听见外头传来了马车的轱辘声,萧谨言打赏了看门的小厮,让他别睡着了,给自己留着门,悄悄的溜出了国公府。

马车走到国公府后大街,萧谨言从车里透出头来:“你回去陪你奶奶过年吧,再不回去,仔细你奶奶拨了你的皮。”

柱儿一边赶车一边笑道:“爷,我这时辰回去,已经没皮了。”

萧谨言摸了摸身上,临时出门也没带多少东西,便把大拇指上的一个翡翠扳指拿了下来道:“把这个拿回去给你奶奶,就说是今儿替我办差我赏的。”

柱儿一看,那可不得了了,这扳指可是去年豫王妃赏给萧谨言的,萧谨言自带上之后还没拿下来过呢。

“这可不行,爷,小的宁愿没皮,也不敢要您这东西啊。”

萧谨言一把把东西塞在了柱儿了手中,拉着缰绳稍微打了一个稳,将马车停到路边道:“行了,快回去吧,一会儿我回来,就到你们家门口,别睡沉了。”

柱儿只下了马车,点头哈腰的看着萧谨言自己驾起马车就走了,只纳闷道:“这世子爷啥时候学的拉马车,咋还拉的这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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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在赵阿婆家中吃完了晚饭,借了一盏油灯回自己家里。赵阿婆原本是想留了她在家里头过的,可是赵阿婆那孙子今年也十五了,赵阿婆家又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阿秀坚持要回自己家,赵阿婆便没有强留她,只借了一盏油灯给她,让她晚上睡觉把门关紧了,仔细坏人。

阿秀将油灯放在中间的客堂里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苦笑。讨饭街上的坏人一向不多,只因为这里的人实在太穷了,小偷看不上这里,强盗更不会来。这里一年到头来的最多的人就是人牙子,因为讨饭街上卖儿卖女的人向来是最多的。

阿秀从房里找了一块破布,在院子里的水井里头打了一盆水,像往常过节一样,把家里仅省的几样家具擦得干干净净的。井水冰冷刺骨,沾到阿秀手上的冻疮上面,疼得她哆嗦了一下。

要是阿秀还是前世十来岁的阿秀,这会儿也不知哭掉了几缸的眼泪了,可这一世,她明明想好了要和爹保持关系,就算是被卖了,还想着能有所联系的,可谁知道等待自己的,却只有这空无一人的小屋。

阿秀停下了动作,双手抱膝,坐在客堂门口的石阶上,小小的肩膀颤抖着落下了眼泪。

天空微微泛黄,鹅毛般的大雪落下来,阿秀抬起头,伸手接了一朵雪花在掌心里头。白色的雪花那么洁白,却又那么纤细柔弱,在阿秀的掌心慢慢的化开。

外头传来狗叫声,不远处的人家正放着喜庆的鞭炮,只是没几声也就停了。讨饭街上的老百姓太穷了,压根过不起年来。方才在赵阿婆家,也不过就是吃了几个素饺子,便只当是把年给过了。

阿秀把朱氏的赏银给了赵阿婆,告诉她自己在广济路的兰家当丫鬟,如果她爹回来的话,记得跟他说。其实阿秀心里头明白,他爹压根就不会回来了。

※※※※※

萧谨言并没来过讨饭街,如果换做是前世的他,甚至连京城有个叫讨饭街的地方也不知道。虽然和阿秀在一起的日子,他曾有意无意的问起阿秀以前生活的地方,但是阿秀似乎很不情愿提起那个地方,所以他也没有多问。

萧谨言下了马车,往那满是垃圾堵在路口的小巷子看了一眼。小巷子外头一片红灯高挂,一派过年的景象,小巷子里头黑漆隆冬,压根连几户点得起灯的人家也没有。

这个时候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挂着国公府牌子的马车倒也不怕被人牵了去。萧谨言拴好了缰绳,往小巷子里头走去,才踏出一步,只觉得脚下软绵绵一滩的东西,也不知是哪家倒在这路口的泔水。

萧谨言赶紧避过,只瞧见巷子路口有一个大汉背着个空的泔水桶出来,萧谨言只连忙往边上闪了闪,那泔水桶和自己的大氅将将擦身而过。

再往里走了几步,只瞧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拿着破口的碗在方才那大汉倒泔水的地方捞着。忽然一个小孩欢快的尖叫道:“鸡腿,有鸡腿……”

一群小孩子朝着他哄抢过去,那小孩子慌不折路,转身就跑,一头撞在了萧谨言的身上。鸡腿滚出去一丈远,连带着人都飞出两尺。

萧谨言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一个硕大的油斑,瞬间有一种想要捏死他的冲动,可是一想到阿秀也曾生活在这条巷子里头,很可能曾经有一天,阿秀欢天喜地的找到一只鸡腿,却被别人撞飞了……

萧谨言一下子只觉得喉咙充血,只深呼一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了一锭碎银子,递给那小孩道:“那个鸡腿脏了,你拿着这银子,去外头买干净的吃,每人一个。”

那小孩子似乎也是吓坏了,平常大抵他们撞上了这样穿戴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今儿忽然来了个心善的,有些不适应了。

萧谨言见他不接银子,以为给的太少了,只又从钱包里掏了一个小银锭子出来,递上去道:“这些总该够了吧?”

那小孩子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只惊恐的看着萧谨言,一把抢过钱去,飞奔而走,深怕萧谨言反悔了一样。

萧谨言伸手拍了拍身上的衣襟,抬头问道:“这儿有了林秀才,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那小乞丐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几个人成群结队的跑了。

萧谨言顺着指路的方向,继续往巷子里头走去。巷子很深,一开始萧谨言以为住得人家并不是很多,后来几处黑洞洞的房间里都传来了咳嗽声,萧谨言才知道,他们不过是没钱点油灯而已。

萧谨言一边走,一边寻找着阿秀的家,这种地方,对于萧谨言来说,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家,充其量就是一个乞丐窝而已。萧谨言越往里走,心情就越复杂,他见到阿秀应该怎么办?告诉她自己从八年后回来,只为了今生好好待他,想跟她在一起吗?

雪下的越来越大,萧谨言只觉得前头白茫茫的一片,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再给阿秀丝毫的负担,不能让阿秀担惊受怕,万一她问起了自己八年后的经历,他又要怎样回答呢?萧谨言沉默了半刻,忽然觉得有些迟疑了,他这样不请自来,出现在阿秀的家门口,会不会把她给吓坏了呢?

萧谨言站在一处坍塌的围墙外面,静静的看着房里头的阿秀,擦桌子、擦凳子、扎着扫把打墙角的蜘蛛网。瘦小的身躯里头,似乎有着不一般的力量。做完这一切,她似乎也有些累了,坐在门口,孤零零的一个人,对着半掩的门扉,抱膝哭了起来。

萧谨言低下头呵了一下自己冻得有些红肿的手,看着客堂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阿秀终于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将那扇门关上,只是那一瞬间,她的眼角瞥见一袭银白色的狐裘,那一双沾着污渍的靴子,站在门外的雪地之中。

阿秀按住木门的手顿了一下,心跳的剧烈。靴子上的青竹纹样那么明显,她只看一眼,便知道是他来了。可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呢?阿秀吓得关上门,反手靠在门上思考。

萧谨言听见里头动静,也忙不迭的就往前走了两步,只见门已经被阿秀给关上,没有留半个缝隙。萧谨言低下头,略有几分伤神,转身走出了两三步,忍不住回头。

阿秀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以为人已经走了,便索性打开门开,走到外头看了几眼,她瞧了一下离开巷子的路口,已没有了人影,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萧谨言就在她几步外的路口,笔直的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自己,那眼神,就像前世他每次从衙门回来,走到门口看见自己去迎她一样。

阿秀瞬间就有些口吃了,只吓的拔腿就跑,回到院中转身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心脏简直就要跳到嗓子眼了。

萧谨言见阿秀这般反应,只当是自己的出现真的把她给吓坏了,既懊恼又郁闷,只上前几步,敲门道:“小姑娘,我迷路了,这天寒地冻的,连晚饭都没吃,你好歹让我进去躲躲雪吧。”

阿秀将信将疑的扭头问:“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会迷路呢?你知道你是谁吗?”

萧谨言只装傻道:“我想不起来了,我年初的时候掉到了水里之后,这脑子就是一时清楚一时不清楚,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秀打开门,瞧见萧谨言虽然穿着工整,可衣襟上居然蹭了那么大一块油斑。阿秀素知萧谨言最是有洁癖,这要是脑子清楚,怎么也不可能穿着脏衣服在街上乱跑。况且阿秀前世也知道萧谨言落水的事情,听说那一年差点就病死了,后来好容易才好了起来,只是脑子糊涂了好一阵子。

阿秀心里哎哟一下,她该不会正巧遇上了萧谨言脑子糊涂的时候。

“你……你快进来躲躲吧,这会儿雪太大了,我也送不了你回去。”阿秀上前,扶着萧谨言进门,那熟悉的感觉在她脑中反复的滚动着,让她不敢抬头去看萧谨言的脸。

萧谨言便顺着她的搀扶进门,嘴角顿时就咧开大大的微笑来。阿秀把萧谨言领到了客堂里头,简陋的一张四角桌,上头放着一盏油灯,索性所有的家具方才都已经打扫的纤尘不染。

阿秀抬起头来,怯生生的看了萧谨言一眼:“你说你没吃东西,那你肯定饿了吧?我去隔壁借几个饺子过来,下给你吃好吗?”

萧谨言今儿本就没吃什么,这会儿还真的饿了,只咽了咽口水点头。阿秀瞧萧谨言这完全反常的样子,已经越来越确定,萧谨言这会儿是犯病了。之前在紫庐寺的时候,也略略听说国公夫人去紫庐寺上香,就是为了世子爷的病,如今看来,萧谨言当真是病得不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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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萧谨言反应过来,阿秀已经往门外走了几步,外头风雪正猛,萧谨言见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夹袄,正想喊住她,就听见门外吱呀一声,阿秀娇小的身影已经出了院子。

萧谨言站起来,细细打量起这客堂中的一切,虽然简陋的只有一张四角桌,但靠墙的地方还挂着一副福禄寿三星的年画,左右各是隶书书写的对联,上书: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是:福星高照。

上头大红的底色已经退去,看着有些发白,应该是去年换上。萧谨言仅看了一眼,似乎已能想象出去年阿秀在这个破旧的小房子里头,一家团聚过年的样子。

穷有穷开心,富也有富的不如意。萧谨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重活这一世之后,他似乎对前世的富贵,也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正所谓黄金万两容易的,知心人一个也难求,萧谨言想起如今阿秀十岁小孩的样子,顿时透出一丝无奈,只低下头,轻抚着额头。

阿秀去了一趟赵阿婆家,也是满载而归的,赵阿婆听说阿秀家里来了客人,只当是一起和阿秀在府上当差的小丫鬟,只笑着道:“阿婆家里头也没有什么好吃的,那罐子里还有一勺猪油,你一起拿过去,这大冷的天,好歹让人和上一口热汤。”

阿秀一手抱着猪油罐,一手揽着一小箩的饺子,高高兴兴的往家里来。萧谨言听见外面有动静,忙不迭就坐了下来,装作一脸懵懂的朝外头看了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下饺子。”阿秀没进客厅,直接朝着旁边的厨房里头去了。

厨房里黑乎乎的一片,阿秀才走进去,几只老鼠从里头窜出来,阿秀吓得尖叫了一声,好歹护住了怀中的饺子和猪油罐。萧谨言听见声音,只忙不迭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要我帮忙吗?”

“不用,就是有几只老鼠,我已经把它们给吓走了!”阿秀深呼一口气,继续往里头走,外面萧谨言已经拿着油灯找了过来。阿秀回头,看见萧谨言站在门口,只开口道:“你别进来,房子太矮了,小心撞头……”

阿秀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萧谨言的额头已经撞在了门框上。阿秀慌忙转身过来,习惯性的想要伸手看看萧谨言额头上的伤,方抬起了手,便想起自己如今不过只到萧谨言胸口的高度,便是伸手,也只能摸到萧谨言的肩膀。

他们的距离,已不是前世踮起脚跟,就可以触到他双唇的距离了。

阿秀尴尬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了萧谨言手中的油灯,转身一边走一边道:“君子远庖厨,公子还是到外面等着吧。”

萧谨言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继续装傻充愣道:“外头太黑,只有一盏灯,又被你拿走了。”

阿秀扭过头看了萧谨言一眼,前世他那样宠爱自己,在自己跟前,何时有过这样惊恐懵懂的表情?阿秀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不忍心说一句狠话,只开口道:“那你进来,在我边上坐着吧,外头天冷。”

萧谨言笑着低头走进去,弓着背,一路踩着满地的乱草,走到阿秀的身边:“你让我待在哪儿,我就待在哪儿。”

阿秀把手中的油灯放在了灶台上,从里头搬出一张小板凳出来,拿帕子擦了好几遍,才搬到萧谨言的身边道:“你就坐在这儿吧,我出去打水,一会儿就进来给你下饺子。”

萧谨言看着那个勉强可以称之为板凳的地方,揽起衣服,蹲下来坐着。阿秀从外头拎了一桶水进来,小身子摇摇晃晃一路走到灶台前,萧谨言站起来,上去接过她手中的水桶。两人的头撞到一起,阿秀身子瘦小,脚下不稳,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萧谨言抬起头,看见阿秀乌黑明亮的眼睛,火光在她的眸中跳跃着。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阿秀忽然翻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低着头舀了一勺水放到锅里头,搬了另外的小板凳,站在上头,表情淡定的刷起了锅来。

“这铁锅一个月没用,都生锈了,你不要着急,一会儿我洗干净了,就可以给你下饺子吃了。”阿秀一边刷锅,一边还不忘记安慰萧谨言。

萧谨言见阿秀一本正经的模样,也跟着一本正经的点头。却在阿秀继续低头刷锅的时候,嘴角又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我不饿,你慢慢来。”萧谨言弯着嘴角回答,却冷不防肚子咕噜一下叫了起来。厨房里静悄悄的,这个声音如何能逃过阿秀的耳朵,阿秀只忍不住扑哧小了一声,越发觉得萧谨言“病的不轻”。

萧谨言这会儿却是尴尬的无地自容,这一世英名简直就是毁了,装傻装成了真傻,他也算是演技派了。

“你嘴上说不饿,只怕你肚子不是这么想的呢。”阿秀抿唇笑笑,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只跳下了板凳,跑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阿秀就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手帕扎成的小包裹,只递给了萧谨言道:“你饿了就吃两块红豆糕,是我从府上带回来的,本来是想给弟弟妹妹吃的。”

阿秀说话的口气很平静,可眼神中却还是带着淡淡的哀伤和失望。她洗好了锅,在灶堂里头生了火,安安静静的往里头添柴火,火光照的她的脸颊红彤彤的,却又特别的柔和。

萧谨言搬着等着坐到她身边,阿秀有意识的让了,抬起头带着几分戒备的看着萧谨言。

“我冷,这儿热乎点。”

阿秀见萧谨言这么说,也只好随他去,将他身上的大氅理了理道:“那你当心点,小心火星子溅出来烧坏了你的衣服。”

萧谨言看着阿秀小心翼翼的动作,伸出手来,想去揉一揉她的发顶,可下一秒阿秀却又正好抬起头,萧谨言忙就收回了手,藏在背后,默默握拳。只一双眼看着阿秀,一刻都不忍心移开视线。

“你的家里人呢?大过年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

“你知道今年是过年,怎么还一个人跑出来了呢?”阿秀没回到萧谨言的话,反到反问起萧谨言来。

萧谨言郁闷,心道前世怎么没发觉阿秀的脑子这么灵光,只好又装傻道:“我看见外头有鞭炮声,只有过年才会放鞭炮的吧?”

阿秀点了点头,并没发现萧谨言的回答有什么不妥,一边烧火一边道:“那你认识我吗?我们在庙里头见过的,你还帮我打过伞?”

阿秀说着,还空出一只手做着手势,样子说不出的动人可爱,萧谨言不禁就看呆了,发现不管是几岁的阿秀,对自己来说,都毫无抵抗力。

“我……我……”萧谨言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装傻装的太过头了,萧谨言拍拍脑门,装作恍然大悟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兰家的小丫鬟是吧?我见过你!”

阿秀见萧谨言想了起来,心情大好,也只眉开眼笑道:“对对对,你可算想起来了,那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再好好想想。”

萧谨言只轻抚这额头,装作痛苦样,全想起来,那可不是要露馅了。要是全想起来了,这大过年的不回家也实在说不过去。

萧谨言只装作冥思苦想状,阿秀见他想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只心疼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仔细头疼。”

这倒是提醒了萧谨言,只略略又装作想了想,按着额头,痛苦道:“疼,真疼了。”

阿秀见萧谨言这样,只急的丢掉了手中的柴火,抬起头问道:“你没事吧?要是想不出来,那就别想了。”

萧谨言假装疼得吱牙咧嘴,正巧看见前头锅里的水已经冒着热气,便指着前头道:“水……水开了。”

素三鲜饺子和加了一小勺荤油提过味道的热汤,是萧谨言两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的“美味。”

阿秀看萧谨言吃的高兴,也忍不住开心了起来,两手拖着腮帮子,眨巴着眼睛看着萧谨言。忽然萧谨言轻呼了一声,然后从嘴里吐出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铜钱来。

阿秀顿时眼神放光,只笑着道:“没想到被你吃到了,那你今年肯定能有好运气。”

萧谨言把铜墙放在手中,瞧见上头已经被他咬出一个牙印来,便索性递给阿秀道:“我把铜钱给你,把好运气也给你。”

阿秀看着萧谨言,身量娇小的她抬起头看着人的时候,总让人有一种怯生生的感觉,萧谨言以为阿秀害怕自己,便皱起了眉头来。小姑娘虽说乖巧,终究还是难搞定了一点。

其实阿秀心里头确实害怕,可怕的却是萧谨言会看出她自己的不安和闪躲。前世养成的对萧谨言的依恋,看见他就有用一种情不自禁想靠近的冲动,虽然努力的克制,但似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起来。

阿秀咬唇想了想,伸出手来,将那一枚铜钱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腰间的荷包里头。

萧谨言低下头,吃完最后两个饺子,就着那热汤喝了一口。一股刷锅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他忍不住呛了一口,侧着身子猛咳了起来。

阿秀见他那个模样,便有些好奇,萧谨言只红着眼睛,指了指那晚油汤,阿秀伸手端了碗过来,只轻轻的抿了一口,急忙就吐掉了,憋红了眼珠子,笑道:“这猪油放得日子太长了,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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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谨言放下筷子,装作满足的大了一个嗝,伸手擦了擦嘴巴,一副吃饱了想要睡觉的样子。阿秀收拾了碗筷从厨房回来,瞧见萧谨言端着油灯在房里头探头探脑的。

“我刚刚找过了,家里头像样的铺盖都没了,只有一条烂棉花被,一会儿我在客堂里头生一堆火,我们打个地铺吧。”阿秀说着,从一个破旧的柜子里头拿出一床带着霉味的烂棉花,走到客堂里就着墙角铺在了地上。

外头依旧是大雪纷飞,阿秀抬起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喃喃道:“等明儿一早天亮了,我就喊人送你回家。”

萧谨言站在边上问她:“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那你送我回去不好吗?”

阿秀一边铺被子一边道:“我虽然知道你是哪家的人,可我不知道怎么去你家。”阿秀这句话并没说谎,前世她鲜少出门,压根不知道许国公府具体的地理位置。

萧谨言见阿秀铺好了被子,索性就坐了下来,也不管墙上灰尘厚重,便靠在上头,看着阿秀道:“那你明天可要说话算话。”萧谨言不自觉的按照十岁孩童的口吻说起话来,言语中带着几分肆意的宠溺。

阿秀从厨房里头拿了柴火进来,小心的用火折子点上了火,将客堂门留了一笑道的缝,向萧谨言解释道:“这儿留一道缝,空气就流通了,不然的话我们都要闷死的。”

萧谨言见阿秀这样一本正经,也只跟着点头,解下身上的大氅放在一旁的空处,指了指道:“你不过来睡觉吗?”

阿秀眼睛睁得大大的,坐在火堆前的小板凳上,暖着她瘦小的手掌,小声道:“我这会儿还不困,你先睡吧。”

萧谨言索性也坐了起来,走到阿秀的跟前蹲了下来,忽然一把握住了阿秀的小手,低下头小心翼翼的暖着,阿秀一下子就愣住了。

“怎么样,这样热一点了没有,不要太靠近那个火堆了,小心火星子溅出来,烧到了衣服就不好了。”萧谨言重复着方才阿秀说过的话,然而阿秀只抬着头,静静的看着萧谨言,他的眉眼和前世没有一丁点儿的改变,只是这心性却当真是变了许多。

阿秀看着萧谨言现在的模样,担忧起来。病得这么严重,那可怎么办好呢?太太一心想着要让大姑娘进国公府做小,要是世子爷的病没好,岂不是委屈了大姑娘。

阿秀越这么想就越心急了起来,只抬起头,看着萧谨言道:“公子,明儿一早你回了自己家,可要找个大夫好好瞧一瞧。”

萧谨言这会儿正握着阿秀的小手揩油,冷不丁阿秀提起了这个来,只开口道:“瞧?瞧什么瞧?我有没病。”

阿秀纳闷的看着萧谨言,正想发问,那边萧谨言只一拍脑门道:“噢……噢噢,我头疼,我头疼。”

萧谨言一时心虚,松开阿秀的小手,走到烂棉被上坐下,靠着墙假装小憩了起来。

阿秀在火上烤了一会儿,身上也没有那么冷了。她走到萧谨言的身边,见他阖眸睡着,火光映照在他的脸颊上,带着忽明忽暗的阴影。萧谨言的睫毛微微颤抖着,阿秀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两人背对着背,躺了下来。

这一次阿秀没有落泪,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虽然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但今夜也将成为她这一辈子最安心、最幸福的夜晚。

外头静悄悄的,连放鞭炮的人都已经没有了,偶尔有小巷子里传来狗叫的声音,在雪夜中也显得那么遥远,阿秀闭上眼睛安心的睡了。

在听到后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之后,萧谨言才睁开眼睛。那一双深邃璀璨的眸子带着几分暖意,转过身来,看着睡梦中不知何时已经翻身正对着自己的小阿秀。

萧谨言拿起大氅,盖在阿秀瘦小的身子上头,她的脸白皙如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小手交叠枕着半边的腮帮子,正是他见过最乖巧的睡姿。

萧谨言伸出手指,点了点阿秀的鼻头,一旁的火堆里头爆开一朵竹花,喧闹着安静的堂屋。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阿秀啊阿秀,我会等你慢慢长大。”萧谨言低下头,在阿秀白嫩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站起身来。

瘦小的身子睡在破烂的棉被中,上头盖着华丽贵重的大氅,萧谨言居高临下的站着,目光柔和的凝视着阿秀,享受着这难能可贵的美好时光。

阿秀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似乎睡的很熟,偶尔脸上还浮现淡淡的微笑,萧谨言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一阵冷风从门缝中灌进来,他冷的打了一个寒战,又转头看了阿秀一眼,毅然跨出门,稍稍带上了门缝。

外头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萧谨言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作响,雪花落在他的头顶,他的肩膀,还有他的发丝上,萧谨言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手中的拳头却是微微紧握着的,这一世,他对着这漫天大雪发誓,一定要护住阿秀!

※※※※※

文澜院里头,清霜正心烦意乱的在厅里头走来走去,忽然门帘一闪,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丫鬟只上前道:“清霜姐姐,我听门房的人说,今儿掌灯时分,柱儿去前头要了一辆马车,说是世子爷吩咐他出门办事去了,这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清霜闻言,只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支着额头道:“我一早就知道世子爷是想出门的,可谁知道这会儿还没回来,眼看着前头就要落锁了,方才太太才派了人来问话,我只说世子爷已经睡了,可要是再不回来,只怕我也瞒不住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外头小丫鬟喊道:“世子爷回来了。”

清霜见闻,忙不迭就跑出去,只急忙压低了声音道:“你喊什么,让别的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世子爷出去过了吗?你们给我记好了,今儿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便是回了家的清瑶和清漪也不准说。”

清霜平素是很低调的一个人,其实内里很有几分要强的性子,平日里她懒怠的和清瑶清漪她们争锋相斗,所以大家就都以为她胆小怕事,如今这一番话说出来,也颇有几分威严。但大多数人却只当她如今是抱上了世子爷的大腿,耍起了威风来。

众人神色各异的看了一眼清霜,并不说话,萧谨言便道:“今天的事情要是流露出去半句,我这院子,你们也不用呆着了。”

丫鬟们见萧谨言果真处处帮着清霜说话,虽有怒气,却也只好压了下来。清霜便笑着把萧谨言迎了进来,才进院子,就着那亮堂的灯光,清霜总算是看清萧谨言衣服上的油渍了。

“这是怎么弄的,你去了哪儿?”清霜低头,瞧见萧谨言这一路进来留下的泥脚印,只吓的差点儿念起了佛来,身上往他身上一模,雪花化了一半,衣服都是湿哒哒的,那一双手却是冰凉冰凉的。

清霜只吓了一跳,忙不迭伸手探了一下萧谨言的额头,正是烫得惊人的热度。

“世子爷……你。”清霜蹙眉,急忙扶了他坐下,又遣了小丫鬟去打水进来。

萧谨言这会儿精神头倒是好的很,只开口吩咐道:“千万别跟太太说,上回在庙里上香时候那老和尚开的草药带回来了吗?你只偷偷的熬一碗来,我喝了就好了。”

“那可不成,病了得请太医,奴婢做不得这主。”清霜说着,正要喊人去给孔氏传话,被萧谨言拉住了道:“你不听我的话,我告诉孔文表哥去。”

清霜脚步猛然一滞,有些不可置信的回头,眼神惊恐的凝视着萧谨言。

“世子……”

清霜的话还没开口,却被萧谨言给打断了道:“我知道你喜欢文表哥,所以你乖乖的听我的话,我自会想办法,让你去文表哥的身边。”

萧谨言虽然觉得那这种事情来要挟一个丫鬟有些不道德,可他病着的事情若是让孔氏知道了,只怕为了让他好好休息,就不会接那些表妹们进府了,到时候他想见阿秀,也就越发难了。

清霜转过身子,理了理衣裙,跪在萧谨言的面前,磕了一个头道:“多谢世子爷成全。”

萧谨言瞧见清霜顺从的跪在自己前头,又想起阿秀那张乖巧的脸,嘴角不由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来。

“你下去吧。”

清霜起身,往外头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问萧谨言道:“世子爷明明知道奴婢心有所属,为什么还要让奴婢贴身服侍呢?这府上想在世子爷房中服侍的人,只怕也不是一个两个,世子爷为何要单单要提拔奴婢?”

萧谨言拿起挂在腰间的荷包,放在掌心心满意足的看了两眼,笑道:“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阿秀打了一个哈欠,从萧谨言的大氅里头醒来。房里的火已经灭了,外头白茫茫一片。阿秀揉了揉眼睛,翻身四处找了找,房里头哪里有萧谨言的人影,可自己身上分明白盖着萧谨言的大氅。

“世……”阿秀才预备喊出口,连忙换了称呼,继续道:“公子,你在那儿,天亮了,我带你回家去。”

阿秀从大氅里头转出来,在房中寻了一圈,还是不见萧谨言的人影,客堂的门虚掩着,阿秀推开门,外头白茫茫的一片,煞是刺眼,阿秀用手挡住了白光,小心翼翼的寻找着门外的脚印。

萧谨言走的太早,昨夜的脚印早已经被大雪掩盖了起来,阿秀愣怔的站在门口,只有她怀中抱着的萧谨言穿过的大氅,证明了那个人昨晚真的来过。

讨饭街上的人陆陆续续的起床,小巷子里传来了鞭炮声,开年的第一声爆竹,便是再穷的人家,也要点上一个,以预示来年开门大吉。

阿秀打了水洗漱干净,将萧谨言的大氅折叠整齐,这东西拿进兰家肯定是不可行的,唯一的办法还是把它藏在这里。阿秀找了一块碎布出来,将大氅包了起来,放在家里卧房里头唯一的一个五斗橱柜子里。

赵阿婆一早就起来了,给阿秀送了一碗汤圆过来,南方人有大年初一吃百岁圆的习惯,赵阿婆端了两碗过去,却只瞧见阿秀一个人。

“你的客人呢?怎么不见了?”赵阿婆见阿秀没出来,只进门招呼道。

“天没亮就走了。”阿秀出门,一面招呼赵阿婆一面问:“铁头哥呢?阿婆这一碗留着给他吃吧。”

赵阿婆只笑着道:“一早跟着那些小孩子们去路口玩去了,这就快回来了。”赵阿婆的孙子铁头,虽然已经十五了,可脑子也是不太好的,听赵阿婆说,是小时候发热给烧坏了脑袋,偏生越是笨的人还越是会被人教坏,以前小时候就喜欢当着街坊的面说阿秀是他媳妇,被赵阿婆打了几回,如今倒是好了一些。

两人正说着,忽然瞧见铁头哭着鼻子从外面回来,身上干净的衣服上粘着好些脏兮兮的东西。赵阿婆只叫住了他问:“大过年的,你哭什么?又被人欺负了?”

铁头擦了擦眼泪道:“他们拿雪球打我。”

赵阿婆擦了擦手走出去,才靠近就闻到一股子臭味,只凑过去一下,便摇头道:“这哪里是雪球,这是马粪!你这个呆子,又被人骗了,还不快回去给我换衣服去。”

阿秀吃过了百岁圆,又把家里头收拾了收拾,只挎着一个小布包裹,关上门,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外头天上时不时还飘着雪花,阿秀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生活过几年的地方,跪下来,朝着那里重重的磕头。

※※※※※

大年初一,正是家家户户拜年的好时节,萧谨言昨儿半夜偷偷喝了一贴药,大清早的时候发了一身汗,这会儿起床的时候,虽然觉得身子有些虚,但精气神看着倒是很好。

清霜一边为他整理衣服,一边道:“那年镶白狐毛的缎子大氅,你总共才穿过两次,如今倒是又不见了,要是太太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你就说那件颜色不够鲜亮,大过年的还是穿喜庆一点的,就穿那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吧。”

清霜一壁去拿衣服,一壁开口道:“平常你不是不喜欢这件吗?说颜色太红,不该是男人穿的。”

“过年难得穿个一两次,也就罢了。”萧谨言话才说完,那边清霜已经帮他把斗篷带好了,又开口道:“横竖到时候你自己找个借口跟清瑶说吧,你穿戴的东西,平常都是她管着的,这不她才回去一两天,我就丢了你的衣服,说出去,我也不好担当。”

萧谨言想了想,只开口道:“你放心,这事情我来同她说去。”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外头小丫鬟脆生生的招呼道:“清瑶姐姐,这么早就回来啦。”

清霜正好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正这时候,清瑶掀了帘子进来,萧谨言忽然就抓住了清霜正要缩回去的手,带着几分暧昧开口道:“这儿还没系好呢,你再帮我理一理。”

清瑶这一步已经夸入了房内,瞧见这一幕真是不知道要进去好呢,还是要出去好,一时间只羞红了脸,进退两难。

清霜爷被萧谨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待她看清了萧谨言眸中的深意之后,这才小声道:“那世子爷先把手松开,奴婢再帮世子爷系系好。”

清瑶还愣在边上,眸中已经蓄满了泪水,欲言又止的模样。萧谨言转头,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清瑶,开口道:“以后没我的吩咐,就不用到房里来了,横竖有清霜服侍着呢。”

清瑶微微退后了两步,艰难的挤出一句话道:“是,奴婢遵命。”

清霜见清瑶含泪离开,也松开了萧谨言的衣服,往边上的凳子上半倚这坐下,只假作生气道:“世子爷每每都用我当着清瑶,不怕清瑶去找太太告奴婢的黑状吗?奴婢可是老太太的人。”

萧谨言自己理了理衣服,走到门口,转头对清霜道:“从今往后,你得先学会当我的人。”

※※※※※

虽说那天永寿送阿秀回来的时候,她也是一路瞧着马车走的,可现在单凭两条腿,要走到广济路兰家似乎还有些距离。阿秀挎着小包袱没走出几步路,脸上就被风吹的冻僵了一般。阿秀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奋力的揣着小包袱一脚高一脚地的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了她一声。

“丫头,怎么是你呀?”

阿秀回头,却瞧见赵麻子肩膀上扛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手里正拿着一串冰糖葫芦舔着,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丫头,你怎么在这儿啊?”没等阿秀开口,赵麻子先问起了她。

阿秀低下头,怯生生的回答:“太太准了我回家过年,所以我就……”

阿秀的话还没说完,赵麻子就把肩膀上的小男孩给抱了下来,放在一旁蹲着看着阿秀道:“啊?那你咋办的?你爹一早就走了,我还说等过完年邢妈妈来选奴才的时候,让她给你捎个信过去呢。”

赵麻子说着,伸手摸了摸阿秀的笑脸,冰凉冰凉的,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递给阿秀:“快吃,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大叔,我不吃,我吃过了。”阿秀把纸袋子推到赵麻子的手中,抿着唇瓣道:“我已经吃饱了。”

“骗谁呢,你一个小姑娘家的,一个人在家里头,能有啥吃的。”赵麻子见阿秀还推辞,索性从纸袋子里头拿了一个肉包子出来,塞在阿秀冰冷的小掌心里头:“姑娘,你爹看来是真的不想要你了,大叔那时候原本是想安慰安慰你的,可谁知你爹收了卖你的银子,当天人就走了。”

阿秀的眼睛亮晶晶的,只是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不知多久,一忽然一滴眼泪吧嗒一下,落在她手中的肉包子上。

赵麻子也忍不住的心疼,只一手抱着阿秀,一手抱着自己的儿子,开口道:“都别说了,先到我家里陪着旺儿玩一会儿,等我办完了事情,把你送回兰家去。”

赵麻子的家就在上次关他们这群丫鬟小厮那小院的后面一排房子里。这时候正过年,那小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阿秀进了赵麻子家,才知道那时候每天给她们送饭吃的徐嫂子就是赵麻子的媳妇。

徐嫂子瞧见赵麻子抱着阿秀进来,也只满脸欢喜问道:“这不是秀儿吗?咋了?走迷路了?”

赵麻子放下阿秀道:“兰家的人准了她们下人回家过年,这孩子大老远的跑回去,家里头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她昨晚怎么过的年。”

徐氏闻言,只心疼的上下打量了阿秀一眼,见她比起那时候关在前头的时候,看上去倒是圆润了一些,便知道兰家待她定然也是不错的。

“好闺女,别着急,一会儿吃过了午饭,让你叔送你回去。”阿秀知道赵麻子和徐氏都不是坏人,也放下了心来,只帮着徐氏一起收拾房子。阿秀瞧见徐氏纳了一半的鞋底正放在针线篓中,便带上了顶针,一针一线的纳了起来。

徐氏在外头收拾完东西,正要往屋里去,冷不丁瞧见阿秀正专心致志的做针线,又瞧了一眼正在外头堆雪人完全是孩子样的旺儿,忽然就有了些想法,见赵麻子从外面回来,只拉着他躲到一旁,指了指里头的阿秀,开口道:“一会儿你送她回去的时候打听打听,那兰府的丫鬟,到了年纪放不放出来?”

赵麻子瞧见徐氏那眼神,便知道她也有了这意思,只笑道:“放心吧,我一准就留意着,这样的儿媳妇,上哪儿找去!”

徐氏听赵麻子这么说,这才乐悠悠的又去厨房张罗起午饭来了。

吃过午饭,赵麻子便带着阿秀去兰家。兰家离这边不算远,但走路的话,也要有小半个时辰,赵麻子瞧见阿秀大步跟在自己后头,便放慢了脚步,转身问她:“闺女,叔抱着你走吧。”

阿秀虽然被这赵麻子抱过很多次了,但之前几次她也没有拒绝的机会,所以这次既然赵麻子问她了,她便摇了摇头回道:“不用了大叔,我自己能走得动。”

赵麻子越看便越发觉得阿秀乖巧,只牵着她的手,也放慢了脚步。阿秀想起那天萧谨言牵着她手的时候,明明是同样的动作,和不同人做起来,感觉也是这样完完全全不同的。

阿秀回到兰家的时候,是邢妈妈出来接的人,见阿秀跟着赵麻子在一块儿,便问道:“怎么这孩子跟你在一起?昨儿太太不是专门派了人送她回家过年的吗?”

赵麻子便笑着道:“她家里都没人了,她爹早回老家去了,我今儿一早路上遇见她,才知道她昨儿一个人在家过年呢。所以留这孩子吃了个午饭,送她回来了。”

邢妈妈瞧见赵麻子看着阿秀的眼神亲切,她素来也知道阿秀讨人喜欢,倒也没往别处想,只让阿秀先进去了,自己还有事情要跟赵麻子商量。

“你那边什么时候有小丫头了,来说一声,我们老爷带着两个姨娘也上京城来了,府上正缺人呢!”

赵麻子只笑道:“那敢情好,今年大家伙的日子都过的艰难,只怕到不了十五,我哪儿就又有生意了。”赵麻子只说着,朝着阿秀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邢妈妈道:“妈妈,你们这府上的丫鬟,以后还让出府吗?”

邢妈妈想了一下原先兰家的旧例,只点头道:“到了年纪的,若是愿意出府的,我们太太是不会强留的,到时候只怕连赎身银子都不要了,直接放了出去也是有的。”

赵麻子闻言,只喜上眉梢,咧嘴笑着道:“那敢情好,用不着当一辈子的奴才了。”

※※※※※

阿秀回到兰家,只先到了前院给朱氏请安,朱氏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大好,虽然是起身了,可额头上还带着抹额,明显是体力不济的样子。

阿秀跪下来给朱氏请安,朱氏只勉强笑了笑,让阿秀回兰嫣的绣阁里去罢了。阿秀从前院出来,正巧遇上了和赵麻子说完了事情的邢妈妈,便忍不住上前问道:“妈妈,我瞧着太太脸色不好,是不是……”阿秀如今也学乖了一点,往方姨娘住的地方指了指,邢妈妈会意,只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赞许把阿秀拉倒身边道:“国公府那边来消息了,说让二姑娘也跟着大姑娘一起过去,太太只怕还是觉得闹心了点,况且昨儿是除夕,老爷愣是没留在太太的房里。”

阿秀只咬了咬唇,对朱氏也深表同情,想起二姑娘那张嚣张跋扈的脸面,顿时觉得恶心的很。

“在京城里头,是不兴这样的,老爷这么做,只会让人戳脊梁骨。”

“懂这道理的大有人在,可是这话却不是我们能说的,便是大姑奶奶吧,她自己也是一个做妾的,只巴望着国公爷更疼爱些才好,哪里会劝自己的兄长打压妾室,这次二姑娘能进国公府,还是多亏了兰姨娘的关系呢。”邢妈妈只叹了一口气,摸摸阿秀的脑袋道:“你回绣阁去吧,看看姑娘那边还缺什么,早些来告诉我,我也好准备好了,一起送过去。”

阿秀辞别了邢妈妈,往兰嫣的住处去,院中的红梅又盛开了几枝,上头挂着白雪,煞是好看。琴芳正端着小盘子在收集梅花上头的雪水,见阿秀回来,便笑着道:“姑娘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你一回家就不想回来了,人家阿月一早就回来了,就你没回来。”

阿秀只笑着道:“我腿短,又不认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回来呢。”

阿月听见阿秀的声音,从房中迎了出来,笑呵呵的拉着阿秀的手道:“你可来了,快看快看,我这个锁片好看吗?”阿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用红线带着的一片薄薄的小金锁片,笑着道:“我娘新添了一个小弟弟,姥姥给打了金锁片,也给我打了一个,回去我娘就给我戴上了,好看吗?”

阿秀细细的看着那锁片,还真是很薄很薄的一片,上头压着祥云的纹样,上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四个字:长命富贵。

“好看,特别配你今天的衣服呢!”阿秀由衷的赞叹道。

阿月听见阿秀的赞美,心情顿时大好,又问阿秀道:“你呢?你爹过年给你东西了吗?有没有压岁钱呢?”

阿秀原本正要摇头,可忽然就想起昨夜萧谨言给她的那个铜板,从荷包里拿了出来道:“有啊,我收到一个铜板,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阿月见阿秀对这铜板如视珍宝的样子,忍不住抢过去看了一眼,只笑着道:“就这么一个普通的铜板?上头还有个牙印呢!”

阿秀只拿回了铜板,放在掌心细细的摩挲着,扭头问阿月:“你这带金锁的红绳还有吗?我也把这铜板串起来,戴在身上,听说也可以保平安呢!”

“有呢,有呢,房里有好多,是锦心姐姐给我的。”

阿月看看可怜的阿秀,拿着一个铜板这么高兴了,还真是可怜啊。

※※※※※

萧谨言一早去荣安堂给老太太拜过了年,又回海棠院来给孔氏拜年。孔氏正在和王妈妈商量大年初一给各房发放开门红包的事情,又想起明儿几个萧谨言的几个表兄妹要来,便吩咐王妈妈道:“你再多预备几个红包,就按着府上给下人的份例,省的明儿人来了,再去安排,也是失礼的。”

王妈妈便问:“那表姑娘的丫鬟们和兰家姑娘的丫鬟都按一个份例吗?”

孔氏只想了想,开口道:“明面上都一样吧,姝丫头我私下里我已经给她留了几样东西,倒是那赵家姑娘……”孔氏正为难呢,那边王妈妈便笑着道:“只怕老太太也私下留着呢,便是那兰家姑娘,兰姨娘这些年的体己也不少,难保不拿几样出来,太太就都一视同仁吧。”

“也是,自家兄妹还有有个亲疏呢,我也不必纠结于此了。”孔氏正说着,外头小丫鬟进来传话,说是萧谨言和萧瑾璃兄妹过来给她拜年来了。

兄妹两个穿着一样的大红色猩猩毡斗篷,帽檐上镶这一圈白毛,一高一矮两个人,模样都是极好的,真真是金童玉女一样。

两人才进来,便有丫鬟上前把两人的斗篷脱了下来,萧瑾璃只笑着道:“头一次看见哥哥肯穿这斗篷,当真是好看得不得了,远远的从雪地里走来,我看着都愣了神了,可惜是自家的兄长。”

萧瑾璃的话才说完,孔氏便佯装生气着道:“你这丫鬟,说话越发颠三倒四了,什么叫只可惜是自家的兄长?”

王妈妈便笑着道:“二姑娘的意思大概是,若是别人家的兄长,好告诉了太太,派人去问了,也好请他们快些上门提亲才是。”

萧瑾璃闻言,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只上前挽着孔氏的手臂道:“母亲,你看王妈妈说的,臊死人了都!”

“你要是也懂害臊,就不会说出这种颠三倒四的话了。”孔氏说着,只伸手拍了拍萧瑾璃的手背,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萧谨言,自己的这个儿子,当真是越发俊朗了。

两人向孔氏拜过了年,说了好一番吉祥话,孔氏只留了两人在海棠院用午膳,外头便有小丫鬟进来回话说:“老太太那边让奴婢向太太交代一声,赵小将军回京了,赵姑娘明儿先不过来了,让太太记下,等过几日,老太太再亲自接她过来。”

萧瑾璃一听赵暖阳回来了,一张脸顿时就尴尬了起来,提着筷子观察孔氏和萧谨言的表情。

孔氏原本对赵家就淡淡的,便也只淡淡道:“这事情我记下了,一会儿你去找王妈妈,让她从库里头备一份礼物,给赵小将军送去。”

赵暖阳十六岁跟着赵将军去了边关,这些年在军中颇有建树,大家都尊他一声“赵小将军”。

萧瑾璃见孔氏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就过去了,只又蹙眉看了萧谨言一眼,穿着绣花鞋的脚边有些不安分的踢了踢萧谨言小腿。

萧谨言身子一震,瞧见萧瑾璃的眼神,这才勉为其难的开口道:“母亲,赵小将军一年多没有回京城了,难得他回来,这礼还是孩儿亲自送过去,顺便再叙叙旧。”

萧瑾璃只一个劲跟着点头,附和道:“大哥说的有道理,正巧上回玉姐姐托我打的络子,我也打好了,一起送过去。”

孔氏看了萧瑾璃一眼,只冷冷道:“难道赵家没有丫鬟吗?还要让你给她打络子?”

萧瑾璃只皱着一张脸道:“玉姐姐说,她们家的丫鬟,她全教她们耍大枪了,没人会这精细活。”

孔氏阴沉着脸看着萧瑾璃,深觉脸部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只开口道:“你那络子,就让下人给你带过去吧,下午你们大姐要回来,谁都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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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瑜身为豫王妃,过年要去的第一站自然是皇宫,皇后娘娘膝下原有一子,养到十三岁的时候夭折了,便是世人口中的先太子。恰恰这死因也是让太后娘娘对小郡王周显格外仇视的原因之一。皇后和恒王妃原本是自家姐妹,感情自然是相当深厚,所以太子殿下和小郡王兄弟情深,常常同进同出,也因此一同染上了时疫,可惜天不遂人愿,周显安然无恙的痊愈了,可太子殿下却病逝了。

萧瑾瑜从皇宫出来,便径自回了国公府给赵老太太拜年,在荣安堂坐了片刻之后,才起身去了海棠院。

这时候萧谨言和萧瑾璃都不在院中,孔氏难得看见女儿,心中自是忍不住高兴起来,倒是瞧见萧瑾瑜的脸上带着少许疲惫之色。

“王妃看着气色不是太好,是不是过年琐事繁多,累着了?”孔氏深居简出,对待朝事一知半解,当初把萧瑾瑜嫁给豫王,也不过就是想让她当一个富贵闲散的王妃,毕竟今上虽然自先太子驾崩之后,还没有另立东宫,但是豫王想入主东宫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小的。

如今的徐贵妃是徐太后的亲侄女,又育有五皇子,在后宫的地位仅次皇后,而皇后反而膝下无子,只在太子夭折之后,将刘美人生的七皇子养在了跟前,如今又只有四五岁的光景,说要立太子,实在也言之过早。

豫王的生母陈妃死得不早也不晚,在豫王十六岁出宫立府之后,就病死了,所以其实豫王现在的处境是两边不靠的,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最年长,前头的皇长子病故了,如今豫王虽是二皇子,却是众皇子的大哥,现已列朝参政。

“这几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我在跟前服侍了几天,稍稍有些累了。”萧瑾瑜说着,只接过了丫鬟递上来的茶水,略略抿了一口,又递回去道:“去换一杯清茶过来,我如今已不喝浓茶了。”

孔氏素知萧瑾瑜喜欢浓一点的茶水,所以特意命丫鬟备了浓茶,谁知她竟说已经改了,倒是让孔氏又担心了起来,只问道:“是不是身上不好,请太医瞧过没有?”

萧瑾瑜见孔氏关心,便抬眸在房中扫了一眼,孔氏会意,只开口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和豫王妃要说几句心里话。”

众人躬身退去,孔氏瞧着窗外的人也散了,这才问萧瑾瑜:“有什么话,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萧瑾瑜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只凑到孔氏的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孔氏立时就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萧瑾瑜一番,问道:“当真是?”

萧瑾瑜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是请了外头的大夫看的,保准万无一失,等过了这几日年节忙乱的时候,也是时候跟皇后娘娘说一声了。”

孔氏只好奇道:“你预备怎么说?”

萧瑾璃只叹了一口气,略略想了想道:“自然是要让太医来说的。”

孔氏只担心道:“既然如此,你好歹在王府歇着,这到处跑来跑去,万一动了胎气,那如何是好?”

萧瑾璃只笑道:“我若不动来动去,只怕有心人见了,还说我早有防范,不如就和平常一样便好了。”

孔氏终究只是心疼萧瑾璃,只开口道:“你既然来了我这里,那就在我这儿休息一会儿,等用过了晚膳,再回去不迟。”

萧瑾璃点点头,跟孔氏一起起身到里间,忽然转身问孔氏道:“言哥儿和姝表妹的婚事,还没拿到明面上谈吧?”

孔氏只愣了一下,回道:“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再过两个月你姝表妹就及笄了,只怕这事情就要定下来了。”

萧瑾璃靠着软榻躺下,阖眸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孔氏道:“依我看,言哥儿和姝表妹的年纪也不算大,倒是可以再等一等?”

“还要等?”孔氏这会子便有些不明所以了,只问道:“不会等出什么变数吧?”

萧瑾璃只摆了摆手道:“变数倒也不至于,只等太后娘娘为欣悦郡主赐婚之后再看吧,反正孔文表弟还没大婚,姝表妹应该不会抢到哥哥前头的。”

孔氏听了这话,倒是又几分惴惴不安了起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这话说的我心里不安生,倒不如同我直说了。”

萧瑾璃逼着眼睛,随口道:“我昨儿在除夕宴上,听了几句玩笑话,当不得真。”

孔氏却依旧不依不饶:“既当不得真,为何还要这番嘱咐,倒是也让我听听是什么玩笑话。”

萧瑾璃只无奈睁开眸子,凑到孔氏跟前,小声道:“我听见欣悦郡主夸言哥儿长的好看,说比起孔文更胜一筹。”

※※※※※

阿秀在兰嫣房里整理东西,看看有什么特别用不着的东西,就不带过去了。虽说是小住,终究在别人家多有不便,能带的东西还是要带齐全的,可又不能太齐全,不然到时候便是国公府里头的奴才见了,只怕也要说一个商贾家的姑娘,要那么大的排场做什么。

所以在阿秀和锦心的一再精简下,兰嫣原本三个箱子东西,缩减成了两个箱子。

兰嫣只从箱子里头拿了一套杏粉色的衣服出来,递给锦心道:“一会儿你去姜姨娘的房里走一趟,把这套衣服给妡姐儿送过去。”

锦心见了,忙开口道:“姑娘,你就只这几套颜色鲜亮一点的衣服了,这大过年的,人人都穿的喜庆,你要是只穿些蓝绿衣裳,只怕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再好的衣服,也得要人来配。”兰嫣随意的说了一句,继续靠在窗口看书,那边阿秀见了,便笑道:“姑娘说的对,姑娘给人的感觉就是一株空谷幽兰,就是衣服再艳丽,只怕也装扮不成牡丹花的。”

锦心便道:“你这丫头,哪有说自家姑娘不好的,我看着我们家姑娘就是顶好看的,比那牡丹花还要好看一百倍呢!”

兰嫣合上书,笑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别奉承我了,我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心里头有数。”

锦心把衣服送到了三姑娘房里,姜姨娘只千恩万谢了一番,对于上次方姨娘如何强抢了那两套衣服去,只字不提。三姑娘虽然年幼,倒也懂事,只亲自送了锦心出门。

到了院门口,三姑娘才忍不住开口问道:“锦心姐姐,听说大姐和二姐明儿要去国公府做客,是真的吗?”

锦心只瞧了三姑娘一眼,终究没忍心骗她,只开口道:“正是呢,等三姑娘大了,也是可以一起去的。”

这时候兰婉正好从这边经过,见了兰妡只开口道:“三妹妹也想进去吗?我到是有办法带三妹妹去的,只不过,要委屈了三妹妹。”

兰妡毕竟年纪小,并没听出兰婉话中的不怀好意,只笑着问道:“二姐姐你快说,有什么办法也可以带我去?”

兰婉走到兰妡跟前,居高临下的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道:“我哪儿正好还缺一个小丫鬟,要是三妹妹想去的话……”

锦心已经快听不下去了,可她一个奴才也没有教训主子的能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兰婉在兰妡的跟前耀武扬威。

“这是一个姑娘家,会对自己亲妹妹说的话吗?”兰婉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兰老爷从自己身后走过来,狠狠的瞪了兰婉一眼,转而上前拍了拍兰妡的脸颊道:“妡儿乖,等你再大一点,爹就让你大姐姐带着你一起去。”

兰妡乖顺的点头,往兰老爷的怀里靠了靠,兰婉顿时脸上一片窘迫,只嘟嘴辩驳道:“爹,我不过就是跟三妹妹开个玩笑而已。”

兰婉转身,看见阿秀正跟在兰老爷的身后。阿秀见兰婉发现了自己,便上前乖巧的向两人福了福身子。

兰婉正想发作,那边兰老爷只开口道:“婉儿,你去国公府预备的东西都预备好了吗?”

兰婉见兰老爷面上不好看,便只咽下了这口气,扭身走了。

兰老爷进了姜姨娘的院子,锦心带着阿秀离开,在路上便问道:“你怎么来了?还正好救场了。”

阿秀只吐了吐舌头道:“你才出门,我就瞧见二姑娘也跟着出门了,估摸着是去找茬的,便回了姑娘,想来给你助阵来着,谁知道在路上遇上了老爷,我就把二姑娘抢了三姑娘的衣服,大姑娘又去送衣服的话说了一遍,老爷就心疼起三姑娘,去瞧她去了。”

锦心只捏了捏阿秀的脸颊,笑着道:“小丫头片子,你这嘴巴真是越发能说会道了。”

阿秀被比自己年级小的人叫丫头片子也已经习惯了,只笑着道:“谁叫二姑娘太欺负人了,连我都看不过眼了。”

说起来前世阿秀还真没有多少宅门争斗的经验,就是在国公府里头,除了赵姨娘仗着是老太太的远房侄女,稍微蛮横了些,兰姨娘基本上很少出声,但国公爷对她却一直宠爱有加,直到后来又来了卫姨娘,兰姨娘才稍微有了一些靠边站的迹象。但是如今时间既然退回到了八年前,只怕如今那卫姨娘还没进门,正是兰姨娘盛宠的光景。

两人回了院子,将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一归拢好了,兰嫣还特意放了她们两人一个短假,嘱咐她俩今晚不用服侍了,只稍微休息好一些,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阿秀躺在床上,却是如何也睡不着,身上带着的铜板已沾上了自己体温,贴在胸口,让阿秀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今儿回来的路上也没瞧见国公府的人到处找人,想必世子爷已经想起了自己是谁,偷偷的回去了。

阿秀翻了一个身,又叹了一口气,索性又起身拿了桌上的针线篓子开始做针线,里头放着一只未完工的青竹荷包。阿秀拿起绣花针在发根处擦了擦,略略绣了两针,忽然觉得似乎在哪儿瞧见过那丢了的荷包,可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哭声,阿秀开门,瞧见锦心正从外面回来,便开口问道:“锦心姐姐,是谁在外头哭呢?”

锦心只叹了一口气,走到阿秀的跟前,小声道:“是阿月在哭呢,姑娘让她这几日去服侍二姑娘,那丫头不乐意呢。”

其实用晚膳的时候方姨娘又向朱氏提出要阿秀过去服侍兰婉,理由很简单,如今兰婉也要去国公府,可身边却连一个像样一点的丫鬟也没有,原先从安徽老家带来的,也只有香芸一个好的,既然大姑娘要带两个丫鬟过去,那二姑娘就也得带上两个。

朱氏自然是不肯让阿秀过去的,可兰老爷觉得方姨娘说的也有些道理,便让朱氏赶紧挑个小丫鬟给二姑娘送去。朱氏想来想去,三姑娘和姜姨娘那边本来就没什么得用的丫鬟,自然是不能去她们那里找的。自己房里的丫鬟,只怕方姨娘那边也不肯要,所以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兰嫣房里的阿月稍微合适些。

况且朱氏还有另外的想法,如果兰婉用阿月用顺手的,兴许就不会再记挂着阿秀了。阿秀这么聪明懂事又听话,能留在兰嫣的身边,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阿月从前头回来,哭成个小泪人一样,两只眼睛都肿了起来。阿秀急忙去绞了湿毛巾给她敷上,一边劝慰道:“你前几日不是还想跟着我们一起去国公府吗?好容易如愿以偿了,怎么还哭了呢?”

阿月撇嘴道:“我是想跟着我们姑娘一起去,可不是想跟二姑娘去,听说二姑娘和方姨娘房里之所以人少,就是因为她们在老家也老是欺负下人,所以那些人都不愿意跟着她们来京城。”

阿秀只笑着道:“你这听谁说的呀,哪里有这话,她们没跟来,是因为她们不是家生子,家里的老少都在安徽老家,要是到了京城,岂不是就跟家里断了,我问你,要是姑娘这会儿要回老家去,你愿不愿意丢下你家里人跟着过去?”

阿月想了想,最后断然摇了摇头。阿秀只拿帕子给阿月擦了一把脸道:“你瞧瞧,眼睛都哭肿了,可不漂亮了。”

过了片刻,阿月终于不哭了,两人头碰着头躺着,阿月毕竟年纪小,刚刚伤心过一阵子之后,这会儿已经不难过了,反而又开始向往起了国公府中的事情,只笑着道:“明天我也可以看见你说的那个长得好看的不像话的世子爷了。”

阿秀微微一笑,闭上眸子,唇角的笑意渐渐放大。也许有一天,看着世子爷开开心心娶妻生子的那种幸福感,也会填补她这一生不能陪伴在他身边的遗憾。

※※※※※

萧瑾瑜终究没有留在许国公府用晚膳,还没到掌灯的时辰,豫王已经派了自己身边的近侍来接萧瑾瑜回府。孔氏见豫王对萧瑾瑜这般细心,心中也颇为安慰。临上车前,萧瑾瑜只喊了萧谨言到跟前,跟他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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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瑜一向疼爱这个弟弟,更何况女子出嫁,以后娘家能指望的上的人,除了自己的父亲,便只有自己的兄弟。萧瑾瑜见萧谨言最近清瘦了不少,只帮他理了理鬓边的丝绦,柔声道:“好好爱护自己的身子,前几日你姐夫还说,他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御前行走了,如今你却还只是一个孩子模样。”

萧谨言只低下头,前世的自己确实晚慧得很,到了二十出头还是孩子心性,在建功立业这一方面全靠了祖上的恩荫,自己倒是很少出力。

萧谨言想了想,只开口道:“我心里也想着这个事情呢,老爷说等我明年考上了举人,就让我出门历练历练,我倒是想去军营里头看看,我们萧家祖上就是行武的,不能忘了老本。”

萧瑾瑜见萧谨言难得说出这番话,也是又惊又喜:“你这样我再放心不过了,说起来赵家那小子,不过比你大了三岁,如今他已经是小将军了,只怕老太太又要在你跟前唠叨,说母亲宠坏了你了。”

萧瑾瑜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目送自己的孔氏,心里头多少也有些叹息。当初许国公将她嫁给豫王,其实暗地里已经在下很大的一盘棋,可单纯的孔氏还只当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安稳的归宿,可以当一辈子荣华富贵的王妃。

萧瑾瑜伸手摸了摸萧谨言的脸颊,淡淡道:“以后国公府就要靠你了。”

萧谨言其实心里清楚,这两年正是豫王夺嫡的关键时间,他虽然早已知道了结果,可是就连阿秀的生活轨迹都改变了,谁能预料别人的轨迹会不会改变。如果豫王夺嫡失败,面临的就是整个许国公府的衰败。

萧谨言只点了点头,安抚萧瑾瑜道:“大姐姐不用太担心,还是安然养胎的好。”其实萧谨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想起前世萧瑾瑜生产的时候难产了,足足折腾了两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而正因为这个皇长孙,豫王被册封为了太子。所以,萧瑾瑜的这一胎至关重要。

萧瑾瑜稍稍愣了一下,只有些尴尬的点头应了一声,往孔氏那边看了一眼,见孔氏还是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一时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孔氏把她怀孕的事情说给了萧谨言听,可萧谨言既然知道,那也定然是孔氏透露的无疑。萧瑾瑜只有忍不住摇头,自己的这个娘,真的是一点政治觉悟也没有。

“这事情我还尚未向两宫禀报,言哥儿可千万不能透露出去半句,不然的话……”萧瑾瑜的话还没说完,萧谨言便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只忙笑着道:“大姐姐放心,我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倒是大姐姐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萧瑾瑜转身上车,萧谨言才松了一口气,孔氏便迎上来问道:“你姐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还老是朝我这边瞧一眼。”

“也没什么,姐姐说娘生了我这么一个好儿子,正夸我呢!”萧谨言只玩笑道。

孔氏一时被萧谨言给逗乐了,只笑着道:“走吧,外头天冷。”

※※※※※

孔氏才回到海棠院,就听见有人在大厅里头说话,时不时还传来姑娘家细声细气的哭声。春桃见孔氏回来,忙不迭迎上去,替她打了帘子,一边道:“方才洪妈妈和清瑶来了,正在屋里头等着太太呢。”

孔氏瞧见洪妈妈和清瑶两人坐在厅中,清瑶不时擦一把脸上的泪痕,洪妈妈则是在一旁安慰。孔氏刚刚送走了萧瑾瑜,心里头正有几分失落,况且这大过年的就哭哭啼啼的,始终不吉利。

孔氏只皱着眉头问道:“又怎么了?”

两人慌忙起身,向孔氏福身行礼,洪妈妈亲自上前扶了孔氏坐下,送了一杯热茶上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世子爷那边……”洪妈妈想了想,只继续道:“上次自去过了紫庐寺,这身子倒是真的好了不少。”

孔氏脸上稍有缓和,低头抿了一口茶道:“还是洪妈妈给出的主意好,不然的话,也不知道世子爷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孔氏说完这句,忽然画风一转,搁下茶盏道:“既然世子爷身子好了,这年节里头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清瑶吓得忘了抽泣,只跪下来,强忍着眼泪,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孔氏原先对清瑶器重,是想让她长长久久留在萧谨言的身边服侍,可她如今又看上了兰嫣,便觉得清瑶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奴婢……奴婢……”房里头丫鬟们争宠的事情,拿到主子跟前说,实在是一件掉架子的事情,清瑶想了半刻,才重新开口道:“老太太那边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如今世子爷只让清霜一个人在跟前服侍,奴婢连进去房里的机会也没了。方才世子爷出门去送豫王妃,奴婢才抽空进房间收拾了一下,发现太太今年刚给世子爷做的那件镶白貉子毛蟹壳青色云锦大氅不见了。”

孔氏素来对萧谨言不忍管教严苛,他平素丢一些小东西,多半也就便宜了他那几个书童,所以便没放在心上,只随意道:“既是丢了,你报上来,我让绣房再给他做一件。”孔氏只笑道:“难怪这两日他破天荒穿那件猩猩毡的,我还当他过年图个喜庆。”

清瑶见孔氏不以为然,只摇了摇唇道:“我私下里问过房里的小丫鬟,她们说世子爷昨儿晚上出去过,一直到亥时末刻才回来,后角门那边的小厮今儿轮休,不信太太喊了他来问问便知道了。”

孔氏闻言,也不由吃了一惊,昨儿萧谨言晚膳用了一半就离席了,孔氏只当他身子不适,亥时的时候派了人去文澜院问话,说是已经睡了。孔氏怜惜他大病初愈,连守岁都替他向老太太告了假,如今清瑶这么一说,真是让孔氏如梦初醒。

可是……那个能让萧谨言连大过年都念念不忘的人到底会是谁呢?孔氏只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中有些不安的来回走着,独自思量。忽的又转头问清瑶:“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世子爷还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清瑶只拧眉用力想了想,又道:“今儿听文澜院的粗使婆子说,世子爷的衣服上沾了油斑,说是一时洗不干净,还问我借了香胰子去用,奴婢当时也没察觉出什么,可这么一想,世子爷原本就是极爱洁净的人,怎么会在身上弄这么大一滩脏东西呢?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孔氏只拧着眉,一时也想不起个所以然。萧谨言的性子她也熟识,若是逼问只怕也逼问不出什么来,便只摇摇头道:“今儿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再跟别人提起,若是老太太那边知道了,免不得又要啰嗦起来,万一传到了老爷的耳朵里,只怕世子爷还难逃一顿家法。”

清瑶闻言,也只吓了一跳,国公爷治家严厉,也的确如此。

“太太放心,这些话奴婢只敢和太太一个人说,奴婢也是担心世子爷,毕竟世子爷大病初愈,又是这么冷的天,大过年的何必非要出去跑这一趟,奴婢只是心疼不过。”清瑶的声音虽然越来越低,但孔氏还是听在耳中,只开口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也早些回去吧,明儿兰家姑娘和表姑娘都要来,你们文澜院也稍微整理整理,可别让人笑话了去。”

清瑶辞别孔氏离去,洪妈妈还侯在孔氏跟前,只试探道:“瞧着这世子爷这样子,倒像真的是心里头有了人,不知太太知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孔氏只叹息道:“还有哪家的姑娘,不就是明天要来的吗?”

“孔家的表小姐?”洪妈妈故作不知问道。

孔氏只颓然往身后的椅子上以坐,“他若是当真一颗心只在姝丫头身上,我也就不操心了。”

※※※※※

第二日一早,东方才露出鱼肚白来,广济路兰家的院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阿秀拖着还在翻身打呼噜的阿月从床上起来,阿月只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拱进被窝里头继续睡了。

阿秀没办法,便凑到阿月的耳边,扯着嗓子喊:“二姑娘来拉……”

阿月吓得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正巧却瞧见琴芳进来喊她们两个:“你们两个快点儿,姑娘都已经醒了,大姑奶奶已经打发人来问过了,外头的婆子都已经进来搬东西了,你们的东西是一会儿自己带着呢,还是请婆子一起拿出去?”

阿秀瞧了一眼自己整理好的小包裹,只笑道:“我们东西少,就不麻烦妈妈们了。”外头传来锦心的叫唤声,琴芳便一溜烟的又走了。

阿月从床上爬起来,发现炕头放着一套新衣服,正是那日太太专门做了给阿秀的。阿秀正对着铜镜梳头,她的年纪小,头发倒是生的密,扎着双垂髻缀上两根流苏,看着灵巧动人。

阿月小心翼翼的开口:“阿秀,这衣服是给我穿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不然我和你一起进去,穿得差别太大了,她们还会以为太太对待庶女没有对待嫡女好呢。”

果然,阿秀这么一说,阿月很快就把衣服给穿上了,只开口道:“哪能呢,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了,男人都是疼小老婆多的,你看老爷,就特喜欢方姨娘。”阿月说着,又凑到阿秀身边,有点不明白问道:“其实我瞧着姜姨娘比方姨娘漂亮,姜姨娘就是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

阿秀只无奈瞪了阿月一眼,笑道:“最老实的肯定是太太。”

阿月只撇了撇嘴,有点不高兴道:“太太让我去服侍二姑娘……”

阿秀便笑道:“这是临时的,太太不是说了吗?等过几日就要买好些个丫鬟进来呢,你就忍耐几日吧。”

两人穿着打扮得当,去前头向兰嫣请安,朱氏已经来了兰嫣的房里,见两个小姑娘穿着新衣服,都是粉粉嫩嫩的模样,心里头也高兴,只看了一眼阿月,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委屈你几日,等你们回来了,二姑娘那边的新丫鬟也有着落了。”

阿月稍稍翘着嘴巴点了点头,兰嫣见了,只笑道:“记住了,你可得好好的服侍二姑娘,不然你回来我也不要你!”兰嫣故意把“好好”两个字拉的及长,一副嫌弃模样。

阿月闻言,顿时眼睛红的又要哭了,朱氏忙劝慰道:“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先去前院用了早膳,也该出发了。”

※※※※※

兰婉和方姨娘也一早就去了前院,想去给兰老爷请安,只可惜昨儿兰老爷宿在了姜姨娘的房中,这个时候还未起身。方姨娘在厅中来回走了几步,远远的就瞧见姜姨娘挽着兰老爷从外头进来。方姨娘脸上欢喜的神色稍稍收敛了一些,笑着迎了上去,姜姨娘便松开了兰老爷的手,退后几步,牵着身后的兰妡。

“老爷晨安。”方姨娘朝着兰老爷福了福身子,上前揽着兰老爷,两人一径进了厅中,姜姨娘便安安分分的跟在身后。

进了中厅,丫鬟们早已摆好了早膳,兰老爷落座,见朱氏和兰嫣都不在,正要开口问道,就见兰嫣扶着朱氏从外头廊下缓缓的走过来。兰嫣穿着一袭浅碧色团花的交领小夹衣,下面是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外头罩着一件紫灰色镶白狐皮的收腰小夹袄,看着很素净,可也很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兰老爷再回头,瞧见兰婉的那一身石榴红绣千叶海棠纹样的曳地锦衣,当真是太过华丽的一些,好在兰婉长得还算秀丽,虽然撑不起这衣服,倒也不至于太难看了,不过兰老爷还是随口唠叨了一句:“蕙兰你这穿戴的水平,倒是要好好跟太太学一学,那些有钱人家最厌烦我们穿成了暴发户的样子,婉儿这样,太过华丽了。”

方姨娘顿时脸上就多了几分尴尬,但还是赔笑着道:“老爷说的是,不过我私下里想着,既然是去国公府那种地方,若是太过随意了,是不是会让人觉得失礼呢?”方姨娘往兰嫣身上瞧了一眼,带着几分讥诮:“大姑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是好看的,婉姐儿不如她姐姐,自然要靠着衣服来衬托几分了。”

果然这么一说,兰老爷便笑道:“婉儿生得也不差,不过若是在穿衣打扮上面多和嫣儿学一学,肯定会更出挑的。”

兰婉这时候早已经气得脸都快变形了,只恨恨剜了兰嫣一眼,在她下首坐了。

一时间众人都吃过了早膳,外头邢妈妈来回话道,说是姑娘的行装都打点好了。朱氏亲自送了兰嫣到门口,心里还带着几分不舍,只理了理兰嫣的鬓角,柔声道:“嫣儿,国公府里头比不得家里,处处都是规矩,你去了之后,多在你姑妈身边学着点,千万不要坏了规矩。”

兰嫣只是一味点头,心里头多少有些酸涩,不过幸好这一回只是去小住几日,她终究还是会回来的,只是今后,若是按了朱氏和兰老爷的意思,她只怕总有一天会在国公府里头常住的。

“母亲你放心吧,规矩我会学着点的,也不会让姑妈难做,毕竟其他家的姑娘,都是官家小姐,嫣儿心里头明白自己和她们的差别。”兰嫣低下头,脸上带着几分萧瑟,话语中多少有那么点自嘲的意味。朱氏听了,越发觉得鼻腔酸涩,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道:“谁让你投生在了兰家,是娘对不住你。”

兰嫣这会儿已经淡然,笑着道:“投生在兰家还不好吗?比起那些身世可怜的丫鬟们,我有娘的疼爱,已是幸运万分了。”

朱氏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将兰嫣送上了前头的马车。兰家三两马车,陆陆续续的开动。那边方姨娘也才和兰婉说完了话,见朱氏站在那边,神情带着几分萧瑟的目送马车离去,只扭头往兰老爷的方向迎了过去。

“老爷,姑娘们已经走了,我们也先进去吧,外头风大,仔细受凉了。”

兰老爷点了点头,由着方姨娘扶着自己进去,只留下朱氏一人,远远的仍看着兰嫣的马车,直到车队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为止。

阿秀坐在马车的角落,把怀里的暖炉递给兰嫣,眼观鼻、鼻观心,自然知道兰嫣这时候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从她这几日的观察,阿秀已经发现,其实兰嫣是很反感去许国公府的,当然她最反感的事,应该是去当萧谨言的小妾。或许生于富贵的兰嫣小时候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送给别人家当小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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