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往事

晏萧并不是四只爪跑过来的, 而是开了车过来，就停在小学对面的路边，这会正方便了带着晏安安上车。

晏萧看看他的狐狸姑姑，仅仅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抬手将晏安安再次装在包里, 还把狐狸脑袋往包里按了按, 虚虚的拉了下拉链, 仅能露出一个头来。

晏安安郁闷的被塞在包里, 耳朵压平了, 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 从只露出这点来看, 是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只狐狸还是只小狗的。

一出门小学的结界就消失了, 晏安安来到车上, 感受着后背丝丝的疼, 对晏萧道：

“先去城隍庙吧。”

晏萧诧异的看了眼晏安安，这会不是应该去老虎大王那里吗？那里大妖众多, 多有安全感啊。

晏安安见状不由得说了一下自己最近在城隍庙借住的事情。

住在城隍庙？而且听 上去像是和城隍关系甚是亲近的样子……晏萧眸光一动，想起了什么。

他看看趴在包上的晏安安, 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就还是之前那个吗？”

晏安安听了, 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晏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按说他家的狐对那个关着狐狸十年的道士是没什么好印象的，更是非常不赞同晏安安和一个人类在一起，只不过当时世道乱了，也没功夫去追究这些，只是草草的把晏安安给接了回来就开始计划虎昭山妖族屏障了。

他和这个姑姑的年龄相差不大，但是修为却远远不如她，那时候他还只有一条尾巴，晏安安却已经有了三条隐隐有即将突破四条的趋势。只不过在出去了一趟被道士抓走之后，回来就被砍断了一条尾巴, 而且整只狐狸的精气神都不太好了。

那时候整个家族都匆匆忙忙，每一只成年的大狐狸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在族长的指挥下做着虎昭山结界的准备，连休养了一段时间的晏安安也加入了进去，只有他，修行不过关，只能和其他小辈一起在家中守着。

他并不是什么老实的狐狸，在知道和他玩的不错的十五姑姑和人类在一起十年还过得不怎么好之后，就趁着家里大狐狸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看了看那个人类。

那时也真的是巧的很，就靠着他不怎么熟练的追踪术，以及十五姑姑身上带着的那个人的气味，就真的找到了那个人类。

晏萧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看到徐建白的样子，面容瘦削，一身洗的旧了的青袍，听到草丛中他走过来时轻微的草叶窸窣声音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转头看向他。

他紧绷着身体，将自己掩藏在草丛中，只剩下两只毛绒绒的狐狸耳朵轻轻动了动。

他按捺住没有动，狐狸眼警惕的看着那个人靠近，一直走到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那个人却停了下来，似乎是有些无措，怕他跑开不敢靠近，对着那两只狐狸耳朵，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铃，弯下身子朝着他晃了晃，唇上弯起一抹笑，悦耳的声音却带了几分沙哑，

“安安？怎么去 了那么久。”

晏萧看到那枚铃铛更是生气，那分明是给狗带的铃铛！这人在他姑姑走了之后竟然还如此侮辱她！他怒气上头没怎么细想，后爪一蹬飞跃过去扬爪挠了过去，拍掉了他的铃铛还踩了几脚。

踩完之后，他恶狠狠的抬头去看他，却见那人面色苍白了下来，唇上没有了血色，原本眼中的亮光渐渐沉寂，静立在原地没有阻止他。

大概是认出他不是十五姑姑了吧。虽然是血缘还算近的狐狸，长得是有一点像，但是也不是特别像的，起码他的尾巴尖是白色的，十五姑姑是黑色的。

晏萧见他这般模样这才有些后怕，记得家里长辈说过他修为极高，十五姑姑都没有打过他，他一只一尾狐又算得了什么。他现在踩了他的铃铛，若是也被抓回去……

这样想着，小狐狸晏萧撒腿就跑，跑的飞快，几下就从草地上消失了。

等着他确定这距离不会被抓住之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人还在那里，只不过这会即使是他眼神好也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了。

后来他又下山过几次，都是帮着长辈们做一些跑腿的活，听说那个人大病了一场，后来因为天地法则崩塌，邪气污染人间，邪妖恶鬼横行，他同样下山，似乎是救了一城的百姓。他那时候并不是很想关注，只是稍微听了一点，知道这个人救了百姓之后就身死道消了。

只是没想到，他并没有消散，而是成为了城隍。

晏萧几百年了一直没有忘了那人看着他恶意踩铃铛时那苍白的神情，像是一瞬间恍然了什么，那样子看得让他很是不舒服，以至于晏安安再次说起和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当年那个道士。

晏安安不知道她的狐狸侄子在想些什么，她正在联系城隍庙中的鬼差，想要问问今天的城隍当值了没有。

现在的鬼差和阴官们的办公设备都非常现代化了，晏安安联系了好几个熟悉的鬼差之后，终于有一个在线回复她了。

-打工都是鬼上鬼：“城隍老爷和其他几位大人去地府了，现在还没回来。”

晏安安 动了动爪，地府？那她还真没有办法去，地府不是她这种小妖能够进去的，需要有大妖或者是其他鬼差带着进去，除非是她死了才能进入地府。

小狐狸趴在车座上，有些忧愁。

怪不得大人不回复她消息，原来是没有信号了吗？

也是，地府这么多年也没鬼建设，大部分鬼办公也不在地府中了，没信号是正常的。

只不过，为什么镯子也没反应呢？

晏萧侧头看向晏安安，问道：“姑姑，城隍大人在吗？不在的话，我们是不是暂时就不用去城隍庙了？”

再次见到城隍，他感觉可能会有点尴尬，说不定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当年放肆的那只狐狸了，还会发现他是十五姑姑家的。那时候他并没有告诉十五姑姑他去看徐建白的事情，十五姑姑自然也不知道那人还试图用铃铛引诱她将她再次抓回去。

晏安安看着手机头也不抬的道：“还是去城隍庙吧，那里有药。”

小狐狸晏萧闭上嘴，颇有一种东窗事发的紧迫感。

到了城隍庙之后，晏安安使了个法决隐身溜了上去，晏萧用人型慢慢的跟在后面。

晏安安来到城隍庙中，先是和留守鬼差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她家狐狸侄子来到她的房间，翻出药箱来让晏萧赶紧给她处理一下她后背上的皮毛。

可别真的长不出毛毛来了。

小狐狸还是非常紧张自己的一身皮毛的，尤其是后背上，真要是长不出毛毛来，那可是要丑一辈子的，还没办法遮挡。

也不知道那只五手怪是个什么妖，长得那么怪，还砍了她的皮毛。

晏萧打开药箱，里面确实是挺齐全的，药一看就是景叔给准备的，上面还有虎昭山的小小标志，看上去就很让狐安心。

晏萧看了说明书之后，开始给晏安安处理伤口，顺便将口服的药送到她嘴边。

晏安安疼的直抽气，张嘴咬住了药丸子，刚要让小狐狸轻点，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城隍大人。

他眉头微皱神色看上去有些焦急，在看到她的时候缓和 了下来，随即在注意到她后背上伤口的时候再次皱起眉头。

徐建白走到她身边，抬手摸摸她的额头，问道：“怎么回事？”

小狐狸耳朵往后一撇，仰着脸道：“我没打过别的妖，那只妖想要群殴我和晏萧，好不容易跑出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说着说着，小狐狸也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控诉的瞪着徐建白。

徐建白握住了她毛茸茸的小狐狸爪，揉揉她的脑袋，没回答她而是看向了一旁站着的狐族青年。

晏萧站直了身子，恢复成在工作时候正义凛然的成功律师模样，轻咳一声，刚要开口，就见那人打量他一番之后，微微笑着开口了，

“我记得你，你是当年过来见过我一面的小狐狸。”

小狐狸晏萧当场僵住。

徐建白已经成为城隍，自然是能够看出眼前这小狐的原型，看到小狐尾巴上那一撮嚣张的白毛，以及似乎有些紧张微微颤动的狐狸耳朵，竟是一下就认出他来。

当年他发现晏安安不见了，还将她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了他，天地又正处在混乱中，正是妖鬼神历劫覆灭的时刻，这样一只小狐狸就那么跑了出去，多年冷静自持的他第一次慌乱起来，下山去寻找这小狐狸。

他找了好久，不知道找了多少地方，直到在一处发现了一头猪妖拿着他的小狐狸的尾巴炫耀。狐狸尾巴上还带着不平整的砍断的痕迹，他都无法想象那么怕疼的小狐狸是怎么被砍下这条尾巴的，心头痛的气血翻涌，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刀绞了一般，他拔出剑来，第一次刑讯逼供，在问不出那小狐狸下落之后，斩杀了那群妖。

他用自己的修为蕴养着那条小狐狸尾巴，期待着等着找到那只小狐的一天，将尾巴给她，然而从那条尾巴之后，再也没有找到晏安安的任何踪迹，仿佛就消失在了这个世间一般。

他不敢想象天地灵气崩塌的时代，一只受了重伤的小狐狸如何活下去，甚至不敢想那个最坏的可能。直到有一天，他精疲力尽走到一处山中，看到草丛微微晃动，露出了一双小狐狸的耳朵。

那一瞬间狂喜击中了他，他屏住了呼吸，怕刚刚回来找他的小 狐狸跑掉，他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她，想了想拿出了她曾经总是戴着的铃铛，轻轻晃了晃，然而那只草丛中的狐狸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扑上来狠狠的给了他一爪，还气的去踩那串铃铛。

那不是他的狐狸，晏安安没有回来，可能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那么长时间的奔波，让他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他的小狐狸不想要他了。

她再也不会笑意盈盈的扯着他的衣袖，问他是哪家的小书生，要不要和她回家。

他回去之后长久的疲惫击垮了他，睡了好久，再次醒来病还没有好便到了他提起剑与弟子们护城的时候，他将命留在了最后一个停留的城池，临终前用毕生的修为支撑起了一道保护的屏障，护着了百姓和他仅剩下的几个弟子们。

死后他魂魄飘散，在人间游荡数百年，看到那只白尾巴尖小狐狸多次，终有一次，有只大狐狸过来接走了他，他突然就意识到晏安安或许并没有死，这只白尾巴尖小狐狸或许是晏安安的亲属前来报复，她应该是和她的家人在一起。

他重新将魂魄凝聚起来，在没有地府的那些年里，寂静的等待了数百年。

幸好，这狐又不自知的跑回了他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