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求郎
书名:富贵病 作者:泊烟
第28章 求郎
tscritgt孟氏让丫环过去查看,丫环拉了一个少女回来。
那少女豆蔻之年,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襦裙,容貌却十分美丽,艳若桃李。她被孟氏的丫环拉着,叫道:“大胆你快放开我”丫环被她吼住,回到孟氏身边,委屈地说:“夫人你看她”
孟氏只觉得这个少女眉目之间依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女双手抱在胸前,用高高在上的态度问:“林勋呢,是不是在这里”
孟氏看她这副样子猛然间记起来,这不就是皇后所出的仪轩公主吗她连忙拉着绮罗跪下来:“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丫环们全都惊慌下跪,哪里能想到一国公主居然穿成这样去翻臣子家的墙
赵仪轩指着自己:“你知道我”
“上次您生辰的时候,臣妾进宫参加宴席,跟您说过话。公主贵人多忘事,想必把臣妾忘了吧。”孟氏笑着回答。
赵仪轩作为帝后最宠爱的公主,拍马逢迎的人不计其数,不记得孟氏也是人之常情。她点了点头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快告诉我林勋在不在。我找了他半天了,刚才看见他的轿子停在你们府门前。”
孟氏如实回答道:“世子是来过,不过现在已经走了。”
“走了”赵仪轩的柳眉倒竖,十分气恼的样子,“真是的之前在皇宫里就不告而别,今天好不容逮到他,没想到又晚了一步。”
“公主请息怒。您若是要找世子,去勇冠侯府不就好了吗不管世子去了哪里,最后都会回家的。”绮罗建议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赵仪轩一拍掌,又多看了绮罗一眼,想不到这个胖子挺聪明的。她又吩咐孟氏,“若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没看见我,也不能告诉他们我去了哪里知道吗”说完,也不等孟氏回答,便自顾转身走了。
绮罗把孟氏扶起来,丫环嘀咕道:“夫人若是不说,奴婢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竟然是公主。”孟氏叹道:“若是别个公主自然是不敢如此,但这位仪轩公主出生时,天降祥瑞,帝后甚为宠爱,又惯是个无法无天想什么做什么的主。皎皎你居然还给她出主意,世子这下可有麻烦了。”
绮罗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她的确是故意的。那人一向高高在上,顺风顺水,给他找点麻烦也好。
林勋回到侯府,径自去了书楼。他把斗篷解给丫环,坐到一楼靠窗的黄梨木书桌后面。这个书楼在湖边,共有三层,窗外风景宜人。三面都开着横风窗,屋内摆满了书架和八宝架。书架上排着各式各样的线装书,帛书和书简,分门别类,藏书丰厚,还有很多绝版书籍。自从印刷术广为流行之后,人们都更愿意买线装书来看,帛书和书简越来越贵,但多用来收藏。
丫环进来悄无声息地行礼,生怕弄出什么声音。然后轻轻打开书桌前的麒麟顶鎏金博山炉,小心翼翼地添了几枚香片,便退了出去。
林勋捧起书,轻靠着椅背。常年行军和严格的训练养成了他十分端正的坐姿和挺拔的脊梁,纵然是坐着也有一股英武的阳刚之气。屏风后面有细微的响动,林勋喝道:“什么人出来。”随着他的喊声,外面的护卫蜂拥而入,齐刷刷地拔出剑。
赵仪轩扭扭捏捏地走出来,走到林勋身边:“是我啦”
“公主”林勋抬手,护卫们依次退出去,训练有素。
“你的耳朵怎么那么好我偷偷躲在父皇的御书房好几次,他都没有发现我。”赵仪轩说,“我让守门的人偷偷放我进来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林勋站起来,面容严峻:“我让人送公主回宫。”
“不要,我不回去”赵仪轩上前,一把抱住林勋,“我想你了。”
林勋的双手半抬起来,沉下目光:“公主乃金枝玉叶,请自重。”
“自重在你面前我早就什么脸面都不要了”赵仪轩抬头看他,“我不懂,我究竟哪里不好从小到大,那么多人喜欢我,我却只喜欢你一个。你为什么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娶了我之后,就要帮着我三哥和母后。我跟母后说还不行吗不让你参合那些事。”
林勋把赵仪轩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放下来,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臣要准备科举,实在无心男女之事。”
赵仪轩咬住嘴唇。她是金枝玉叶,也有骄傲和自尊。偏偏这个人油盐不进,无论她如何放低姿态,一次次地追求,他都不肯接受她。但父皇也说过,林勋是难得的人才,在科举这件事上,她如果胡搅蛮缠,可是会毁了他的前途的。她点头道:“好,我且让你安心读书,等你金榜题名之时,我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说着,她便要转身出去。
林勋叫住她:“臣让人护送公主回去。”
“不必了,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赵仪轩摆了摆手,自己离开了。
于坤在外面看到一个女子出去,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世子,刚刚是不是有位姑娘出去了小的怎么看她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
林勋道:“把今天看书楼的人全给我撤了”
“是。”于坤不知道那些个倒霉家伙又犯了什么事,把手里的篮子放在书桌上,“这是世子要小的找的白狐狸,好不容易从山中一个猎户那里买来的。这玩意儿特别稀少,可费了一番功夫。您瞧瞧”林勋看过去,见篮子里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可爱至极。他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它的身体微微发抖,却极为乖顺。他的心里涌上一股失落,这不是小白。小白会咬他,会龇牙咧嘴地凶他,狡猾起来会把他的袍子藏在草堆里,撒娇起来赖在他的被窝里怎么都不肯走。
这世间终究是不会再有一只叫小白的狐狸了。
“放了吧。”林勋把狐狸放回篮子里,吩咐道。
于坤应是,又试探地问:“世子是不是想小白了”林勋侧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刚毅如刀刻般。他是想小白了,他也想搞清楚,那个叫朱绮罗的丫头为何会频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第一眼看时她眼里的恨意,到面对蛇时的勇敢狡黠,还有那天撞到他怀里的感觉,她无意间对他奇怪的称呼难道她真的是小白的转世否则怎么解释她莫名其妙的敌意,却又好像在冥冥之中跟他有某种牵连
“世子”于坤叫了他一声。怎么感觉世子最近有点怪怪的
“出去吧。”林勋复又低头看书,不再多言。
过了正月,真宗皇帝正式对西夏宣战,派林阳为主帅,率五路大军攻打早前被西夏占领的云州。西夏原是本朝的属国,但历经几主,李氏的野心越来越大。由于本朝的制度,重文抑武,削弱了军队的实力,导致对外的战争几乎是频频失败,领土越来越小。
直到林阳父子的出现,虽然没有收复失去的广大领土,但与大辽签订了停战协议,恢复了北部边境的太平。又把西夏,吐蕃,大理拦在国境线以外。没想到夏熙宗登基,竟然派人来刺杀真宗皇帝,重新挑起两国的矛盾。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一度争论不休,如同先前文昌颂变法时一样。最后由于皇帝的支持,主战派占得上风,但仍有大臣时不时在朝堂上唱衰战局。好在林阳连连得胜,两个月之间便收回了银州,云州等地,痛击西夏大军。
春季的礼部试如期举行。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结果,贡院放榜之时,整个京城都哗然了。之前呼声最高的陆云昭竟然只得了第十五名,但好在礼部试并不是最终的结果,是以最后的殿试裁定的名次为最终的结果。
离殿试还有几天,绮罗不敢去打扰陆云昭,怕他压力太大。前世陆云昭可是得了状元的,但也许这一世从朱绮罗活着开始,很多人的命运都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
叶季辰提着新鲜的虾来看绮罗,绮罗很高兴。她前世不知道父亲跟陆云昭还有林勋竟是同一届考的科举,而且父亲的礼部试居然考了第八名,这可是相当了不得的成绩了。郭雅心连忙命徐妈妈把活蹦乱跳的虾拿到厨房里去烹制,又留叶季辰吃午饭。
绮罗跟叶季辰去院子里说话,郭雅心一边做针线,一边对玉簪说:“这位叶公子对皎皎还真是好。”
玉簪应道:“怎么说两家都是姻亲关系,叶公子又让小姐喊他一声舅舅。他大概真的把小姐当做外甥女了吧”
郭雅心失笑:“他自己不也是个半大的孩子”
绮罗的新家比较简单,明堂前面是一个天井,有一口打水的井,井旁栽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底下堆放着几盆时令的花朵。叶季辰在天井里的藤椅上坐下来:“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你可知道陆云昭为什么才得了第十五名这几天每个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绮罗摇了摇头,期待地看着他。叶季辰说:“文相变法失败之后,主考全部换成了守旧势力。在进贡院之前,苏参政已经派人跟我们考生私底下说过了,文章尽量不要太露锋芒,少提变法革新,否则恐怕会被打压,当时周怀远也在的。我以为周怀远会把这事情告诉陆云昭,哪知道放榜的时候,他们都在说陆云昭又做了痛陈朝廷冗官冗员冗费的文章。要不是他的名声实在太响,文采太好,主考怕把他刷下去无法向辅国公等人交代,只怕他会落榜的”
“表哥向来不是冲动之人,怎么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叶季辰凑近了一点,神秘地说:“还有一个说法,是跟你有关的。你想不想听”gd1806102:
29收之桑榆
绮罗以为自己听错:“跟我有关”
叶季辰冷不丁问道:“先问你件事。你跟陆云昭是不是有婚约”
绮罗正端着茶杯喝水,差点被茶水呛住:“我没有是他呃,算有吧。”毕竟他都跟娘说过了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娘跟爹又十分愿意的样子不过这跟他考试得了十五名有什么关系
叶季辰扬起嘴角:“总算给我问出来了,那天就听周怀远说漏了嘴,我只是来求证一下你们关系是否非同寻常。这跟礼部试的结果并没什么直接关系”
“舅舅”绮罗快要被他气死了。
叶季辰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也是把听到的事情东平西凑,你自己分析吧。辅国公的确说过要让陆云昭娶周家小姐的话,但据说他最开始嫌弃陆云昭的出身,禁不住周敏君再三恳求,才答应要是陆云昭考了状元,便让女儿嫁给他。大家都知道这次科举的状元陆云昭拿下绝对不是问题,唯一最有力的竞争者就是勇冠侯世子了。但说实话,在做文章这方面,陆云昭称第二,普天之下没有人敢称第一。这次的策论题目,按理来说他答得非常扣题,文章也应当非常精彩,否则不会被拿到皇上面前去。但妙就妙在跟几个大主考的政见都不合。你说他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
绮罗知道,陆宰相前世是娶妻的了,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何许人,但想必这桩婚事也为他助力不少,他日后才能更快地登顶权位。但这一世呢上次在丰乐楼,他分明也去接近周敏君了,难道是因为自己,他打算不要辅国公这个助力了那他的处境将非常不妙。
陆云昭在京中本就没有根基,所谓的文章冠天下,对他在朝堂之上的势力也没什么帮助,加上外祖父对他是那般态度万一被打压,得不到重用呢绮罗忽然有点恨自己,那天在曹府的时候,为什么要同他闹。比起什么心机啊,感情啊,她更希望他能好好地按照前世的轨迹,一路做到宰相。这才应该是他本来的人生。
绮罗很着急,彻夜地失眠。第二天,宁溪就拿着一封信来:“小姐,好像是表公子身边的人送来的”
绮罗心里一紧,连忙把信拿过来,迅速地拆开,里面的字迹十分熟悉,只六个字:“我很好,别担心。”忽然之间,绮罗的眼眶有些红,紧紧捏着纸页。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顾忌到她会担心这是第一次,绮罗觉得他对她的好,她受之有愧。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默默地付出,她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礼部试的结果,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殿试的结果就公布了。所有人再次震惊了。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当了状元,林勋是探花,陆云昭仅仅是第四名。陆云昭看到结果,微微笑了下,神色自如地从看榜的人群中退出来,丝毫不在乎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他往严书巷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调转方向走向朱雀巷,步伐轻快。
没走多远,前方有一个人缓缓走到路中间,无形中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宛如青松般挺拔,一身紫袍尽显贵胄之气,虽然离得还有些距离,但迫人之势扑面而来。
陆云昭抬手问道:“勇冠侯世子这是作何”
林勋负手看着他,声音很冷:“为何故意输掉”
“输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输了。”陆云昭不以为意。
“愚蠢。输掉了状元也就输掉了辅国公的支持。你以为凭曹博能在那帮老臣的手中保下你”林勋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陆云昭,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老师曾说,陆云昭过目不忘,有天纵之姿。又因从小站在最卑微的地方,才有一心往上爬的野心和计谋,将来的仕途不可限量。林勋本身也很自负,对这个比他早入师门,素昧谋面,却要被老师每天提及的师兄,充满了好奇和不服。直到上次去应天府跟他对了一局
他不得不承认,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那么些无法超越的存在。
陆云昭轻拍了拍肩上的尘土,淡淡地说:“不足为外人道。”
林勋冷冷地看他一眼,拂袖离去。若不是看在同门的份上,他也懒得问。陆云昭在殿试上锋芒毕露,盖过了所有人,才华无疑是冠绝天下。但正因为锋芒太露,皇上和众臣要杀杀他的锐气,才给了第四名。林勋不相信一个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人,会拿捏不住分寸,跟状元失之交臂。唯一的解释,他是故意的。但林勋又想不到任何理由能让这样一个人,放弃大好的机会。这种行为与其说愚蠢,倒不如说是疯了。
陆云昭接着往前走,并不在意林勋的话。林勋永远不会明白他心中的执念。像林勋这样出生的人,自小什么都有,便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陆云昭从小就什么都没有,所以当一个人给了他一点点,他必铭记于心。不管那是否关于爱情。
他到了朱雀巷,朱府的下人却告诉他,绮罗出去看榜了。他转身就走,沿路返回,步伐很急。
“表哥。”路边有人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猛地停下脚步。
绮罗站在两个卖汤饼的摊子之间,穿着水色的罗衫。她不怎么喜欢穿束腰的襦裙,因为那样显得腰圆膀子粗,罗衫就能很好地罩住身材,可这样便显得更圆了。如果外人知道陆云昭竞为了这样一个小丫头要多努力三年,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你站在那儿,我过去。”陆云昭穿过街道,走到绮罗面前,“我去了朱雀巷,姨母说你出来了,我还担心碰不到你。”
绮罗笑道:“表哥,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陆云昭点了点头,带她去沿街的一家酒楼。茶博士先上了一壶茶,陆云昭又点了菜。不久小二端上来一碟麻腐鸡皮,一道石首鱼,加上红丝水晶脍,全是很有名的下酒菜。绮罗安静地吃东西,与她平日在他面前的滔滔不绝判若两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这样的事说出来还是有点不自在的吧。
“绮罗。”陆云昭叫她,“你心里想什么,不妨说出来。”
绮罗放下筷子,郑重其事道:“表哥,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做妹妹。我们之前的婚约,可以不作数的。我想周家小姐那么喜欢你,就算你不是状元,她也愿意嫁给你的吧我不再自私了,只要对你好的事,我以后都不会反对的。”
陆云昭看着她,忽然伸手按住了绮罗放在桌子上的手:“我要娶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口气却不容置疑。
“你看我这么胖,又很懒,身上也没什么特长,你娶了我将来肯定会后悔的。我爹娘都把我养出了毛病,我操持不了家务,也不会照顾人,最重要的是我在仕途上帮不了你表哥,不然你再考虑考虑”绮罗诚恳地建议道。
“没关系。”陆云昭轻轻一笑,“我要的是你的人。”
这人太执迷不悟了吧绮罗挫败地低下头,把自己的手从陆云昭的手底抽出来,愤愤然地吃菜。酒楼里面的人不多,但他们坐的是一楼的大堂,旁边几桌的客人好像频频地看向他们这边,不知道在议论什么。结账的时候,陆云昭拿出绮罗送他的那个钱袋。绮罗看到钱袋上有些地方的线松了,大概是日日被人使用,便说:“这钱袋旧了,我重新再给你做一个吧。”
陆云昭把钱袋放入怀中,笑道:“甚好。”
“不过我怕赶不及你赴任任命什么时候下来”
“大概就这几天吧。”陆云昭说得很轻松,绮罗却叹了口气。他必定无法留在京中了。她无意中听到爹跟娘说,若陆云昭肯娶周敏君,留在京中任馆职,就有机会侍奉天子,以他的才华,肯定会平步青云。
很快,进士及第者的任命纷纷下达。陆云昭被封为淮南节度判官,周怀远和叶季辰分别名列第六名和第十名,也要各自前往地方任职。前十名中,只有林勋留在京中,很多人推测林勋即将要成为驸马,林勋对此不发一言。
陆云昭和周怀远同一天离京,陆云昭往南,周怀远则往西去做西京留守判官。天高路远,古道上尽是折柳送别之人,芳草蓠蓠。周怀远牵着马,对陆云昭说:“绮罗没来送你”
“我没让她来。也没告诉她离京的时间。”
“怕是你自己舍不得吧希文,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你。我父亲都为你争取到了馆职,你就算不娶我妹妹,好歹也先把状元和职位拿到手吧总好过现在要离京三年,还是那么远的地方。听说敏君昨夜去严书巷找你了她好像是哭着回来的,还衣衫不整”
陆云昭想起昨夜那女子竟然要在他面前解衣宽带,便目视前方:“我不想耽误她。”
“你啊但愿你家那个小胖子将来能长成一个美人,不然我就看你哭吧。”周怀远翻身上马,抬手道,“保重了,三年之后再见”
“保重。”陆云昭目送周怀远和他的随从远去。是不是美人,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愿意照顾她,对她好一辈子,这就足够了。
陆云昭骑马路过十里亭的时候,看见林勋在送叶季辰。他直接策马而过,并没有停下来。
十里亭外,书童富贵扶着叶季辰坐上马。林勋在马下把一封信交给叶季辰:“这是个给文相的引荐信,他如今保留官位,出知越州,你在会稽做县令,有他照拂行事会容易很多。”叶季辰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林兄,你我萍水相逢,你却肯如此帮我”林勋摆了摆手道:“我并非没有私心。走吧。”
“大恩不言谢。告辞”
等叶季辰走远了,林勋走出十里亭,从护卫手里接过马缰,刚要翻身上去,听到身后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哎呀,果然来晚了”
林勋回过头去,看见绮罗垂着脑袋,沮丧地站在十里亭中,手里还抱着一个蓝布包裹。护卫见林勋停住了,叫了他一声,林勋又把马缰抛回去,负手走向亭子。这鬼灵精怪的丫头,上次在郭府的时候,竟敢躲着他每次救她没有好脸色不说,一看见他就躲。他就这么招人讨厌
“你找叶季辰”他走近了,突然发问。
绮罗抬头看见林勋,吓了一跳。这个人怎么老是阴魂不散的
“与你无关。”她说完,转身就走。林勋叫住她:“他刚走不久,我的手下有办法追上他。”
绮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这是叶蓉让丫环拿来要她转交的,之前叶蓉派人送去叶季辰那里他不肯收。本来叶季辰是明日走,不知为什么提前了,害得绮罗刚得到消息,追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人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绮罗深呼吸了口气,转过身把包裹递给林勋:“那麻烦世子把这个交给舅舅,这是他姐姐给他的。”
林勋拎过包裹,还挺重的:“舅舅你跟他的关系很好”
绮罗不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他站在她面前,她很不自在。他身上的味道,简直就像是迷药一样,熏得她晕乎乎的。
“求人做事得拿出态度。”林勋又把包裹还了回来。当初小白那么难训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他还搞不定一个丫头片子
她忍。绮罗换上笑容:“是,我跟舅舅的关系很好。这样回答,世子满意了吗”
林勋轻扯了下嘴角:“走吧,我送你回去。”
绮罗当然不想他送,可是看到攥在他手里的包裹,又不能拒绝。她闷闷地上轿,微微挑开帘子,看见林勋把包裹交给一个护卫,侧头吩咐了两声,那护卫便跃上马,绝尘而去。他真的长得很高大,身上的筋肉结实,就算站在一群护卫当中也十分显眼。他的容貌虽然没有陆云昭那么出色,但绝对当得英俊两个字。前世她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岁月的魅力。这一世他是少年,眉目间还有一股属于年轻的桀骜不驯,反而没那么有距离感。
林勋侧头看过来,绮罗连忙惊慌地放下帘子。
“世子世子”有人骑马飞奔而来,在很远的地方就高声叫着。
西北传来紧急军情。西夏人诈降,林阳本疑为西夏人诡计,但随军监军萧迁却不肯听,执意要放西夏人入怀远城。议和期间,西夏将领张元与城外十万大军里应外合,杀死了怀远城的几名守城大将。林阳负伤,由郭孝严护卫着突围,西夏趁机攻取了渭州。朝中人心惶惶,深怕西夏继续挥师南下,主和派大臣向真宗皇帝力谏与西夏李氏议和。真宗皇帝态度有所松动,林勋却坚决反对,自动请缨前往西北支援。
真宗皇帝思虑再三,任林勋为延州经略安抚使,派往西北。
林勋还未到西北,便传出林阳伤重不治的死讯。真宗皇帝震惊悲痛之余,追封林阳为柱国公,并举国丧。
因为林阳之死,真宗皇帝怕林勋受到影响,密诏宣他回京。林勋却没有回去,并秘密写了一封上书给真宗。真宗看过之后,竞痛哭流涕。
林勋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悲痛一举夺回了还没在西夏人手里捂热的怀远城,举国沸腾。之后他又命前锋军趁胜追击,按照计划突袭西夏军营。监军萧迁却背着他又下了另一个命令,导致前锋军贻误战机,全军覆没。林勋在军营里怒斩萧迁,并把他的人头挂在营门口三天三夜,那之后没有随军文臣再敢私下更改军令。朝中言官铺天盖地地弹劾林勋擅自专权,斩杀朝廷命官竟不事先向皇帝禀告,其心可诛,要求撤换林勋。
好在几位参政据理力争,连文相都亲上书为林勋说情,言明临阵换将动摇军心,何况林勋父子功在社稷。真宗皇帝本就对文昌颂有愧,遂只发了一纸诏书训斥。朝廷大军继续势如破竹,西夏连连败退。到了七月,因为粮草补给等原因,真宗皇帝下令林勋与西夏议和。
议和之后,林勋辞官为林阳守丧,一去便是三年。gd1806102:
30蜕变
扬州是淮左名都,三月烟花,十里繁华,古来便是天下第一富饶之地。元光七年五月,郭松林以真宗皇帝追封的太傅致仕,选在扬州终老,孟氏和郭雅心一同送他前往。
马车前后总共有四乘,马车之后还有牛车组成的车队,多是皇帝的赏赐和这些年郭松林积攒的家当。因为路途遥远,真宗皇帝还特派遣一队百人的禁军护送,以示恩宠。
忽然,第三辆马车被叫停,郭允之匆匆忙忙地掀开马车帘子,大声喊道:“娘”
第二辆马车也停了下来了,孟氏扶着丫环下了马车,走到郭允之面前:“怎么了可是恵兰又不好了”
郭允之着急地点头道:“兰儿吐得厉害,娘,赶紧给找个大夫吧。”
郭雅心也从马车上下来,对玉簪说:“你去跟父亲说一声,就说恵兰受不住了,让车队先停一停,我们休息下再走。”
“是,夫人。”玉簪连忙跑去第一辆马车那里禀报。禁军统领马宪策马上前来,得知是郭家的少夫人生病,便让身边的副将去前面的镇子里请大夫来。
整个队伍便停了下来,郭允之把朱惠兰从马车上抱下来,一直给她拍背顺气,朱惠兰面白如纸,好像真的很难受的样子。孟氏让丫环去取水囊来,郭雅心寻思道:“嫂子,兰儿会不会是有了”孟氏错愕:“这才进门两个月,便有了”郭雅心掩嘴笑道:“你看允之那样子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妻子,必是格外疼爱一些。我猜八成是有喜了。”孟氏听了后,也掩不住喜色,又让另一个丫环去拿了一床薄毯子过来。
这里都是女眷,马宪也不敢久留,只策马经过第四辆马车的时候,忍不住往车窗那边望了一眼,心里有些期待。恰巧这时,一只芊芊玉手挑起车帘。帘后的人看到马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致意。马宪尴尬地笑,快速回到禁军队伍里头去了。副将问他:“大人,您的脸怎么这么红可又是那”
“去,别胡说。”马宪抬脚蹬了他一下,心中暗骂自己禽兽。他活了快三十岁,是殿前司诸班直的金枪班都虞候,按理来说什么风雨和人物没见过。偏偏这朱家小姐怎么说呢
美人有些一见惊艳,比如郭家的少夫人。有些虽不惊艳,但胜在气质出众。这位朱家小姐的容貌既惊艳,又自带着股仙气儿。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似能撩拨人,但她又不是刻意如此。让人一直惦记着想多看几眼,又不敢生出亵渎之心,恨不得高高地捧着。真不知将来哪个男人能有幸娶回家,必定要当做宝贝一样疼的。他若不是年纪大了些马宪虚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来了
绮罗放下车窗帘子,宁溪在旁边低头笑道:“这位都虞候大人又对着小姐犯傻了。”绮罗瞪她一眼,见朝云垂着头老老实实地不说话,忍不住逗她:“朝云,你家公子怎么把你们姐妹俩教得这么像闷葫芦”朝云抬起头,幽幽地看着绮罗:“小姐,奴婢是暮雨。姐姐去送信了,还没回来”
绮罗笑着按住额头。朝云跟暮雨长得实在太像了,她从来没有分清楚过。但陆云昭却一眼能看出她们谁是谁,真是厉害。她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雕刻精美的银镯子,心念百转。上次见到他还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她跟着三娘在花园里切磋新编的舞,穿着简易的舞服,头发也是随意挽了个髻。她旋转身时看到廊下静静站着一个男人,惊了下,步子便乱了,险些摔倒。那个人连忙走过来扶着她的腰,把她拥入了怀里。
她堪堪站稳,双手按在他胸前,抬头看着他。虽然每年都有一次机会看见他,但这人真是每看一次都比上次更好看,浓眉大眼,睫毛惊人地长,嘴角带着春风般的笑意。他的目光温柔到要把人溺毙,扶着她站好后,便轻轻松开了手。
三娘笑着向他行礼,然后就退下去了。
她看到自己还穿着怪异的舞服,忙背过身去,抱怨道:“你怎么每次都不出声的。我要去换衣服了。”她低头往前走,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用了巧劲,她挣了挣,没有挣开。
“我只能呆一会儿,让我再看看你。”他把她拉到面前,柔声问道,“我们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们什么事”她避开他的目光。从前他看她,是用哥哥看妹妹的目光,更多的是疼爱,可是这两年却完全不一样了。她长高了,并且在最初的那一年瘦下来之后,所有人都惊艳不已。原本被圆圆的脸模糊掉的五官,变得小巧精致,娇艳如花。身体也不臃肿了,玲珑有致,体态轻盈。很多人就两年没看见她,都认不出她是谁。她爹还取笑她,说这才像他跟娘生下来的女儿。
他的脸垂下来,气息近在咫尺:“年底我回京,考到馆职,想把我们的亲事正式定下来,告诉两边的亲友。待你及笄,我便娶你。”
“这事你跟爹娘商议就好了,我说的又没用”她小声道。
“我想听,你愿不愿意”
她想,若是此生要嫁人,的确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他们相识近十年,彼此相处融洽,他也的确对她很好。既然爱一个人那么难,不如选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朱惠兰最后不是也选了郭允之吗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她笑着逗他。
他顿了一下,严肃地说:“你知道,别的事你若有丝毫不愿,我必不会强迫。唯独这件事不行。”他从怀中拿出银镯子戴在了她的手上,又把她的手拿到嘴边轻吻。很痒很酥麻的感觉,她推开他,迅速地跑远了。
宁溪见绮罗在发呆,便问:“小姐,行了半天路,咱们要不要下去走走三小姐少夫人好像又不舒服,车队都停下来了。这身子骨也着实娇贵了些。”
绮罗回过神来,整理小桌上的画稿:“也不能怪三姐。林姨娘是勇冠侯府出身,到了国公府之后,大伯又对她宠爱有加,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三姐自然养得娇贵。这世上做父母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呢你看我爹娘把我宠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个瓷器似的。以后我嫁了人,恐怕也要被夫家嫌弃的。”
“不会。公子那么喜欢小姐,肯定也一样宠着的。”暮雨忽然认真地说。
宁溪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绮罗哭笑不得。这暮雨要么不说话,一说话总能把她堵得没有话说。
“小姐等等。奴婢去找件斗篷来,外面有点风。”宁溪说着,到马车尾去翻了。
绮罗扶着宁溪下马车,走到孟氏和郭雅心的身边。大夫正蹲在那儿为朱惠兰诊治,郭允之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松手。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心气甚高的朱惠兰最后竟然选择了郭允之。在她的众多爱慕者中,比郭允之有本事,家世好的,也不乏其人。可郭允之为了朱惠兰,淋过雨,跳过水,攀过崖,最后终于打动了佳人芳心,朱惠兰甚至不惜忤逆林淑瑶也要嫁给他。看到如今这样如胶似漆的情景,不得不说,朱惠兰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老大夫诊断之后,笑眯眯地说:“恭喜这位夫人,您有喜了。”
朱惠兰讶异地张开嘴,郭允之高兴地大叫起来:“兰儿,听到了吗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朱惠兰看了看四周,轻拍他的胸口,羞道:“你轻点声”
“好,好。可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郭允之低头亲她,她躲不开,只能把脸藏进他的斗篷里。
老大夫收起药箱,走到孟氏面前:“老夫给这位夫人开一帖安胎药。有些夫人怀第一胎的时候害喜严重,这都是难免的。饮食方面也要注意些了。”
孟氏自然也很高兴,满脸喜色:“有劳大夫。”
郭雅心侧头看到绮罗,她穿着白色素底斗篷,挽着斜髻,只插着一根银珠花的簪子,这身装扮根本衬不上她的容貌。郭雅心叹了一声,执起她的手:“皎皎,我送你的那套黄金头面呢”
“娘,那些都太华丽了。”绮罗无奈道。
玉簪说:“小姐这容貌,什么首饰都不嫌华丽,就怕衬不起小姐。总是这么素着,反而埋汰了。”左右的丫环婆子都称是,以前小姐是长得胖,所以不爱打扮。如今生得如此美貌,不好好打扮可是暴殄天物的。
孟氏坐到郭允之的那辆马车里头,方便照顾朱惠兰。丫环婆子很多都是没成亲没生过孩子的,没什么经验,孟氏这方面经验比较丰富。郭松林虽然没有露面,但特意吩咐车队行进得慢了些。郭雅心把绮罗拉到自己的马车上,按着她的手说:“到了扬州可能会见到云昭。”
本来在弄茶的阿香惊住,茶水不小心泼了出来。玉簪是大丫环,自然责怪她:“怎么来了几个月了,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万一烫到夫人小姐怎么办”
阿香委屈地说:“对不起。”她只是听到陆云昭的名字,一下子慌了神而已。陆云昭惊才绝艳,每有诗作问世,就会引起洛阳纸贵的场面,民间的女子都爱称他为陆郎。因他不仅诗文冠天下,更是长得一副招人的好皮相。在扬州这样风流多情的水土里,青楼名妓争相邀请他不提,争风吃醋之事也屡见不鲜,主动追求的名门闺秀更是不计其数。他已弱冠之年,还一直不娶,也是许多人对他趋之若鹜的原因。
这个阿香才十六岁,是徐妈妈介绍进来的,说是家里的远房亲戚,因着夫人宽厚,要让她跟在身边学学规矩,并没有签卖身契。徐妈妈年纪大了,年初郭雅心就把她放回去养老了。
郭雅心接着说:“他官声好,政绩斐然,结交的又都是淮南二路的名流,还经常出入陵王府。原还怕他因着当年科举的事情被打压,仕途不顺,却不想离京反而成就了他。他年初的时候,已经跟我提过你们的亲事,我和你爹舍不得,一直压着。但是最近老有人请你爹吃酒,一副要提亲的样子,我们也快瞒不住了。皎皎,你究竟怎么想的”
“我听您跟爹的就是。”绮罗低声回答道。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朱明玉和郭雅心却生怕委屈了她,总是要听她自己的意思。
阿香第一次听到郭雅心提起陆云昭和绮罗的亲事,忍不住又看了绮罗两眼。原来陆郎一直不娶,就是为了小姐啊小姐被夫人老爷娇养着,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长得真是漂亮。容貌娇艳如鲜花晗露,冰肌玉骨又似仙气飘飘。
车队到达平安镇,包下了一座酒楼休息。郭松林吩咐下人,自己在房间里吃晚饭,其余的人便都在一楼的大堂吃。这小镇因为已经靠近扬州,也十分繁华,孟氏特意交代厨房炖些鸡汤上来。
绮罗和郭雅心坐在一桌,讨论着沿途上的趣事,还各自出谜题来猜地名。玉簪和宁溪也一并参与进来,那一桌时不时地笑语欢歌。碎珠小声抱怨说:“这些人也真是的,明知道夫人怀孕了还这般吵。非得显得自己多读了几本书似的”
郭允之连忙问道:“兰儿可是嫌吵我去跟姑母和表妹说一声。”说着便起了身。朱惠兰笑着拉住他:“夫君别去。他们猜谜挺好玩的,我也在听呢。别因为我一个人伤了和气,这路上已经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了。”
郭允之不以为然:“你怀着我郭家的孩儿,说什么添麻烦”
孟氏让丫环端着煮好的鸡汤走过来:“是啊,你现在最是精贵了。来,喝些鸡汤。”朱惠兰要起身道谢,孟氏按着她:“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在意那些虚礼做什么快坐着,趁热喝了吧。”朱惠兰柔声道:“谢谢母亲。”她当初选郭允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孟氏。孟氏的出身不高,脾气非常温和,从不立规矩,也不为难小辈。朱惠兰只是一个庶女,按理来说嫁给郭家嫡子是高攀了,孟氏却不曾嫌弃过她。朱惠兰从前有个密友高嫁到了公侯之家,可是差点给那婆婆整死的,最后还弄到了小产。朱惠兰去看过她以后,顿时没有了嫁入高门的念想。
孟氏又让丫环把另一碗鸡汤送到郭雅心那桌。郭雅心向孟氏点头道谢,给绮罗盛了满满一碗:“沾兰儿的光,你快多喝些补补。小时候看着多结实啊,大了之后这细胳膊细腿的,看得我真心疼。”
绮罗捂嘴笑:“娘,我现在身体好着呢。只是看上去弱不禁风而已。”
“唉,还是胖点好。”
绮罗正低头喝鸡汤,忽然听到门口有喧哗声。似乎掌柜已经说了酒楼被人包下,那些人却不肯走,硬要闯进来。少顷,只见几个穿着便服的高大男子走进来,高声问道:“哪一位是朱家小姐”gd1806102:
31行宫相遇
绮罗看到他们训练有素,倒不像是坏人,反而像是官家的人。 但她并没有动,直到马宪跟进来说:“朱小姐,他们是公主殿下的护卫。”
大堂里的人都惊了一下,面面相觑。公主好端端的要找绮罗做什么郭雅心担心地看向绮罗,绮罗对她安抚似地笑了笑,缓缓起身走过去:“我就是朱绮罗,请问公主找我有何事”
领头的男子低头做了个请的动作:“公主就在门外的马车上,请。”
绮罗走出去,酒楼外面的确停着一辆华顶的厢式马车,前后有小勾栏,底下轴贯两挟的朱轮。绮罗扶着丫环登了上去,进入马车的里面。内部很宽敞,装饰得华丽舒适,端坐的少女眉若翠羽,眼似流光,顾盼之间皆是风采,周身还流落出一股富贵骄纵之气。她抬眼看见绮罗,微微愣了一下:“你是”
“臣女朱绮罗,见过公主殿下。”绮罗行礼。
赵仪轩没想到,朱家小姐竟然是如此的绝色佳人。虽然在京中的时候,也风闻她的美貌,但自己毕竟也是天生丽质,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眼下看见真人了,却不得不生了些忌惮。皎若云间月,清如出水莲,偏偏还长得如此惊艳。她开诚布公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绮罗愣住,堂堂公主竟然找她这么个小人物帮忙但她还是说:“公主请讲。”
赵仪轩道:“我需要你编一出舞,当做给一个人的生辰贺礼。之前,我派人去找过月三娘,她说上回在舞坊演的那出轰动京城的桃夭舞,是你编的”
三娘把她给供出来了绮罗谦虚地说:“主要是三娘的主意,臣女只是提了些建议。”
“不用太过谦虚。月三娘号称京城第一舞者,她推荐的人必不会差。时间紧迫,你跟家里人说一声,随我去扬州城外的行宫小住些日子吧。保密起见,你最好什么人都不要带,我的宫女会照顾你的。”
赵仪轩金口玉言,绮罗也无法拒绝。她下车走回酒楼内,跟郭雅心和孟氏转述了公主要她帮忙,去行宫里小住的事。孟氏和郭雅心都不太放心,绮罗长这么大,没有单独出过门。但她们也没有正当的理由违逆公主的意思。暮雨在绮罗耳边说道:“奴婢偷偷跟着马车,就守在行宫外头。若是情况不对,用这个通知奴婢。”她把一个竹筒放在绮罗的手里,绮罗点了点头。
有暮雨暗中保护,众人才放下一点心。绮罗本来也要跟郭松林说一声,但公主的护卫却一直催她,她只能仓促上路了。
马车一路行到了扬州城外的青山,行宫建在山中,一路有大道通往。赵仪轩只简单交代了一下行宫里的舞娘和丫环随她调遣,需要什么也尽管开口,只务必让此舞出彩。绮罗越听越觉得月三娘真是给她找了个大麻烦,公主的差事,万一做的不好,岂不会有性命之忧
通过几重关卡,便到了恢弘的行宫。下车前,赵仪轩特意给了绮罗一个面纱,要她戴上,然后吩咐宫女领她去歇脚的地方,自己先进去了。
行宫占地很大,垂柳环绕,藤蔓爬墙。因为修建的年代有些久远,又没什么人往来行走,有些阴森森的。绮罗跟在宫女后面,走到半路上,那宫女好像忘记了什么事,转过头说:“姑娘且在这里等等,奴婢去去就来。”
绮罗实在是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但那宫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已经走开了。
穿堂风呼呼地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明明是大白天,还时值仲夏,绮罗只觉得寒气萦绕在周身。忽然,迎面走来一群丫环婆子,一见她便不由分说地拉着走:“姑娘,你在这里啊我们可找了你半天了”
绮罗不知道她们要拉她去何处,只听那婆子碎碎念道:“好端端的,你跑什么呢要你去伺候爷,又不是要你的命。”
“对不起,你好像弄错了我不是”绮罗要挣脱开那婆子,但婆子的力气大,却不肯放手:“进来了可就没有后悔药了你爹娘可是收了我们钱的你们几个,给我押着她。”
绮罗被丫环婆子包围在中间,差点没法呼吸。她喊了一声,却被一个丫环捂住了嘴。她们推搡着她,最后把她推入了一个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好像还落了锁。
绮罗在门边拍了拍,外面的人呵斥道:“老实点,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她知道这个办法行不通,她们一定是认错了人,遂镇定下来,看了看四周。这显然是个男人的房间,屋中的布置陈设很简单,有一股似有还无的催眠香味道,看来主人夜里睡得不太好。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前世父亲被押走以后,她夜里也是要靠着这个味道才能勉强入眠。既然出不去,她干脆就在这里等着主人。她爹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难道他们还能来强的不成何况公主若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也会派人找她,不会出什么事的。这样想着,她便寻了一张交椅坐下,静静地等人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刚才那个婆子的声音:“您进去看看再说绝对是个美人儿”接着门被打开,一个人似乎被硬推进来,踉跄了两步,趴在了桌子上。他一只手还拿着酒瓶,仰头想喝两口,抖了抖,却发现里面没东西了,这才费劲地站起来。
“请问”绮罗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捂住嘴巴,竟然是林勋她几乎都要认不出他来了。他瘦了很多,两边的颧骨突出,下巴上长满了胡渣,琥珀色的眼睛十分迷离。那个威武赫赫的战神,仿佛变成了一个潦倒的醉鬼。他只看了绮罗一眼,便冷漠地走向床榻,头一栽就没声响了。
绮罗小心翼翼地走向床边,轻轻叫了声:“林勋”
床上的人呼吸沉稳,好像睡着了。
绮罗俯下身,帮他把靴子脱了,又费力地把他的腿放到床上,拉过床里面的被子,盖在他身上。他的俊脸酡红,眉尾好像有一道新添的伤痕,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前世她也注意到这道伤痕,三年之前却是没有的。看来是打西夏的时候受的伤。西夏那几场大战打得异常精彩,民间口口相传,争相传颂他是卫国的大英雄。难道是因为林阳的死,他才变成这样
她低下头,想把他的头搬到枕上,这样能睡得更舒服些。这三年,她一直有意无意地打听他的消息,可是杳无音讯。她虽然知晓他前世大体的人生脉络,却不知他在这过程中经历的每一件事。他的丧期应该已满,只是在这扬州行宫里头做什么呢
就在她要退开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一手搂着她的腰,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绮罗惊呼出声,面纱已经被他扯去。他仔细打量她,大掌抓住她企图反抗的双手,哑声问道:“说,你是什么人。”
他虽然满身的酒气,方才迷离的眼神已经变得十分锐利,就像捕猎的鹰。她怎么就忘了,这人是长年行军打战的将领,枕戈待旦,头脑时刻清醒,哪怕是醉酒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刚才是故意试探她的吧她气极,不想回答他。她怎么就这么容易对他心软反正无论他遭遇什么,最后都会变成那个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府之首。
他把她的手按在头顶,逼近她的脸道:“不肯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便低头吻向了她的嘴唇。
绮罗瞪大眼睛,只觉得嘴唇被人深深地碾压,下意识地抬起脚要踹他,却被他利索地用腿压住。她在他身下显得娇小不已,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觉得嘴唇上烫得惊人,继而蔓延到整张脸和耳根,口中还有淡淡的苦涩酒味,身体像在燃烧一样。她没有想到他会猝不及防地吻她,更没想到他并没有浅尝辄止,而是用舌头撬开了她的牙齿,长驱直入,不断在她口里翻搅起惊涛骇浪。津液从她的嘴角滑落,他卷舌舔过,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攻城略地。她在他的压迫下瘫软成泥,就像被雨水打落的娇花,毫无反抗之力。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强悍了。
林勋原本只是想惩戒她的不合作,却没想到她的滋味是如此青涩而甜美,理智渐渐地不受控制,只想掠夺更多。刚刚闭着眼睛的时候,分明能感受到她的关心,可当他一睁开眼睛,她就又是那副抗拒的态度,他很恼火。
直到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世子在里面吗”
林勋一下子清醒,放开绮罗,把她往床里一推,放下帘帐:“呆着,别动。”
他扯开衣袍,还未走到门边,门外的人便推开门进来,先是望了一眼床帐,然后看着眼前衣衫不算齐整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世子对杂家送的人很满意。”
林勋抬手道:“劳刘公公费心了。”
刘芳邪魅地笑道:“费心倒不会,只要世子满意,区区一个扬州美人算什么。那杂家就不打扰了”
“刘公公请。”林勋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刘芳忙伸手扶住他:“世子还是少喝点酒,喝酒伤身的。”
“谢公公关心。”林勋恭敬地把刘芳送出去,锁好门,眼神往下一沉,犹如不见底的深渊。他回到床前,撩开帘帐,看到绮罗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警觉地看着他。这眼神,当真是撩人他移开目光,坐在床边叫道:“朱绮罗。”
绮罗心尖一颤,几乎是叫出来:“你你知道我是谁”
他竖起手指在唇上碰了碰,继而压低声音:“第一眼便知道。不过,我的对手应该不会送一个这么笨的女人来诱惑我。”
“那你刚刚还”绮罗简直要被这个人气死了,“那可是我的初”她咬住嘴唇,不再往下说。前世她送上床他都不要,今生连个招呼不打就夺掉了她的初吻。她当真恨他恨得牙痒痒。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霸道
“我也是。所以你并不吃亏。”林勋冷淡地说。
鬼才相信把她吻得晕头转向,毫无招架的能力,怎么可能是第一次
“你来行宫做什么。如实回答。”
“我送外祖父到扬州,仪轩公主请我来帮个忙。走到半路上,被冲出来的丫环婆子硬拉到这里来了。”绮罗应道。
林勋似是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起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出来:“你不能待在这里。穿上这个,我送你出去。”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绮罗忍不住问道。刚刚进来的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在那人面前装出醉酒的样子
“与你无关。”
绮罗被他一句话堵回来,不说话了。不过想想也是,她就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小姐,他就算真遇到了什么难事,她恐怕也帮不上忙。她的那点小聪明,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够看的。作为日后的西府之首,第一个以武将出身,问鼎文官最高军事职位枢密使的勇冠侯,应该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吧。
房门打开,林勋搂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绮罗出来。外面站着两个护卫,还有丫环婆子守着。绮罗一路上低着头,正不知要去向何方,刚好看见领她来的那个宫女好像正焦急地四处找人。
“那是公主的人,她好像在找我。”
林勋把她拉进一个角落,拿走了斗篷,低头道:“你过去吧。为免公主怀疑,别提刚才见过我的事。”
绮罗顺从地点了点头,林勋便放开她,先走了。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戴好面纱,稍微等了一会儿,才走出去,来到那位宫女身后:“姐姐在找我”
宫女看到她,不由地松了口气:“姑娘去哪儿了要奴婢一顿好找。”
“刚才肚子有些不舒服,就去找茅厕了。”绮罗不好意思地说。
宫女也没有怀疑:“那咱们快走吧。”
林勋看到绮罗跟那个宫女走了,才挑偏僻的路回去。经过阁楼门前,有个独自扫地的丫环很眼熟,他打了两个响指。那丫环看了看四周,放下扫帚过来:“大江东去。世子有何吩咐”
果然是他的人。林勋把斗篷递给她:“穿上这个,跟我回房。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丫环是林勋训练的死士之一,名叫肖茵。她脸微红,但二话不说地就把斗篷穿上了。
林勋搂着她回去,在她耳边问:“刘芳送来的人,处理掉了”
肖茵的身体都是僵直的,这个男人让她心神俱颤。但她不会忘记是为了帮枉死在战场的哥哥报仇才在这里,定了定心神说:“处理掉了。可是被那老阉狗发现了端倪”
林勋摇了摇头,声如寒冰:“按计划行动。”gd1806102:
32洗手作羹汤
丫环带绮罗到一座偏院,赵仪轩已经坐在明堂里等她。看到她进来,一下子站起来:“怎么那么久我都准备派人去找了。”
“姑娘走丢了一阵,说是肚子疼。”宫女怯怯地说。
绮罗行礼之后坐下来,看到桌上有些书稿,拿起来看:“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我命人找来的关于舞乐的记录,时间不多,应该不够你重头开始编了。就选些已有的改一改吧另外,我派人去舞坊,瓦舍里找了足够的人,再加上宫里的小儿队和女弟子队应该够用了。你现在可有什么想法”赵仪轩迫不及待地问。
绮罗回道:“我需要知道对方的喜好。比如,他喜欢文舞还是武舞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场面”
赵仪轩被她问住,着急地看向身旁的女官。女官替她回答道:“朱小姐,这些公主都不知道。”
“都不知道”绮罗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肯花如此心思准备生辰礼物讨好的,必是重要之人,怎么会连这些都不知道
赵仪轩扯了扯腰上的玉佩,嘀咕道:“他那个人,话又不多,喜好更是难打听你尽力而为就是了。”
“方便告知对方的身份吗也许对编舞有帮助。”对于这个赵仪轩要讨好的这个人,绮罗心里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但还是要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能证实。
“他是林勋啦,勇冠侯世子,你知道的吧”赵仪轩说完,微微红了脸。她喜欢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她也不介意让更多的人知道。前几年因为守丧,她都找不到他。这趟跟四哥下江南,一边视察一边游玩,从陵王那里知道他的行踪,真是把她高兴坏了。
“原来如此。”绮罗不动声色地说。他应该是喜欢紫色的吧他那个人衣服基本上不重样,却只有紫色的袍子或里衣会穿多一次。
“你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赵仪轩问道。绮罗摇了摇头:“没有了。请公主给臣女一天的时间,需得好好构思一下。”
“好吧。”赵仪轩站起来,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这里是行宫里最偏远的住处,应该没什么人来。不过我还是留下几个禁军在外面守着,你没事不要随便走动,有事情就吩咐阿巧去做。一会儿我多派几个宫女来照顾你。”阿巧就是领绮罗来的那个宫女,闻言上前行礼。赵仪轩一方面是真心为绮罗好,另一方面也有私心,万一被林勋看到这么美的姑娘反正她是不愿意的。
绮罗跟着起身道:“臣女喜静,也不习惯身边有很多人,要阿巧一个就好了。”
“嗯,随你吧。” 赵仪轩说完,便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夜幕降临,行宫里更加空旷寂寥。绮罗还在偏殿里看书,皇家水准的舞,她也没有经验,让阿巧去叫了两个宫中的舞娘过来商量。
资历深一些的余娘说:“姑娘是打算准备武舞了可我们以前多跳文舞,武舞可能跳不好。”
“不要紧,其实是相通的,只是把彩绫这些换成剑,把身上的舞服换成改良后的铠甲。宫中祭祀或者典礼的时候都跳的武舞,你们应该见过吧而且我会多用些男子。”
长得美、年轻些的娇娘连忙说:“奴婢是肯定要跳的。”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口气不对,连忙补充道,“奴婢仰慕姑娘的桃夭舞已久还请姑娘多多指教。只是皇上和皇子们都是爱看柔美的舞,这兰陵王破阵乐世子真的会喜欢看吗”
绮罗知道娇娘的心思,她其实也没有把握:“且试试看吧。娇娘你不仅要跳,还要领舞的。”
娇娘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这正合她的意思。
时辰不早,绮罗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余娘和娇娘从殿里出来,娇娘说:“余娘,你看到了吧这朱小姐虽然戴着面纱,但绝对是个大美人,吐气如兰,就像个仙女儿似的。就是年纪小了些,再长大些还不知道是如何的姿色呢。”
“这话你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可不敢被公主听去。”余娘看了看四周,把她拉到身边,低声嘱咐道,“尤其你对世子的心思,别被公主知道了。”
“仰慕世子的又不止我一个,姐妹们哪个不多少存着点爱慕之心,余娘你就没有嘛”娇娘嗔道。
余娘感慨地说:“当年我的家乡渭州被西夏兵洗劫,是世子把父老乡亲们救出水火,他是我们的大英雄。三年前若是没有他挫败西夏的大军,西北那一块恐怕都没有了,也许我们现在都是西夏人的奴隶了。”
“哎,我偷偷听到了一件事。”娇娘按住余娘的手臂,神秘地说,“当年世子派去突袭西夏军营的前锋军一万五千人,是被人害死的那些可都是勇冠侯带出来的亲兵那,各个骁勇善战。你记得吧,世子为了这件事,斩了当时的兵部侍郎萧迁,惹得群臣非议,皇上差点要把世子召回京问罪。”
“朝堂的事,你可不敢乱说”余娘捂着她的嘴,把她拖走了。
林勋负手从阴暗处走出来,于坤提着灭掉的灯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借着月光,于坤看到林勋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攥着,整个人绷紧就像一根弦。战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死伤也在所难免,但前锋军一万五千条人命却是枉死的他不会忘记肖副将带前锋军出发的时候,在马上回头,朝他高高举起的那把白缨枪。他们曾围着篝火,畅谈过理想,在最艰难的时候,一口干粮舍不得吃互相推让,冬夜抱在一起取暖,年长的兵偷偷地卸下自己袍子里的棉花,塞给年幼的兵。他们是同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父子,可他们,却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
“世子,刘芳在朝中经营多年,深得皇上宠幸。这老狐狸的警觉性极高,身边有很多高手,自己的身手也很好。万一事败被他逃了,事情捅到皇上面前去,对我们很不利。”
林勋周身透着一股寒气:“我已经等了三年,那狗贼必须死,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于坤叹了口气,不再劝什么。
林勋转身,看到偏殿里还亮着亮堂的光,问道:“这里住着什么人”
于坤笑着回道:“公主请回来的朱家小姐,好像是为了给世子的生辰编舞的。三娘不是写信告诉您了吗前阵子红透京中的桃夭舞就是她编的,那舞裙和头饰也是她设计的,很多小姐还去首饰铺定做同样的款式呢。”
林勋径自向偏殿走去,看到门外有禁军把手,便绕到后墙,一个纵身跃了上去。
于坤可是个书生,半点武功不会,着急又不敢大声:“世子”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在这等我片刻。”
林勋轻轻走到横风窗外,看到里面点着烛火,橘黄的光线照着那个正在翻阅书籍的年轻女子。她的神情很专注,不时提笔在纸上画什么,连拿杯子喝水时目光都没有挪动。宫女走到她身边说:“姑娘,早点歇下吧。”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你先去休息吧。”
宫女高兴应是,打着哈欠出来,林勋忙侧身闪到一旁的角落里。等宫女走远了,林勋再往里面看,人却不见了。他走进去,拿起书桌上的纸张,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圆点,每一章标注的位置都不一样,右上写着兰陵王入阵乐。他原以为三娘是故意抬高这丫头,没想到真是有模有样的。他本来猜测她会编文舞,没想到居然是入阵乐他正需要一场武舞。
一阵清香气传来,林勋放下纸张,寻着香气找到了小厨房。绮罗正在煮面,锅里下着面条,冒出蒸腾的雾气,她一边呛着一边烧火,又卷起袖子在旁边的案板上切靑葱。葱切得长短不一就算了,还大呼小叫的,总以为她切到手了。瞧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哪里像是下厨房的
他走过去,绮罗吓了一跳,手中还举着菜刀:“你怎么进来的”
林勋沉默地从她手中拿走菜刀,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葱切好,又添了些柴火,搅了搅锅中的面,盖上盖子。绮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见他又在厨房里翻找了一下,回头问她:“要添些荤的么”
绮罗轻轻地点了点头。今日一整天都在忙,着实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此刻饥肠辘辘的。
林勋把熏肉拿过来,切成薄片备着。等在碗里调好底料,捞上煮熟的面条放进去,又淋了汤,厨房里飘满了香气。他把做好的面拿到小桌子上,对绮罗说:“好了,吃吧。”
绮罗坐下来,看着卖相极好的面条,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她都没时间开口说话,只顾埋头吃。没有想到堂堂的勇冠侯世子,面居然做得这么好吃他不是应该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吗
林勋坐在她对面,看到她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做的面吃干净,连汤汁都不剩,眼里有了点暖意。他居然也有心甘情愿为人洗手作羹汤的一日。
“这些事为何不叫下人做”他问道。
“这么晚了,没必要兴师动众的我以为一碗面而已,难不倒我的。”绮罗小声说道,“对了,你怎么会煮面的”而且这么好吃,她小声在心里补了句。她是绝对不想夸他的。
林勋的目光沉下去:“行军的时候,一个兄长教的。他比我做的好。”
“那你这位兄长的手艺,足够在京里开一家面店了,保证生意兴隆。”绮罗笑道。
“他死了。”
绮罗惊住:“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
林勋站起来说:“我来就是告诉你,公主要你编的舞,选武舞。不过我刚才看过你画的东西了。告辞。”
绮罗也站起来,目送他离去。她能隐隐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刻意压制着他跟那个人的感情应该很好吧不过,除了前世的父亲,第一次有个男人亲手做东西给她吃,虽然只是简单的一碗面。这种感觉很奇妙。gd1806102:
33权谋
要说扬州城中,最有名的地方应该就是陵王府了。陵王府原本是前朝的大盐商耗费巨资修建的,后来辗转到了老陵王的手中,便传了下来。主体建筑几深几纵,屋宇有数十座,可容千人同住。它的花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建筑,讲究造景。湖池是全园的中心,湖中有绿荫小岛,岛上建有观景堂,北岸是葱绿的小山,南岸是四并的气派堂屋。无论是从湖岸望湖中,或从湖中望湖岸,皆有景致。
湖区开阔,小山里头自有曲径通幽。竹林小径直达山上的环翠亭,不仅山下之景一览无遗,并且周围缀以花木,鸟语花香。亭前有人正在对弈,石几上摆着棋盘,棋子为翡翠所制。一玄袍锦衣的男子执深翠色棋子,容貌俊朗,目光有一股岁月累积的成熟深邃,正研究棋盘上的走势。坐在他对面的白衣男子年轻俊美,侧面看就犹如泛光的珠玉,剔透得惊人。他的手放在乌木棋盒里,有些心不在焉。
玄袍男子放下棋子,很自然地说:“曦儿,该你了。”
白衣男子不悦道:“王爷,我叫陆云昭。”
玄袍男子抬起头,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好,云昭。”
“王爷找世子来陪你下棋吧。我有事,先走了。”陆云昭站起来,玄袍男子不急不缓地看着棋盘说:“你可是要去城外行宫我劝你最好别去。”
陆云昭停住脚步:“我有重要的人在那里。”自从朝云跑来告诉他,绮罗被公主带到行宫去,他就坐立难安。可陵王不放他走。若是从前他倒也不怕,只是现在绮罗长得实在是太招人了他一刻都不想再等。谁知,他刚往前走了几步,立刻有人伸手拦在他面前:“公子留步。”
“让开”陆云昭皱眉。
陵王赵琛抬起手,那些人立刻退了下去。他走到陆云昭的身边,两个人是如出一辙的挺拔秀姿。
赵琛抬手按在陆云昭的肩膀上:“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暮雨不是在行宫外头护着那丫头了吗朱明玉怎么说也是朝廷三品大员,靖国公府虽然大不如前,但府里的人也不是谁都敢动的。你身为朝廷命官,没有得到皇室的通传就随便跑到那里去,会坏事。”
陆云昭冷冷地说:“王爷不就是要帮着林勋把刘芳给除去么我只要绮罗平安。”
赵琛道:“我那个外甥行事果决利落,从来不会牵连无辜。朱家的丫头肯定会没事的但你怎知我要除掉刘芳”
“刘芳告老返乡,只是途径扬州,王爷就使计把他骗到行宫去。你多年不问朝政,只知道享乐,他对你自然没有戒心。刘芳这些年仗着皇上的宠幸,结党营私,没少做排除异己之事。林阳在军中斩了他的义子,还在皇上面前弹劾过他。他怀恨在心,便私下串通嫉妒林阳的萧迁,害死了林阳和他的亲军。刘芳自认做的无缝,事后还把罪名全推到了萧迁的身上。萧迁罪犯通敌卖国,满门被斩,没想到萧迁的小儿子却拿着证据逃了出来。”
赵琛负手看着陆云昭,饶有兴致道:“说下去。”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大部分是我的推测。刘芳已告老,对你没什么威胁,但你乐于卖林勋一个情面。以他的战功和能力,将来能回馈给你的好处太多。更别说,他还是你的外甥。”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赵琛朗朗地笑起来。
陆云昭闷闷地不发一言。
赵琛看见他的神情,转身走到能够眺望湖景的平台上,手扶着栏杆道:“云昭啊,你不愿认我这个父亲,我随你。你不愿公开身份,我也随你。你不走我给你在京城铺好的路,没关系,为父便帮你另外铺路。可就算我百般迁就你,婚事却不能由你胡来。娶朱明玉的女儿对你有什么好处靖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明哲保身之辈,难成大事。若你非要娶,也得娶个将来对你有帮助的才行。仕途上,没有比联姻更稳固的联盟了。”
陆云昭冷笑道:“不公开身份难道不是王爷想要的恐怕王爷也不想被世人知道,我是你酒后我母亲,所生下来的儿子吧若我不是薄有名气,勉强还能入你的眼,你会愿意认我我的婚事,不用王爷操心。我和绮罗青梅竹马,我很喜欢她。”他说完,便拜了一下,径自沿小路下山去了。
“王爷,要属下去拦着公子吗”王府的侍卫统领玄隐从暗处走出来,望着陆云昭离去的方向。
“不用,他会有分寸。”赵琛欣赏着底下的湖光山色,心情似乎没有受影响。
“属下看公子对朱小姐用情很深,恐怕很难放手。”
赵琛抬头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笑着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不急。这季节,还没到最好的时候呢。”
绮罗把跳舞的百来个人分成几个横排,每天上午只让每一排领头的人到偏殿里排练阵型,下午让他们各自回去训练自己那一排的人,等最后两天再合起来一起看效果。
从二楼看下去,余娘和娇娘领着十几个人在花园里排练得有模有样,绮罗只是坐在阁楼里画画,喝茶。夏日炎热,她还让阿巧在屋里放了冰块消暑。毕竟她前面的准备工作已经做足了,娇娘对林勋又是那样的心思,绝不会怠慢,她可以偷点懒。否则被烈日晒黑了,晒伤了,还不知要怎么补回来。她这些年真的是被朱明玉夫妻宠得有些娇气了。前世父亲虽然也疼爱她,但不过分宠溺,她还是能吃些苦的。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三年,她跟叶季辰没有见过,只书信往来。因叶季辰在会稽做县令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堆了几年的卷宗无人处理,所以根本没时间回京。他是商户出身,在朝中毫无门路,堂姐也只是靖国公的妾。所以同科及第的前十名,只有他的官位最低。但好在叶季辰在任上政绩非常好,文昌颂亲自给他写了推荐信,恐怕年底便会升迁。而且他书信间提到了一位有婚约的女子很可能就是她前世那素未谋面的娘亲。算算时间,离前世绮罗出生只有一年多了,等叶季辰回京,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名女子。
赵仪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把拿走她画的那些稿子,问道:“怎么,你还会设计首饰我瞧瞧。”
绮罗无奈,只得起身道:“跟三娘练舞的时候,从她那儿学的。只是些皮毛,臣女还在练,画得不好。”
“画工嘛,是拙劣了点,但款式还不错。还有名字的蝶恋花,观沧海,一斛珠”赵仪轩满意地点点头,“都给我吧。我拿回去叫宫里的工匠打出来。”
赵仪轩都这么说了,绮罗岂有拒绝的道理,只能笑了笑。离开国公府以后,朱明玉还是请了秀庭居士来给她上课。起初,秀庭居士听说她读了那么多书,自然是大吃一惊,很快就教她琴棋书画那些了。可惜会读书,是因为有两世为人的智慧,艺术方面实在天赋平平。她倒是因着跟三娘跳舞,帮着设计了些首饰和舞裙,很感兴趣,想着勤能补拙,这才常拿出来练练手。哪知道刚画了个初稿,就被赵仪轩霸占了,跟公主真是没什么道理可讲。
阿巧忽然在门外高声道:“四殿下,您不能进去”
“阿巧,你越来越不懂事了。四殿下是什么人公主让你拦着闲杂人等,可没让你拦着殿下吧”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赵仪轩猛地站起来,奇怪道:“四哥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深蓝色绣金丝麒麟锦缎长袍的男子便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领头的是一个太监。男子长得清俊,身量跟林勋这些人比只能算中等,面相柔和。绮罗连忙站起来行礼:“臣女见过四皇子。”
“四哥”赵仪轩走过去,嘀咕道,“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跟你说,好让你把恶行都毁尸灭迹”赵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绮罗身上,“表妹不用多礼。”几年前他到靖国公府时,曾远远地看过绮罗一眼,当时她年纪还小,是个圆滚滚的胖子,不怎么引人注意。没想到女大十八变,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姿色了。他撩起衣摆坐下来,他身后的太监桂圆马上谄媚地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倒茶给他,赔着笑脸:“殿下您一定渴了,您喝水。”
绮罗没见过赵霖,但她知道赵霖是宫中最得宠的郭贵妃所生的儿子,应该算是她血缘嫡亲的表哥。说起来郭贵妃跟郭雅心虽是亲姐妹,但两人的关系并不好,郭贵妃跟整个郭家的关系也淡,平日里都很少往来走动。
赵霖年方二十四,在政事的表现上平平,但出了名的好脾气,又因为母亲在宫中受宠,格外地左右逢源。别的皇子为皇位斗得水深火热,他却好像漠不关心,今天跟太子出去打猎,明天跟某位皇子出去喝酒。所以他倒是跟谁都合得来。
绮罗前世对几个皇子的事情不熟,天家的事也不是她一个县令女儿能打听得了的。说白了,普通百姓更关心的是衣食住行,对谁当皇帝没多大兴趣。而且真宗皇帝在位的时间很长,绮罗死的时候,真宗还在世,太子也没有换。
“听说你们正在给君实排舞排得怎么样了”赵霖低头喝茶,声音也是和和气气的,半点没有天潢贵胄的架子,很容易就让人产生想亲近的念头。不过绮罗觉得有点好笑,赵仪轩要排一出舞给林勋,不仅本尊知道了,好像这行宫里每个人都知道。礼物不是应当小心收藏,到了当天给对方一个惊喜吗只能说公主的作风跟常人不太一样。
“好着呢。喏,四哥先看看这个。”赵仪轩把绮罗画的稿子递过去,绮罗都来不及阻止。她那拙劣的画技,哪里入得了堂堂皇子的眼偏偏赵仪轩像是炫宝一样:“是不是很别致”赵霖仔细看了看:“你几时对摆弄这些个物件感兴趣了设计是挺漂亮的,但画工么,还有待提高,你多多努力。”他说话的意思,已经俨然把这些都当做是赵仪轩画的了。
赵仪轩没否认,兴高采烈地把画纸收到袖子里去了。
赵霖又说:“仪轩,等君实过完生辰,我就把他押回京去,省得到时又没处找人了。你在扬州还有什么要买的,赶紧置办了。”
赵仪轩可是巴不得林勋回京的,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到时我帮四哥,他拿我最没办法了。”
赵霖坐了坐就走了,并未久留,仿佛就是特意来这里露露脸。绮罗也没太把他放在心上。
只不过离林勋的生辰越来越近,她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gd1806102:
34十面埋伏
到了林勋生辰这一日,绮罗从起床开始眼皮就老跳,跳了整整一天。原本安静广大的行宫,像是个大闷罩子,今天却难得地有了人响乐声,热闹起来。
傍晚的时候,绮罗换了身衣服,想去看看娇娘她们准备得如何了,没想到赵仪轩派了女官过来,告诉她可以离开了。
绮罗无奈,她知道赵仪轩不想她在人前露面,更不想大家把那支舞的焦点放在她身上,可这样过河拆桥,也实在是过分了些。怎么说绮罗辛苦了半天,还是想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的。但公主有命,绮罗不敢不从,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跟着女官走了。
走到花楼的前面,竟然看见一个穿着青绿云雁箐绿锦交领长袍的男子,领着一对人马过来。说那人是男子可能有些不对,他的眉毛和两鬓皆白,皮肤清透,目光阴鸷,翘着兰花指,更像是个宦官。绮罗连忙低下头,跟女官一起让到路边,正想等他们走过去。那人突然停下来,仔细嗅了嗅:“嗯”他的尾音拖得很长,是那种粘腻的花腔,听起来很不舒服。
“这香气儿,杂家似乎在谁的屋里闻过。”他转过头,借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打量了下绮罗,“这位是”
女官连忙说:“禀刘公公,这位是公主前些日子请来的客人,奴婢正要带她出去。”
刘公公绮罗那天在林勋的房间,也听到林勋叫来人刘公公。莫非是同一个人看女官恭敬的态度,看来这个刘公公的身份很不简单。
刘芳娇俏地笑了笑:“哎,听说公主排了一支舞,正四处叫人过去欣赏。既然是公主的朋友,何必这么着急出宫呢。一起过去凑个热闹。”他记不清了,依稀想起应该是在林勋的房中闻过这女子身上的香气,当时床帐是放下来的,他看不见里面的人,这女子又戴着面纱,因而不能确定。不过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女官要推辞,公主本就不想让这个朱家小姐露面,可刘芳虽然已经告老还乡,朝中也还有些势力,更别说经营多年的内宫中也还有人脉。女官不敢轻易得罪他。绮罗更不想与这个阴阳怪气的公公搅在一起,没想到刘芳用两指捏了她的手腕道:“快些,晚了就来不及了。”
宴会安排在行宫正中的琼林阁,还没走近已经听到了鼓乐之声。刘芳到了门口,让宫女领绮罗去竹帘后面的女宾席位。都到了这份上,绮罗也不可能转身走掉,只能跟着宫女过去入座。
女宾的座位这边是比正堂高一段的小方台,上面铺着竹席,有清清竹香。整齐摆放的矮案后面摆着绣兰草的嫣红圆垫子。后面还连着一个小小的露台。这里没有多少人,只三两个不知道身份的夫人坐在一起说话,因着绮罗进来,都安静了下来。绮罗微微朝她们点了点头致意,就提起裙子坐下。
她穿着杜若色的薄绸交领高腰襦裙,系着水绿的绦带,外面披着透明轻薄的香云纱,上面绣着浅淡的梅花纹。她坐姿端正,脖颈修长,犹如一尊烧制完美的玉瓷宝瓶。容貌虽被面纱遮掩,但雾里看花分外俏。那长长的睫毛,又浓密又卷翘,眼睛像是涌入的千波春水,灵动有神。几个夫人都是官员家眷,素日里也不是没见过场面,但侧影和背影这么迷人的姑娘,也实在是少见,于是一边低声品评她的穿衣,一面在议论她的相貌,只不知是个怎样的妙人儿。
琼林阁的正堂很宽阔,可同时容纳数百人,乐工正在卖力地吹奏欢乐。殿内舞娘们身姿曼妙,彩袖翻飞,犹如流连戏蝶。赵霖和林勋等都已经入座,旁边还坐着一些此次随侍下江南的官员,觥筹交错,宴饮甚欢。林勋身量高大,坐在一群男人之中犹有山岳之势。他穿着绀色大窠马大球圆领衣袍,五官俊如刀削。只是他面无表情陡然生出了一股距离感,官员们都不太敢跟他说话,气场倒比赵霖这个皇子还大。
于坤走过去,在林勋耳边禀报了一番,林勋不动声色,眼睛从竹帘那边一扫而过,便抬手要他退下去。于坤有些功败垂成的懊恼,亏得他给公主出主意,让公主早早把朱家小姐送出去,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林勋拿酒壶给赵霖倒酒,赵霖喝得有些多了,手支在桌子上,按着额头说:“仪轩那丫头再不来,我都要醉过去了。”
刘芳拿手帕点了点嘴,柔声道:“前些日子看世子都是宿醉的模样,今日倒精神了。”
“正式场合,不敢仪容不整。”林勋回道。
刘芳一笑:“世子的守丧期也满了,眼瞅着年纪也不小,可有考虑过婚事”
“暂无考虑。”
“方才杂家在行宫之中偶遇一位佳人,说是公主的客人,便拉着她一并来了。那长相真叫一个”刘芳还在琢磨着形容词,林勋开口打断他:“既然是公主的客人,我们不便议论。”
刘芳笑了笑,还要说话,乐声骤停,乐工陆续退出去,堂内的烛火忽然之间都熄灭。众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却闻鼓声自外面缓缓传进来。然后光亮在前方点点凝聚,穿着紫色里衣身披铠甲的士兵们涌进来,仿佛正在黑夜里匍匐前行。
赵霖猛地回过神:“这便开始了”
众人的视线都被那些扮作士兵的舞者吸引过去,他们脸上带着面具,动作整齐划一。百人的队伍,动作没有一点儿杂响,仿佛真是军队中训练有素的士兵。鼓点的节奏由缓到急,他们像在跋涉千山万水,从地上翻滚而过,转而在空中旋身落地,然后汇成两列纵队,行走着由远及近,口里喊着整齐的号子。
微弱的光线中,一个人影从他们肩上缓缓走来。他的铠甲更为厚重华贵,脸上戴着鬼面,头发只在脑后扎成一把,身量显得有些娇小。绮罗隔着竹帘,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娇娘,怎么领舞的临时换人了只见那领舞的人被领头的舞者举放到地面上,本是场面浩大的群舞,他却径自跳到了林勋的面前,所有动作都像是对他的独舞一样。
绮罗猜到了那人的身份,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去后面的露台。好端端的入阵舞,本是雄浑大气,硬生生地被弄成了这样这位公主还真是会自作主张。既然如此,又把她请来做什么
众人看到那领舞者的手伸向林勋的脸颊,林勋侧头避开,他索性走到林勋的身边,又欲动手动脚,林勋抓住他的手,把他轻轻往外一推。赵霖这时候已经看出眉目来,眉头皱起,却难抵昏昏欲睡。
一舞完毕,舞者和乐工们纷纷退了下去。然而半晌,灯火迟迟没有点燃。门外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刘公公”随即闷哼一声,没有动静了。夜,安静地诡异,又仿佛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杀机四伏。
刘芳猛地站起来,脚步却虚浮无力,环看四下,刚刚还坐着饮酒的众人都已经纷纷倒在了案上。鬼面人十分吃惊,愣在原地,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林勋一个手刀过去,他倒在了林勋的怀里。
“你你”刘芳大惊失色,“你在酒里下药不可能,这酒我叫人验过,你明明也喝了”
林勋把鬼面人小心放在地上,冷冰冰地说:“酒里只是加了一味药草,你当然验不出来。那药草和刚刚在殿里燃的香共同产生了药效,我不过事先服了解药而已。”香是在跳舞的时候点的,刘芳当时在聚精会神看表演,根本没注意。
刘芳心道不好,踉跄着要逃离席案,门外十几个人已经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刚才跳舞的铠甲。其中一个大叫到:“老阉狗,拿命来”那十几个人顷刻之间就围了上去,将刘芳堵在正中。
绮罗觉得里面安静地诡异,有些反常,走回去查看,却见已经没有人了。她下意识地伏下身子,抬头看见一个影子飞过来,重重地砸向竹帘。竹帘被整面地扯落,那人躺在地上嘴角流血不止,头一歪就没了声响。
绮罗捂住嘴巴,浑身颤抖不已。她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上一次还是看前世的父亲被斩首。
堂中一群人正在缠斗,刘芳被围在中间,脖子和四支都被白绫捆住。他原地转着圈,那十几个人便围着他转,间或上前攻击,但都不是他的对手。刘芳看准捆住他左手的是一个女子,便狠狠抓着那白绫往身前一拉,女子不堪他的力量,跌了过去,刘芳伸出两指便拧断了她的喉咙。一手的钳制消除,就像一个完美的阵法有了破绽,刘芳的行动又逐渐轻松起来。
林勋要上前帮忙,但他此刻脚步虚浮,使不出什么力气。刚才跟刘芳说事先服了解药自然是骗他的,这药要产生效力,需要一段时间,解药早就在胃里化掉了。若不是他本身的练武底子,恐怕已经跟在座的人一样都昏过去了。他就是知道刘芳的身手有多好,才用了这种烈性的药,而为了消除对方的疑虑,他也不得不一并承受药力。
只不过此刻看刘芳运功,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深不可测。中了迷药,还能同时跟十几个死士纠缠,身上多处挂彩,杀伤力却未减。当真可怕。
眼看又有一个人被拖到刘芳面前去,一个死士瞅准时机,跳到刘芳的背上,抓向了他的眼睛。刘芳惨叫一声,举掌击向他的头颅,那人的头骨恐怕已经被震碎,却死不肯松手。绮罗看到那个人的面具掉落,竟然是娇娘她心痛难当,往前倾了倾身子,却知道凭自己没办法救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其余的人见状,纷纷扑上去,有的抱住脚,有的抱住胳膊,这才把刘芳制住。
一个死士举起匕首跳起来,重重地刺向刘芳的心脏,一刀又一刀,那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刘芳用尽最后气力,甩开一个人,伸手抓向面前那人的心房,手贯穿了身体,顿时血喷涌如注。
整个正堂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绮罗侧头伏在地上干呕,林勋察觉了动静走过来,看见绮罗,心中一惊。他蹲下来,轻抚着她的背,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打斗的时候,于坤已经带人把赵霖那些人都抬出去了。此时,他走过来,手里举着火把对林勋说:“世子,都准备好了。”
林勋点头,把绮罗拉起来,带到殿外。于坤命人把所有殿门关上,放了火,火势顿时蔓延肆虐。
火的热气灼人,隐约有喊“救命”的声音。绮罗一下子回过神来,惊叫道:“还有人活着快去救他们”
林勋抓着她的手,冷酷地说:“该救的都已经救出来了。”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你怎么可以无动于衷”绮罗喊道,转身要冲过去。
林勋却紧箍着她的腰,把她按在怀里:“不准去”
“你放开我”绮罗吼着,眼眸被火焰燃烧得通红,“你没有人性,你这个魔鬼”
于坤听了听声响说:“世子,差不多了。救火的人快来了,咱们该走了。”
“撤退。”林勋下命令。绮罗还在挣扎,林勋索性把她抱了起来,低头封住了她的嘴。
于坤看得目瞪口呆,险些还站在原地,忘记了离开。
林勋一直把绮罗抱到偏僻的花园里,精力耗尽,这才把她放在了地上。绮罗用力推开他,用手背捂着嘴。她居然差点被他那碗面骗了,以为这个人有那么一点点的人性。前世他跟父亲称兄道弟,父亲有难,他也是见死不救。这种人哪来的人性她转身就走,林勋在她身后道:“你以为自己是在救人么”
绮罗停住脚步,双手攥成拳,垂在身体两侧。林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道:“今夜的行动十分隐蔽,殿内中了迷香的人我都转移走了,死士也全部殒命,还活着的人便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若救了他们,也有人会杀他们,利用他们。并且他们中一旦有人走漏了风声,死的就是成百上千的人。”
绮罗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深不见底,藏着太多的东西。或许她真的从未了解过这个人。
“绮罗”一个着急的声音传来。gd1806102:
35离远点
绮罗侧过头,看见陆云昭风尘仆仆地赶来,朝夕和暮雨都跟在他的身后。她高兴地跑过去喊道:“表哥”
林勋微微变了点脸色,但很快被他压制住了。
陆云昭抓着她的肩膀,见她脸色发白,身子隐隐发抖,关切地问道:“我来晚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绮罗笑着说完,脑中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然后便倒在了陆云昭的怀里。
“绮罗”陆云昭接住她,低头时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额头。
林勋见状下意识地迈前一步,陆云昭抬手叫道:“勇冠侯世子请留步”林勋依言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陆云昭说:“她可能中了迷药。让我看看。”
“你给她下迷药”陆云昭抱起绮罗,把她的手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看也不看林勋:“我的未婚妻,就不劳世子挂心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朝夕和暮雨明显感到自家公子是生气了,连忙跟了上去。
林勋站在原地,单手紧握成拳,从齿缝间溢出三个字:未婚妻
陆云昭抱着绮罗上了马车,朝夕受过训练,会一点点医术。她跪在旁边看了看绮罗的症状,然后说:“小姐好像是中了一点轻微的迷药,不过好好睡一觉就会没事。只是看这脸色,倒有点受了惊吓,不知道会不会魇着。”
陆云昭听了之后,手更紧地抱着绮罗,心中愧疚:“是我来晚了。”
绮罗的确是做了噩梦。梦里是一座人满为患的法场,父亲跪在行刑台上,最后看她一眼,然后刽子手砍下了他的头颅。那血淋淋的头颅一直滚到了她的脚边,她吓到大哭大叫。
“姣姣,娘在这儿,不怕,不怕”郭雅心把绮罗抱到怀里,一直摸着她的头发,拍她的背。她慢慢平静下来,又重新睡着了。
宁溪递了帕子过去,担心地说:“小姐好多年没有生病了,回来之后就开始发热。查不出病因来,真让人着急。”
玉簪不平地说:“公主不是答应了我们会好好照顾小姐吗怎么把人照顾成这样早知道当时就不该让小姐去。”
郭雅心给绮罗擦了擦脸,又把她平放在床上,帕子叠起来搁在她的额头。她的整张脸又白又红,病态中还呈现着妩媚。
郭雅心问:“云昭回去了吗”
宁溪点了点头:“公子本来不走,知州大人和陵王都派人来叫他,说是山上行宫走了水。他不得已才离开。”
玉簪在旁边说:“小姐会不会就是被走水吓到的”
郭雅心其实心里有数,行宫走水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她也是到了扬州城,听到陵王来拜访父亲才知道,不仅是四皇子和公主下江南办差,竟然连刘芳和林勋都在行宫中。
“哎呀”阿香在门口惊叫一声,手里端的汤药掉在了地上。
玉簪走过去责怪道:“你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做事老是心不在焉。小姐还在休息,你这么咋咋呼呼的,吵到她了怎么办”
阿香连忙蹲下去收拾:“对不起,玉簪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去拿新的来。”
阿香着急跑开了以后,玉簪返回来对郭雅心说:“这丫头见了表公子,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奴婢要不要告诫她一番表公子那般人物岂是她一个奴婢可以觊觎的。”玉簪心想,当年可是连辅国公的千金都没能叫表公子动心,阿香也太不自量力了。
郭雅心摇头道:“不用对她太严厉,哪个姑娘十几岁的时候,没有个心上人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情就行了。”
玉簪应了声是。其实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最好的出路就是被男主人看上,提个通房,再好点得宠的,做个姨娘已经是顶破天了。那些到了年纪,得主人恩德放出府的,也未必能嫁得好。普通人家都觉得做过丫环的肯定会被男主人染指,毕竟这种事情在内宅并不少见,因此娶回去也是轻看,不珍惜。更有的还觊觎她们这些年积攒的积蓄,被人骗财骗色晚景凄凉的比比皆是。玉簪没想着生儿育女,所以到了年纪也不出府去,而是继续伺候郭雅心,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早些年郭雅心身子不好,曾经提过给玉簪开脸,朱明玉却死活不同意,实在是憋坏了,宁愿让郭雅心用手给他解决。玉簪也是个聪慧的,老爷眼里从来都只有夫人一个,她强行作了通房丫头,也不比在夫人身边做个大丫环来的好,免得还伤了主仆之间多年的情分。
绮罗的身体底子还是很好的,睡了两天就醒过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她扶着宁溪下床喝粥,向郭雅心打听城外行宫的情况。郭雅心说:“死了一些舞者和乐工,据说饮宴的时候大家就有些喝醉了,等最后一支舞结束不知为何琼林阁突然走水,幸好当时宫人已经把皇子和官员都送回去休息了。只是刘公公年纪大了,又酒醉未醒,大概半夜去的时候没喊人,失足掉下半路的山崖。只在崖边找到了他半只鞋子。”
绮罗当然知道刘芳不是坠崖,而是被活活杀死的,但既然林勋他们这么说,便是最后的结论了。
从前她觉得自己重新活了一世,又知道后来许多年发生的事,应该足够自保了,可是看了那天在琼林阁的搏杀之后,她才发现人命真是比纸还薄。昨天还好端端跟你谈笑的人,今天就没了。她在刘芳,林勋这些握有权柄的人物面前,就像一只很容易捏死的蚂蚱。林勋没把她一并丢在火海里烧死,真的算是个格外开恩了。
她打定主意一定要离林勋那个人远远的,十个她都玩不过一个他。
宁溪给绮罗梳妆打扮好,郭雅心陪她去花园散步,驱驱病气。郭松林买的这处宅子不大,住下他们几个,再加上伺候的丫环婆子,显得有些拥挤。孟氏和儿子,儿媳住一个院子,郭雅心和绮罗住一个院子,旁的就是一些下人房,再也没有多余的住处了。倒是这花园修得不错,江南的园林跟北方的园林比,总是多了那么几分灵气。
郭雅心跟绮罗在听雨轩坐下来,这里正临假山湖泊。太湖石形状各异,变化万千。碧绿的湖水仿佛一块打磨光滑的翡翠,倒映着山石。郭雅心拢了拢绮罗斗篷上的领子说:“你爹爹给我来了信,你猜怎么着”
绮罗听她口气里有些无奈,便猜是国公府那边的事。
“大伯母又闹事了”
“倒也不是,我是替你大伯叹息。你大伯多傲气的一个人,居然主动找你爹,要他帮忙跟你曹伯伯打听一下苏家大公子的事,说是想让阿碧过去做续弦。”
绮罗很惊讶:“大伯母居然会同意让五姐姐去做续弦,娘,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阿碧都十五了,婚事再定不下来,可就麻烦了。”
平心而论,朱成碧长得不差。以她的身世,要找户差不多的人家其实也不难。可赵阮要求高,家世稍好的那些,总以为人家会主动找上门来,等啊等啊,都成了别人家的女婿。而家世低一些的来说亲,她还给人家没脸。京中就那么大个圈子,就算人家的官职不高,远亲近邻里头总有些个人物,传来传去,谁还愿意去讨这个没趣。
赵阮拉不下脸,婚事便一直吊着。连累朱明祁跟着操心。
绮罗他们一家虽然搬出来住了,但是逢年过节还是会回去同大房的聚在一起。赵阮的那副嘴脸就不用说了,连过年长公主给几个孙子孙女封个红封,她也忌惮着别个拿的比她那几个孩子多。
她这几年越发地计较了。因为朱景尧考了两次科举都落榜,朱景禹心思渐渐不在读书上,去年就放弃应天书院的学业回家了,而朱成碧的婚事至今悬而未决。赵阮本是风光无限地生了三个孩子,哪知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她便见不得庶子庶女过得好。偏偏朱景舜最争气,上一届科举居然给他考中了,虽然名次不考前,但大小也算进士,封了个留京的小差使。
赵阮当然气得牙痒痒,只能揉捏梅映秀,梅映秀逆来顺受惯了,任她刁难也是全盘接收。她没处撒气,就去干涉朱慧兰的婚事,生怕她嫁得好。林淑瑶原来给朱慧兰说好的两门亲事都被她暗中搅黄了,硬说朱慧兰看不上人家,林淑瑶气得都闹到了长公主那里去。
朱慧兰后来会嫁给郭允之,也是被赵阮搞怕了。
“爹不是说苏伯伯马上要升做宰相了么苏家大公子本身是从五品的秘书少监,才华横溢,也算年轻有为的才俊。我听曹姐姐说,是他自己眼光很高,又对前面的那位夫人一往情深,所以婚事才没着落,喜欢他的也不知道多少呢。五姐姐这婚事恐怕不成。”绮罗一边撕着玫瑰酥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咬着,一边说。
郭雅心给她倒了茶,笑道:“不操心他们了,你自己呢”
“什么我自己”绮罗顾左右而言他。
“在娘面前还装傻”郭雅心目光落在绮罗手腕上,笑道,“有人可是把亲娘留下来的东西都给你戴上了,你还不表示”
绮罗迅速端起茶杯喝茶,不说话。
“皎皎,娘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可是不愿意嫁给云昭”郭雅心按着她的手说道,“若是不愿的话,娘帮你去回绝掉,我们再找好人家就是。我的皎皎生得这般美,性子又好,还愁嫁不出去么”
“不是”绮罗连忙否认,然后低下头道,“表哥待我很好,我是愿意的。”
郭雅心闻言笑着站了起来,冲绮罗身后走去:“云昭,话我可是给你问出来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绮罗猛地回过头,看到陆云昭就逆光站着,好似立在春风里的一棵玉树,天光云影都化作了他的陪衬。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他对郭雅心郑重地拜了下:“谢谢姨母。”
玉簪扶着郭雅心离开,还不忘打趣道:“公子得准备改口了。”宁溪掩嘴笑,行了个礼,也准备一并走了。
绮罗羞愤地站起来:“你们”她拔腿就往前疾走,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这么羞人,她恨不得自己刚才没说话可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去哪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话,温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脸。像遇见一场好雨,恰逢花开,整颗心都柔软了。gd1806102:
36春梦
陆云昭拉着绮罗在听雨轩中坐下来,绮罗装作整理袖子,其实是不敢看他。这几年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都是以书信往来,刚刚那样的举动已经算是十分亲密了。
前世喜欢林勋,基本上是绮罗的单相思和仰望,而那样的心思也不能宣之于口。林勋多跟父亲呆在一起,和她独处的机会几乎没有。而且因为年龄的巨大差距,就算两个人偶尔说上话,也像是长辈和晚辈,一板一眼。她有点不知道跟现在的陆云昭要怎么相处,或者说,怎样才是一种好的相处方式。不能再当作哥哥那样随便了吧或者要学着矜持点
陆云昭知道她脸皮薄,也不点破,提壶倒茶:“江南的茶比京中更温润些。你病刚好,饮食方面要注意清淡。”
“嗯。”绮罗双手捧起茶杯,纤长的手指像葱白一般。她怕他问起行宫的事情,她不想对他撒谎,但也知道自己看到的根本就不能说。
好在陆云昭和郭雅心一样,什么都没有问。该知道的,他都会从别人口中知道,而不该知道的,问了也问不出什么来。倒不是他对绮罗没有信任,而是不想为难她。
陆云昭看绮罗一直埋头喝茶不说话,茶杯恐怕都见底了,她还在重复着喝茶的动作,不禁好笑地按住她的手,把茶杯拿过来,重新倒满:“你这是怎么了还在为刚才的事,觉得难为情”
“不是,我在想以后要叫你什么”绮罗想,总不能一直喊表哥吧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刻意要把两个人的关系圈定在兄妹上。他会不高兴吧
陆云昭想了想说:“若不习惯,还是喊我表哥吧。你可以一直喊到成亲前,成亲以后慢慢改。”他伸手摸了摸绮罗的头,怎么说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姑娘,虽然他的感情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也希望她能不再把自己只当做兄长一样看待,但还是不想让她不自在。
绮罗松了口气。他若能不介意,暂时不改变最好。陆云昭看到她终于放松的神色,心中叹息一声。自己对于她来说,果然还只是哥哥。不过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纠正过来。
“你的公事都处理好了”绮罗问。
陆云昭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处理完,我是先过来看看你的情况,一会儿就得走。现在行宫里面一团乱,官兵和宫人在统计损失和伤亡,还要调查下走水的原因和重建的事情。虽然当时火势被控制住了,但还是烧到了旁边几处殿宇和花园,琼林阁是整个都毁了的。为了保证安全,四殿下和公主一行都被陵王请到陵王府去住了。”
陵王府可就在扬州城中,但愿他们不会住太久。绮罗现在对那些人,只有敬而远之四个字。
“你们还会在扬州住多久”
绮罗应道:“本来送外祖父来安顿好之后,就要回去了。但我表嫂有了身孕,害喜得厉害。我又被公主请到行宫去,耽搁了几天。不过应该快走了。”
陆云昭深深地望着她,叹息道:“这一别又是几月之后才能再见。度日如年。”
绮罗笑着避开他的目光,换了话题:“表哥,我上次听你说,打算年底回京考馆职”
“对。怎么了”陆云昭不知绮罗几时关心起他的仕途来了。
其实绮罗近两年常被朱明玉抓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倒是耳濡目染了不少东西。馆职的确比较容易发挥陆云昭的才能,而且在馆职上磨练几年,接触皇上的机会也比较多。如果获得皇上赏识,以后升迁便会比较容易。所以这算是出人头地的一条捷径。
但馆职也有不好的地方,三馆多事修撰,没办法接触到政治的核心。虽然受人尊敬,但说白了不握有任何实权。平日里接触的也都是一些自命清高的穷酸书生,不利于培养自己的羽翼。难怪前世陆宰相那么晚才露出锋芒来,想必在这个位置上蹉磨了几年。他还算是运气好的,一辈子就当个修撰,没有出头的文官也不是没有。
反观林勋的仕途,简直让人怀疑他背后有一只神之手。按照前世的轨迹,他守丧回来就做了从五品的枢密都承旨,之后是给事中,接着轮番当各路转运使历练,后来升为同知枢密院事,最后是枢密使,这个人几乎一直都处在政治或者权力的中心地带。也不知道是他的身世给他的助益多,还是这个人天生在政治上就有独到的敏锐之处。
“那曹伯伯怎么说他没有指点指点你吗”绮罗用闲话家常的口气问。她毕竟是闺阁女子,如果明说馆职对陆云昭不好虽然那是事实,但未免太过狂妄了。何况,她几乎已经改变了陆云昭娶妻的那条轨迹,加上陆云昭这一世都没考上状元,将来会怎么样,谁也不好说。
陆云昭也不瞒着绮罗:“义父倒是说过不拘泥于馆职,但以馆职为最佳。绮罗,你可是担心馆职选拔比较严格没关系,我已经准备了三年了。”
绮罗看到他志在必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表哥的才学,我自然是有信心。我一会儿要去外祖父那儿请安,你是否跟我同去”
“我一会儿回去忙公事,就不同你一齐去了。”陆云昭婉言拒绝。
这几年,郭松林被全家人劝说着,已经不管家里人跟陆云昭的接触,再添了绮罗的婚事,更无法阻止两边往来。但他自己还是拧着,从不见陆云昭。陆云昭也有傲气,也从未提过要见郭松林。绮罗知道这爷孙俩的脾气都挺倔的,谁也不肯先低头。
***
陵王府很大,虽说不比皇宫内苑,但在江南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府邸,每个人都单独有一座院子。吃穿用度也丝毫不比行宫里面差,要不怎么说陵王府富可敌国呢。
于坤来到林勋的屋子前,本来要进去帮他收拾东西,脚一抬又收了回来,径自把护卫招到远处问:“怎么样昨夜宴会上,陵王送给世子的姑娘,可有留下来的”
护卫遗憾地摇了摇头:“世子都赏给护卫们了,一个都没留下来。”
“咦,不对啊,在行宫的时候明明”明明对着那朱家小姐又抱又亲的,正常得很,这怎么一离开行宫又不正常了于坤真是要操心死了。勇冠侯府里就林勋一根独苗苗负责传宗接代,这不碰女人,可怎么得了二十几岁的男人,不正应该如狼似虎的时候自己年轻那会儿可是难道是那些女的都不够美貌世子就好朱家小姐那口的
于坤带着满腹疑思走进屋子里,林勋正在收拾衣物。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就跟豆腐块一样。
“哎哟我的小祖宗,丧期都已经结束了,您不用再这么亲力亲为。那几个伺候您的丫环呢”于坤连忙过去,把林勋手里的活抢下来。林勋冷着脸不说话,又去收拾书籍了。
跟进来的护卫小声在玉坤耳边说:“坤叔,您是不知道。早先,公主过来看见那几个丫环嫌她们太貌美,怕她们会盯上世子,就送了几个粗使的婆子过来。世子说看到那些老脸就倒胃口,全部赶走了,宁愿自己动手。”
于坤摇了摇头。公主只是看到几个丫环貌美就这样,要是看见那天世子亲了朱家小姐,还不得气炸了于坤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很好笑,仰着头咧着嘴角。林勋回头看到他那个样子,随手把一本书飞了过去,砸到他怀里,于坤下意识地接住。
“你,过来下。”林勋抬起拳头,咳嗽一声,“其余人出去。”
屋里的人都依言退出去,于坤走到林勋面前,疑惑地问:“世子,怎么了”
“我,昨夜梦见了一个女人。”
“什么”于坤兴奋地大叫,苍天那这棵铁树终于开花了哟
林勋看他一眼,于坤镇定下来,追问道:“然后呢”
林勋有些不自在地走到床边,伸手一掀,然后就很镇定地装做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于坤坐到床边,看到褥子上的痕迹,差点老泪纵横。世子这二十几年对女人都没有兴趣,让他一度以为世子好龙阳。没想到头一回梦到女人就这样了可见是憋坏了呀。他又心疼又感慨:“世子快说说,梦见谁了”
林勋手里握着白毛,想起昨夜。他的睡眠一直很深,难得做梦,昨晚那个梦却依旧记得十分清晰。其实从行宫回来,他脑海里就一直有她的影子。昨夜,陵王送来的那个貌美女子,跟她有几分像。女子在他面前脱得一丝不挂,他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想证明之所以对那人念念不忘,是那天亲了她的缘故。所以他试图去抱那个女子,可是手刚抬起来,就放下了。
他对那个女子,没有任何。他果断地把那个女子赶了出去,躺在床上,辗转入眠。他梦见小白跃到他怀里,亲昵地蹭着他。他正爱惜地摸着它的毛发,小白却变化成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一丝不挂,热切地抱着他,亲吻他。他只觉浑身燥热,把她压在身子底下,狠狠疼爱了一番。那感觉蚀骨,他醒来的时候,床上就是现在这样。
“于坤,你是否相信有转世”
于坤正等着林勋说哪个女人,猜测是不是朱家小姐,冷不防被问了这么一句,有点愣住。他想回答不信,可看林勋那么认真,又说:“这东西不太好说。或许有吧”
林勋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这一次,他宁愿相信真有转世投胎这种事。若她真是小白,无论是来找他报仇,还是要折磨他,他统统受着。他想要她,疯了一样地想要。他从未对什么人或者事,产生这样的执念。
只是陆云昭。
“林勋我可以进来吗”赵仪轩在外面大声叫道。
林勋跟于坤对看一眼,于坤情急之下,竟然直接躺到了床上,迅速地拉下了帐子。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赵仪轩已经闯进来了。
她一进来,果然就看见放下的床帐,满面春风一下子变得阴沉无比:“你留皇叔送的那些女人过夜了”
林勋还未说话,她已经走过去,一把扯开了帐子,随即惊讶地叫道:“于坤你怎么躺在这里”
于坤陪笑道:“公主,小的在帮世子收拾东西呢,不是明天就要回京了吗”
赵仪轩狐疑地看着他,但也确实没看到什么女人,这才哼了一声,转过身来。林勋站在窗前整理书籍,整个人影都陷在一层光圈里。他因为长得高,手也很大,手指粗长,一只手夹着四本书翻阅,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
赵仪轩看得痴了,想起之前偷听教养嬷嬷教她出嫁的姐姐说房中之事时,提到了用手指可以她一下子羞红了脸,别开头,再也不敢看林勋的手了。
“公主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林勋头也不抬地问。他本意是没收拾好就别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哪知道赵仪轩把这理解为他的关心,高兴地回答道:“哪里用得着我动手,女官他们都会弄好的。”
林勋没再说话,赵仪轩说:“反正我也没事干,不如我帮你”
“不必。我不喜欢别人碰我随身使用的东西。”林勋直言不讳。
赵仪轩被他下了面子,撅着嘴正不高兴。桂圆在外面喊道:“公主问过世子了吗四皇子他们准备走了。”
林勋看向赵仪轩,目光严厉。赵仪轩这才不甘心地说:“是四哥他们要去郭府向郭太傅辞行,要我来问你是不是一起去。我给忘了嘛。”
于坤腹诽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了,我看您是压根儿不想说吧。
“他们还有谁”林勋问道。
“还能有谁我皇叔家里的那个霸王世子呗。”gd1806102:
37纨绔子弟
绮罗送陆云昭出府,跟着去郭松林的书房请安。
孟氏刚好也在,正说起回京的事情。绮罗坐下,孟氏拉着她嘘寒问暖。郭松林靠在交椅上闭目问道:“你们准备何时回京”
孟氏恭敬地回答:“媳妇正是要来征询父亲的意见。”
“再休息个三五日,便启程吧。这里是我的清净地,你们几个在这儿,闹得我不得安宁。”郭松林严肃地说。
孟氏惭愧地低下头。这一路上,惠兰的确添了不少的麻烦。住下来后,又是请大夫,又是买补品炖药,天天忙得人仰马翻。可启程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惠兰有了身孕,只当是替无法分身的夫君尽孝,顺带多陪陪父亲。毕竟以后一南一北,恐怕难得见上一面。
郭松林的脾气也是倔强。郭孝严等几个子女劝了半天,要他就在京中养老,这样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若实在不喜欢,住到西京洛阳去,离得也近些。可郭松林非要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看着更像是要跟他们这些儿孙彻底撇清关系一样。郭孝严很不理解,父子之间争吵过几次,还是没能改变郭松林的主意。
孟氏先行告退,绮罗被郭松林留下来磨墨。老人家在写书法,字迹有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力度和厚重,一笔一画皆是风骨。本朝重文抑武,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有很多都是学富五车的大儒。当朝重臣中,随便拉一个出来,皆是文章可亘千古的实力。
绮罗边研墨边说:“外祖父明明是怕此地人生地不熟,有人来找麻烦,才早早赶我们回去,方才却非要说那些让舅母误会的话。您就是太严厉了,弄得大家都怕您。”
郭松林眼含笑意地看她:“那你怎么不怕我”
“因为您跟我说过啊,越是外表坚硬的人,内心越柔软。”绮罗捂嘴笑。
郭松林想起这的确是有一次她问起怎么分辨一个人的时候,他说的。
“鬼灵精怪的丫头。你们人还没到扬州,公主就把你请去了行宫,看似巧合,却似有人故意安排。行宫走水之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总之,你们还是早些回去。”
绮罗知道很多事能够瞒过郭雅心那样的内宅妇人,却瞒不过郭松林这样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江湖。他布衣出身,一路做到二品大员,而后稳稳当当地在这个位置上数十年,光靠运气可做不到。随便几件事,他就能洞悉背后的关联。
下人来禀报:“老爷,四殿下他们来了。”
郭松林微微皱眉,转头对绮罗说:“你先回去吧。”
“是。”绮罗从书房里退出来,往自己的住处走。因为出远门带的丫环少,刚刚宁溪又跟着郭雅心走了,所以她只有一个人。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朱惠兰独自坐着亭子里发呆,正打算直接走开,却看见碎珠小跑着过来,在朱惠兰耳边说了一番。
朱惠兰猛地站起来道:“他真的来了”
“是。奴婢看见世子跟四殿下他们一起去老太爷的书房了。”
朱惠兰咬了咬嘴唇,凄然笑道:“再见到,又能如何呢我已经嫁作人妇。”
碎珠看她那副失魂的样子,嘀咕道:“小姐嫁给姑爷的决定就是做得太草率了。明明不是喜欢,只是感动,夫人也是几千个不愿意的,您偏偏不听。您看看咱们家的姑爷,没有功名在身,也没有盖世才华,长相也只是中人之姿实在太委屈您了。”
朱惠兰只是低头摸了摸肚子:“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嫁不了那个人,那嫁谁不是一样的夫君他待我好就行了。”
“只怕如今新婚只是图个新鲜,日后有您委屈的。”碎珠念道。
朱慧兰说:“真有那一日也只能怪我命不好,以后仰仗儿子便是。女人的命就是这样,嫁给别家也未必比现在好。”
绮罗想,这两人在这里旁若无人地说话,真当是不会有人来吗万一要是被孟氏或者允之表哥听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绮罗抬起手刚要咳嗽了一声,提醒她们,又听碎珠酸溜溜地说:“哼,命好的也不是没有。我听伺候二夫人的人说,六小姐和陆公子的婚事基本是说成了,只等年底正式定个亲。”
朱惠兰叹口气:“陆云昭打小就对六妹妹好。她从前那般,都当作是宝贝一样,更别提现在了。”
“怎么不说是六小姐手段好呢”碎珠撇了撇嘴说道,“跟二夫人一样,天生就是个狐媚子”
绮罗冷冷一笑,刚要走出去,她最见不得这些碎嘴的丫头。那边,忽然有个陌生的锦衣男子走了过来,正痴看着朱惠兰,还企图靠近。朱惠兰和碎珠都大惊失色,碎珠还要喊。
男子上前轻轻地“嘘”了一声,不知道撒了什么粉过去,碎珠便瘫软在地。朱惠兰惊慌地往后退,男子却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还想一亲芳泽。
“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朱惠兰推拒道。
绮罗不知道她为何不喊,情急之下丢了个石子过去,砸到了男子的头。男子转过来,喝道:“谁给老子出来活得不耐烦了”
“你放开她”绮罗走出去喝道,“不然我叫喊人了”
男子看到绮罗,眼睛顿时一亮,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他坏笑着说:“你敢叫么叫来了人,毁的可是这位小娘子的名声。”他收进了手臂,作势要亲上去。
对付这种登徒子,绮罗是不在乎手段的,可是朱惠兰却很在乎。她是那么清高的人,被下人看见了免不得要风言风语,她受不了这种污点。“妹妹千万别叫人”她乞求地望向绮罗,又对男子说:“公子,我们素无冤仇,您何故如此请放开我,速速离去吧。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眼下赵哲只盯着绮罗看,根本没心思听她说话。他心想父王说得果然没错,这郭府真是个宝地呀这里的姑娘怎么一个比一个漂亮手里抓着的这个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貌,那里站着的更是天姿国色:那凝脂肤色吹弹可破,黑发如云光泽明亮,配上精美绝伦的五官,还透着股清冷高雅的气质,简直像是画出来的人物一样精致。还有那玲珑凹凸的身段他的目光停在胸口的位置,几乎是垂涎三尺了。
绮罗厌恶这样的目光,好像自己没穿衣服一样。这个人当真可恶。她心生一计,故意娇声说:“表嫂,看来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如先走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着,竟然真的转身离去。赵哲的魂都已经被绮罗勾去了,哪能放她走他连忙松开朱慧兰追过去道:“站住,不准走”
绮罗见计谋成功,拔腿跑起来,大声叫道:“救命啊杀人啦”
赵哲心急要抓住她,也顾不得后果。想他贵为陵王世子,在淮南两路简直是横着走的,就算这是在郭府,这姑娘是郭家的千金,他想要,又有何不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反抗他,更没有他得不到的女人
护院反应还算灵敏,迅速跑过来。赵哲不顾已经围过来的人,斥道:“不长眼的东西,我可是陵王世子,你们敢拦我还不闪开”护院们面面相觑,胆大的说:“这是郭府内宅,还请世子出去。”
赵哲才不听他们的话,径自向绮罗走过去。忽然一个人从天而降,重重地按住了他的一边肩膀,他顿时动弹不得。
“表哥”
若说这世上赵哲还怕什么人,恐怕就两个。一个是他的父王,另一个就是他的表哥林勋。前者压着他,后者他打不过,只能乖乖认怂。林勋见赵哲上茅厕这么久不回来,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但他不能贸然闯别人府邸的内院,直到听见熟悉的呼救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便直接冲进来了。
“怎么回事”林勋冷冷地问道,手下使了重力。
“轻你快轻点”赵哲腿都打颤了,几乎要跪到地上,“哥,你是我亲哥”
林勋微微侧头看了身后一眼:“你没事吧”
绮罗摇了摇头,还在大喘气。她大病初愈,脸色本来是苍白的,跑动之后两颊又红扑扑的,平添了几分妖娆。她耗的体力太多,脑袋昏沉沉的,下意识地抓住林勋垂放在身侧的袖子,才勉强站稳。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他的衣袖,只抓了下,就松开了。
林勋身子一僵,没有动,心仿佛又被什么狠狠地撞了。刚好丫环们也都赶了过来,宁溪连忙扶住绮罗:“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陵王世子迷路了,然后跟我开了个玩笑。”她看向赵哲。赵哲本来要说两句,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用劲,他便求饶一样地说:“对她说的都对”
宁溪把绮罗扶回去休息,护院送林勋和赵哲出府。赵哲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还在想着绮罗:“我一直以为江南的姑娘是最美的,今天见了她才知道,以前的那些不过是庸脂俗粉。表哥,你知道她是谁”
林旭不说话,沉着脸。他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若不是赵哲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已经痛扁他一顿。若是他今天没跟来,或者晚一点赶到,他准备对她做什么只要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有一团火在烧。
赵哲却浑然不知,上马车的时候,还在念叨。
赵霖已经在车上等了一会儿,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询问地看向林勋:“阿哲这是怎么了一脸痴相。”
“四殿下,我刚才不小心闯到内宅去了。你们郭家的风水还真是好,姑娘一个赛一个地美。”
“这么说,你是看到我那两个表妹了”赵霖笑道,“她们送我外祖父来养老,刚刚听外祖父说,她们过几天便要回京了。”
“什么要回京了”赵哲一下子坐直了,心里打着算盘:不行,他怎么能让她回京。那么美的人儿,娶回家看看都觉得舒坦。
等进了陵王府,赵霖先回去休息。林勋把赵哲单独叫到花园里,口气不善:“赵哲,别打那个姑娘的主意。”
赵哲一下子被人说中心事,还是嘴硬:“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我警告你,不许动她一根头发。”
赵哲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表哥,你不会也喜欢她吧”
林勋走到赵哲面前,单手抓着他的领子:“你若敢动她,我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赵哲被吓到了,连忙说:“行行行,你别生气,我不动她,保证不动”见林勋松了手,赵哲理了理领子说:“你早说是你的人,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怎么样。”
林勋转身就走,赵哲在他身后拳打脚踢以求出气。他心想,反正你明天就回京了,整个淮南可都是老子的地盘,老子要娶那姑娘,先把生米做成熟饭,你又能怎么样林勋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跟舅父说一声,我还有事,明天先不走。”
“啊什么”赵哲还想追问,林旭已经走了。他的如意算盘落空,恨得咬牙切齿。苍天啊,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的gd1806102:
38惩戒
赵哲在淮南两路怎么说也是个霸王,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偏偏被林勋弄的很憋屈。超快稳定更新小说,本文由 。 首发其实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怕林勋。
小时候,他第一次见林勋,只觉得这个人目光很冷,端着一副架子,也不愿意跟谁亲近。后来他要把一个犯上的丫环剥光了绑在树上活活饿死,被林勋拦阻,他一气之下就让身边所有的护卫都去揍林勋。
那个时候林勋也才是个半大的孩子,被打得很惨,头破血流,却像一头狼,越战越勇。护卫们也没捞着好处,最后统统被他打趴在地,哀嚎不已。
赵哲记得那时候林勋浑身浴血地走到他面前,他吓得跌坐在地上大哭,以为林勋会打他,没想到林勋只说了一句:“就算要她死,也给个尊严的死法。”
从那之后赵哲就怕死了林勋,乖乖叫他一声表哥,不敢造次。
可这回就算是林勋,也没办法阻止他。他脑海里都是那抹倩影,挥之不去。娇而不媚,柔而不弱,美而不俗,真是只应天上有的人儿。如果能握住那纤纤玉手,再把她整个儿抱在怀里,揉一揉胸口那两团色令智昏的赵哲此刻想,就是要他减寿十年,怕也无妨。
他一路急吼吼地跑去找赵琛。赵琛倚在湖中的曲廊上喂鱼,宽袍大袖,乌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髻,端的是一副仙人之姿,根本看不出年纪。赵哲跑过去叫道:“父王”
赵琛头也没抬,只从鱼戏莲花青瓷小碟里取了鱼食撒向湖面,各色鲤鱼凑到一起争抢,像是开了一池的富贵花。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铩羽而归了。”赵琛道。
赵哲急急争辩:“才不是,要不是表哥我一眼就看上了郭家的那个丫头,可是表哥好像也喜欢那个丫头”
“哦”赵琛放下瓷碟,终于有了兴趣,“你说勋儿”
“是啊,他还警告我不能碰那丫头一根头发。父王,你快给我想想办法”
赵琛遗憾地说:“若旁人父王还鼓励你去抢,若是你表哥你还是算了吧。”
“父王您可是我的亲爹”赵哲几乎要吼出来了,“我不管,我就要那丫头。我要娶她为妻”
“那就凭自己的本事去抢。”赵琛露出慈祥的笑容,“不过后果,你也要一力承担。”
赵哲是深知自己父亲的脾气的,要么就是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越是这样和蔼可亲,就越说明了问题的危险性。他的心里凛了一下,脑子里清醒了点。要知道,他还在温柔乡里拈花惹草的时候,林勋就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林勋杀过的人,恐怕比他见过的人还多。赵哲很认真地权衡,从林勋那里抢人和挖坑把自己埋了,哪个死得更快
赵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独自移步到观书堂。他倒在榻上,手捧着一本书闲闲地看着。观书堂其实是个开敞的小轩,面着一片茂密的竹林,远山含黛,分天地为二色,细听之下,仿佛还有泉水流声。
丫环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扇扇子,还有一个在煮茶。赵琛不喜欢身边围着太多人。
玄隐走进来,一袭黑袍,脸上戴着薄如蝉翼的面具。两个丫环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谁都知道,在陵王府是绝对不能偷听或者背叛的,那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玄隐蹲在塌前,小心地把赵琛垂在地上的袍子拍了拍,放在榻上。
“脏了便脏了。”赵琛云淡风轻地说。
玄隐站起来:“赵家又派人送了很多厚礼来,希望王爷务必在储位之争上,站在太子那边。还说将来若是太子顺利登基,保陵王爵位世袭罔替。”
“皇帝的承诺都不可靠,更别说是一个未必能登上皇位的太子。”赵琛坐起来,玄隐忙往他身后垫了个大的帛枕:“所以您的意思是回绝他们”
“不必回绝,东西收着,继续保持中立便是了。这一群皇子里,也就赵霖还算是个明白人。以国家如今的情况,再一味搞党派之争,墨守陈规,只会削弱国力。”赵琛抬眼看了一下小几上琳琅的果盘,好像正在犹豫,玄隐便端了荔枝过去。因为是从冰窖拿出来的,红皮上还冒着丝丝冷气。
赵琛让玄隐坐下来,折了一串荔枝递给他,说道:“你也尝尝。这可是广州的叶家送来的。”
“广州首富王爷还在跟他们”
“买卖么,便是各取所需。风险是他们自己要冒的,我不过分些红利而已。”赵琛看了看荔枝,推给玄隐,“算了,太麻烦。”
“属下给王爷剥。”玄隐说道。
赵琛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去,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脖颈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瑶儿,我这么对你,委屈么”
听到这声久远的称呼,玄隐的心颤了下,连忙说道:“玄隐的一切都是王爷给的,不委屈。”
赵琛笑了笑,放开他,重新躺回榻上:“世子主动去招惹朱绮罗的事情,尽量别被云昭知道了。否则有世子的苦头吃。”
“属下明白。”
***
此处是女子的闺房,轻纱帷幔,幽室生暗香。绮罗坐在房中画画,她正描摹窗前池塘里的荷花。之前,她去郭松林那里虚心讨教了一番作画的技艺,郭松林要她先得把基本功练扎实。否则就算有很好的想法,也不能把它完美地展现出来。
宁溪在旁边整理衣物,仔细不弄出声响。再过两日便要回京了,江南的风景宜人,她住的都快有些舍不得了。暮雨本就是个闷葫芦,一天里主动开口不了几次。近来是多事之秋,绮罗担心陆云昭的安危,原本让暮雨跟朝夕都回到陆云昭的身边去。哪知道陆云昭只留下朝夕,又把暮雨打发了回来。
“朱绮罗”有人在外面叫了一声。绮罗被忽然的声响吓到,笔端一突,画了半天的画就毁了。
暮雨站起来,想要拦住来人,那人却推开她,直接闯了进来。
“昨日兰儿回房之后就一直哭,碎珠说你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想问问是不是那个该死的陵王世子对兰儿做了什么”郭允之急躁地问道。
绮罗不急不慢地把垂落的头发掖到耳后,露出半截明月一样的耳廓。一只银制的牡丹花耳坠挂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摇动。她正是最好的年纪,含苞待放,又生得那般明丽动人。郭允之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连忙别开目光。他也是急糊涂了,口气才这么不好。
他审问过一个护院,护院说陵王世子追的是绮罗。若不是勇冠侯世子及时赶到,绮罗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受害人是绮罗才对。
“表妹,你昨日也受惊了,没事吧”郭允之换了个口气。
绮罗笑道:“谢谢表哥关心。不过表嫂是什么情况,我真的不知道。”依照朱惠兰的性格,想说自然早就说了。如今这般,不过是故意做做姿态,让郭允之心疼罢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去点破。
“可碎珠说唉,算了,你们人都没事就好。”郭允之转身要走,绮罗叫住他:“对了表哥,我想做点东西,知道碎珠手巧,你能不能让她过来一趟”
碎珠左右不过是个丫环,郭允之自然不会说不好。
绮罗又吩咐暮雨:“碎珠怎么说也是表嫂的大丫环,你跟着表哥过去把人接过来吧。”
暮雨知道绮罗的意思,几乎是把有些不情愿的碎珠硬拽来的。碎珠敢这么放肆,一来是仗着朱惠兰的信任,二来觉得绮罗不过是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姐,还能把她怎么样可绮罗单独要见她,她又有点怕,不敢过来。
碎珠走进绮罗的房里,站在帘子外面,故作镇定道:“六小姐找奴婢何事少夫人身体不适,奴婢还得早些回去伺候着。”她特意提起朱惠兰,意思就是打狗还得看主人。
绮罗让宁溪拿了一个绣绷出去,自顾在小案上调色:“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给我把这花样绣好就行了。”
碎珠忍不住一笑,拿着绣绷就坐了下来,她早就料到绮罗不敢对她怎么样,得意地说:“这有什么难的,奴婢最会这些了。”可等她拿起绣绷仔细一看,顿时傻眼了,那针头不是细尖的,而是圆的,这要怎么从布穿过去
“六小姐”碎珠为难地说,“这针没法用啊。”
帘子后头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哦宁溪,告诉她家规,主子要丫环做事,丫环违命不做是什么下场”
宁溪一板一眼地说:“杖十并发卖。”
碎珠脸色立刻变了:“奴婢绣,奴婢这就绣”
那圆头的针要废好大的力气才能穿过布,又十分容易扎到手,碎珠才绣了几针,手指头已经被扎得伤痕累累,眼泪直流。她哪知道绮罗还有这个本事。事实上,从年初开始,朱家二房的里外都已经是由绮罗在操持了。郭雅心的性格太过宽厚,下人们难免都存着一些侥幸心理,摸油水的,偷懒耍滑的比比皆是。绮罗接过管家权之后,把里里外外都惩戒了一遍,又立了规矩,下人们才算是老实了。
不过圆头针这样的法子倒也不是她能想出来的,而是月三娘教的。舞坊里的姑娘们不听话,又不能打得浑身伤,要她们记住教训就用这种方法。十指连心,针针见血,多半下回就老实了。
碎珠绣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住了,跪在地上哭:“求六小姐放过奴婢吧,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帘子后的人慢条斯理地说:“错在哪儿了”
“奴婢,奴婢不该多嘴。是姑爷一直追问”
绮罗终于挑起帘子走出来,低头看着碎珠:“不仅是今日的事,还有昨日你在花园里说我跟我娘是狐媚子的事,足够杖你三十了。你以为自己是表嫂的大丫环,表哥和舅母又宽厚,你就可以以下犯上我若要治你,随便编个理,谁都不敢说什么。”
杖十都已经只剩下半条命,杖三十哪里还能有命在碎珠跪挪到绮罗脚边,拉着她的裙子哀求道:“奴婢知错了,求求小姐放过奴婢吧夫人怀孕,她离了奴婢不行。就算奴婢该死,您看在夫人和未出世的小公子份上,饶了奴婢这次吧,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
宁溪不忍心,上前对绮罗说:“小姐”
“你走吧。”绮罗从她手中抽出裙子,冷冷地说,“如果再不管好自己的嘴,下回就不是扎破手这么简单了。”
“谢小姐谢谢小姐”碎珠惊惶地站起来,生怕绮罗改变主意,几乎是夺门而逃。
暮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跟在绮罗的身边不长,也是这次才领了个护送到扬州的任务。平时看小姐柔柔弱弱,温文尔雅的,哪知道治起人来,可一点都不手软。绮罗看到暮雨的神色,抬起手指放在嘴边,狡黠地说:“今天的事情,可不能告诉你家公子。”
暮雨乖乖地点了点头,心想公子才不会介意呢。绮罗想起一件事,问她:“对了,你家公子的尺寸你知道吗”gd1806102:
39指点
暮雨被她这么猛地一问,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公子的尺寸”
绮罗点了点头:“你们公子都不做衣服的吗我看他身上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旧的襕衫,太寒碜了些。”
“公子素日里节俭,很少添衣服的。”暮雨老实回答道,“而且奴婢只能算护卫,伺候公子那些事,都是姐姐做的。”
“他又不是没钱。”绮罗嘀咕道,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坠,就这对耳坠恐怕也价格不菲吧还有当年要他买的那块地,已经被卢广仲高价买下起了园子,价格可已经翻了十几倍不止了。
再看某个人,从见面的第一次起,身上的衣服就没重过样:盘球官诰锦,大小宝照,紫皂缎子,楼台锦,随便哪一匹拿出来,都是贡品的规格。绮罗正腹诽着,忽然有些心惊。为什么那个人穿过什么衣服,她竟如数家珍她狠狠闭了下眼睛,脑海里又浮现行宫被他吻的那两次,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一样。
“忘记,忘记,忘记。”她默念着,又自言自语,“还有两匹竹绿和霜色的精布,可怎么才能知道他的尺寸呢”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要知道谁的尺寸”
绮罗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陆云昭就站在眼前,正疑惑地望着她。再一看屋里,宁溪和暮雨两个人精,早就不见了。
“表哥,你下回走路再不出声,我就”绮罗拍了拍胸口,狠狠道。
“你就什么”陆云昭就喜欢看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生动活泼,就像春天的早莺,夏日的蜻蜓,他的世界好像也跟着鲜明起来。
咬你。绮罗默默在心里补充道,却不敢真的说出来。有些太暧昧了。
“你坐。我给你倒茶。”
陆云昭依言坐下:“今天一个官员送了很多新捕捞的虾跟蟹,我便拿来了。刚才路上碰到姨母,她拿到厨房去让人烹制了。”
绮罗甜甜笑道:“谢谢表哥。”
绮罗爱吃虾,打小郭雅心都是让家里厨房买的活虾,而且最常用白煮,原汁原味。活虾的味道跟死虾是完全不一样的,绮罗的嘴巴被养得很刁,也练就了一个本事:只要下锅前虾是死的,她都可以吃得出来。
事实证明,富贵真的是会养出一身的毛病。
陆云昭看到案上铺着纸,起身走过去,探出身子要看。绮罗反应过来,猛扑过去,整个人趴在纸上:“你,你不能看”
“你画的是荷花”陆云昭勾了勾嘴角。绮罗用手捂住眼睛,没脸见人了,还是被他看去了也难为他能看出来那是荷花。
陆云昭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边上三两下便调出了一种粉色,那种粉跟池塘里开的荷花简直一模一样。他走到绮罗身后,把画笔放在她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说:“画画要讲架构,从简入繁。”
他环抱着她,俯下身子,握着她的手很有耐心地慢慢勾勒,晕染,一朵池中莲亭亭而立。他又调制出翠绿的颜色,飞快地画了几片荷叶。虽然是用最简单的笔法,但景物跃然纸上,跟她画的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绮罗叹气,天赋这种东西,原来也是会气死人的。
陆云昭低头看她咬着嘴唇,不是很开心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绮罗把画笔一放,怅然若失:“我一辈子可能都画不成这样。”
陆云昭把她转到自己面前来:“不会的。你从前不喜欢画画,在这方面没有下功夫。因着喜欢设计首饰花样,才开始学画画的基本功。画画和书法一样,是没办法一蹴而就的。别灰心,以后我每天抽空教你。”
绮罗抬眼看他:“以后你就算回京,也要考馆职,哪有时间教我”
“嗯,成亲以后,整日在一起就会有时间了。”陆云昭一本正经地说道。
绮罗举起拳头在他胸前轻捶了下:“没正经”
陆云昭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仔细亲了亲指尖,绮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要把手收回来,他的另一只手却搂着她的腰,把她带入自己的怀中。绮罗垂着眼睛,睫毛像是两把扇子一样,急剧地上下翻动。陆云昭低下头,慢慢地靠近她,她闭上眼睛,心里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人将来是你的夫君,你要习惯与他亲近。
陆云昭只轻轻碰了下她的嘴唇便退开了。他越是喜欢,越舍不得碰她,想把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宠着,不受一丁点的伤害。
他把她抱在怀里,一时半刻不想松开手。小的时候,她一直叽叽喳喳地跟在身边,表哥长表哥短地叫着。这两年,她越长越美,是那种抽枝拔节,破茧成蝶的变化。他发现自己很难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出水芙蓉,天山之雪,那种美干净透彻,仿佛不染一点点俗世尘埃。
绮罗想,她算是很幸运的吧把这个明月一样的男子从天上摘下来,还能依偎在他的怀里。那些名妓啊,闺秀啊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骂她呢。她抬头,笑道:“陆郎,再给我提个字吧”
“你叫我什么”陆云昭抬起手,捏着她的耳朵。发现她还戴着他送的牡丹耳坠,心底一软。
“陆郎啊民间的女子不都是这么叫的,怎么她们能叫,我就不能叫”绮罗躲开他的手,把他拉到案前,“快写,快写。”
陆云昭提笔蘸墨,又画了几笔,写下“小荷才露尖尖角”,然后从袖子里取出随身的印章,压了下去。绮罗把画纸拿起来,边吹着墨,边高兴地说:“陆希文的画呀这下可能卖不少钱了。”
“卖画你缺钱”陆云昭说道,“我有。”
“不是不是,我就随口一说的。”绮罗小心地把画纸卷起来,只要想到以后陆云昭的书画有多值钱,她心里就美得像开了花。他们家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缺钱了。
宁溪在外面说:“小姐,可以开饭了。”
众人都坐在饭堂里等郭松林,郭松林被绮罗硬是从房间里请了出来,按在主座上。郭松林板着脸,一桌子的人都不敢动筷子。孟氏笑着说:“这是云昭带来的虾跟蟹,新鲜得很,父亲不是最爱吃蟹了吗允之,快给你外祖父拿一只过去。”
郭允之连忙起身,拿了只蟹恭敬地放在郭松林面前的碟子里。绮罗生怕郭松林不给面子,笑着说:“外祖父,这蟹正是肥美的时候。脂膏丰满纯正、肉质玉白爽嫩、蟹黄晶红油润、入口鲜香溢甜。您快尝尝。”
光是听她的形容,郭允之已经在吞咽口水,也劝道:“祖父,您快尝尝”郭松林看到一家人都在殷殷望着自己,终于是不忍拂了众人面子,拿起筷子。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开始其乐融融地吃饭。绮罗在桌子底下抓住陆云昭的手,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陆云昭本来无所谓郭松林接不接纳他,但看到绮罗这个样子,还是努力露出笑容来。
郭雅心给陆云昭和绮罗都夹了虾,看到他们都只用一只手吃饭,便在绮罗耳边道:“专心吃饭。以后有一辈子,还怕牵不够吗”
绮罗羞红了脸,连忙把手拿上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剥虾了。
陆云昭笑着看她一眼,也把手拿了上来,轻声道:“别光顾着吃虾,也要吃些蔬菜。”
“知道啦。”
郭允之忍了又忍,还是起身给陆云昭倒了一杯酒:“久仰表哥才华,我敬你一杯。”郭允之不走仕途,只是在白鹤书院里做一个司记,但读书人对才高八斗的人总有一种仰慕。陆云昭无疑是当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诗文冠天下自不提,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而且与他往来的都是鸿儒,有些郭允之只听过名字,觉得那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人物。
陆云昭举起杯子,神色柔和地与郭允之饮了一杯。
郭允之心满意足地坐下来,有些雀跃兴奋,坐在他身边的朱惠兰心里却不是滋味。郭允之是她自己选的,她怕赵阮对婚事从中作梗,弄到最后她嫁不出去。郭允之和孟氏是待她很好,可郭允之怎么样都拿不出手,尤其跟陆云昭这样的人一比,卑微成泥。
为何朱绮罗的命就这么好她再看绮罗时,眼里仿佛都有了刺。
郭松林看了看他们,沉默地吃饭。他再不喜欢陆云昭,也不能否认他身上流着郭家的血,而且,他将来要娶皎皎昨日花园里的事情,郭松林知道得一清二楚,以陆云昭现在的能力,怎么可能从那两个人手底下护着皎皎
一顿饭吃下来,没有闹到不欢而散,已经是皆大欢喜。
郭松林擦了擦嘴,率先站起来,转身负手道:“陆云昭,跟我来。”
陆云昭以为自己听错,愣在那里。孟氏和郭雅心对看一眼,都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那边郭松林已经走出了饭堂,绮罗连忙轻推了下陆云昭,催道:“外祖父叫你,快去”
陆云昭这才站起来,跟着出去了。
郭松林站在廊下,他老了,背有些佝偻,就像是伏枥的老骥。可目光分明还是那般地敏锐,身居高位,兼济天下的气魄一刻也没有从他血液里褪去。陆云昭走过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他行礼:“郭太傅。”
“回京之后,别考馆职,那对你没用。”郭松林沉声道,“从台官或者谏官里选一个。”
侍御史、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掌纠弹,通称为台官,谏议大夫、拾遗、补阙、正言掌规谏,通称谏官,合称台谏。本朝台谏官的职权合一,两者事权相混,谏官也拥有对百官监察的权利。
陆云昭不解地望着他,这算是指点
“馆职虽然稳妥,但是升迁太慢。做台谏官可以在朝上直言,虽然有时会得罪皇帝或者官员,但本朝曾定下规矩,不杀士大夫和上书言事之人,所以没有性命之虞。皇上很欣赏你在科举时候写的文章,若你能抓住机会,不仅能一展自己的抱负,也能平步青云。”
陆云昭立在那里不说话。
郭松林转过头看着他:“你要娶皎皎,但你可能护得住她旁人会等你一步一步,稳稳地坐到你想要的位置那些出身显赫的人,要抢走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至于我所说的,你好好考虑吧。”说完,郭松林便踱步离开了。
陆云昭回到饭堂里坐下,绮罗正在跟郭雅心说话,单手支着下巴。她的头发分成两股,结鬟于顶,插着两支胡蝶金簪子,发尾结成束垂于肩上,穿着一袭胸前绣彩蝶的浅桃色齐腰襦裙,衬得肤色犹如凝脂白玉。看到陆云昭回来,她转过头问道:“外祖父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同我聊了聊。”
孟氏笑着接到:“这是好事。本来就是一家人,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云昭,我们回京之后,父亲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有空多来探望他。”
陆云昭应道:“我会的。”
郭允之扶朱惠兰先回去,孟氏和郭雅心商量带回去的东西。绮罗拉着陆云昭说:“你一会儿先别走,去我房里,我让宁溪量一量你的尺寸。回头路上无聊,我就给你做两身新衣裳。不许嫌丑,否则没有下次。”
陆云昭握住她的手浅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等宁溪量好了尺寸,绮罗送陆云昭出府。走到府门口,陆云昭转身看着她:“我还有些要紧的公事需处理,你走的那天我大概不能来送你,自己路上小心。”
“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绮罗伸手把他腰上挂着的玉佩理理好,陆云昭就势低下头,深深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一幕恰好被故意骑马游荡到附近的赵哲看见。从昨天开始,赵哲走到哪,林勋的护卫就跟到哪,他出府,林勋居然亲自跟了出来。赵哲揉了揉眼睛,看到陆云昭上了轿子,而绮罗转身回了府里。
“我没看错吧怎么连陆云昭都来插一脚”他回头看身后的林勋。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这人是什么表情要杀人么tddgtgd1806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