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书名:误入浮华 作者:不经语
第 88 章
王居安道:“看来有人被一大块馅饼给砸中了,”他侧脸打量她,“一脸痴呆像,正好跟傻子凑一对。”
苏沫顿一顿,回道:“是有钱的傻子。”
他略微皱眉瞧着她:“钱能帮他人道么?能找着门么?还是你打算亲手教他怎么开疆辟土?”
“你……”苏沫满脸通红,原是担心他多想,现在却也顾不得再小心翼翼,忍不住低声骂一句:“流氓。”
他却笑:“我只是嘴上说说,可有的人就快把伺候傻子当本职工作了。”
第82节
苏沫又怒又怨,干脆一声不吭。
两人心里都堵着气,一时只拿眼瞧着楼下的卖场,谁也不搭理谁。
苏沫觉得如今的分分秒秒都十足难熬,烦闷之下正打算走人,忽听他道:“还真是一刻也等不得,我话没说完,你这是急着要去陪谁?”
苏沫气道:“那你赶紧说吧,我等会还有事。”
他却沉默,过一会才艰涩开口:“我现在一点小钱还是有的,虽然比不上宋天保,至少还可以满足某些女人的虚荣心。”
“哪些女人?”她给气乐了,“我听不明白,要不你形容下?”
王居安冷着脸不说话。
苏沫直接道:“有钱的傻子,和没钱的强′奸犯比起来,你觉得我会选谁?”
他脸色越发不好看。
苏沫又道:“你想买,别人未必想卖。”
他这才冷哼:“报复心真强,多久的事还记得。”
苏沫没说话,过一会叹息:“你说得对,我就是靠这种报复心才使劲往上爬。以前在仓库上班,没少被人欺负,当时我不止一次幻想,等自己高升了,第一件事就是开掉那些混蛋。后来真的升了职,做了独董,每次在从蓉面前我都觉得扬眉吐气。我还盼着,等以后权力再大些,直接把王思危绑了喂药,扔去同志酒吧的门口,他不是最喜欢给人下药吗?还有尚淳,我做梦都想让他给我擦鞋,我甚至还想过……”
她忽然顿住,抬头看去,他眼里有淡淡血丝,身上有一些烟酒的味道,消瘦里透出疲倦,就连以往的强硬也委顿了数分。
苏沫越发心里不舒服,不敢多看,面上却笑道:“出身,财富,就连一份体制内的工作,都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但是站在顶端的永远是少数。所以这世上,活得憋闷过得委屈的不只你一个。”
王居安被她一眼看透,恼羞成怒地笑:“小人得志。”
“那又怎样,”她一点没生气,“人人都耍心眼玩手段追名逐利为达目的毫无底线,我怎么就不行?”
他没搭话,想发作又使劲克制,隔了好一会,稍稍缓和了语气说:“我知道不应该现在来找你,我只要一句话,要怎么做,你才能不提以前那些破事。”
她暗自叹息,硬起心肠慢慢地小声道:“弱者的歉意和他们的善良一样,不足为信。”
王居安听得一愣,顿时面色铁青。他何曾受过这样的贬损,就连王亚男赶他下台时,言语中都会有所顾忌,孔立德被他逼迫得东躲西藏,最后见了他也会留几分颜面。
他侧头瞧这小女人,仿佛今天才瞧清她一样,想说些什么又不屑为自己辩解,停顿多时,却只笑着冲她点一点头,心里负气,转身就走。
外间夜色如墨,满街灯火遮挡住一切模模糊糊的暧昧角落。
人潮汹涌,车行路堵,王居安气不顺,索性绕去一处稍微僻静的地方,下了车,站在路旁吸烟,他心里烦躁,烟没吸完就随手一扔,忽听有人大叫:“没长眼的,瞎扔什么,你烧了我的钱。”
王居安扭头一瞧,方才那半截子烟正好被他扔进旁边一个乞丐的搪瓷碗里,果然起了些火苗子。
他心里又气又笑,没搭理。
乞丐不依,跳起来冲到跟前:“你别走,你们都看到了啊,他烧了我的救命钱,有小几千呢,一分不少,你赶紧赔钱。”
王居安瞧他人高马大,脸圆肚肥,嘲弄:“一晚上就能挣小几千?这么会做生意还跑出来要饭,怎么不回家躺着生钱去?玩大隐隐于市啊?”
乞丐吐一口唾沫,伸手抓他肩膀:“别废话,你他妈到底赔不赔?”
王居安嫌恶地瞧着跟前一双满是污浊油腻的手,赶紧扯开了,衬衣上仍留下几枚灰色指甲印,他一边伸手轻拍,一边狠狠道:“我警告你别动手……”
话音未落,脑袋上被人招呼了一拳头。
这人体虚,块头大力道飘,王居安虽没觉着疼,心里却气极,压抑已久的的怒火登时腾起来,反手往对方脸上就是一记老拳,乞丐疼得一哼,要还手,旁边有位老人想扯又不敢,只是劝:“别打了,一会子警察来了,看你怎么办。”
乞丐一犹豫,下手慢了,被人一把按住狠揍两下,顿时窝在地上起不了身。
王居安一抹嘴角,低头瞧见手背上的血迹,怒气更盛,走上前去又往人怀里使劲踹了几脚,却听一旁的老人说了句:“练家子,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他用脚碰了碰乞丐的脑袋,见人翻着白眼有进气没出气,这才收了手。
那人好一会才勉强起身,慌不择路地跑了。
王居安有些累,却觉得痛快,直接坐到老人边上,瞧着他用粉笔在地砖上写字,内容无非是,爷孙俩何地何处人,来南瞻求医,孙身患何病,现需筹集治疗费手术费多少,望同胞能伸手援助云云。
王居安笑道:“你一晚上又能挣多少?”
老人拿起瓷碗在他跟前晃一晃,里间有几个钢蹦连同几块毛币。
王居安往身后瞧了眼:“医院门口是好地方,”又看向他怀里几岁大的孩子,问,“你这孩子哪里拐来的,他爹妈不得急死?”
那孩子怯生生的,往老人怀里窝了窝,呼哧呼哧地咳嗽。那老头儿一边抚着他的背心一边写字,嘴里回道:“他爹妈前几年跑来南瞻打工,说要给孩子挣钱,钱没挣到,婚也离了,我带着娃儿找过来,找不到人,南瞻这地方……太大了。”
王居安不以为然:“现在满大街都是这种事,你这样的已经不新鲜了。”
老人不服气,拾起旁边的病历和拍的片子递给他,王居安不接,更不看,只说:“字写得不错。”
老头儿说:“我父亲以前开私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有好心的护士出来给孩子送吃的,老头儿连连道谢,喂完孙儿,自己就着剩下的米汤咽了些碎馒头,又接着写字,一笔一划,极其工整,王居安瞧见他才写的一句,忍不住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头儿念一遍:“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你不懂?”
“不懂。”
老头说:“我也不太懂,但是……”他对孙儿笑,“娃儿,把你那盒玻璃珠子给叔叔玩一会。”
小孩有些舍不得,仍是从包里搬出一只生锈的饼干盒,打开来,里面装了满满一盒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
王居安不解。
老头儿道:“这盒东西,你两手能抓完吗?”
王居安依言试了试,正好抓满两手。
老头儿又问孩子:“你那颗最喜欢的呢?人护士送你的。”
小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漂亮的塑胶弹球。
老头儿逗他:“给叔叔吧?”
小孩使劲摇头。
老头儿说:“就给他玩一下。”
小孩这才递过来,王居安想接,却腾不出手。
老头儿大笑,一拍他的手,说:“放下吧。”
玻璃珠噼里啪啦落进铁盒,声声震耳。
老头儿叹息:“被人骗了,被人害了,被人看了笑话,被人欺负了,庄稼地荒了,没钱看病了,你只知道怨天尤人,打不起精神往前走,丢不开放不下,就只能放弃后头的转机了。”
王居安半晌不说话。
老人写完字,瓷碗里多了几枚硬币,王居安跟前也被人扔了张纸币,他低头一瞧:一元钱。
旁边一男孩批评他女朋友:“你一看见乞丐就给钱,谁知到真的假的。”
女孩说:“总有人是真正需要帮助的吧。”
男孩回身指着老人道:“这一看就是人贩子,你这样只会助涨罪犯的气焰。”
女孩低着脑袋不做声。
男孩又指向王居安:“还有这个,有手有脚的当什么乞丐,就算去卖也能挣钱吧,你就是看人长得帅。”
女孩一扯男朋友的衣角,小声道:“别说了,给也给了,走吧。”
王居安把钱塞进旁边的瓷碗,才问:“要是这小孩……”
老人打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尽我的心尽我的力。”
王居安想起往事,忽觉嗓间哽咽,浑浑噩噩之间站起身,迈步出去,走了几步却又折回,捡起粉笔头在佛偈之后写了一行字。最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正是当日王思危扔在地上的那张,他把卡片放进装满玻璃弹珠的铁盒里。
王居安回到临海别墅,足不出户待了两天,夜里失眠,隔日却还要参加股东大会。
早上起来,他剃净胡茬,洗一把冷水脸,脸颊比以往消瘦却又似回复往日的精神,他穿上西服,一丝不苟打好领带,手边电话响,拿起来接了,那边人道:“恭喜你,过了今天,恢复自由身。”
王居安整理领带结,平静道:“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开完会,股东们会在消息公布之前找上门来,商量怎么处理我手上的股份。”
“打算卖给谁?”
他轻叹一声,笑:“卖给市场。股东大会以后,安盛前任董事长全面抛售所持股份套现。”
那边人说:“这下得挂st了。”
王居安没接茬,又说:“我放在你那里的古玩字画,也尽快拍出去,还有这套别墅,帮我留意买家。”
“你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开公司,做生意。”
整晚辗转难眠的人又岂止一个。
苏沫一清早起来,开车到医院接了王亚男,一同进入会场。王亚男手术后痊愈,仍在调养中,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头却很好。
到达市区酒店的会议厅时,保安正在厅外巡视,为了杜绝外界的“歪曲”报道,集团高层和往年一样,特地指定两家“亲信”媒体参与,并拒绝其他记者到场。
里间,大半席位已有人就座,数位公司员工正在忙碌,媒体已经到场,公司高层逐渐就位,连持股员工、散户和小股东也比往年稍多。
苏沫和其他股东及律师一起坐在前面,往下瞧时,发现从蓉老赵等也在其中,从蓉在人堆里冲她笑着挤了挤眼,苏沫心里有事,勉强回了个微笑。
从蓉对她的态度已经从先前的不屑、估量到后来的客套亲近,再到如今,几乎有点为她马首是瞻以她为荣的意思,但是这一系列转变极其自然,丝毫不让人觉得尴尬和难以接受。
苏沫的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仿佛将要赴这场鸿门宴的人是她自己,抬眼望向门外,已经关闭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她心里一紧。
大厅里乌泱泱一片,王居安最后才来,一身裁剪熨帖的黑色西装衬得人神采奕奕,恍如昨日,似乎带出些明星效应,引得场内不知情的人稀稀落落地鼓起掌,随后又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王居安神色平淡,大步流星走到台上,开场白和致辞之后,是他在职期间的公司运营情况和投资利润总结,细节和数据早已刻入脑海,全程脱稿,言简意赅。
说起会议提案,他面色如常道:“接下来的公布提案和提问环节我将不再参与,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将辞去安盛集团董事长和总裁职务。”
全场哗然。
原有小股东是冲着质疑提案而来,一听这个消息,干脆站起来大声道:“大半年内,安盛就频频易主,将企业置于不安定的环境中,完全没有考虑各位股民们的利益。”
高层里有人立刻道:“现在还不到提问环节,请大家保持安静。”
有散户气道:“每次到提问环节,都只提问安盛的员工,我们这些小股民根本说不上话。”
高层回话:“王居安先生在职半年内,公司资产质量并未得到实质性提高,也并未为公司引进任何资金,反而超越董事会权力违规投资其他项目,长此以往,安盛将面临破产。”
台下这才安静下来。
王居安并不辩解,笑道:“临别之前,我仍希望各位手里的安盛资产还有提高的空间,至于事实如何,股票说话。”
他正要离开,场下忽然有人说了句:“安盛内讧的事,我早有耳闻,不知道这次董事长辞职,会不会是为了掩盖一起丑闻。”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
苏沫看向那人,十分眼熟,好像是一名记者,连日来一直缠着自己要求采访,话里话外似乎对高层隐私更感兴趣。
第83节
她心里预感不好,忙悄悄叫来工作人员问:“除了那两家媒体,怎么还会有其它记者在?”
王亚男也听见,担心家事暴露,低声吩咐:“让他出去。”
工作人员忙请那人出去,那人却说:“对,我是记者,但也是股民,我和大家一样关心自己的利益,今天你把赶出去,明天的报纸上一定会有相应内容。”
旁边人无可奈何。
他继续道:“事关高层,我手头有证据也有证人,两年前的四月十九日深夜,有位女士在安盛一家高级会所报警,说自己被人性′侵,当地派出所接到消息立即出警,并把这件事记录在案。”
苏沫听得一颗心快要冲破胸腔,脑袋里顿时空白一片,整个人都懵了。
王居安看她一眼,当机立断:“这是商讨公司运营的场所,并非闲聊花边新闻的地方,叫保安进来!”
两名保安冲过来,一时却架不动那人,就听他连声高呼:“事情和你有关,你当然不愿被人知道,安盛高层的生活作风这样腐败混乱,又怎么能做好企业……”
王亚男忽道:“等他说完。”
高级会所变淫′窟已足以让人诟病,那人接下来的话更叫人吃惊:“据调查,被害人是公司一位年轻女职员,如今就坐在公司高层里面,那位女士当时报了案,王居安先生却反咬人一口说她敲诈,请问王先生,有没有这回事?”
王居安一时怔住,脸色十分难看,众人都看向苏沫,独他不去瞧。
那记者转脸看向苏沫:“苏女士,报纸上有篇文章你应该看过,最年轻独董,到底沾了谁的光……”
王居安严厉打断:“你问她做什么?这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那人还要说话,苏沫忽然开口:“怎么和我没关系?”她内心感到极为羞耻,身子微颤,双手发凉几乎麻木,只恨不得马上离了这里,等稍微平静了一会,她勉强说了句,“这位记者朋友已经跟了我好几天,就是为了挖点隐私出来。”
底下有人见她长得温婉和善,忿忿不平道:“如果是真的,也是刑事案件,应该报警。”
苏沫只觉嗓音干涩,心跳异常剧烈,她暗暗歇一口气,反问:“你觉得王先生这种条件,有必要知法犯法,去强迫谁么?”
众人交头接耳,也都感到不可思议,反倒觉得这二人应该是一个愿意上一个愿意被上勾搭成奸还差不多。
“你明明不了解事实,还要以讹传讹,虽然他已经辞职,但是我作为他曾经的员工,说句良心话,王居安先生任职期间所做的成绩,各位有目共睹,他能力出众,有魄力有胆识……”苏沫顿住,故作轻松,“何况还一表人才……”
大伙听得好笑,原本不屑理会这种桃色纠纷,却见她神态柔媚,说起话来逻辑清晰据理力争,一时又都安静下来。
“……有女人喜欢不足为奇,就是追求者太多……你也知道,女人,总想玩些小伎俩引人注意,吃起醋来缺乏理智,报警的事的确有,”她鼻间酸涩,拼命忍着泪,“是我心态不好,无理取闹,所以当时警察了解完情况,没做任何处理。”
记者惊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采访到的可不是这样……”
“我能是什么意思,”苏沫强撑着打断,“独董的事和他无关,是我使尽手段,是我,我……一厢情愿地,爱慕他。”
众人或张口结舌,或笑着嘲弄,一时吵嚷嚷乱哄哄。
苏沫到底是年轻女人家,再如何厚起皮面也经不住面红耳赤,直觉所有人都瞧着自己,她哪敢抬头,这一刻只在心底自轻自贱,又恨不能一死百了,痛苦至极,尴尬至极,颤声道:“把这种事拿到台面上来说,实在浪费各位的时间,我很抱歉,我……我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我愿意辞去独董职务,离开安盛,”她顿一顿,嗓音低下去,“离开南瞻。”
作者有话要说:1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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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记者还要说话,王居安已挡在苏沫前面,先他一步开口:“如果今天安盛跌停,这位先生,你持有的股票还值多少钱?是继续持仓还是尽快割肉?现在的卖出价和你的心理价位有多少差额?接下来的提案能否有助于经营业绩的好转?某些不实小道消息的传播是否会形成更大利空,导致资本损失的进一步增加?”
那人不防,对着一连串提问吭巴了半天。
王居安加重语气,不屑里带着愤怒:“这才是你们应该关注的问题,而不是在这里张家长李家短地欺负一个女人,或者只顾着操心我王居安下半身的性?福……”他转身握住苏沫的手,稍许示意,“以及下半生的幸福。”
她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这一刻像是风雨中跋涉的疲惫旅客,忽然被带入一处干燥温暖的住所。
他细细打量她一眼,似还想说点什么,末了却只低声道:“跟着我。”
苏沫任由人牵着手,一路出去,有人拿起相机,她虽极力保持镇定,却忍不住伸手挡住脸,步子更急,冷汗涔涔。
他回头,几乎将人拢进怀里,伸手替她护住头脸,阻止道:“不要拍照。”
有年轻人不听,偷偷摸摸地摆弄手机。
王居安更怒,指着那人:“你,不要拍了!”
苏沫听见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地直击耳膜,她下意识低下脑袋,半边脸埋近他胸膛,感觉他收拢了臂弯,紧绷的肌肉和惴惴心跳,忽生出一种不管不顾亡命天涯的决绝。
小伙不信邪。
王居安瞧他一眼,过来拿起他的手机,直接扔出窗外,会议室位于十五楼,掉下去连点声响也没有,对方急得跳起来理论,却被他满脸煞气镇住,一时间讷讷地语不成句。其余人也都心有戚戚焉,纷纷遮掩住手里的照相工具,没想要拍照的,也不由自主伸手摸一摸口袋里的电话。
两人进了电梯,苏沫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想挣脱他的手,他却不放,反要帮她擦泪,被她一把拍开。他哪里肯依,低头瞪过来,像是和她有仇一样。
电梯下了一层,呼啦啦进来几个人,苏沫勉强擦干眼,往他身后站了站,两人都目不斜视,各自的手却在底下打官司较着劲。
到了停车场,王居安直接把人拽到自己的车旁,苏沫挣不过,哽咽道:“我有车……”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那是安盛的车。”
苏沫不觉呆了呆,昨日还是繁花似锦,如今前途已呈末路,越想越咽不下去这口气,先时的情形,就像做了场噩梦,梦里那么多人都瞧着她夸张可笑底气不足的表演,这会儿多半正议论她鬼迷心窍不知廉耻。
一时间她眼泪更多,怎么也止不住。
王居安又扯她上车,反被她使劲推开,一时气道:“你傻的,他说有案底你就信了,他那是在套话你听不出来?”
苏沫见他脸色铁青,更加觉得不值,忍不住小声哭起来:“是,我就是傻,谁管你有没有案底,你现在这样,多的是人愿意落井下石,我就应该等着你认罪,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一直跟强?奸犯不清不楚,纠缠了一次又一次,”她几乎泣不成声,“然后由着们骂我贱,说我是……”
他忽然骂道:“闭嘴!”
苏沫气极,含泪瞪向他。
王居安却瞧向一旁,胸膛起伏,过了一会,才低沉叹息:“我是不想看你这样难受。”
苏沫瞧着地,眼泪滴在鞋尖上:“要是不想让我难受,就别再见面了,以后各走各路,”她转身离开,听见他仍是跟在后面,又道:“你不要再过来,我,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身后果然再无动静。
苏沫上了自己的车,动作麻利内心麻木地放手刹点火踩油门,忽又想起什么,临走前把车窗摇下一点,强自冷静道:“如果你一定要谢我,也不是不行,在安盛的事上少些冲动,或者给人孤儿寡母留条路,说到底……我还是辜负了她。”
她打偏方向盘,车子从他身旁滑过,开出去老远,后视镜中,他仍站在那里,脸上神情已看不清楚,只知道是一直瞧着这边。
苏沫极力压抑,伸手胡乱抹泪,油门踩到底,车子迅速转了个弯,终于再也看不见。
苏沫回去整理行装,一部分邮寄回家,剩下贵重些的随人走,至于几样大件家俬,好的送去舅舅家,不好的就让人拖去回收旧家具的地方卖掉。
房间变得越来越空,她心里也越发没谱,身上虽有几十万存款,工作却没了着落,不知回去以后怎么跟家里人解释。她一时熬不住,上网查了几样招聘信息,发去简历,不多时就收到猎头的回音,对方态度热情,薪水却大不如前。
苏沫正抱着脑袋坐在床边干着急,忽听门铃响,她心里猛地一跳,轻轻走过去瞧猫儿眼,就见从蓉一个人站在外面。苏沫叹了口气,心说既然要走,总不能这样躲着不见人,何况还是以往有交情的。
她开门让人进来,从蓉把手里的一大袋东西搁地上,神色如常道:“这是我和老赵给你买的一点南瞻土特产,拿回去给老人孩子尝尝。”
苏沫说:“买这些做什么,箱子里已经塞不下了。”
从蓉在房子里逛了一圈:“都搬空了,你动作够快的,归心似箭了?”她笑笑地瞧了她好一会,“妹妹啊,我们可都被你镇住了。”
苏沫心知没法逃避,低声自嘲:“老夫聊发少年狂。”
“哎哟,”从蓉更加笑起来,“现在连老赵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够爷们讲义气,什么娶妻娶贤一大堆。”
苏沫给她倒茶,转移话题:“你们以后怎么打算?跳槽吗?”
从蓉道:“赵祥庆想跟着老王出去单干,他说自己没有帅才只有些将才,必须找个好领导,”她喝一口水,“好在王居安也愿意带着他。”
苏沫听见那人的名字就不想说话。
从蓉看着她,忽然叹息:“你这又是何苦。”
苏沫低头叠衣服:“不然怎么办,儿子没了,公司没了,总不能再叫他去坐牢。”
从蓉拍拍她的肩,轻轻揽住,叹息:“我知道前因后果,所以更加心疼你,你就留下来,他一定不会亏待你。”
苏沫摇头:“你也说过,女人待男人太好,不会有好结果,他不要我的同情,我也不想要他的感激,如果勉强在一起,到底是感情还是感激,哪能分得清楚。”
“这不正好?”从蓉理直气壮,“你用道德绑架他,他用金钱困住你,双赢!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苏沫听得好笑,低声道:“以前的事始终是道坎,我可以骗其他人,但是骗不了自己。”
从蓉叹息:“傻姑娘。”
苏沫想了想:“你看中老赵什么了?”
“谈得来吧,脾气还比我好点,赚钱比我多一点,没拖累,胖一点我也不嫌弃……”
“是啊,这样多好。”
从蓉摆手道:“不好,现在是我牵着他的鼻子走,要是条件更好的,我其他方面吃点亏没关系,有失才有得。”
苏沫听的又笑笑。
从蓉没再劝,却问:“几时的飞机?”
“周末。”
“明天一起吃顿饭,我和老赵叫了几个人,给你送行。”
苏沫忙说:“还是算了,我没脸见人。”
从蓉说:“人不多,就是几个平时跟你走得近的,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
苏沫敷衍:“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从蓉去接孩子放学,临出门瞧见架子上的小碗,不由拿起来左瞧右瞧:“挺好看的啊。”
苏沫想了想:“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从蓉放下碗,摆手道:“别,我家有个狗也嫌,但凡到他手里的东西就没个齐整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苏沫等人走了,又去收拾行李,好不容易把从蓉送来的干货装了箱,发现角落里还有个空当,她犹豫了一会,拿起架子上的碗看了半天,才用报纸包好了,塞进箱子里。
这边从蓉才走,苏沫又接到电话,那边钟声直接道:“姐,你晚上出来吧,我想请你吃饭。”
苏沫奇道:“不是昨天才在你家吃过饭吗?”
钟声笑:“你看你人还没走,就你家我家这样生分,姐,你出来吧,我想单独请你吃顿饭。”
苏沫正头疼这档子事,想也不想,恨不得全推掉:“别麻烦了。”
钟声道:“不麻烦,应该的,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帮助呀,真的,钟鸣都没这样待过我。”
苏沫想了想,也懒得多说,敷衍:“不用谢我什么,你自己在学习上抓紧点就行了。”
第84节
“知道了,姐,你就出来吧……”小姑娘又说了半天,她勉强同意。
傍晚,苏沫随意换身衣服就出了门,去了钟声说的饭馆。
饭馆临街,看起来一点不起眼,进门瞧了瞧,也是学生们能正常消费的地方,问了服务生,才知钟声订的是楼上包间,苏沫心里已经起了疑,推门进去,更吃了一惊,还没说话,尚淳却笑起来,看向小姑娘:“你们姐妹两个这是搞什么鬼呢?”
苏沫脑子里转过弯来,约摸猜到了七八分,一时恨极,忍不住使劲瞪了钟声一眼。
小姑娘却悄悄朝她摇了摇手指头,用脚尖轻轻踹一下尚淳的腿:“喂,我姐来了,你总得表示下吧。”
尚淳有些不耐烦:“你还要我表示什么?”
钟声托着腮帮子问:“姐,你想要他表示什么?”
苏沫装傻,笑笑:“我不明白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尚淳半信半疑地瞧着她。
钟声却推他:“你别看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想要么,想要就拿出诚意来。”
尚淳垮下一张脸,却求她:“你别耍我了行不行。”
钟声噗嗤一下乐了,扳过他的脸轻轻啄了一笑:“我就爱你这样顺着我的可怜小模样,”她顿一顿,歪着脑袋瞧他,“这样,你也给她擦回鞋吧。”
尚淳脸色一变,气急败坏:“臭丫头,你不要胡闹。”
钟声说:“我年纪小,别的不会,就会胡闹。”
苏沫拉住她的手:“声声,以前的事算了,我们走吧。”
“姐,你别管,”钟声推开她,指着尚淳的鼻子:“你擦不擦?”
尚淳狠狠盯着她:“你有病吧。”
钟声果然又哭又笑:“是,我就是疯了,我爱你爱的发疯,我跟你讲,我可以不理我爸妈,但是这个姐我不能不认,她要是不看好我俩,我们就成不了。”
尚淳难以置信:“你真是疯了。”
钟声又说:“擦了就给!”
尚淳看了她半天,一咬牙,转向苏沫。
苏沫道:“尚总,她小孩儿脾气,您要是来真的我受不起。”
尚淳没说话。
苏沫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心试探:“要不我先找个地方坐下?”
钟声冲她招手:“姐,坐这里。”
苏沫果然坐过去。
尚淳绷着脸,拿起桌上的纸巾,蹲□。
钟声指指点点:“这里……还有那里,姐,你的鞋怎么这么脏啊?”
苏沫道:“这几天不是搬家嘛,麻烦尚总了。”
钟声笑:“自己人,不用客气。”
尚淳站起身,纸巾一扔,抓住她手腕:“东西呢?”
钟声疼得只抽气:“不是在你裤兜里吗?”
尚淳一摸,果然,忽又感觉得来太轻易,将信将疑,不出所料,又听她说:“这是三分之一,你不是已经看了三分之一吗?剩下三分之一明天给你,我说话算数。”
尚淳一把甩开她的手。
钟声懒洋洋地揉揉手臂,挽着苏沫道:“姐,我们走吧,这里的菜不好吃。”
苏沫转身看看尚淳:“尚总,她还小,有什么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话没说完,已经被小姑娘拽出了门。
下了楼,苏沫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人揪住:“胆子也太大了,你不要命了?”
钟声说:“姐,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还要回去收拾行李,我爸妈这些天一直唠叨,说一走走两个,你离得近,有空回来瞧瞧。”
苏沫仍是道:“这种人躲还躲不及,你……”
钟声打断:“我没关系,只要你心里舒坦就行了。别想太多,想太多就不好玩了,”又认真看向她,“姐,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苏沫后怕,一宿没睡好,早上赶去送行,起晚了。
南瞻国际机场,钟声入关,时间还早,小姑娘在肯德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边吃薯条一边玩平板,过了一会,又打开手提电脑,这些家当全是才换的,苹果三件套。
钟声开始发微博,照片一张接一张。
不多时就有人转载,更有人回复:“po主发的这些内容,我在别的网站上也看过。”
钟声回复:“不可能,上地址。”
那人贴了网址上来,钟声点开链接去瞧,忍不住哈哈一笑,网页上的楼主也是才发帖不久,上传内容还不完全,钟声玩心上来,索性在后面跟帖,一边和对方比速度,一边捻薯条蘸番茄酱吃得来劲……
小姑娘玩尽了兴,准备登机,她坐头等舱,不必排队。
进去以后,同舱有个男人见她一身学生打扮,人也长得精神,有意和她攀谈,钟声知道他心里的估量,微笑道:“我考上那边的学校,我父母送我机票当礼物,还没离开中国,我已经开始想家了。”
那人由衷道:“小姑娘,你很优秀,同时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是成功的条件。”
钟声笑笑,趁着飞机还没起航,给苏沫发了条信息:
“你的人生是责任和隐忍;我的人生是激情和冒险。这辈子,你和性格较劲,我却要为欲望搏斗。”
90
苏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这座仍然陌生的城市,天色灰蒙,窗外下起了雨。
她握着手机,没回短信,却不由叹息:谁没有欲望?谁不想拥有激情?你认为满足欲望是一种拼搏,我却觉得,那是在向自己妥协。
连日来她一直踌躇,总觉得走前应该去瞧瞧王亚男,却明日复明日,始终鼓不起勇气。
苏沫又拖延了半日,想着,要不下午再去,或者晚上?
从蓉却提早打来电话,约她中午在酒店见面,从蓉很热心:“这么大的雨,你现在没车不方便,我叫老赵来接你,他差不多也快到了。”
随后就听楼下有人按喇叭。
苏沫往外一瞧,果然是老赵的车,更不好再推,直接打了伞出去。
两人碰了面,她心里多少有些尴尬,老赵却只字不提,只说那家酒店什么什么好吃,今天要去尝尝,又说从蓉的孩子怎么调皮,再说从蓉应该点好菜了吧,早些过去路上不堵车……似乎没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又是包间。
苏沫跟着老赵进去,只看到从蓉一个人在里面,服务员过来问是否到齐能否上菜之类。
从蓉手一挥:“快些吧,饿了。”
苏沫放松许多,问了句:“其他人呢?”
老赵看了从蓉一眼:“应该没人了吧,就我们几个,先吃吧。”
从蓉没做声。
老赵说了一会话,吃了一会菜,指着汤发牢骚:“我让你点的不是这个啊?”
从蓉说:“我在电话里问你,你就是说的这个啊?”
老赵嘟囔:“我说的是这个吗,我怎么记得不是啊。”
苏沫劝:“都一样。”
老赵说:“这汤偏油腻,我让你点的那个有笋干……”他忽然打住,不说了。
苏沫低头吃菜。
从蓉有些儿烦:“你们这些男人也真是的,要么说完就忘了,要不来来去去不知道是真是假,那些场面话都说给外人听的,谁知道是不是公关危机在作秀呢,要不就干脆点,让人心里有底……”
老赵“啧”一声:“你少说两句。”
苏沫心里七上八下,忽然门开,进来的果然是王居安。
从蓉当即闭了嘴,老赵笑着打招呼。
王居安冲他俩点一点头,看了苏沫一眼,似乎犹豫,最后仍去老赵近旁坐下,又隔了一个位子,正好在苏沫对面。
除了赵祥庆,其余三人话都不多,苏沫低头夹菜,从蓉顾着吃喝,忽被老赵一拉袖子:“你不是要早些接孩子吗?”
从蓉没理,又吃了一会,趁着赵祥庆在人前插科打诨的功夫,凑去苏沫耳边道:“别怨我,我也没办法,我老公还要跟着他混,你也给你老公一点面子吧,啊?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也不打招呼,起身就走,老赵不防,一边忙不迭地跟在后面一边又回头赔笑。
等人出去了,王居安一边喝酒一边瞧过来,见苏沫只浅浅喝了点汤,才道:“吃这么少,你不饿?”
“还好。”
他顿一顿:“过了这几天,我想你现在应该冷静了。”
苏沫没说话。
他又问:“还想不想吃点什么?”
“不了,这么多菜,吃不完。”
“要不再来个虫草燕窝……”
苏沫忙道:“真的不用,我已经吃好了。”
他这才打住。
她不想再动筷子,更觉得无所事事,抬头朝门那里望了眼,王居安会意:“现在走?”
苏沫只好起身,两人一起出门,风大雨大,她一时撑不开伞,王居安把伞拿过去,稍微使点力就撑开了,遮在她头顶,苏沫下意识去接,他却不放手。
苏沫低头往外走,伸手去捉乱飞的发丝,忽然触到他的下巴,感觉到硬硬的胡茬。她回头,才发现他离自己这样近,嘴唇几乎碰到她的额角,他看了她一眼,稍微离开了些,帮她抚开脸边的发丝,随即吻上来,不容推诿,十分固执。
她心里轻轻叹息。
他动作狂热,嘴唇也热热的带着酒气,换做其他男人,她应该会讨厌,可是现在她就像戒酒遇到瓶颈期,用一只手掌徒劳的隔着他,在推与不推之间纠结了一会,还没怎么想明白就放下了。
身体里的热潮似乎最先瞒不住人,苏沫有些记不起来上一次是多久之前,而这会儿,他掐住她的腰使劲揽向自己时就像要把一块湿哒哒的软布拧干。
苏沫再睁开眼时,雨水落进眼里,伞被吹到路边,两人在酒店门口贴在一起,如同浸过热水的衣服粘在身上一样,不能摆脱。
他喘着气在耳边问:“恶心?”
第85节
“恶心。”
他笑,瞧一眼她脑袋上的湿发,白润润的一张脸,直接握住她的胳膊:“进去,上楼。”
苏沫微愣,忽想他是不是连房间也早已预定好。
王居安问:“又怎么了?”
“没什么……”他这样小心翼翼忽然让她想起佟瑞安极力讨求第一次时既装模作样又急吼吼的模样,苏沫想了想,“楼上没衣服换……去我住的地方吧。”
他拖她上车,路上时常把手搁在她腿上,偶尔侧过脸来观察她脸上的神情。
苏沫把玩他的手指,大手,断掌,粗骨节,掌心有些粗粝,被它抚摸过的女人们一定和自己一样,知道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她轻轻说:“我喜欢你的手,不过,它打人一定很疼。”
王居安笑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沫心里一晃,又怕勾起他对儿子的伤心,忙转移话题:“一直往前开,前面有家药房,左转就到了。”
他答:“我知道。”
苏沫瞧着他。
他说:“我想知道的事一定会知道。”
她没搭话。
他又说:“我想办的事也一定能办成,我要留住的人她也离不开我,我想追到手的女人,她一定会对我死心塌地。”
苏沫看向窗外:“因为你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吗?”
王居安一笑,伸手捏她的脸:“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都沉默,下了车,才进楼道却又抱在一起亲吻,似乎身体的纠缠更能轻易的表述,苏沫腾出一只手开了门,屋里空得只剩一张床,王居安低头去亲她的耳垂:“特地留着的?”
她没说话,只略微仰起脸,他明白过来,竟有些意料之外的样子,慢半拍地呆了呆,才闭眼含住她的嘴,过了一会伸手揉她的臀,再过一会摸到裙底,没见她有丝毫抗拒,干脆就把人推到床上,拉开长裤拉链,直接进去。
苏沫伏在被子里,身体微微发颤,他也有些激动,喘息出声,忽地冲撞几次方缓下来,像是稍微解了些渴,倒还记得帮忙脱去两人身上的湿衣。苏沫感到他的手在自己腰间不断抚摸,她稍微动了动,想起那里纹了只蝴蝶,许久没人提醒,她已经有些忘了,现在回忆以前那些事,又好像昨天才发生。
他退出去,俯身亲吻她腰间,末了才把人翻了个身,重新入港,动作了一回,忽然趴到她耳边道:“你的身材很好,不穿衣服比穿上的时候更好。”
苏沫轻抚他胸膛:“你也是。”
“还恶心吗?”
“恶心。”
“哪里?”
“全身上下,没有不恶心的。”
他往里顶了顶:“这里呢?”
“嗯。”
“再恶心一样把你治的服服帖帖。”
他使了劲,苏沫受不住,哀叫着求饶,他一脸得意,吻她,□和呼吸全都熔化。苏沫想,就像吸毒一样。
两人完事了一回,天色暗下来,苏沫渐渐有些饿,又有些想睡觉,身上的人却像不知疲乏,她故意推他:“你吃药了?”
王居安回:“过三十年再说这事。”
她嗤地一笑,他竟有些着恼:“你笑我?”
苏沫笑着没搭理,过一会才问:“你饿不饿,刚才好像也没吃什么?”
他说:“我刚才喝了汤。”
她又笑。
他接着道:“我和老赵从蓉三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还要陪你这个小姑娘做游戏,你叫我把面子往哪里搁?”
苏沫说:“我三十了。”
“不管几岁都比我小。”
她转身过去,伸手搂住他脖子,又去摸他鬓角上的白发,想起他受的那些苦,心里越发软得一塌糊涂,不禁把人抱紧了些,抬脸轻吻他的额心。
他顺势低下脑袋,捧住她的胸狠吃了几口,又使劲咬了咬。她疼得叫出声,轻捶他肩,双腿却被人分开再次攻占。
两人边吻边做,如胶似漆。王居安觉得似在拔插酒瓶塞子,进退皆难,一时也顾不得怕伤了她,横冲直撞,却也在她的低靡□里憋得满头大汗。
一个强硬似铁,一个早已化成了水,他粗鲁坚硬,反被她柔软地颤栗着包裹,所谓男欢女爱,却不见人说男爱女欢,是否男人的爱仅是占用,女人的爱却要接纳和包容。
苏沫被他予取予求,懵懂中想起他先时在车上说的话,背脊上忽冷忽热,
又动作了几回,身上的人忍受不住,眉心滴汗,压抑地低吼一声,尽数播撒。
天已黑,苏沫累极,腰间仍被人搂住,一时就想要是躺在床上就能过日子该有多好,她披上睡衣勉强起身,又被人拽回去,问:“你怎么想?”
她说:“很舒服,很不错。”
他失笑:“谁问你这个。”
她果真想了想,老实答:“我也不知道,说不准。”
“说不准什么?”
她答不出来。
王居安道:“别想太多,想太多就没快感了。”
苏沫觉得这话耳熟,又听他问:“记者一直为那事骚扰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身上有些冷,本不愿多想,谁知又被人提起,心里道,几年前的事都能被挖出来,明摆着有人想落井下石,就算跟你说了,也未必能起作用。
苏沫顾及他的大男人自尊,只道:“说了,不是又让你多一件烦心事么?”
这话才出口,她便觉得自己轻贱,谁想他却使劲搂住自己,只用胡茬轻轻摩擦她的脸,苏沫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有些事,总归是生活里的污点,一时半会我也不知道……”
他动作一顿:“污点,我是你的污点?”
苏沫忙说:“你再给我点时间行吗,我是想,如果以前的事传出去,我孩子,清泉有一天长大了懂事了,万一问起来,我怎么跟她解释,她是女孩,要是以后听说了什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王居安忽然道:“结婚,一了百了。”
苏沫眼见他不耐烦,心里有些慌,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翻身坐起:“你是什么意思?”
苏沫沉默,过一会道:“我又没逼着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冷静几天。”
“那几天不是已经过了么?”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都说了,不结婚还能怎么办?”
苏沫仿佛被人兜头一盆冷水,她心跳极快,嘴唇哆嗦:“你觉得这是我想攀上你的手段?”
“不是,”他很烦躁,却笑,“我王居安也有这一天,让一个女人罩着才能狼狈不堪地逃过一劫。”
苏沫无所适从,颤声问:“你的意思是,我反倒让你在人前没面子?”
他很久不说话,忽然低声道:“我宁愿让人指着鼻子骂□犯!”
两人背对背,苏沫没再搭话,过了一会道:“你走吧,我累了。”
王居安说:“抹去污点其实很容易。”
“你走,”她终是哭起来,“你就是看我好欺负,你就是看我一次次容忍你……”
他看着她,起身穿好衣服,一边扣袖扣一边点头道:“你太完美,所以早不该容忍我,跟着宋天保多好,一个纯洁无私一个完美无暇,很配。”
“你……”她气得不行,“你王居安不是人,你是神,你永远不会犯错,不能软弱,有事必须硬扛着,你回头想一想,这事你敢说自己一点错没有?所有的亏都是别人吃的,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犯的,”她原本还想说他儿子以及安盛的事,心却不够狠,只放低声音道,“其实你心里明白,就是不敢承认,孬种。”
他怒极,抬手点着她:“我警告你,别再提那些破事。”
苏沫也觉的自己这话说得重了,一时不做声,停了片刻才缓和道:“有件事……钟声把东西拷贝了,给了尚淳。”
他回头瞧她一眼,低哼:“已经不重要了,”说完仍是摔门出去。
苏沫拥被低泣,心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她又蠢了一次。
91
王居安下了楼,在车里坐了很久,又瞄楼上那扇窗,越想越心烦,不觉伸手一拍方向盘,却又没脸面再回去。
苏沫还坐在床沿上哭,觉得这几天眼泪快要留尽了。
手机响起,她原本不想接,电话铃却是不依不饶。她擦了擦眼,拿起来听了,周远山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气,苏沫满腹委屈正想找人倾诉,冷静了一会,克制住,只说:“快了。”
那边却听出来:“你怎么了?没事吧?”
苏沫笑笑:“我没事,挺好的。你有事吗?”
周远山犹豫了一会,才道:“我有个大学同学打算自己办个事务所,叫我过去入伙。”
苏沫心说,他也要辞职么?却道:“这是好事啊?”
周远山顿一顿,像是试探:“地方就在你们江南那一块。”
苏沫一愣。
他又道:“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我可能会和你一起去过去看看。”
苏沫说:“行,我来做东道,尽地主之谊。”
他笑了:“那么,你到底是哪一天走?”
苏沫无法,只得说出具体时间,忽然想起件事,问:“你明天有空吗?”
“有。”
“我想去看看莫蔚清的爸妈,她走前交代过。”
“是吗?她家以前好像住的挺远,近郊了,”周远山道,“明天早些出发,我开车过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周远山上来敲门,苏沫一看时间,八点不到,匆忙洗漱了,才去开门,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用特地跑上来,电话响一声我就知道了。”
周远山没搭话,转头看她窗台上的植物,问:“这些东西怎么办?”
第86节
苏沫说:“要不你拿过去?”
周远山摇头:“我养不来这些东西,我拿着给所里的小姑娘算了。”
苏沫挽起发髻,笑:“女朋友啊?”
周远山道:“不是,年纪太小,有代沟,我还是喜欢沉稳的。”
两人说着话下了楼,苏沫一见王居安的车就钉住了步子。
周远山看了她一眼,提醒:“我的车在这边。”
苏沫有些恍惚,虽跟着他走,但仍是去瞧另一处的车和车里的人,王居安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不知是一晚上没回去,还是今天一早又来了,这会儿正坐在里边抽着烟,像是百无聊奈地瞧着他俩。
周远山也回过头看他一眼。
苏沫上了车,周律师很有风度,问:“走不走?”
她不敢犹豫,低头道:“走吧。”
周远山开车上路,忽然说:“股东大会那天,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还要走。”
苏沫道:“我不想再谈这件事。”
两人一路无话。
找去莫蔚清家里时,已近中午,莫蔚清的父母看起来都很朴实,说起女儿直抹泪,一边说我们不认她的,一边又说这孩子怎么这样傻。苏沫把莫蔚清的字条和银行卡一并交过去,又问起小孩的事,老人抹泪道:“原本是跟着那边的爷爷奶奶,后来他爸再婚,又给送回来了,现在上幼儿园了,在家呢,总是学人家喊爸爸妈妈,还不如让她和孩子们一起处处。”
苏沫叹一口气,又问是哪家幼儿园,老人家忙带了他们去瞧。
两人隔着铁门瞧那孩子,两岁多点,穿得和其他孩子差不多,瞧上去还好。
周远山低声说了句:“像她。”
两人返回市区,苏沫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却仍有件事压在心头,她对周远山道:“你能不能送我去王亚男家里?”
周远山点头,这回没多问。
苏沫捏着拳头又松开:“我很怕见她。”
周远山说:“你给自己强加的包袱太多了,双向选择的事,见不见无所谓。”
苏沫道:“本来能好合好散,但我在人前伤了她的面子。”她下了车,却又回头看。
周远山笑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一个老太太,不会吃了你。”
苏沫感激地笑笑,进去敲门。
王亚男从医院回到家里休养,保姆上楼去问,下来道:“老总在午睡。”
苏沫知是托辞,踌躇:“那我再等一会。”
保姆认得她:“苏小姐,你要不要进来等。”
苏沫忙道:“我就在这里等。”
大约半个多小时,里边传来王亚男的声音:“让她上来。”
苏沫依言行事,不见宋天保,推想他是上课去了。
仍是那间书房,王亚男坐在桌子后面瞧着她:“你跑来做什么?”
苏沫被她问住,只说:“就是有个交待吧。”
王亚男冷哼:“我不需要你的交待。”
苏沫没做声。
王亚男恨铁不成钢:“我小看你了,为了个男人,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值得?”
苏沫说:“不值。”
王亚男说:“白费我一番苦心提拔你培养你,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从女人的角度来看,他就是个风流浪子,品行不端的货色,我要是有姑娘,肯定不会让她接触这样的……”
苏沫说:“我知道,他对女人是不怎么样,但是对天保……”她顿一顿,“内疚得很,这方面倒比我靠得住。至于安盛,家大业大,我能力太有限,扛不起。”
王亚男看着她半晌不做声,末了一声叹息。
苏沫出来,想起一件事,上车后问周远山:“关于股权激励的合同,安盛是不是有签合同两年以后才能行使权力的规定?”
周远山点头:“一般公司都有这样的规定,我经手过你的合同,但是我记得上面的条款非常宽松,连我还有其他老员工都没有这样的优待,”他忽然笑起来,“就算以后安盛的股票一文不值了,她对你至少还有几分诚意,你确实该来看看她。”
苏沫暗自叹息,想了想:“律师,上飞机之前,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安盛的股票在董事长宣布辞职当日就已跌停。
王居安正忙于组建新公司,一时接到孔书记的电话,说内部消息,检察机关转了风向,似乎要决定立案调查,正式通知过几天下来。一时又是林董来访,无非是劝他留住手里的股份,争取反击。王居安心里不以为意,着实对那样的烂摊子再无兴趣,一时轻易打发了,抓紧时间和人商谈新合同。
谈判桌上他却心事重重,两次三番地看表,惹得对方心里不悦,问“王总,是不是还有更好的合作意向等着你。”
王居安终于按捺不住,直接道:“抱歉我现在有急事,”又招呼赵祥庆,“先安排老总们吃好喝好玩好,改天再谈。”
老赵没能料到这一椿,客户还没表态,王居安已经出了门。
他快步走去停车场,心里的不好预感越发强烈,又伸手去兜里摸手机,心急火燎地打过去,那边不接,再打,仍无音讯。他忽然有些发懵,上了车,想了半天,仍是开去那人的住处。
苏沫正握着手机跟自己较劲。
周远山走过来道:“我才问了,台风,航班晚点,还要等上一会……你玩左右手互搏呢?”
苏沫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什么?”
周远山叹了口气,指指她手里的电话:“你接不接?”
她着急:“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
苏沫捏紧手机,十分沮丧:“这种感觉就像吸毒,吸上了就有罪恶感,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但是忍不住。”
“拿来,”周远山伸出手,“电话给我,我帮你戒毒。”
苏沫举棋不定,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指头颤了下,按了接机键。
周远山一脸无可奈何地瞧着她。
苏沫很不好意思,赶紧走去一边,手机贴到耳边,却久久不说话。
那边问:“在哪里?”
她没吭声。
王居安急道:“说话!”
苏沫说:“你脾气能好点吗?”
“我脾气怎么不好了?”
苏沫说:“我挂了。”
“不行!”他停了一会,放缓语气,“在机场?”
“……嗯。”
“不是说周末吗?”他压低声音,“你躲我。”
她沉默,才道:“周五也是周末。”
“不要顶嘴。”
她又沉默。
他烦了:“说话。”
“你不让我说话。”
王居安叹了口气,低声道:“苏沫,苏沫,我怕了你行么?你现在哪里都不要去,等我过来找你。”
“又着急上床?”
王居安顿住,说:“我就是一见着你就想上你又怎么了,这也犯法?”他恨道,“你越不听话,我就越想收拾你。”
苏沫听到他的呼吸,心尖忽地一颤,竟满脸通红。
周远山推着行李过来,对她示意:“屏幕上的信息出来了,可以托运了。”
苏沫赶紧捂住话筒,低低“嗯”了一声。
王居安立时问:“刚才说话的是谁?”
苏沫道:“没有谁。”
手机提示有电话进来,他没理,仍是问:“周远山?”
苏沫说:“你管他是谁,这事跟其他人没关系。”
“你以前不是还惦记着他?”
苏沫气道:“你不要说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等我。”
苏沫不想理他,却忍不住道:“你开车不要讲电话。”
这话他爱听,停了一会,他再次开口:“你听我讲,我想过,有些事我不可能当做没发生过,就像你一样,有时候经历太多,想法会变得更多,是不是这样?”
苏沫低声道:“是的。”
“安盛的事你不要再管,男人有时候就是想争回一口气。”
“随你。”
他似在考虑,过了一会才道:“我问你,有欲望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是谁?”
苏沫不妨,有些尴尬:“你这人真是……”
他继续道:“你难过的时候最想见和最不想见的人是谁?高兴的时候,你最想让谁一个知道?我的答案都是你。你的答案是什么?”
苏沫还没说话,眼泪已经浮上来。
他又问一遍:“是什么?”
“是你,”她几乎被他迷惑了,“可是……”
他打断:“没有可是。我三十多岁,人就一辈子,再一犹豫,又过三十多年,还剩什么?你能不能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评价你?能不能在面对我的时候忘掉那些原则?”
苏沫忍不住慢慢道:“有些人在关键时候就会缺乏原则,心慈手软,最后被打回原型,这是你说的。”
第87节
他一愣:“你怎么就这么听话呢,当我说的都是混账话行吗?”他顿一顿,又道,“请你不要放弃得太轻易,再给我一个机会,也许能一起走完后面的三十多年,也许不能,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总归要试一下,对不对?”
苏沫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不要哭,听见你哭我车都开不好,”又是数条短信进来,电话提示音又响,王居安担心公司有要紧事,叹了口气:“愿意等我么?”
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满意足地收线,低头看手机,几个电话都是王思危打来,他直接拨回去骂:“你他妈又瞎折腾什么,上次的事我要是查清楚了我饶不了你……”
王思危连声道:“哥啊,我早说了不是我,你要我说多少遍才相信?要是我去捅这娄子,我还会特地等着被你骂?”
王居安气不顺:“说,什么事?”
王思危道:“尚淳好像要跑路了。”
“说清楚点!”
王思危道:“他好像还有什么把柄在姓苏的手上,昨天喝多了,我听他跟人打电话,买了张不知是去哪个小国家的机票。又说等风头过去,再找个人办了她解气。”
王居安听得方向盘一歪,骂:“他有病,现在网上都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还想翻身?”
“一边安排跑路,一边还想着买凶杀人,是他的风格。”
王居安忽然没了头绪,车停路边,给人打电话说:“你先入关。”
苏沫惴惴地问:“你不来了?”
“晚一点,现在有事,”他又说,“跟着周律师,别走散了。”
他收了线。
车子前行,尚淳正窝在后座里喝着酒等消息,随意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笑颜吟吟,漂亮极了。
他看一张骂一遍“臭□”,心里却不解恨,越发牙痒痒,忽想要是她这会儿出现在跟前,一定要给她一个大巴掌,不,是狠狠揍她一顿,揍她这张勾人的脸蛋,再给她点白粉,让她变成哈巴狗。不,都不对,应该狠狠地干她,让她哭天喊地。
尚淳这么幻想着,才稍微舒坦了点,心底却有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她不爱你。
他被刺地一激灵,恍惚中想起莫蔚清。
莫蔚清也对他欲迎还拒,费尽心思,却充满热度,又让人了如指掌。
而钟声呢,笑也冷,哭也冷,撒娇冷,上床也冷,明明埋在火热的身体里,可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温热,越冷淡越刺激越能迷他心智。
她是真的哪怕一丁点都不爱,等他明白过来,为时已晚。
尚淳正发疯一样删除着手机里的照片,它忽然刺耳地响起来,接通了,那边王居安开门见山:“母盘在我这里,网上只有模糊的照片,我有你的录像。”
尚淳怒道:“你想怎么样?”
王居安说:“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但这事跟苏沫没任何关系。”
尚淳顿住,嗤笑,“你有种,情种的种,你儿子像你。”
王居安咬紧齿关,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路上总有急性子的司机隔三差五的按响喇叭。
王居安仔细听了一会,笑:“你这会儿在车上,刚过铁路桥,是急着赶去机场?打算去菲律宾喂鱼,还是去叙利亚挖沙埋了自己?”
尚淳这才明了他这番电话的目的,立马撂了手机,却见路旁杀出一台车,在后面紧紧咬住。
司机也瞧见,提醒:“先生,后面那车一直跟着。”
尚淳说:“开快点。”
司机道:“已经超速了,再超得扣六分,前面有照相机。”
尚淳心里暗骂:什么时候了,我他妈还管你扣多少分?他催促:“再快点!”
上了机场高速,车子渐少,一路畅通无阻,后面那车却想超上来。
尚淳吩咐:“别让。”
他的车不打眼,王居安这边性能更好,一踩油门就已追上,无奈行车道和超车道上都有其他的车,王居安心里早已恨极,干脆开到路肩上,又跟了一路,抄去前面,瞄准空当,直接打横车轮,实打实冲了过去。
尚淳的司机反应也算快,却已来不及。
两车轰然相撞。
……
王居安感到身上一阵剧痛,耳边听见警车隐隐呼啸,迷迷糊糊地不知时间还够不够,想去看表,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心想:晚了,这回真他妈晚了……
92
队伍里最后一个人进了乘机过道,苏沫却仍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电话。
周远山提醒:“走不走?”
苏沫没说话,也没动。
周远山说:“飞机晚点四个小时,你已经等了四个小时。”
“嗯。”
“他要来早来了。”
周远山瞧着她叹一口气,拿出自己的电话打过去,照旧无人接听。
苏沫忽然问:“一次又一次,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周远山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女人们都爱浪子,也许是虚荣心作祟。”
“是吗?”
“这样想会好点。”
广播里正反复提到他俩的名字,说航班即将起飞,请尽快登机。检票的工作人员正要合上大门,看见这两人道:“缺席的是你们吗?赶紧的,别耽误这么多人的时间。”
周远山起身道歉。
苏沫死死捏住手机,指头已经青白,忽然叹息一声,终是站起来,跟了过去,越往里走,感觉越陌生,心里越空洞。
飞机平稳起飞,南瞻越来越远,家人孩子久不见面,她本该高兴,想要笑一笑,谁知竟流下泪。
王居安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医院里。
赵祥庆正在旁边守着,见他睁眼,忙问要不要喝水。
他稍微抬了抬头,发现自己还能活动,放了心,至少还活着,张了张嘴,嗓音黯哑。他说:“你,给她打电话。”
赵祥庆愣了愣,转过弯来,试探:“苏小姐?”
王居安重复:“苏沫。”
赵祥庆早先就打过,这回再拨过去,仍是一样,他抬头,王居安正盯着自己,他不由放低声音:“关机了。”
王居安躺了一会,没说话,手还能动,但是腿疼的厉害,动不了。他又道:“再打。”
赵祥庆依言行是,几次后建议:“要不我给她发短信过去,说一下情况?”
王居安这才问:“我什么情况。”
老赵小心答:“没事,就是有点骨折,可能要上钢钉。”
“还能走吗?”
旁边的年轻医生道:“几个专家主任正在为这事开会,希望能得到一个最好的治疗方案。”
第88节
王居安不说话。
老赵转移话题:“我给她发短信,让她第一时间赶过来。”
王居安闭上眼,声音冷下来:“算了,”隔了一会,又道,“不要告诉她。”
一晃三个月过去,那人像凭空消失,杳无音信,苏沫走前委托周律师购入的安盛股票也一跌再跌。
她在江南找了份工作,尽管同是市场总监一职,但是薪水方面远不如那边,刚够房贷和一家四口的日常消费。
父母虽没多说,她心里却很歉意,好在周远山常来照应,周末的时候,二人带着清泉一起出去玩,清泉心情好,外公外婆瞧了更是高兴。
清泉五岁多,人来疯,乐起来不顾形象,和周远山在家玩闹,周远山躺地板上把她举高,她一时笑得合不拢嘴,一大坨口水滴人脸上。
苏沫看不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清泉不干,说:“我还要和周爸爸玩。”
当地方言里有个习惯,若是妈妈处得很好的女性朋友,小孩们为了表示亲热,一般会带着姓地喊人妈妈。可周远山是男性,清泉嘴甜,自动自发地喊人“周爸爸”。
童言无忌,大人们听了心里却多了点微妙。
苏家二老都有意为这一家三口创造更多相处的机会,私下里更淡定不了,苏母偶尔小声对老伴说:“周律师年轻有为,模样又好,也没结过婚,我们别是误会了人家吧?”
苏父也拿不定,却给她鼓劲:“我们姑娘长得也不差,也年轻有为,没什么配不上的。就是清泉……”
“清泉怎么了?”
“清泉这么乖,也不会给人添多少麻烦。”
苏沫悄悄听见了,心里不舒服,渐渐开始有意回避周远山。
清泉却不愿意,一天问几次:“周爸爸今天来吃饭吗?”
苏沫说:“不来。”
“为什么呢?”
“这里不是他家,哪能天天来?”
清泉想了想,大人一样叹气:“我好喜欢周爸爸,不喜欢上次那个人。”
苏沫又是笑又是奇怪道:“上次哪个人呀?”
清泉说:“上次在你家吃饭的那个人。”
苏沫立马想起来,忽然心里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低声问:“怎么就不喜欢他呢?”
“不知道,”又听见妈妈追问,清泉才勉强道,“他看起来凶巴巴。”
当晚,苏沫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最初从盼望到绝望的等待时刻艰难过去,为了那人她还在使用异地的号码,她以为自己会比年轻姑娘们更加洒脱,到了夜深人间,才知相思入骨,她捏着手机发着呆,瞪着天花板流着泪,心里越来越多的怨气却使她把电话又塞回了枕头之下,第二天肿着眼睛上班,忽然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狠下心肠,换了手机号码。
面对她的回避,周远山却很有耐心,偶尔去公司接她下班,同事们以为两人正在相处,一时想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的领导也都消停了。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接到陌生来电,苏沫听到对方的声音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人笑:“苏助,我是老韩呀。”
苏沫笑道:“韩工?好久不见。”
韩工也笑:“你叫我好找,以前的号码打不通,还好我上次走之前,我老婆留了你家里的电话。”
苏沫想:是的,有心找总能找到,是我自作多情。
她一晃神,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又问一遍。
韩工重复:“我老婆有个同学一直在国外,帮我们代理了一项很小的汽车项目,主要是零配件这一块,我们想自己办个公司,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过来一起打拼,自己当老板总比一辈子替人打工要好,你说是不是?。”
苏沫听得一愣,笑起来:“谢谢你们,这真是个好机会,可我也没钱入股啊?”
韩工道:“我老婆说你人好,合伙人就应该找你这样的,”又问,“你是不是认识北中汽的孙总?他现在是一把手了,我们想和他们家做第一笔单子。”
苏沫会意:“认识,还有南边几个大厂的老总,逢年过节都会慰问一下,一直有联系。”
韩工很高兴,开起玩笑:“你用人脉入股就行了,当然,有钱就更好了。”
一时两人都笑起来。
过了几天,韩工偕家眷到访。
韩工的老婆瞧见清泉正拿一只小碗喂家里的小猫喝牛奶,也蹲□去和孩子们一起瞧。
苏沫笑道:“你也喜欢猫?小猫打过疫苗,才洗了澡,很干净的,摸摸没事的。”
他老婆却道:“不是,”她伸手护住那碗,等猫把里面的牛奶舔尽了立马拿起来,看了半天,叹道:“你还谦虚自己没钱入股,这么好的碗你拿来喂猫?”
苏沫不解。
她接着道:“要是我没看错,这是明代嘉靖时期的东西,叫做百花争春,我以前当学生的时候在拍卖行打工,见过差不多的。”
苏沫笑:“不可能。”
韩工插嘴:“这你可要信她,她在这方面有点兴趣,做过研究,当时还特地修过第二学位。”
韩工老婆笑起来:“妹妹啊,这碗的市价至少二十万,还是好几年前的价格。”
苏沫愣住。
韩工笑道:“卖了它入股吧。”
苏沫定了定神,赶紧把那碗捏在手里:“不行。”
第89节
大伙一乐,又谈起法律方面的程序,苏沫说正好认识几个律师,便打电话请了周远山过来吃饭。
周远山很久没接到她的主动邀约,立刻答应,两人见了面,心里都有事,不觉有些客套的尴尬,却又和其他人相谈甚欢。
苏沫心不在焉:等人走了,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问问情况也好。
她捱到晚上,才送走客人,又接到电话,周远山说:“我就在楼下,你能不能下来一趟?”
苏沫问:“你有东西忘了拿么?”
“你先下来,”等她下去了,周远山又问,“我的东西呢?”
苏沫笑:“你到底忘了什么也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呢?”
周远山看了她一会,才道:“心。”
苏沫没说话。
他又看向旁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哎哟好肉麻,”停了一会,正色说,“这么久你不可能不明白,我现在……我的心全在你这里,别再躲我了,好吗?”
苏沫一辈子头一次被人这样直接的表白,听得有些晕:“我、我……”
周远山问:“你还忘不了他?”
苏沫要面子:“不是。”
周远山点头:“那就行了,我们的年纪都摆在这里,早过了冲动的时候,我觉得还是应该找个适合的,我们俩性格什么的都还挺合适的,你觉得呢?”
苏沫推脱:“你也知道,马上要开始创业,更忙了,我现在还没心思考虑这些。”
周远山挺理解:“也对,女人也应该有自己的事业,我最欣赏你这一点,你忙你的,就是别再躲着我了。”
他原本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折回来飞快的亲了她一下,低声道:“我会比他好。”
王居安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早已烦躁得不行,得空就撑起拐杖练习走路,却又不得力,偏生护士来劝:“不能这样乱来,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你现在骨头上有两根钢钉,万一二次骨折,骨头移位,可就麻烦了。”
王居安扔掉拐杖:“什么时候才能扔掉这玩意正常走路?”
“至少还要三个月。”
“有后遗症吗?”
姑娘麻利地给他铺床叠被,扶他坐下说:“看哪方面。”
王居安坐床沿上认真瞧着她:“大幅度活塞运动,会有困难么?”
姑娘脸一红,却笑:“有问题看男科,”她扭腰出去,轻轻扔下一句,“流氓。”
王居安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微怔。
赵祥庆这才进去,手里拿着几本文件,心道:“能调戏小姑娘了,说明已经走出情伤,是好事,”他嘴上道,“头儿,这是合同,需要您签名。还有,安盛的股票跌得不行,王思危那小子水平太糙,几位董事整天打电话要和你谈。”
王居安看着合同,头也不抬:“免谈。”
老赵又说:“林董和另一位姓什么的老先生一定要见您。”
“不见。”
老赵笑着叹气:“他们成天往公司跑,我还得抽时间应付。”
王居安利落地签了字,合上文件夹:“不理不就完了,再来直接轰出去,用不着对他们客气。”
那边厢,王亚男也正被人烦得焦头烂额,几位董事隔天就过来对她轮番轰炸一次,她前些时候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心说阑尾都割了,怎么又闹腾起来了。
换了家医院做检查,结果出来,阑尾白割了,胆囊有问题,还要做手术。
进了医院,几位董事却不放过她,又跑来病房围着她长篇大论。
王亚男自顾不暇,又担心儿子,终是松了口:“你们去试试,只要他答应,”她冷笑,“就怕他心高气傲,咽不下去这口气吧。”
去当说客的人果然都铩羽而归。
王亚男沉吟不语,想起那天苏沫说的话,才道:“只有一个人能说动他,”她叹息,“叫天保去吧。”
手术时间安排下来,因没有家属可以替她分担,医生只好对她直言:做了手术,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
王亚男强势一辈子,这会子临进手术室了,忍不住老泪纵横,心道:我要是孤家寡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是下面还有个小的,就算死了也还要惦记着他。
想来想去,一定要见王居安一面。
过了老半天,那人才来,王亚男见他冷着张脸,低哼:“你不想来就不要来,又没人拿刀架脖子上逼着你,板着个脸做给谁看?等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王居安上前打量她:“你这么怕死啊?现在是一只脚放进棺材了,又没人推你,自己倒慌着把另一只脚先给挪进去。”
王亚男叹息:“你们两个,还真配,”又问,“我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王居安凑近她,慢慢地道:“你放心,祸害遗千年。”
王亚男气得差点没一口气憋过去。
他又说:“你死不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你死了,谁跟我斗?”
王亚男不由抓住他的手:“天保怎么办?”
“怎么办?被人拐去街上,剁了手脚,跟前放个碗,也能活。”
她急了:“我这么大年纪,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么?”
第90节
王居安皱眉:“你想听什么,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少他那半口?”再要说,他不耐烦,摆手道,“罗嗦,赶紧推进去,她不死,我要被她烦死。”
王亚男气得点着他:“你,你……”
王居安道:“又不是直接把你推去烧了,你怕什么?”
她无法,赶着嘱咐一句:“这几天家里没人,你记得去瞧瞧他……”
他直接回一句:“没空。”
话虽这样讲,王居安还是抽时间去了趟宋家大宅,上楼一瞧,宋天保又在那儿傻乎乎地唱着情歌,这回又拉住他唱《萍聚》。
王居安往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妈病了,你还有心思玩。”
宋天保却痴痴地看着屏幕:“苏秘书,唱歌好听。”
王居安陪着他席地而坐,冷哼:“别想了,人都走了。”
宋天保一脸向往:“苏,不走的时候,对我很好。”
王居安没做声,过了一会才道:“她对我,一点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