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九章出征在即
书名:丐妻妖娆 作者:冷木帧
第二九九章出征在即
自打素蔻公主带走祉儿,不到数天,太子丐妃生的嵘儿是个妖孽子的小道消息,就像暮春的风一样吹皱了整个皇宫。数个夜里,赵迁握着丐儿的手道:“我会尽量消灭流言,还你和嵘儿一个清白的名声!”
丐儿笑道:“这些乱耳的言语,我岂会不知从何而起。说到底,总归是可怜了祉儿那孩子。我不怕流言,相信我的嵘儿也不怕。”
赵迁听了甚慰,伏在她的耳畔,热热呼着气道:“你产下嵘儿,都两个月了。每次与你亲近,你都以调养为由推脱,还说绣姑、祉儿都在隔壁恐偷听了去惹一身害臊……如今绣姑抱着祉儿出宫去了,你再支支吾吾的找借口,总说不过去了吧?……我想你……这么久了……咱们再给嵘儿添个妹妹或弟弟怎么样?”
丐儿努力将他推开,道:“神珠殿的夜晚这样静,回音极大。神医、何乳娘、兰狐都在没多远的隔间休息,张武师的耳力又那样好……给别人听去了不好。”
赵迁的语气无奈而宠溺,上身依旧压在丐儿身上,手指缠绵地抚着她细白的肌肤,道:“神珠殿住的人这样少,要是在别处,一个院子丫鬟婆子几十个,夜间如厕都隔一阵儿一次,你还不风声鹤唳、如惊弓之鸟了?难道就不做这事了吗?你是本太子的丐妃,绵延子嗣是你的责任。”
丐儿睁大眼道:“我不是已经给你生了个吗?我又不是生育机器,既然有了,还要那么多干什么?你不知道生孩子如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吗?我这次生了个妖孽,若是再怀,指不定是个魔头呢!”
“丐儿……”赵迁扳住了她的脊梁,瞧着她的眼道:“你说着不在乎,却又拿这样锥心的两个字来气我……咱们的孩子是最棒的,怎可能是妖孽呢?你心里也不满、也难受,对不对?”
丐儿无声的笑:“我不觉得这是个坏词儿,我觉得在这深宫里,有一个妖孽般的孩子反而是运气!”
赵迁拨弄着她额前散乱的发:“你能看得开,我很高兴……”
赵迁把头埋在她颈子前,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嗅道:“生了孩子后,你身上的味道更淳厚迷人了。我想把你溶在我身子里。”
丐儿听了这样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却入不到心里面去。她道:“我不想再生孩子了。太子……以后还是到别的妃嫔那里,给皇室多多开枝散叶吧。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赵迁神色中有挫败的伤,他紧紧盯住她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你就那么讨厌与我亲近?”
丐儿不好回答他,就道:“我并不适合生育。你知道,在你之前,我与东方爷在一起很久,都没怀上。之所以与你有嵘儿,主要是神医费尽心思为我调理的缘故。我怕再生育时,我把小命都搭进去了。”
赵迁听了这话,心里既有不快又有自豪:“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注定要为我生孩子,并且只给我生孩子。”
丐儿听他越说越霸道,怕再冷言下去,会激起了他的狂躁,于是苦笑道:“这样并躺着就很好,我累了,睡吧。”
赵迁不依,手攀上了她的双峰,嗓音低低哑哑地道:“咱们顺其自然,好吗?以前你体内有他人的真气,我一与你亲热,难免忘形用力,你承受不住,觉得很痛苦……现在你的真气转移到了嵘儿体内,不再饱受那种煎熬,肯定会很快活——让我们彻底的颠龙倒凤放纵一次可以吗?你相信我,这过程会很享受会很美妙的。”
“万一怀上了难产怎么办?”
“你不是说你的体质不适合受孕吗?”赵迁的手掌轻轻地游走:“先且不说怀孕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儿,就算是怀孕了,你现在的身体是你自己的,正常的生育也不会太痛苦吧。”
丐儿被他压着,艰难地摇头道:“我不想再有怀孕的可能。”
“为什么?”赵迁眼中镀上一层阴黯:“就因为你那些牵强的理由?”
丐儿嗯了一声。
赵迁费了很大劲忍住想要强横的冲动,伤感道:“我与父皇有过约定,不管你的身份,一定要准许你健康生下这个孩子,我在你生完孩子满月后就去征战,一为历练,二为履行承诺。父皇在满月宴上看到嵘儿,打心底喜欢,就特意宽限我两个月,也就是六月初我就该打仗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算来算去,你我的相聚日就只有五月这一个月了,时光太匆匆,我想把握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享受这短暂的贪欢。”
丐儿心里一惊,颤声道:“你月末就要去打仗了?”
赵迁侧翻一下,从她身上下来,改用手臂环着了她的腰:“是啊。”
丐儿怔怔出神了好久。
赵迁眼含希冀地望着她,问:“你是不是不舍得我出去?你会不会想我?”
丐儿笑道:“想你的人那么多,不少我一个。”
赵迁固执道:“那你想还是不想?别人想不想无所谓,我只想能多你一个。”
丐儿笑道:“贪心不足。”
赵迁把她抱得紧了一些:“我放心不下你、舍不得你。你说,我是不是很窝囊,整天在内闱厮混着。”
丐儿瞟他一眼道:“太子是在说我夺去了你的志向吗?”
太子愕然:“你怎么把过错拦到了你身上?”
丐儿没好气道:“除了神珠殿,你哪有整天在内闱厮混?”
“……”赵迁低低道:“没有你之前,我也整天在胭脂花粉丛中流连,不务正业。有了你之后,我改掉了风流的性子,却成了个情种,整天被你勾了魂似的,恨不得日夜与你黏糊在一处。你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天生的毛病,自作的风流孽。”丐儿冷冷哼了一声。
“你这是在嫌弃我,还是在吃醋?”赵迁道。
丐儿道:“你也快上战场了,该准备的,衣服、食物、用具,都需要一一备齐了,省得到时候乱了套。”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赵迁欣喜地揉着她的头发道:“那你陪我一起去打仗好不好?有你在身边,我肯定会战无不胜!”
丐儿噗道:“你不怕我拖你的马后腿?万一我被敌人挟持住,做了人质怎么办?”
赵迁笑道:“你放心。打仗时你藏在军营驻扎地、打完仗我能看到你就行了。”
“那怎么允许女子随行呢?你怎么带我去?”丐儿闪烁着眼睛道:“让我女扮男装,还是混在军妓里面?”
赵迁顿时气恼道:“当然是女扮男装!军中的男子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混在军妓里面,你还有活路没!”
丐儿想起以前逃跑时,和西门老少将军同住在军营那么久,也没见那些士兵们如何欲望如火的。大概是西门老少将军以身作则、终身没碰女人的缘故吧。
看来,领兵打仗的统帅,最好是他们这样的。
至于太子,就不敢恭维了。
如果丐儿不去监督着他,战场寂寞,高度的戒备与压力无处释放,万一掳着了良家女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太子带领的这一批将士必定淫贼生祸。
赵迁看她忽而含笑、忽而激愤,好奇道:“在想什么呢?我说得不对吗?”
丐儿心头一跳道:“这次与夜漠王朝交战,有多大的胜算?谁做主帅,谁做副帅?西门少将军会去吗?”
赵迁颇意外地“咦”了一声:“又不让你上前线,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丐儿撅嘴道:“了解一下情况,我心里好有个定数啊。万一敌我悬殊,你们吃了败仗我被抢走了怎么办?”
行军之前,本是最忌讳“败仗”二字的。但赵迁只当丐儿是撒娇,不以为意道:“夜漠在我边境扰乱已久,且呈壮大之势,估计会是一场持久的厮拼之战。夜漠军力与我方应该相当,就算出了意外,保存实力要紧,我也会带着你和弟兄们全身而退。凭着我朝地势易守难攻的天险,夜漠想攻下一座山头都没那么容易!”
“可是,一旦攻下了一座山,就势如破竹了啊。”丐儿往坏处说。
赵迁敲了一下她的头道:“你这脑瓜里,净想些坏的。在我跟前问问也就行了,若是被父皇听了去,定会扒了你的皮!”
丐儿嘻嘻笑道:“我不是为了多知道些情况吗。”
“好吧。”赵迁叹道:“胜算是有的,但把夜漠打退就不错了。父皇想历练我,让我威望三军,主帅自然是由我来担任,副帅就暂时不知了。至于西门少将军……西门老将军死之后,父皇怕西门少将军有心结,不能再重用他。”
丐儿心里冷笑。有心结的该是赵渊吧。西门老将军死之前,他对人家父子俩就有心结了!
西门少将军不出征,这仗就有打头了。
丐儿隐隐觉得不好。西门少将军若是能挂帅印,胜算就更大些——但不说赵渊有忌讳,恐连赵迁也不会同意。
那就必须为西门少将军挣到副帅的位置!
不然,若是孤竹王朝节节败退,这仗打着还有什么看的?
丐儿心思既定,问赵迁道:“西门少将军现在在哪儿?在西北边境还是在家?”
“边境动荡不安,父皇暂时还离不开他。”赵迁道:“父皇给他了三千精兵,让他打游击。”
“什么是打游击?”丐儿不解道。
“就是今儿个听到这儿有匪寇作乱,就到这儿打;明儿个听到那儿有蛮夷自扰生事,就到那儿打。”
丐儿听得心凉。赵渊何其狡猾,明知西门默义有能力,却心生防备,可又不忍闲置了一人才,就想出了这样压榨的方法。打游击是最辛苦的,却又有效避免了西门默义手握重兵。
丐儿在心中诽谤着,幸好西门少将军内心有着深重的忠君理念,若是换做是她,皇帝你既这般疑我,我何必任你唤来调去的为你卖力呢?还不如每去一处征服一批,在各地建立像水浒仙寨那样的根据地,等到边境都被根据地占领了,西门默义振臂一呼,吓一吓老皇帝,该多有趣!
丐儿这样想着,更加坚定了让西门少将军挂副帅的念头。
这样,打仗就变得有趣多了,才不枉出去走一遭。丐儿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赵迁道。
丐儿的忧心浮在了言表:“我觉得,这次还是让西门少将军挂副帅为好。”
“怎么说?”赵迁直视她。
丐儿理一下思路,缓缓道来了:“从你的方面说,太子以前没有带千军万马的经验,这次作战至关重要,出不得任何的疏忽大意,而西门少将军自小血拼沙场,打过的仗比很多人走过的路都多,有他在旁,胜算的把握更大些。只有打赢,太子才能立下威望。”
赵迁摇头道:“那若打赢了,士兵百姓们还会把功劳记在他头上。我如何立得了威信?”
丐儿道:“你是主帅,他是副帅,论功劳自是你的更大些。”
赵迁更不同意了:“说得好听了是这样。说得难听了,西门少将军早就赢得了大批的人心,他们心下那杆秤都偏向着西门少将军。这次打仗,我必须与他撇清了干系。”
话已至此,丐儿知道再劝无益。
都没再说什么。赵迁、丐儿静默而躺,到了翌日清晨都未合眼。
赵迁走后,丐儿愁眉苦脸。南宫峙礼问她怎了,丐儿提防地看了南宫峙礼一眼,把与太子的对话拣主要的告诉了他。南宫峙礼笑道:“多大点事儿!太子想争人心,还想在伊人跟前捞面子,你是无法劝他的。如果你怕太子打不赢,我可以给西门少将军递个信儿。”
“你?”丐儿惊道:“递什么信?”
南宫峙礼不紧不慢道:“我就把情况如实的对他分析。让他领着五千精兵,在距离太子与夜漠交战不太远的地方驻扎。如果太子落败,就让西门少将军突发其兵、从天而降,攻夜漠个措手不及。”
“西门少将军,他会听你的?”丐儿忽想起了西门少将军与南宫峙礼是兄弟的事儿,笑道:“就算你把印记给他看了,并说出他的身世,毕竟那么多年失散,总得相处一段才能信任亲近。他不会贸然听信于你的。”
“我不行,那么你呢?”南宫峙礼踱着步悠然道:“我伪装夜漠士兵把你劫走,给西门少将军捎信,说如果想见昔年八月河畔相救的那位女子,就必须从夜漠人手里夺回来。我相信他会听信于我的。”
丐儿嗔目而视,怒道:“你不要暴露我!我去是为了看战况!”
“我给你增添些热闹,还不行吗?”南宫峙礼笑道。
丐儿气结。
顿了半晌,丐儿哼道:“本丐妃命你给我呆在神珠殿保护皇太孙,不得出去半步。”
“皇太孙几乎时时在张武师那儿,不会出问题的。”南宫峙礼斜斜看着她,散漫道:“有太子的帮衬,我相信你能混出宫,女扮男装随众出征。但瞒过了初一瞒不过十五,你还是想想如何向宫人解释太子丐妃不在神珠殿的原因吧。”
“额……”丐儿头疼了:“我就说想绣姑姐姐了,请假去坎平鞋庄居住数个月。”
“你是皇太孙的生母,你以为你能扔下皇太孙,在外居住那么久吗?”南宫峙礼道:“宫内外盯着你的人那么多,你以为不会有人怀疑你不在坎平鞋庄而暗查此事吗?”
丐儿急道:“那总不能让我向皇上请旨,说要陪太子一起出征打仗吧?赵渊会不会认为我在胡闹,禁了我的足?”
“这个,就无法猜测了。也看你自己的了。”南宫峙礼掸一掸袖口的褶子,事不关己道。
“总有办法的。”丐儿想了想,大笑道:“我这个太子丐妃从神珠殿溜出去数月,想要瞒过众人不容易,你这个神医也没那么容易吧?”
南宫峙礼道:“伺候你生下了皇太孙、你的身子也恢复了,我是该请辞出宫的时候了。太子眼中,我本是浪迹江湖不见首尾的神秘医者,想来他也不会为难我。至于其他人,我静静地走了,也许再也不回来,就不用逐一请辞吧。”
丐儿一愣:“你要走了?”
“我属于这里吗?”南宫峙礼轻轻反问道。
“可是……可是……”丐儿道:“你在神珠殿住了这么久,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格局。你突然走了……”
“这不是你也要走吗?”南宫峙礼道:“算是以此来过渡吧。再说,我只是离开了宫中,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只怕到时候你不胜其扰呢。”
“你该忙你的大事了吧?”丐儿安静朝着他笑道:“我还真习惯了与你这样静好、无风无浪的朝夕相处。”
悲与喜,在南宫峙礼的眼中如光影般陆离流转。他启齿笑了,魅惑如初见。
丐儿骂道:“又使用美男计!神经!”
南宫峙礼桃花眼微翘道:“你都是人母了,美男计还对你一如既往的有效吗?”
丐儿闷闷不语。
南宫峙礼道:“你放心。”
“我放心什么?”丐儿失落道:“也许再回来,这里已物是人非了吧。”
第三〇〇章临行部署
自从那晚赵迁兴致忽起说要带着丐儿出征,丐儿的心就如风吹皱的湖面,晃动不止起来。但到了第三天,赵迁就反悔了,又说让丐儿老老实实呆在神珠殿,照顾嵘儿,要他们母子好生等待着他凯旋归来。
艰苦受孕,怀胎十月,再加坐月子,这一年多丐儿几乎没出这片湖半步。照她以往的性子,能禁锢这么久,要么是无奈的奇迹,要么是非人的煎熬,要么是随遇而安的豁达。
而前两种,无疑占了主要。
所以,丐儿坚定了“抛”下儿子去闯荡游玩的一颗心。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赵迁无论怎么劝她,她就不听。赵迁说我走之前不会带你,丐儿就眨巴着眼睛道,你以为凭我的能耐和智慧,自己单枪匹马出不了皇宫吗?找不到军队吗?就算你多派几个人看着我,但如果有人知道我迫切想出宫,只怕非常乐意帮我,盼我永不要回来才好呢。
赵迁傻掉,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成心让我走得不安稳对吗?”
“那就带上我啊。”丐儿与他和着稀泥。
赵迁道:“那你说一说,你出宫这么久,该怎么向父皇、母后隐藏这件事。”
“我总不能说要带上你打仗吧,”赵迁道:“万一没能打赢,朝中大臣还有天下百姓,岂不把主要的过错堆到你一个人身上了?说我昏庸不堪大任,说你祸水扰乱朝纲?”
“那如果打赢了,他们会不会把我比作花木兰或者梁红玉那般的巾帼英雄?”丐儿兴冲冲问。
赵迁急道:“你为什么总是那般乐观?”
“你为什么总是往坏处想!”丐儿数落他。
赵迁扶住她的肩道:“我这叫辩证而全面。你那叫盲目乐观。”
丐儿硌开他的手,坐在椅子里晃着道:“我不管,只有两条路。你护着我混进战场,或者我逃到宫外去。”
赵迁皱眉,踱来踱去思忖了好久,道:“还是我带你混进战场吧。”
丐儿答了声“好”,笑道:“那咱们坐下来商量对策吧。”
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两人都没开口。南宫峙礼不经意间走了过来,装作刚得知消息的样子,道:“听说丐妃要和你一起去战场?”
“多一个人,就可能多一种办法!”赵迁回过神来,对南宫峙礼道:“是啊,所以快帮着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能让我父皇接受这件事?”
神医南宫峙礼道:“要说也不难。太子丐妃在宫外有很多经营,如今她诞下皇长孙,立了大功,如果向皇上请求出去看一看,把那些快垮的营生重新扶起来,多养活一批灾民,皇上重视民生,不会不同意吧?”
丐儿拧眉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是该回去看看了。皇上能同意我走得太久吗?”
“端看你们怎样说了。”南宫峙礼道:“如今战事繁多,老百姓的心安稳,天下才能安稳。而老百姓的安稳来自衣食富足,丐妃做的是稳定大后方的好事,她的能力与作为,种种事迹在很多百姓中都流传着……皇上若是不同意,那就是不通情理了。”
赵迁点点头道:“只好把丐儿以前在烟岚城致富济贫的事,对父皇说一说了。”
丐儿望着赵迁道:“若是皇上准许,你给我备一匹好马,这一半天我就出宫去,先去我以前呆得时间很久的几处老巢去看看。等到月底你领兵出了京城,咱们商量个地方,我投奔你,与你集合。”
“你准备都去哪儿?”赵迁不放心道。
“先回坎平鞋庄与绣姑姐姐道个别,再从碧云山,一路回烟岚城,看看我的那帮兄弟姐妹去。”丐儿叹道:“一别经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赵迁道:“你一个人,路上不太安全。”
“你放心,以前我刀山火海的都一个人走过来了。我虽不会武功,攀墙走壁、猴子捞月之类,却也难不住我。我的身手敏捷着呢。”丐儿拍着胸脯道。
南宫峙礼淡淡道:“丐妃这么久的养尊处优,身子还那般轻如燕吗。不说攀岩走壁,就说这神珠殿的几道门,你能顺利翻过去吗?”
丐儿一卷袖子,豪迈道:“可别小瞧我。”
赵迁想阻止,南宫峙礼按了他一下,笑道:“太子,外面是一个恃强凌弱、适者生存的世界。你让她试一试,让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只会对她有好处。”
赵迁看着丐儿窜着向垂花门跑去。这一扇门是镂空的合金制成,雕的是缠枝并蒂莲,上面的洞隙少且小,只能容下脚尖,那种小而尖的脚尚能险险地登上去,五脚趾齐头并进的就不行了。
丐儿跑到门前,已是气喘吁吁,她的手指抠进缝隙间,向上费力攀着,每找一处落脚地儿,简直难上加难。再加上她已不是当年不盈一握的细小腰肢,凸凹丰满的体型使她的重量增加了许多,没过多久就是满头大汗,嫩嫩的手指被坚硬的金属磨出了泡来,疼得钻心。丐儿不服气,继续坚持,不一会儿手上便流出血水来,留在每一道花枝上成了斑斑液迹。赵迁瞧得心疼,一个劲儿道:“快下来吧!快下来啊!”
丐儿不理会他。越往上越吃力,但丐儿终于骑在了垂花门顶端。她一腿跨过来,准备翻跃,哪知裙裾太窄,另一条腿根本迈不过来。就这样姿势艰难地骑在了门头上,几根尖尖的铁戟蹭破她的腿侧肌肤,一时间真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丐儿只觉头晕目眩,她模模糊糊想,一头倒下去,肯定会被挂死得很难看。
“丐儿!”赵迁有些焦躁气恼,飞身跃上门头,两只脚在横杆上稳稳屹立,把丐儿抱起来,落在了地面上。
丐儿脸色苍白,嘴里却使劲怒骂道:“这该死的体重!我要把这五花膘减下去!”
南宫峙礼笑道:“还有二门,和大门呢。”
丐儿瞧了瞧高耸的大门,从上到下光滑得没一处下脚的地方,就算从旁边的墙上翻过去,如今她跳不高跃不起的,也不可能成功。
好在赵迁替她解围了:“算了,算了!不要再试了!我派几个人暗中保护你就是。”
丐儿害怕被人监视着不自在,更担心这几个人当中有不可靠的,就道:“他们不是要和你一起出征吗?”
赵迁道:“不用。他们的职责是守卫太子府的安全。”
“那……他们是你的人,还是太子妃的人?”丐儿犹豫着,问了出来。
赵迁一愣,旋即明白了丐儿的意思:“你是信不过?”
丐儿道:“我只信任我的人。”
“那你觉得让谁和你一起?”赵迁道:“你在宫里又没亲信。”
丐儿想了想道:“那就让神医吧。”
“啊?”南宫峙礼没料到,不禁发出了声。
“神医?”赵迁回味半天,哈哈笑道:“丐儿啊丐儿,你以为神医是当侍从的吗?你征求过神医的同意吗?”
丐儿道:“保护太子丐妃的人身安全,本就是他的责任。不然,他让我生出嵘儿干什么?不就是为了证明他的医术高明吗?他有没有问过我同意不同意?真正医者,既能救人,也能害人,生孩子并非我情愿。所以是他欠我一个意愿。”
赵迁目瞪口呆。
丐儿问南宫峙礼道:“我知道神医不屈从权贵和金钱。但这世间,有公正和道义。你欠我意愿,就得还我个意愿,不算刁难吧?”
南宫峙礼眼神深邃看着她道:“不算。”
赵迁道:“那神医的意思是,愿意陪她走一趟了?”
南宫峙礼道:“丐妃生下了皇太孙,我初入宫时,对太子夸下的诺已经实现。我的任务完成,丐妃也恢复了健康,该是我走的时候了。既然丐妃说我欠她一个意愿,那我就顺道还她吧,反正我是无定所的人,只当漂泊游玩了吧。”
太子“唉”了一声道:“既然这样,那本太子也留不住你。你这样举世无双的医术,不在太医院当典正,实在是可惜了。本太子择日就和父皇说一说,让丐儿和你出宫。还望神医一定护好丐妃安全,将她完好送到我的军营中去。”
南宫峙礼道:“丐妃行程不定,到月末也不一定能办完。我们不如约在武行山月如弯津渡口会合。那儿既是通往西北边境的必行之路,也离烟岚城稍微近一些,只有三百多里的行程,不至于让丐妃过于仓促。”
“就照你说的。”赵迁颔首道:“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赵迁去见皇上了。
丐儿笑睨南宫峙礼道:“你还不感谢我?我让你光明正大的出宫,而非鬼鬼祟祟的不辞而别。”
“谢谢。”南宫峙礼真的来了一句。
丐儿呸道:“一点诚意听不出来。”
南宫峙礼环顾了一圈道:“你我一走,神珠殿会不会成了别人的天下?”
丐儿哼道:“张武师坐镇,为嵘儿启蒙。谁敢肆意踏进半步?”
“那嵘儿喂奶的时候呢?”南宫峙礼道:“你别小看一天中的三次喂奶,能发生好多故事呢。”
丐儿有些不安,踢踢桌腿,一筹莫展道:“那总不能断了嵘儿的奶,让他和张武师吃卧在一块吧?”
“给何乳娘另辟一间房子,和张武师住在一个院落里。”南宫峙礼冷声道。
“这……孤男寡女,传出去不大好吧?”丐儿迟疑道。
“一个是古稀老头子,一个是有了孩子的乳娘,大家都很清楚不会发生什么。就算有人别有用心,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才能说得出口吧。”
丐儿道:“也好。在张武师的眼皮底下,他那般的耿介傲骨、护徒心切,除了皇上,他还真不怕谁。这样也可防着那些钻空子、想害嵘儿的。”
南宫峙礼道:“宫中人可谓是各种心思。有张武师这个高手师父,还有皇上的精心保护,再加嵘儿自身的力量,想加害皇太孙,也没那么容易。那就只有想方设法讨好亲近皇太孙了。”
丐儿叹道:“嵘儿年幼,识人不明。这个倒是真的隐患。”
南宫峙礼扳着手指数着:“除了嵘儿、张武师、何乳娘,神珠殿就只生下了兰狐、还有几个厨师。他们这些人,你能放下心吗?”
“我怕太子妃来找兰狐的麻烦。”丐儿说起了满月宴那天的事。
南宫峙礼道:“那你不如对皇上说,你需要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把兰狐带上就是了。”
“那不是累赘吗?”丐儿道:“说实在的,这宫里的丫鬟,虽是做粗活吃苦的,可到了外面,一个个仍显得娇弱不堪,还不如我呢。”
“你可以……把她暂时留在坎平鞋庄。”南宫峙礼提议。
“对啊!”丐儿喜形于色道:“我出宫后,第一个要去的就是坎平鞋庄。把兰狐留在绣姑姐姐那儿是最保险的。”
“那些厨师,也用不完。只留两个就行,一个专为嵘儿制作吃食,一个为张武师和何乳娘。”南宫峙礼又道。
“你,真是想得太周到了!”丐儿拍案道:“这就等着太子回来,该辞退的辞退,该带走的带走,该挪窝的挪窝,该做思想工作的做思想工作……走之前把一切弄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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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迁回来之时,阔步如风。丐儿知道他带来的是好消息。
果然,赵迁道:“父皇同意了!并让我叮嘱你不要泄露身份,若有人知道你是当今贵不可言的太子丐妃,恐会陷入危险之中。”
“放心。低调和隐藏是我一贯的作风。”丐儿眉目含笑道。
太子失笑,嗯了一声:“除了父皇母后,你出宫的事我不打算对任何人说。别人纵是怀疑,也摸不定你的行踪。等你到了本太子的身边,就安全了。”
“要是那些对你很重要的人问起呢?”丐儿侧着脑袋道。
“父皇是决定者,他知道是必然。另外,这事终究瞒不住母后。”赵迁道:“除此,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我像你一样,信不过很多人。”
“那好,就这样定了。”丐儿对南宫峙礼道:“神医,你拾掇一下。咱们明天就出发。”
赵迁听了丐儿的部署,捏着她的脸道:“你可真是涓滴不漏。不过我在的这二十多天,还会再帮着你完善一下。你放心就是了。”
丐儿笑道:“有劳太子。”
“你从不会说这样的客气话。”赵迁低低趴在她耳旁道:“你真要感谢我,那就等今晚吧。话说小别胜新婚,这是临别前的最后一晚了,你不会负了我的渴望吧。”
丐儿看到南宫峙礼还在,也不知他听到了没有。一张脸红得能沁出汁来,她避着赵迁道:“我不适宜……为了保证翌日启程时,身体不出现意外,太子还是放过我吧。我还要再见一见嵘儿,和何乳娘、兰狐各交待一些话,忙完估计就很晚了。”
赵迁唉道:“你总有理由。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我?”
赵迁的眼中,闪出期盼的亮光。
丐儿笑道:“太多了,交待不完。等相聚于军营时,我再与你说吧。”
赵迁点着她的鼻子:“又与我打太极。”
丐儿侧过身,不想与赵迁太亲近。
不知怎地,如果说生嵘儿之前,她对赵迁毫无反抗的力道,只能承受。生了嵘儿之后,她的身体好了许多,能做自己的主了,但还是对赵迁生不起夫妻的心来。
三五次的拒绝也罢了,日子长了,拒绝的次数多了,不知会不会激起赵迁的暴戾来。
丐儿有些烦躁。
以后,还有得郁闷的。
罢了,先不想了。
晚饭过后,兰狐带来了两身衣服,都是侍卫装束,一套给了南宫峙礼,一套服侍丐儿穿上。
丐儿本就英气,穿上之后,竟不好分辨出男女来。兰狐讶异看着她,杏眼里爱慕与惊讶俱在。
赵迁笑道:“哎呀,这还了得,我的丐妃穿上这身衣服,比神医看着还俊俏风流!”
“神医?”丐儿笑道:“怎有可比性?神医是个美男子,可惜美男迟暮了!比不得我风华正茂,翩翩佳公子!”
兰狐咯咯笑得直不起腰。
又过了一会儿,何乳娘把嵘儿抱来了。丐儿道:“让我再抱一抱。”
何乳娘道:“太子丐妃这次出宫,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丐儿不想告诉她太多,只道:“我想回来就回来了。记着,有人问起我去哪了,你就说是奉皇上之命出去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何乳娘点点头。
嵘儿胖胖的小手,紧紧捏住丐儿的两根手指,好像知她要走一般,不笑也不闹,只用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滴溜溜瞧着丐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硬是把丐儿的心都看化了。
丐儿狠狠地亲他了一口,道:“小冤家,你这样眼巴巴看着母亲做甚么?”
嵘儿紧紧抿着嘴,把头埋在丐儿肩上,一声不吭。
丐儿吃不消了,生怕下一刻哭出来。她拍了拍嵘儿的小屁股,把盈入眶的眼泪逼回去,哄嵘儿道:“乖乖……犊儿,娘不在的日子,你要听话。听乳娘的话,听师父的话,记着了没?”
嵘儿用力地点下头。
丐儿心酸,扳住他的脸,直直相对道:“尤其是不要认任何人为娘亲!”
嵘儿含泪,再三点头。
赵迁、南宫峙礼看得哭笑不得,打趣丐儿道:“你看,连嵘儿这么点儿大的娃儿,都知道他母亲悍妒的脾性,所以对他母亲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不敢违抗!”
丐儿把嵘儿递给何乳娘,昂然骄傲道:“那是!得罪了他亲娘,日子过着可就难了!”
又引来了一片笑声。
倒冲淡了临行前的伤感。
第三〇一章再撮合
有了赵渊的准许,南宫峙礼扮成侍卫,护送同样是侍卫装束的丐儿一起出宫,就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
自然是先与绣姑姐姐道别。
绣姑姐姐多半是在宰相府。只能先到坎平鞋庄,再让管事的过去通传一声了。
坎平鞋庄忽然来了两个宫中模样的人,看大门的有些忐忑,丐儿不想让自己的行踪过早暴露,就没对他们说出身份。坎平鞋庄那些资格老的都知道,坎平鞋庄除了绣姑,还有两位大股东,一位是大名鼎鼎的东方爷,一位是神秘的丐帮首领,很少有人见过。
丐儿说是故人来访,要见荆岢。
管事的匆匆请了荆岢来。
荆岢那副阳光俊朗的招牌形象,在岁月的打磨中,有了几分沉稳。他初看到丐儿,愣了一下,旋即眼神就亮了起来,叫道:“丐……”
丐儿“嘘”了一声:“屋里说话。”
到了屋里,荆岢还没从激动中回过神来,问道:“丐儿庄主,这些年你可好?”
丐儿笑道:“我不好,还能这么心宽体胖出现在你面前吗?”
荆岢不好意思搔搔耳道:“是富态了些。富态些好看。”
说完,看着丐儿身旁的南宫峙礼道:“这位小哥,是……”
“他是伺候我生产的神医。”丐儿道:“我出宫有些事,来与绣姑姐姐道个别。神医身手不凡,皇上钦点了他陪我同行。”
荆岢一听,知道丐儿的行程赶得比较紧,就要让管事的速速去宰相府。
“不要这么心急火燎的。”丐儿道:“我出宫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让管事的说沁儿患了风寒,发烧不退。”荆岢道。
“沁儿?”丐儿有片刻的怔忪。
“就是犊儿他哥。”荆岢笑道。
丐儿恍然大悟:“看我糊涂的!沁儿在哪儿?我要见见他!我这做姨的天天念叨着他呢。”
荆岢让奶妈把小沁儿抱了过来。
丐儿是第一次见他,细细瞧个不住。圆圆的脸蛋,肌肤白皙,有些像绣姑,眉眼却有几分随了他父亲秦延。
沁儿有些怯生,一个劲儿往荆岢身后躲。
丐儿哈哈笑道:“总有一日,你对我会比对你爹还要亲。”
沁儿就朝着荆岢,我见犹怜喊了声“爹”。
荆岢喜得笑没了眼,把沁儿举在肩头,骑马脖儿闹了一会儿。
过了盏茶功夫,沁儿对丐儿已没那么怯生了,更多的是好奇。他小手试探地抓起一个柳叶饼干,递给丐儿,递到半路,又缩了回去。
丐儿“啧啧”笑着道:“这长大了,肯定是个小财迷。看着要把东西给人,又舍不得了。”
荆岢道:“这再吝啬,也不会对他小姨吝啬的。”
丐儿一把拉住沁儿的胳膊,把他拉到跟前,抱他坐到腿上来。沁儿一开始想哭,丐儿左晃右哄、兼做鬼脸的,沁儿很快破涕为笑。
“快叫小姨!”丐儿捏着他肉墩墩的脸蛋儿道。
沁儿小声喊道:“小——泥——”
南宫峙礼、荆岢、奶妈俱都忍俊不禁。丐儿更是笑得差点岔气,道:“你再喊,就把我喊成泥巴人了!”
喝了一盅茶,绣姑跟着管事的回来了。
看到丐儿,她急急进了屋,关了门,低低道:“你说要出宫,却怎地这样快!”
丐儿道:“憋得很了。我这个人嘛,你知道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儿!”
绣姑叹气,看了一眼南宫峙礼:“那就有劳神医多多费心了。”
丐儿笑道:“神医是不会再回宫的了。他只是顺路送我一下罢。”
绣姑盯着她道:“那你呢?你是要回烟岚城对不对?你还会回来吗?”
“犊儿还在宫中,我怎会不回来。”丐儿扶住她的肩道:“还有你,还有咱们辛苦创下的坎平鞋庄,都在京都,我不回来,心能安吗?”
绣姑抚着心口道:“我就怕你是个任性的半吊子。什么也不顾及,说走就走了。”
大约是赶路太急、轿中太闷了,绣姑的脸颊有汗珠流下。
荆岢拿了一个帕子,很自然地为绣姑擦去了汗。绣姑朝他一笑,温馨如亲人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丐儿一滞。
秦延去了这么久,要不是荆岢一身撑着这个家,只怕绣姑姐姐、沁儿过得必不会顺畅,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然而绣姑姐姐是个有着深厚忠贞情结的,荆岢是个恪守礼法、尊重绣姑意愿的。两人纵使再近,互相扶持形同夫妻,也不会迈出那一步。
然而,人生漫漫,太多寂寞。何不听从自己的内心。
丐儿觉得,临行之前,她该做些什么了。
“那你准备在这儿停留多久?”绣姑道。
“本来打算看看你就走的。”丐儿沉吟了一下道:“但我想与你多待些时间,明天再走好了。”
绣姑眼睛里亮亮的:“甚好。今晚让沁儿与奶妈睡,我和你在一起说说话。”
“那……平时荆岢睡在哪儿了?”丐儿四下看道。
绣姑讶异,脸上没来由一红道:“你问他做甚么?”
荆岢呆了呆,忙澄清道:“她和沁儿在上房的套间里睡,我在套间外面睡。”
“这样好,绣姑姐姐和沁儿有什么动静的,你也可以及时照顾着点儿。”丐儿笑意深沉,指着南宫峙礼道:“神医今晚歇在哪儿?”
“在东侧间给他拾掇出一张床来。”荆岢笑道:“丐儿庄主还怕他没地方睡吗?”
“我只是随意一问。”丐儿眼珠子一转。
绣姑心细如发,总觉得丐儿言语中透出了什么,推一把荆岢道:“今晚沁儿和奶妈睡。你不用睡到上房外间了,就在沁儿奶妈睡的那间房子隔壁打个铺吧。”
“这……”丐儿有些着急。这样不太利于自己下手行事。
正一筹莫展间,南宫峙礼开口道:“这一别,我与丐妃就很难相见了,在她身边这么久,可谓难忘。由于行程赶得太紧,将来怕是没得与她喝一场离别酒的机会。正巧丐儿要与你俩分别很长一段时间。能否烦劳坎平鞋庄两位当家的摆一桌酒宴,既为我和丐妃的缘分告一段落,也作为你们的辞行心意呢?”
这话……丐儿稍微一想,登时明白了南宫峙礼的意图。
不禁暗暗夸道:这个妖孽,在深宫里锁那么久,倒更善揣度本丐妃的心了。
也只有南宫峙礼这样厚脸皮的,才能把烦劳人家准备酒宴的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荆岢顿了片刻,笑着抱拳道:“这个不消神医嘱托,我早就吩咐下去了。今晚定要和神医喝一个畅快淋漓。”
绣姑蹙了眉道:“酒宴洗尘是少不了。但明天神医和丐儿还要启程,酒就别喝了吧,耽误了事儿可不好。”
丐儿嗔笑道:“姐姐怕什么。酒是助兴之物,万万少不得的。姐姐既然知道神医和我肩负重任,那就多代劳几杯就是了。”
“我……我酒量不好,喝一点就上头。”绣姑为难道。
还没喝呢,把底儿都露出来了。
这就更好了。丐儿很大尾巴狼的朝绣姑笑出了一口白牙,道:“人生难得几回上头。喝醉了有醒酒汤呢,姐姐明天可以让管事的去宰相府说一声。多在家呆一天,那祉儿就活不下去了吗?”
说到这儿,心里一动,遂问:“祉儿怎样了?神医给祉儿开的有方子,老夫人用了没?”
“祉儿好多了。”绣姑如实道:“素蔻公主赌气不想用神医的方子,还是东方宰相出面,把方子给了府里的大夫,研好了药,送到婆子那儿煮的。”
与丐儿所料,差不了几分。
丐儿道:“你是以沁儿着凉为由回来的,就多住几天。直到宰相府撑不住,派人来请再去。”
绣姑点头道:“好。我也觉得累了,是该休息一段。那今晚我就舍命陪妹妹了。”
“一言为定。”丐儿伸出小拇指,与绣姑拉钩道。
沁儿看了,也凑上来,要与丐儿、绣姑勾着玩儿。
绣姑看看天色不早了,让奶妈把沁儿抱去,往奶妈房间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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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宫灯依次点上,夜幕初临。初夏的风吹在人脸上,暖暖的,让人惬意。酒宴设在了绣姑睡的上房外间。
菜一碟碟端上来,摆满了红木圆桌。
荆岢叫人搬了一箱梨花白十年老窖打开,然后让伺候的都各自睡去了。只有南宫峙礼、丐儿、绣姑和他,四人围着一桌子美酒菜肴,斟饮起来。
荆岢、南宫峙礼划拳,绣姑、丐儿则猜谜语。
南宫峙礼是个老奸巨猾的,荆岢自不是他对手,十盅里荆岢喝的有九盅,脸已经变得通红,说话也语无伦次了。
绣姑出的谜语,多是些现成的典故,丐儿猜对的居多。而丐儿出的谜语,往往随性而起,似是而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天马行空,绣姑听得叹为观止,着急瞪眼之间,喝了不少的酒。
半夜之时,荆岢喝得趴到桌子上直不起,绣姑霞飞双颊意识模糊。
南宫峙礼瞅着丐儿笑了一眼:“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丐儿嘿嘿一笑:“你说他们会不会怪我?”
“你不承认不就行了?”南宫峙礼来一句。
“对啊,用开水烫我,我也不能承认。”丐儿咳了一声道:“我背着绣姑姐姐,你背着荆岢,把他们送到里面套间的床上。”
南宫峙礼应了声好。
把二人以极暧昧的姿势摆放好,南宫峙礼把荆岢脱得只剩里面的白色衬衣衬裤,然后出去了。丐儿也不能辜负了南宫峙礼的配合,把绣姑脱得更干净,仅一件贴身肚兜儿。
丐儿走出套间,像做贼似的,腿脚有些发软。她问南宫峙礼:“我睡哪里?”
“你就睡在外间。”南宫峙礼道:“我睡他们给我准备的东侧间,明儿个一早我就过来叫你们,等着看戏。”
丐儿笑道:“好的,你早些来。千万别错过了。”
丐儿闻着满屋子的酒味,心里既兴奋又忐忑,竟没合上几眼。直到鸡鸣头一阵儿,她才朦朦胧胧和衣睡了。
没睡多久,咚咚咚的叩门声响起。丐儿揉揉酸涩的眼,看了看外面天色已发白,腾地跳起来去开门:“你起得是时候!”
南宫峙礼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警告道:“存住气儿。别把馅儿撒了。”
丐儿长吁一口气,乍然惊惶道:“我……我怎么在这儿睡?”
与此同时,套间里一声压抑的惊叫后,戛然一片寂静。
丐儿看着南宫峙礼,有些发毛:不会昏过去了吧?
南宫峙礼笃定的笑。
丐儿捺住性子,等着。过了几分钟,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响起,能听出动作中的慌乱与毛躁。
又隔了一刻,荆岢、绣姑先后出来。荆岢手足无措,绣姑半嗔半怒看着丐儿。
“怎么回事儿?”荆岢、绣姑问这话的同时,丐儿、南宫峙礼反问:“我还想问怎么回事儿呢?”
绣姑急红了脸道:“昨晚我喝多了。之前我不是交代过了么,丐儿与我睡在套间,荆岢睡到奶妈那间房子隔壁。”
绣姑看向南宫峙礼:“神医昨晚没喝多少,就算荆岢喝醉了,神医怎不扶了他过去?”
南宫峙礼不急不缓道:“原本是想扶荆兄过去的,但是看他醉得很,恐弄出了响动惊醒沁儿,就让他睡在这外间了……”
南宫峙礼把话茬丢给丐儿:“接下来,我就不知了。”
丐儿捶了捶头,忽道:“我想起来了!”
绣姑喘着气道:“你想起什么了?”
荆岢怕丐儿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禁不住捏了一把汗。
“昨晚,”丐儿用力回想着道:“我扶了绣姑姐姐到套间去睡,刚让姐姐躺下,荆岢就闯了进来,说要和沁儿娘一起睡……”
“啊?”荆岢、绣姑愣愣的,像傻了一般。
绣姑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丐儿道:“你怎么不拦着他,把他挡在外面?”
丐儿理直气壮道:“我身小力薄的,怎能拦得住他?如果闹得大了,引来了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仆人们,荆轲弟弟嘴里不明不白的说着那样的话,就算是真夫妻,脸也丢尽了,何况……”
丐儿留个悬念。两人心知肚明,脸红到了耳根。
丐儿继续煽风点火:“荆轲弟弟把我往外赶时,他还穿得很齐整,我想就算与姐姐睡在了一张床上,也不会发生什么。谁知我隔着窗一看,荆轲弟弟不仅脱了自个儿的衣服,连姐姐的也一并脱了。我真想推开门骂他一顿,但还怕弄出了动静,让一些不知情的人看出你们是假夫妻……”
荆岢杵在那儿,像跟木头。半晌,他才嗫嚅道:“沁儿娘,都是我的错。是我存了歪心思,你不要怪丐儿庄主了。一切我来担着。”
“真爷们儿!”丐儿猛拍一下荆岢肩膀,赞道。
绣姑眼红红的,既委屈又气怒:“你承担得还少吗。”
“好啦。”丐儿道:“姐姐大人大量,沁儿整天叫荆岢爹爹的,要是被人知道你们向来是分床睡,岂不……”
“沁儿这么大了,给他添一个弟弟或妹妹也不错。”南宫峙礼唯恐天下不乱道。
绣姑捶了荆岢一下:“算了。早不醉晚不醉,偏偏让这个小鬼看我的笑话。”
丐儿嘻嘻道:“荆岢,我姐姐的意思是,你应该早些醉!”
绣姑撵着丐儿要打。丐儿吓得躲到荆岢身后,求饶道:“好姐姐,你把我打残了,我还如何启程?”
绣姑心软,停了下来。
丐儿很是愉快,与绣姑告别前,一直哼哼唧唧唱着欢快的曲。绣姑越来越不踏实,趁无人时问丐儿道:“昨晚的事,与你真的没关系?”
丐儿瞪白眼道:“难道我还能把荆岢背到你房间里,把他弄到床上不成?”
绣姑顿时无言。
丐儿知道,绣姑姐姐她怎么也不可能怀疑到神医头上去。
南宫峙礼在神珠殿一载有余,尾巴藏得严实。在绣姑姐姐的眼里,神医是个有修为有定性的人,从不与人沆瀣一气。
吃早饭时,大约是心里尴尬愧疚的缘故,荆岢一直不敢抬头。
直到丐儿、南宫峙礼提出告辞,荆岢拿出一包银子给丐儿做盘缠。
丐儿也没推却,大大方方接下了。
绣姑道:“够不够?你不是还要给你的水浒仙寨置些经费吗?”
丐儿笑道:“你总不能让我背几袋银子回去吧?我还想少遇几伙劫匪呢!”
说完,丐儿低低道:“这些年也支援了仙寨不少。钱能生钱,我回去看一下,若他们过得没想象中的好,我一定会看一下他们把钱花到了哪里。”
绣姑嗯道:“虽说咱不缺钱,但有些事,还是得长个心。听说水浒仙寨的钱,被当地官府刮去的不少。”
丐儿痞痞一笑道:“那对男女诬陷我就罢了,伪造我的出身,我也不与他们计较。但身为父母官,还搜刮我的钱,就不行了。他们怎样吃进去的,还怎样给我吐出来。”
绣姑亦笑:“我也好想与你一起回去,去我养父养母的坟前孝敬一番。可是……有祉儿和沁儿,还有坎平鞋庄……荆岢忙不过来,我实在抽不出身啊。”
丐儿温声道:“有的是机会,这次我代你尽孝就是了。你和荆岢,度一个蜜月吧,我等着你再当母亲的好消息。”
绣姑脸皮紫涨道:“多大的人了,还度蜜月!”
第三〇二章故人今安在
丐儿、南宫峙礼一路往烟岚城方向而去。途径碧云山,丐儿让南宫峙礼陪她去了一趟善缘寺。昔年崇静师太、冢峒长老在时,东方爷和丐儿在这儿求了一支姻缘签,签上是模棱两可的卦辞,说好可好,说坏可坏。历经艰难险阻,如今东方爷已遁去,有情人没能成眷属,情却未灭,这是坏还是好呢。
丐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崇静师太、冢峒长老逝后,善缘寺的香火一日不如一日了。宇泰接任了总掌门,指了一位叫理芙的姑娘暂时打理尼姑院的事务。尼姑院的掌门之位,一直为嫣智姑娘虚设着。
宇泰还要照顾精神已经失常的郁妙师妹。
最心爱的女子,一入红尘多年,师太、长老去世的消息她大概已经得知了吧,不肯回来看一眼,也许是因为路途太遥远,也许是因为有是非的空门过着还不如红尘好。
无论怎样,她若安好,善缘寺的天空便是晴天。
香火寥落、寺中拮据,吃了上顿,下顿难以为继,这都不是最苦的。
最苦的,是一颗无处寄放的心。
丐儿再次见到宇泰的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那个清朗丰神、略带优柔寡断的男子,脸上满是沧桑,竟露出几分下世的光景来。他的眼神那般忧郁黯沉,眉峰大约是因常年皱着的缘故,而形成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川”字。
寺中人人,粗布麻衣,冷饭残羹。
郁妙终日在床上坐着,不敢出门一步。她的头发,长长散乱在肩上,已是灰白颜色。她念叨着:“玩具……我的玩具在哪儿……”
而那个人偶,早不知去向。
或许是她自己弄丢了,或许是别人拿去毁掉了。
丐儿眼中发涩,问宇泰道:“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宇泰道:“你还是你,面容没变。可身边的人,已不是原来那位。”
“去了的如同未去。就像昔年,在她身边的不是我,我却一直都在。”南宫峙礼用宇泰的语气,说着故作玄虚的话。
丐儿气恼,不耐烦着对南宫峙礼道:“你这么洞彻,怎不占个山头,做和尚去?”
南宫峙礼笑道:“只要耳根清净,不改心志,在哪儿都是修行。我才不做枯燥无味的伪和尚,我的心愿就是,说动最不可能做和尚的人去做和尚,最一心想要做和尚的人还俗。”
丐儿“呸”了一声:“你要有这本事,就把善缘寺的香火从凋零变到旺盛吧。”
宇泰叹道:“香火在于经营。若是嫣智在,善缘寺的香火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丐儿悄声问:“嫣智妹妹回来过不曾?”
“不曾。”宇泰摇头:“还是不回来的好。不然,她看到善缘寺的衰败,一定会难过的。”
丐儿道:“也是。”
在善缘寺用了斋饭,全是些清淡的野菜,配一锅稀稀的面汤,连馒头都没有。丐儿知道,这已是全部家当了。
“像我这样圆润的,在这儿吃半个月,油水就全被洗下去了。”丐儿笑道。
宇泰歉然:“委屈两位贵客了。”
丐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长久这样,怕饿也饿坏了,怎有力气重振香火?虽说佛门讲究吃素化斋,也不能没一点油水吧。”
宇泰道:“我等都是吃苦吃惯了的,不觉得苦。何况,连徐长老都吃的一样饭,大家还有什么挑剔的呢。”
“徐长老?”丐儿愕然。
“就是徐员外家的二公子徐战淳。”宇泰缓缓道:“他在湘竹林里搭了一间木屋,几乎从不下山,每日给他送去的,与众僧尼吃的一样。”
徐战淳守护湘竹林的事,丐儿早就知道。不过,丐儿只想他会每月来个一两次,毕竟徐家那样的家业,下人们吃的住的都比寺中好,徐战淳一个富贵公子哥儿,怎受到了长期这样?没想到他竟然当成了一种使命。
“徐员外没派人把他接回家吗?”丐儿奇道。
“接过。”宇泰简略道:“徐员外一开始,是想让儿子拘一拘性子,没料到徐战淳动了真格。徐员外让人劝他回去,他不肯,最后徐员外找了几个壮丁把他押回去,他不吃不喝过了三五天,徐员外怕他饿死了,只好放了他。徐战淳就又回到了湘竹林。”
“徐员外不知他儿子过的是什么生活吗?”丐儿道:“为了他儿子不受苦,何不为善缘寺捐些钱物?”
宇泰道:“一开始徐员外是生气,想让徐战淳多吃些苦、迷途知返,结果完全背道而驰。徐员外渐渐坐不住了,让人捐财捐物,徐战淳明白徐员外的意思,坚决不许寺中收他父亲捐赠之物,说是宁可贫困养心。我作为掌门,自然尊重徐战淳的意愿,受些苦没什么,善缘寺是因造化渡人延续香火的,而不是因某种缘故让人施舍着过日子的。”
丐儿默然。良久才道:“倒是我小瞧了徐战淳。我能过去看看他吗?”
“走吧。”宇泰带路,领着丐儿、南宫峙礼去了湘竹林。
竹竹翠茂,景色一如当年。崇静师太、冢峒长老便是在这儿羽化登仙的。
一间简陋木屋,掩映其中。
一身佛袍、未剃度的男子,在屋前一块白色圆石上,闭目打坐。周遭一切,静得恍惚不存在似的。
丐儿想起那个月上柳梢头的夜晚,和扮成教书先生的东方爷一起捉弄那个风流徐战淳的情景。
往事历历在目,只成追忆。
“来了。”徐战淳听到脚步声,面容平静睁开了眼。
丐儿二话不说,直直逼问:“你占着茅坑不拉屎,崇静师太、冢峒长老生前最喜爱的地方,白白被你糟蹋了!”
此言一出,宇泰、南宫峙礼俱受不住、咳嗽了一声。徐战淳眉峰微微蹙起道:“此话怎讲?”
“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仅君子,出家人更应当如此。”丐儿道:“崇静师太、冢峒长老作为掌门,最大的心愿是能让善缘寺的香火得以传承,解世间痴男怨女之疑惑,指点迷津,你却一天到晚只会避世打坐!有这功夫,怎不去研究风月签,让寺内的姻缘情说更精深渊博呢?你这样是在败坏善缘寺的名声和基业!”
徐战淳神色骤变,道:“善缘寺是在宇泰掌门的手里。”
“废话!”丐儿道:“寺之兴亡,匹夫有责!宇泰是掌门不假,他只守着前院,后院这一片湘竹林却是你看管着!你看,竹林里的竹子逢春夏都变青了,你怎么还是枯黄萎靡的?”
徐战淳的脸上,笼了一层哀色:“我连自己的感情都理不顺,还如何点化众生呢?”
“要的就是这理不顺!理不顺,才能有所思有所悟,这思悟出的乃有感而发,最是深入人心的真理啊!”丐儿拍拍他的头道:“就算你参不透,你下山化化斋也是好的!放下了面子,从山顶到红尘里去,你才能从打坐的境界里提升出来!你会发现有许多的喜怒哀乐,比你的还矛盾纠结!”
“我在这儿等着她回来,给她道歉。”徐战淳说服着自己。
丐儿恨铁不成钢道:“可她回来没有?她不来,你去找啊。”
徐战淳一怔,站了起来:“对啊,她不来,我去找啊。”
他的目光落在丐儿脸上:“你知道她在哪儿,对不对?”
丐儿一字一字道:“我不知道。知道的应该是你。”
“我?”徐战淳点点头道:“对,她在我心里。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宇泰静静地看着他,道:“找到了嫣智师妹,就说寺里一切都好。”
徐战淳跟在丐儿屁股后,虔诚地一刻也不离。好像只要跟紧跟牢了,就能找到那个她似的。
南宫峙礼停驻在一块木板前,道:“师太、长老走了,这里面的寺规,有的就不再适用了。推陈出新,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善缘寺才能与时俱进啊。”
丐儿附和道:“是啊。有个别的条规,是师太恨入骨血、用情太深,反而自缚了手脚。这也是她无法把掌门之位顺利传给爱徒的原因。”
“崇静师太死后都能与冢峒长老合葬,这里面的条条框框,也该人性化一些了。”南宫峙礼道:“师太、长老两情相悦,生不能做俗世夫妻,我想他们既然同穴而眠,下辈子定不会像这辈子一样遗憾。”
宇泰立了很久,沉沉思索道:“是该与理芙商议一下了。”
丐儿留了一些银子,对宇泰道:“我不是施舍的。我是善缘寺很早以前的信徒,只望善缘寺能红火起来。”
宇泰道了谢,收下了。
“我们这就启程了。”丐儿道:“等你们的新寺规出台时,大概我和嫣智妹妹就回来了。”
“请带上我。”徐战淳恳求道。
丐儿故意瞪着眼睛,讶异道:“你不是要驻守湘竹林,不迈出一步吗?”
徐战淳道:“今如醍醐灌顶。”
丐儿与徐战淳、南宫峙礼,又来到清河镇与绣姑姐姐相识的那所常年失修的屋子,凭吊一番。打听了“绣姑”小蛾子的养父、养母坟墓所在之地,烧了很多纸钱,烟灰漫天。丐儿怕飞到别的坟墓去,挖了个坑,把纸钱都在里面烧了,用土掩盖上,道:“有一个储存钱的地宫在墓旁,二老就有花不完的钱了。”
在打听过程中,丐儿听说当地有一家生意很好的“李记坎平鞋店”,被名字吸引住,就登门去拜访。那店主还是很厚道的,坦白说:“我们这儿几年前有个绣姑,巧手神功,能绣成各种各样漂亮的鞋子。后来有京城的官爷,来把她挖走了,到京城开了一座很大的坎平鞋庄,发了大财。大家都很怀念那位绣姑做的鞋子,我家本也是做鞋的,我就让人去京城买了坎平鞋庄最时新的鞋,让人比照着做。也算是不让绣姑的手艺失传吧。”
丐儿道:“盗用人家注册的‘坎平’两个字,是不道德的!并且你这店里模仿绣姑的手艺,属于盗版,比起原版差得多了!你真想开一所分店,想把鞋做得好的话,就去京城申请加盟,总部会派些学徒来指点你们。”
店主愣了半天,直觉遇到正主了,连声问道:“您来自哪里?加盟的话,需要掏多少银子?我这小本小利的,付不起啊!”
“我给你个信物,你拿去给坎平鞋庄管事的看,不会要你加盟费的。”丐儿道:“不过我有个条件,到时候生意越来越好,你要拿出利润额的十分之一,捐给碧云山善缘寺……清河这一带只许你独家代理,你道如何?”
那店主慌不迭应道:“不说十分之一,捐一半我也愿意!”
丐儿摆摆手道:“说好十分之一,就定着了。将来你还要培养一批学徒,用钱的地方多。”
丐儿把刚才协议的,写了一纸契约,掏出一块刻有“匪女神丐”的印章,加了印道:“你也盖手印签个名。你拿着这张纸,到京城坎平鞋庄,自会有人接待你。”
店主喜上眉梢,盖手印、签名,一气呵成,把纸谨慎收在了盒子里。
丐儿三人出了清河镇,她舒气道:“总算给善缘寺打开一条财路。店主是受益最大的,既赚了钱,又积攒了人品。”
南宫峙礼回望着碧云山道:“你这一招加盟,本该收费用的。财帛动人心,将来他若做得风生水起了,利润额庞大,他未必会按十分之一捐给善缘寺。再说了,利润多少,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外人是难明其详的。”
丐儿道:“他们所需的原料得从京城进,根据消耗的原料,大概就能盘算出他们的利润额。如果他们不知珍惜,就再重新扶植一家分店。”
南宫峙礼笑道:“才知你算账这么在行啊,是我眼拙。”
丐儿鄙视他了一顿:“你岂止是眼拙啊,简直就是眼瞎眼歪眼斜!”
徐战淳看他俩说着闹着,脸色不若先前那样无生机了。只是这几年的坚持打坐,让他的话少了许多。
又行了四五日,到了烟岚城。
没去怡园,没顾上回味当地的风土人情,丐儿直奔水浒仙寨而去。
已不是当年的草房毛坯土墙。一排排整齐的瓦舍,占地大约百亩,在山环水绕、绿荫蔚然之中,如世外桃源那般的静谧、祥和。从大门往里看,有种菜的,有耕作的,有养牛羊的,老少井然有序,自食其力。
丐儿看得恍若隔世。
看门的瞧见他们仨在外徘徊,不认识,就打招呼道:“看着不像是落难的,不知来到敝寨,有何贵干?”
丐儿暗暗赞叹嫣智姑娘教化有方。连最粗鄙的一群人都知礼了起来,她这帮主是不是也该拿出表率的范儿?
丐儿拱拱手道:“您可听过这儿有一个匪女神丐?”
看门的神色一亮,眉眼飞扬道:“那是我们水浒仙寨的始祖!我来得晚,无缘得见他老人家的面容!不过我们这儿处处都流传着她的事迹!你想打听她,可找对地方了!”
丐儿一时很是骄傲。她的名,未随着她的离开而湮灭,反而成了传说。
始祖?水浒仙寨后人听了这个词,肯定以为她早是百年身了吧。
丐儿笑道:“你们的始祖,还在人世吗?他为什么不在这儿了?”
丐儿有心想全方位了解一下,自己在这儿是被怎样流传的。
看门的神采间充满了骄傲:“匪女神丐……也就是我们的寨主,先是被东方爷看中,带到京城娶为了妻,后来……就不很清楚了……匪女神丐喜欢游历天下,东方爷也消失了,大家猜测他俩携手归去,一起过神仙眷侣的生活了!”
丐儿听得呆了。不知何时,泪水簌簌的掉下来,流了满脸。
看门的吓住了,张口结舌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被匪女神丐和东方爷的爱情故事感动了。”丐儿哽咽道:“可是……有时,双宿双飞是人们的想象。现实并没有那样的完美。”
“这……”看门的苦口婆心道:“姑娘不要这么灰心。我们始祖,和东方爷不就是典型吗?只要相信,就能寻到!”
丐儿心如刀剜。
在京城、在深宫,提到东方爷时,她也不曾这么心痛。
大概,在那里,她是没有心的。
而回到了烟岚城,她和东方爷相识相知相爱的地方,她的心复活了。而东方爷,早不在她的身边了。
徐战淳也目睹过丐儿与东方爷的情浓,不禁恻隐,他走到她跟前道:“请允许我叫你一声‘丐帮主’……”
看门的把眼睛睁得老大:“丐帮主?在整个烟岚城,恐怕只我们水浒仙寨的始祖,才能称得上丐帮主……二位不是这里的人吧?”
南宫峙礼道:“你去让你们当家的,那个老学鸠和嫣智姑娘,来为匪女神丐接风洗尘。”
那看门的眼珠子快凸出来了,也不管眼前这位女子是不是匪女神丐,对方能直接叫出大当家、二当家的名字,可见有些来历。片刻也不敢再耽误,速速叫里面的通传,还错愕地不可置信道:“怎么这样年轻……”
第三〇三章打狗棒法
老学鸠正在屋里和嫣智姑娘说话,看到当值的刘二柱咯噔咯噔跑了过来,激动得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他惊异道:“刚才大门的祖阿贵和三个人说话,来人中有一个姑娘,生得年轻好看……”
“漂亮妹子?”老学鸠来了精神:“比咱们当家的嫣智姑娘还美?”
刘二柱结巴道:“你别死性不改、两眼冒光的!那姑娘……来历……”
老学鸠托着下巴臆想道:“她是不是外地的?途中困顿了,要到寨里讨吃住的?要是个壮丁,让他干点粗活,给些吃的也就算了;若是个姑娘,就免了这苦刑吧,好生招待一顿,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并且把寨里的年轻小伙子都集合一下,在她面前走走晃晃,看她有没有意愿挑一个嫁了,在这儿永久生活?”
刘二柱急得跺脚道:“二当家,您听我……听我……把话说完行吗?您是不是……不想活啦!”
“你这鳖孙的!敢这样对我二当家说话!”老学鸠吹胡子瞪眼生气道。
刘二柱唉了声,把话结结巴巴说完:“那年轻姑娘,自称是咱水浒仙寨的始祖——匪女神丐!你说,那么年轻的姑娘,可能是寨主……这是个大事儿,我……我不敢耽搁,立即来禀报……”
老学鸠一凛,在屋里连连转了几圈。
嫣智姑娘也不淡定了,看向刘二柱道:“他们现在哪儿?带我去见一见。”
老学鸠赤膊拍着大腿道:“是啊是啊,去!去!我一听到这消息,不知该怎么反应了!寨主……寨主他老人家,不会给咱们来个突然袭击、出其不意吧?”
刘二柱疑惑道:“老人家?她年轻面嫩得很……那绝对不是始祖了!胆敢冒充,我刘二柱拿扫帚把他们扫出门!”
刘二柱嘀嘀咕咕的,就要去算账:“我说呢,始祖不应该是个老婆婆吗,怎会是那样娇滴滴的一妹子。”
老学鸠一把抓住他:“扫你娘的蛋啊!快带我们去迎接那年轻姑娘!快啊!”
刘二柱的摸不着头脑,苦着脸带老学鸠、嫣智姑娘穿过几道门,在大门张望的祖阿贵兴奋过度道:“来了!来了!”
老学鸠定睛一看,不敢相信,再揉揉眼,自言自语道:“我老眼昏花了吗?”
丐儿眼含泪花,未语泪先流。
老学鸠转向嫣智姑娘,悄声问道:“大当家的,那个梨花带雨……白生生的漂亮丫头……你认识吗?是咱们寨主吗?”
嫣智姑娘嘴角勾起,笑着点了一下他的脑门:“真是老糊涂了!不是寨主,会是何人?”
说这话时,嫣智姑娘的眼光掠过丐儿身旁的两男子。当看到徐战淳那一瞬间,嫣智姑娘脸色骤然变了,薄薄的愤怒和悲伤浮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差点歪倒。
“嫣智妹妹!”“嫣智姑娘!”丐儿和徐战淳同时抢了过去,扶住北辰嫣智。
老学鸠则扑过去,抱住丐儿的后背:“寨主,您可回来了!大家想死您了!您怎么不派人捎个信儿,好去接您啊!”
这一嚎,惊天动地,如丧考妣。寨里老老少少全都闻声而来。
把抱成团的丐儿、老学鸠、嫣智姑娘、徐战淳围成了个圈儿。
只剩南宫峙礼一身黑衣,孤零零的站在圈外。
寨中很多弟兄,是与丐儿当年一起建寨的,此时反应过来,也抱了上去。
一群人又哭又笑,又蹦又跳,尖叫着,欢呼着,号哭着:“寨主!”
丐儿一会儿擂这个一拳,一会儿拍那个一巴掌,嗔骂道:“我还没死呢!喊这么悲切切的干什么!”
嫣智姑娘被挤得脱不开身,在推搡之中被徐战淳紧紧抱着。
丐儿脑中乱哄哄的,窒息出不过气来,堪堪举起手臂,呼道:“大家安静一下!衷情慢慢诉,我这回要在寨中待一段时间的!有的是空暇!”
“太好了!”大家也学着丐儿,振起臂来欢闹道。
丐儿终于深身临其境,明白那些明星被粉丝包围是怎样甜蜜而无奈的感觉了。
丐儿觉得,他们的热情如再不退却,自己就要被闷死、踩死了。
被隔离的南宫峙礼,临危受命,担起了“护驾”的角色。
一声低沉却极具震撼穿透的男音,阴魅磁性响起:“再不冷静,我就开炮了!”
空旷的寨子,竟听不出那声音来自于哪个方向。众人惊疑不定:“保护寨主!”
一声未平,只听“咙”的一声炮响,南宫峙礼不知从哪儿弄了一个手腕那么粗、大拇指长短的炮,点燃扔在远处,炸裂开来,红红纸屑崩了个四方散。
骤然静了。众人僵惧,不知所措。
丐儿趁机,扯着嫣智姑娘、徐战淳,从人群里拱了出来。
半晌,不知谁叫好道:“寨主归来,是该放鞭炮庆祝喽!”
“对!对!”没过一会儿,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如雷震响。
“快,管事的,给寨主收拾一间上好的住房!”有人道。
老学鸠拍拉着那个管事的:“寨主当年住的那间,重新盖了,粉砌了一个遍,一直给寨主留着呢。你把库房里的那张紫檀木架子床、还有最好的芙蓉烟萝锦缎薄被,取出来给寨主布置床铺。寨主一路赶来,太累,一会儿先让寨主休息下。”
“你们寨主远道归来,确实稀罕。”南宫峙礼指着徐战淳道:“可我两个护驾有功,一路劳顿,总不能睡在屋檐底下吧!”
“那是!那是!寨主那间寝房,扩大了两倍不止,里面还有东西两个暖阁作为套间用屏风隔开了。”老学鸠哈哈大笑道:“大当家的……哦,也就是嫣智姑娘的隔壁,还有一间上好寝房,也可住人。”
南宫峙礼徐徐道:“那我住在暖阁,徐兄弟住到大当家的毗邻吧。”
嫣智姑娘淡淡接话道:“我隔壁那间房不小,够你们两个住。我和寨主住在一起就行。”
“这……两个大男人住一起……传出去不好吧?”老学鸠皱眉忖思道。
“难道一男一女毗邻而住,就没闲话吗?”嫣智姑娘冷冷道。
老学鸠想了一阵儿,道:“他们两个是跟着寨主来的,住得太远不好……太近了,比如说同居一室也不好……”
老眼一亮,老学鸠欢喜道:“既然大当家的说要和寨主住在一起,那最好不过了!他俩就分别住在东西暖阁里!寨主的寝房是最舒适的,就是做配衬的两间暖阁也比别处开阔温馨,这样总不算亏待了两位贵客吧?”
南宫峙礼当即谢道:“甚好。二当家劳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老学鸠连声道。
丐儿握住嫣智姑娘凉凉的手,对她温柔的笑,只说了两个字:“面对。”
嫣智姑娘“嗯”了一声,低低不解问道:“他怎么随你来了?”
“我们到这边说。”丐儿拽着嫣智到了僻静的账房中,对她讲了在善缘寺的事儿:“徐公子一直守在湘竹林,说等你回去了给你道歉。是我劝说他不要那般的等待。”
嫣智道:“师太、长老圆寂,我听说了。善缘寺离这儿不过几百里,那样大的事儿,怎可能传不到我耳朵里。只是我赶回去已来不及,再说我是触犯寺规之人,不好为师太和长老送行……”
“郁妙属于应得报应……但是现在看着,着实让人可怜。”丐儿道:“其实崇静师太走得相当遗憾,宇泰说要和理芙商量新寺规,去掉崇静师太有意自我禁锢、自苦的那部分条条框框。”
“不关我的事了。”嫣智淡淡道。
“不,重振善缘寺,非你不能也。”丐儿道:“善缘寺日后会有大量的银财来源,你在水浒仙寨当家这么久,是最合适的掌管者。何况善缘寺的尼姑院掌门之位一直为你悬虚着,那也是崇静师太的心愿。”
嫣智叹气:“佛门人心,若不淳朴,当真还不如寨中好。”
“你可以整顿啊。门庭是需要清肃,才形成好风气的。”丐儿坦言。
“那……水浒仙寨怎么办?各种进出口的财务,一时找不出放心的人来接手。”
丐儿笑道:“没说让你回善缘寺住着啊。”
嫣智不懂其意,清澈美目一片疑惑。
丐儿神神叨叨,对嫣智耳语道:“我自建立水浒仙寨以来,几乎未在寨里住过,他们不是还把我当做寨主吗?寨里事务繁多,你心细又麻利,离不开你。而善缘寺的财产来源多是些香客的碎银子,不必究其来源,就算有大家户恩施,也都记在功德簿上,没有那么多的名目。你大可以挂着善缘寺掌门的衔位,培植一个理财的好帮手,你只消每月回去一次,听他给你汇报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我还做水浒仙寨大当家,并且兼做善缘寺的掌门?”嫣智摇头道:“一心不能二用,这样更不能服众了。”
丐儿不以为然道:“那掌门之位一直为你空置着,就能服众?越是那些精神信仰之地,掌门越要神秘,一年半载都不露一回面,反而带动香火游客。”
“我怕忙不过来。”嫣智还是犹豫。
“你只需培育出几个得力的,根本就不用你怎么操心。”丐儿道:“一两个月悄悄去善缘寺一次就可以了。但路上未必安全,我打算给你物色几个忠实保镖。”
嫣智哭笑不得:“你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已盘算好了?”
丐儿抱着双臂道:“这个你别管。你只说怎样吧?”
“你安排吧。”嫣智决定把这些撒手给丐儿。
丐儿道:“你听我说……寺规重整之后,宇泰是和尚院的掌门,理芙是尼姑院的代理掌门,你是善缘寺总掌门。再提拔一个徐战淳,做湘竹林掌门!”
“他?”嫣智站起来道:“守护湘竹林是他自愿的,那儿的风景好,补偿他也绰绰有余了!为什么还要抬举他做掌门?”
“东、西、后院,三足鼎立,最为稳定。而你统筹大局,做一个神秘逍遥的总掌门。”丐儿笑道:“不仅如此,你的姻缘佛学造诣无疑是出神入化的,宇泰、理芙如果加以钻研,也能成就气候,你只需在最重要的日子出现就行了。”
嫣智沉思不语。
丐儿又笑:“不仅如此,我很看好如今的徐战淳,还有更重要的职务给他……”
嫣智沉静看着丐儿,目光灼灼。她在等丐儿给她个解释。
丐儿最欣赏嫣智这样的性子。于是笑吟吟道:“徐战淳在大户人家长大,从小对各种庶务、中馈,比如理财、置办产业之类,耳濡目染,上道也快一些。趁在水浒仙寨这些日子,你不如放弃了个人恩怨,在这方面对他加以栽培,将来可省你很多事!”
嫣智缓缓道:“你原来是想让他打理善缘寺的香火银钱!”
“只说事实,你觉得他不能胜任吗?”丐儿反问:“我看是你这么多年,还没真正打开心结,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
嫣智冷冷道:“人的一生,都是要为自己造的孽赎罪的。”
“赎罪,也得有机会吧?”丐儿道:“你好好想想吧。”
又静了许久,老学鸠过来喊她们二人道:“寨主,大当家,厨房准备了酒席,一起过去吧。”
丐儿、嫣智走了出去。
这次宴席,比之离开京城时绣姑姐姐置办的四人宴,是完全不同的氛围。那一次是别有诡谲心思的,这一次则是畅快海饮的。全猪全羊,鸡鸭鱼鳖,野珍野味,都上了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恍然回到了丐儿带弟兄们初战告捷那一天。
吃罢,老学鸠等人来给丐儿说了这些年的大致情况,还连连赞丐儿识人善任、嫣智姑娘治寨有方。
丐儿却在心中叹息,嫣智姑娘没有一身武艺,实在太可惜了。
不说护身了,作为一代掌门、水浒仙寨的大当家,人人都会两把刷子,这是很重要的。
但现在学武,为时已晚了。
不能独步江湖,那学个花拳绣腿也不错。
老学鸠把话说完时,丐儿笑道:“大当家、二当家,我脑海中突然蹦出个灵光主意来。你说,我重金请几个好手,来教寨中的兄弟姐妹们舞棒弄枪、强身健体怎样?人人都要学,包括嫣智姑娘,也包括我!”
老学鸠愣了半天,觉得有趣儿,连声激动道:“好!我活了大半辈子,一直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没想到有一日能扭转这形象,说不定我有那天赋,精进神速,成一代文武双全之豪杰呢!”
嫣智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自有用得上的时候。”丐儿一边让老学鸠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兄弟姐妹们,一边笑着对嫣智道:“我这灵感,还是因你而起呢。我看你是个练武的材料,不会几套拳法太可惜了。”
“难道你想让我打打杀杀、以武服众吗?”嫣智道。
“那就看你自己了。”丐儿笑道:“听我的没错,水浒仙寨和善缘寺发展壮大,每个成员有武傍身总是好的。我也没让你做女汉子啊,你可以身怀绝技而深藏不露嘛,我倒希望你一辈子没有用上武的地方呢。”
时间紧迫,找教练这件事,就交给南宫峙礼去办了。
丐儿早集合水浒仙寨所有成员,暂时对外封锁消息,不要说寨主回来了。丐儿没有太多功夫应对别的。
南宫峙礼不到两日,就请来了四个拳脚功夫扎实的教练。并且都不是当地的。
教完之后,拿钱走人。绝不滞留,透出半句风声。
丐儿不想让人知道丐帮集众学武的事。万一被有心之人扣上“谋反”的帽子,就不好办了。最好把训练的事掩过去。
所以,南宫峙礼的安排甚是缜密。
接下来,寨中上下白天习武,拳法、棍法全套学来。嫣智姑娘大约是天分好,加上从小在碧云山爬上爬下,化斋、做法事等,练就了一身好体魄,学得分外到位。柔韧、张力,一招一式,都能发挥出四两拨千斤的威势。
丐儿甚慰。
想起在神珠殿对绣姑姐姐提过的“丐氏减肥体操”,心机一动。结合前世练的瑜伽、在电视上看到的打狗棒招式,以及现在所学的拳、棒、腾、转,丐儿弄出了一套千变万化、诡谲莫测的“打狗棒法”。拿一根上好的青玉棒,挥动起来,煞是好看,然而不小心就被招呼到了身上,水浒仙寨每一个人都尝到了这棒打在身上筋骨疼痛的滋味。
“打咱们的人,只用了一成功夫;当外人可是要用上十成十的功夫,打得他们如丧家犬!”
群丐振奋。
丐儿把这套打狗棒法悉数传给了嫣智。嫣智使将出来,竟有超越丐儿之势。
丐儿崇拜地看着她索要签名:“生来的习武者,就是与众不同!”
更可喜的是,通过相处,嫣智姑娘有时也对徐战淳说上几句话,徐战淳激动局促得像个孩子。慢慢地,嫣智着手教徐战淳如何打理财务、盘算物资,徐战淳入门得很快。
丐儿捡个时机,把那天与嫣智说的话,即任徐战淳为善缘寺理财兼湘竹林掌门一事,告诉了徐战淳。
徐战淳坚定道:“只要是帮助嫣智姑娘分担的,徐某万死不辞。”
至于过了大半个月,善缘寺派人捎来信,说新的寺规已出台,清河镇“李记坎平鞋店”送来了一笔银子提前积善德表诚意。这就是后话了。
第三〇四章阴谋四管齐下
水浒仙寨把练习打狗棒法的使命进行得如火如荼,转瞬到了月底。算算日子,差不多该是赵迁带兵打仗出发的时候了。等军队行至相约的集合之地,即与烟岚城距离三百余里的武行山月如弯津渡口,保守估计也要半个多月,如果没有见到丐儿,大军还会就地驻扎等待上一两日。也就是意味着,丐儿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来安置寨中事务。
丐儿知道,她出来这么久,想瞒住宫中那些密切关注她动向的人,是不可能的。
虽然赵迁每日装作像往常那样去神珠殿,但也不过是守着一座空落落的大殿而已。嵘儿整天在张帙莳那儿启蒙,赵迁能见到他的时候少之又少,再加上赵迁素与张帙莳有积怨,说不上几句话,更不能贸然去打扰,远远看着聊以慰藉罢了。
兼之临行在即,军中各种都要筹备,赵迁往神珠殿的次数就越发少了。
事实上,在丐儿离开神珠殿的第三天,就有人怀疑她不在宫中了。倒不是因为泄密什么的,而是一种直觉。
丐儿在宫里的时候,虽不与人交涉,但暗自是有一种气场的。
她走了,那股气场便无形弱下来。敏感的人,自会体味的到。
头些天,碍于太子防守得严,皇上又下了口谕:有谁耽误了皇太孙启蒙的大事,轻则削除位份,贬入冷宫;重则性命堪忧,不用朕亲自动手。
最后一句话含义颇深远,包含了数层意思。联想到皇太孙惊人的禀赋,没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是以,神珠殿除了皇上、皇后偶尔去一趟,连柳淑妃、太子妃都不得擅入。
到丐儿离宫第十天,素蔻公主去了一趟太子府,与皇嫂说一些体己话。言谈中就确信了丐儿离开了京城。
素蔻公主道:“那乞丐在宫里的时候,她那位好姐妹,也就是在宰相府做乳娘的绣姑,整天牵肠挂肚、心神不宁的。但最近除了回一趟坎平鞋庄,却把精力都放在了祉儿身上,好像大释了一口气,一块堵在胸中的土垒击碎了似的。”
太子妃忖思道:“她出宫做什么呢?她的孩子那么小,她能放心得下吗?”
“那乞丐的脑袋有病,谁能猜出她是什么意图!”素蔻公主恨声道。
太子妃不好接话,神色一凛,说了句:“她不会是擅自出宫吧。”
“她素来不守规矩,叛经离道,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如你所说,嵘儿还小,父皇和母后且不说为了皇太孙,就单从那乞丐的人品做派,也不会容许她出宫祸乱人世的。”素蔻公主拧眉道:“但是……迁哥哥一定最清楚她是怎样出宫的!”
太子妃小声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丐儿的擅自出宫,是你太子哥哥授意的?”
“我看未必!”素蔻公主哼道:“迁哥哥一向以那乞丐的安危为重,如今战事频繁、盗贼四起,他怎放心那丐儿独自出宫呢?”
“莫不是让那丐儿出去办什么事儿?派的有人手保护着?”太子妃揣测道。
素蔻公主不这么想:“嫂子啊嫂子,你怎生得糊涂!迁哥哥手下不乏有能人谋士,有什么事儿,离了她办不成吗?岂会让她出宫涉险?……你还不明白那狐媚子在迁哥哥心中无可取代的地位吗?”
太子妃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差点跳起来。
素蔻公主接着道:“那乞丐的诡计多端,最不愿受约束。或许是她使了伎俩,混出了宫,迁哥哥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没影了!她是迁哥哥的心肝肉,迁哥哥纵然生气,可也知道擅自出宫是不轻的罪名,少不得要替她打掩护!”
“那……父皇、母后,不是去过几次神珠殿吗?”太子妃不可置信道:“皇太孙的生母不见了,父皇和母后能不震怒,下令搜索?咱们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呢?”
素蔻公主想了想,道“两种可能。一是迁哥哥花言巧语,一时蒙骗住了父皇和母后;二是父皇和母后已知道了那丐儿私自潜逃出宫,但为了不造成宫内外的哗然动荡,才故意把消息压下了,再生气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
太子妃“嗯”道:“蔻儿说得有理……父皇下令不得出入神珠殿,就是为了不走漏消息吧!”
太子妃突然严肃道:“蔻儿妹妹能不能和我去探一下虚实?”
素蔻公主道:“你是说去父皇和母后那里,还是直接去神珠殿?”
“神珠殿入口的地方,有护卫把守着,没有父皇的手谕,是进不去的。”太子妃道:“还是到父皇、母后那儿探一下吧!咱们只管从皇太孙的安全出发,把疑惑说出来即可!又不是一口咬定的,就算猜得有误,父皇和母后也不能说什么!”
素蔻公主拉住了柳采娉的袖子道:“如果那乞丐真的出宫了,并且是私自潜逃出宫的,嫂子可有什么打算吗?”
“宫门好出却不好进。”太子妃道:“父皇派人堵住神珠殿阶梯桥的入口,不就是榜样吗?我难道不能为了太子府的安全,对各条通往书院的路严加控制?”
“嫂子的意思是,你仅是让那乞丐知道,既然侥幸做了皇太孙之母,便要失去很多自由吗?一旦旷工不做,就再也没机会做了吗?”素蔻公主笑问。
太子妃道:“蔻儿妹妹聪明。”
素蔻公主却道:“这一次机会太难得,嫂子一定要盘算全面了。”
“这话该如何讲?”
素蔻公主反问:“那乞丐再也没机会做皇太孙之母,嵘儿便可能与你亲近吗?我日日在我家祉儿面前像婢女一般,他还与我生分呢!”
太子妃脊背一僵:“蔻儿妹妹想必深思熟虑过了。嫂子恳请蔻儿把话说完。”
素蔻公主离太子妃更近了一些,耳语道:“如果所料为真,这是一次多么千载难逢的时机啊!你一定要四管齐下,取得主动!”
“四管齐下?”太子妃讶异道。
“对!”素蔻公主道:“第一,宫外追踪要到位,尽早查出那个乞丐现在何处,能把她解决到路上是最好不过了!第二,宫内尤其是太子府的把守要严密,万一那乞丐凭借通天的本事混进来,也要给她来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然后带她到父皇面前,说她顽劣恶迹,不足以抚养皇太孙;第三,暗暗买通父皇安置在神珠殿入口的守卫,想办法进殿去,找出那乞丐不在宫中的证据,让父皇和母后发落,下旨取缔她对皇太孙的抚养之权;第四,你是皇太孙的嫡母,照顾皇太孙是你的职责,努力说通父皇母后,让你能隔三差五去看看嵘儿,趁着嵘儿喂奶的间隙,加深巩固嵘儿对你的母子情。”
“你说的都很难办到。”太子妃叹道:“尤其是第四条,我更是没信心。”
“如果轻易就能办到了,皇太孙还能轮到嫂子抚养吗?能除去那个百难不死的乞丐吗?”素蔻公主咬紧牙关道:“昔年婆婆雇了一批高手刺客都没做成的事儿,嫂子一定要和我联手做成了!”
太子妃浑身一颤道:“宰相老夫人也对她恨之入骨?”
“我婆婆不过是想阻止那个乞丐嫁入宰相府,免得辱没门庭。”素蔻公主一字一句清晰道:“于我来说,东方大哥已走,再与那个乞丐相斗也是枉然无意义了,我不过是出口恶气……而受益最大的,却是嫂嫂你啊。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柳采娉道:“我想一想。”
素蔻公主静静地在一张椅子里坐下来,泡上一壶上好的龙井,吹着茶沫,闲闲地抿了几小口。
柳采娉头疼道:“一来我担心我这边人手不够,二来那个丐儿生的嵘儿……我在你面前说句知心话,嵘儿……实在是一个妖孽啊!”
“人手不够,你可以向你柳姑母借啊,她最疼你了……实在不行,还有我呢。”素蔻公主道:“两个后盾,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素蔻公主又坚定道:“我岂不知那个嵘儿是个妖孽?他天生神力,把祉儿抛到湖里那一天我就知道了!但他是皇太孙,妖孽一些,英武一些,更有能力安定江山社稷……我们所要做的,是不让皇太孙站到与我们敌对的立场上!现在皇太孙才三个月大,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在此期间除掉他的生母,因为了无印象,他的痛才不会很深;若嫂子能通过名正言顺的关怀,让皇太孙从情感上认可了你,我们这一仗就算打赢了!”
柳采娉听得大动道:“对!我一定要试试!”
素蔻公主继续激将道:“嫂子你想一想。那个乞丐如果不死,嵘儿本是禀赋异常的妖孽,到时候有那个丐儿在幕后做谗言军师,岂不是如虎添翼吗?情势对你我来说,就更处于不可逆转的窘急了!”
柳采娉点头道:“嗯,我先跟柳姑母商量一下,然后就立即着手安插人了。你常到宫里来,有什么情况立即对我说。”
“我和你一起去。”素蔻公主道:“你是你柳姑母的侄女,我是她的外甥女,我适时帮你说几句,那份动力,是不同的。有我在,她心里也会多一层安定。”
说着就出发了。柳采娉、素蔻公主先试探了柳淑妃,见她确实不知丐妃不在神珠殿一事,就对她把两人的计谋和盘托出。柳淑妃猛地站起身,头上的赤金步摇坠下的红宝石,一晃一动打着她的额头,她颤声道:“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从长什么啊?”素蔻公主道:“再优柔寡断的,那个乞丐就逍遥回来了!”
柳采娉也道:“是啊,姑母!侄女觉得蔻儿这一番话甚是缜密,只是我们把人安排妥当,就不会有事的。那时候丐妃不过是瓮中之鳖。”
柳淑妃道:“那你们打算如何做?”
“旁敲侧击探一下父皇、母后的口风。”素蔻公主道。
柳淑妃到底比两个年轻的阅历更深些,她道:“丐妃秘密出宫,若是你们父皇的意思,凭你俩是问不出一鳞半爪的!此事宜直接问你们母后,万不可惊动了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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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淑妃收拾了一番仪容,对素蔻公主道:“你见了你母后,就说是进宫给她请安的,正巧途中碰上了我和娉儿,就一起过来了。”
素蔻公主道:“淑姨母也太不放心我了。这些客套话,本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该出口的,蔻儿如果连这都弄出了破绽,还如何计划行事呢。”
“面对的毕竟是你母后。”柳淑妃咳笑了一声,不再作声。
三人各怀心事信步走着,一刻钟的功夫,来到了甘泉宫。
李皇后刚午睡起来,显然是睡得不大好,神情憔悴,眼睛有些浮肿。一个宫女正拿着檀香木篦子,给她梳着头发。宫女眉目乖顺道:“娘娘,梳成凤髻可好?”
“今日又没有什么大宴席,梳一个寻常的如意髻就行了。”李皇后眯了眼睛道:“我一觉醒来,还是有些疲劳,你先不要给我盘头发了,就这样轻轻的梳着就好。”
宫女应了声“是”。更加谨慎起来,手中拿梳子的动作更轻更柔了,生怕一不小心弄掉了一根头发,惹得皇后娘娘怪罪起来。
柳淑妃、太子妃、素蔻公主站了好久,分别给李皇后拜了午安。
李皇后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半睁开眼道:“坐吧。”
三张锦杌搬了上来,她们依次坐了。
“蔻儿怎么现在进宫了?”李皇后心不在焉道。
素蔻公主堆上甜甜撒娇的笑,对李皇后道:“儿臣想母后了,就不拘什么时候过来看一看。走到了御花园,见到淑姨母、娉儿嫂子在赏花呢,说了一会子话,就一起过来了。”
“娉儿上午到我宫里,问我如何绣婴儿鞋上的老虎胡须,说想给嵘儿和祉儿各绣一双秋天的鞋,我就一针一线手把手教她了一大晌,午膳还是在我那儿用的。”柳淑妃笑道:“吃完饭歇了一会儿,就想到姐姐的宫里坐坐,可也是赶得巧了,碰上了蔻儿。”
李皇后望了一眼柳采娉,叹道:“嵘儿、祉儿的衣服鞋子之类,交给织衣局就行了。娉儿何必躬亲操劳。”
柳采娉忙道:“制衣局做的,与儿臣做的,是两码事儿。儿臣待嵘儿、祉儿如亲生,绝不厚此薄彼。看他们穿上儿臣亲手做的合脚鞋子,儿臣想想就觉心如蜜甜。”
李皇后道:“祉儿有你这样的舅母,嵘儿有你这样的嫡母,是福气啊。”
素蔻公主笑嫣嫣道:“女儿也是说呢!祉儿长大了,一定把他舅母当做亲娘孝顺!”
一句话说得几个人大笑。
随后,柳采娉有几分伤感了:“祉儿虽是个知恩图报的,却不保每个人都是如此。我朝以孝治天下,有人为了一个‘孝’字,连乳母的哺育之情都能铭记一辈子,有人却连十月怀胎的生母都记不得,更勿要说一个只会远远关切他的人了!同一个屋檐下,说好听点是正经的嫡母,说不好听的就是不相干的人!”
素蔻公主听到“连十月怀胎的生母都不记得”这句话,心被重重刺了一下,陡升心酸惧怕。知道柳采娉不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而是一种铺垫,便也只好忍着不计较了。
李皇后笑道:“好端端的,又矫情什么呢!谁给你什么气受了不成?”
“这种事儿,内宅多了去了。”柳采娉跪下道:“儿臣不过一时心肠揪痛,胡言乱语罢了,母后不要放在心上。”
“母后自然知道。”李皇后道:“你还年轻,不要心事太重,弄坏了身子反而划不来。”
柳采娉抹一把眼角道:“就算儿臣一片心意,也无处寄托罢了。太子身边只有嵘儿一个,神珠殿的门槛儿太高,儿臣想看看他也不方便。”
“你父皇说了,嵘儿要启蒙,受不得干扰。他小小年纪便有那般的能量,是好也不好……”李皇后只道:“等嵘儿再长个几年,庞大的真气他能控制自如了,不会损伤自身也不会威胁旁人了,你就可以天天去看他,到时候你不烦就不错了!这个时候,连我和你父皇都不能经常过去瞧,甭说你们这些莽撞不经事的了!”
“可是,母后……”柳采娉道:“我总归是嵘儿的嫡母,这都过了十天半月了……若是我都没有探望嵘儿的资格,宫里人岂不是说三道四,更不把我这徒有虚名的太子妃放在眼里了!说不定还会生出传言来,诸如嫉妒嫔妃、苛待皇嗣之类……儿臣可撑不起啊!”
李皇后淡淡劝道:“这都是些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话。你坐到这个位子上,少不得要生受许多委屈。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只要你自己心里无愧,你父皇、还有我、包括你柳姑母知道其中的缘由就行了!我们看重你这个儿媳,谁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柳采娉急道:“但众口铄金啊!再说,儿臣实在想嵘儿想得很,母后怕儿臣打扰了嵘儿启蒙,儿臣就挑嵘儿喂奶的时候去看一眼还不行吗?母后要是还放不下,儿臣就等父皇和母后去时,一起跟着瞧瞧行吗?”
柳淑妃也道:“姐姐看在娉儿一片肺腑的份儿上,就同意吧。我看娉儿,真真正正把嵘儿当成了亲生骨肉般。”
第三〇五章夺子之战
李皇后哼了哼,沉吟不决。
素蔻公主眼睛一转,插话道:“母后,你不让嫂子去,就让女儿去罢!上一次祉儿吃了那样重的哑巴亏,女儿直到现在还耿介于怀呢,要不是看着嵘儿是父皇、母后、迁哥哥的心头肉,女儿肯定揍他一顿!祉儿和嵘儿是表兄弟,没有记仇的道理,以后还少不得在一起玩,女儿跟着去看看嵘儿武功长进了多少,也好有个防备。不然,下次我抱着祉儿去时,还不连我一起给掀翻了!”
李皇后听得又气又笑道:“你是嵘儿的姑姑,就算耿耿于怀你还能打他吗?你可别说,等嵘儿半岁时,掀翻几个大人是绝对不眨眼的,何况是你!”
素蔻公主花容失色。老半天,才战战兢兢道:“父皇母后去看他的时候,就不害怕吗?”
“傻孩子,”李皇后笑道:“这话可别叫你父皇听见。你父皇习武半辈子,是干嘛用的,连自身和母后都保护不了?嵘儿再厉害,不过是个毛孩,还不懂怎样发挥功力呢!”
素蔻公主撅撅嘴道:“谁让母后在儿臣小的时候,不许儿臣跟着迁哥哥和东方大哥学武呢!如今在嵘儿那样的不小点面前,连自身都护不周全……我不管,我要和父皇、母后一起去看看嵘儿!”
“你还怪起母后来了!”李皇后没辄儿,笑道:“好好好!母后与你父皇商量一下,再去时带上你和娉儿吧!”
太子妃柳采娉、素蔻公主喜出望外,齐声谢过了李皇后。
李皇后晚上,与赵渊说了这件事。赵渊皱了眉头:“你答应那两个丫头了?”
李皇后道:“一味掖藏,实在也不是久长的办法。”
赵渊道:“她们会不会弄出什么事端来?”
“两个丫头而已。”李皇后笑道:“她们虽与丐妃不睦,待嵘儿倒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赵渊的声音有几分低哑:“她俩都很纠缠。要是知道丐妃不在宫中,追问起来,你怎么说?”
李皇后道:“臣妾但笑不语就行了,最多只答,丐妃有丐妃的去处。让俩丫头猜测不透。”
赵迁忖思道:“那她们该猜测,丐妃是奉了你我的命令,出宫办事去了。”
“这样不好吗?”李皇后柔声试探道:“如果是丐妃私自出了宫,两个丫头难免不以此为把柄,对那丐儿醋语抱怨;若是她俩知道,丐妃是皇上做主出的宫,也就不会闹腾着给皇上添烦添堵了吧。”
赵渊眉峰紧蹙,青玉扳指“当当当”敲着桌子道:“不行。丐妃的行踪,及她做的事,不能让再多人知道,万一传到敌军耳中,他们或会对丐妃不利,破坏我稳固民心的意图。你就说丐妃性贪玩,坐月子闷出了一身痱子,溜出宫游山玩水加避暑去了。”
“这……蔻儿和娉儿要让我发落治罪丐妃怎么办?”李皇后道。
赵渊手一挥道:“你就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就行了。若不得不做做样子,就雷声大、雨点小的糊弄一番。”
李皇后道:“臣妾领命。”
过了一日,赵渊、李皇后去神珠殿看嵘儿,素蔻公主、柳采娉也跟着去了。主殿无人,直到后花园才看到嵘儿。
何乳娘与张帙莳同住一个小院落,除了乳养嵘儿,有时也照顾着张帙莳的吃饭起居。张帙莳并不习惯人近身伺候,所以何乳娘也只是打理一些门庭杂活而已。
看到神珠殿的格局、人事变动,柳采娉与素蔻公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柳采娉笑吟吟道:“神珠殿素来安静,怎么现在竟安静到寂寥的味道了?连太子丐妃、神医、和丫鬟们都不见了?”
李皇后道:“神医本就是江湖一隐士,丐妃产后身子恢复,他自然就功成身退、良弓藏了。”
“至于太子丐妃……”李皇后语气不惊道:“坐月子闷出了一身痱子,再也受不住了,想出宫又怕我和你父皇不同意,就悄悄地闹着你迁哥哥,把她送到避暑山庄去了。”
“哪儿的避暑山庄?”素蔻公主装着很好奇的样子。
李皇后道:“母后也不大清楚。说的是景胜泸园避暑山庄,但丐妃的性子,向来不肯拘泥于一处,既出了宫,还不四处乱跑?”
柳采娉道:“不是还有一个叫兰狐的婢女吗?难不成也跟着主子享了特权,避暑去了?”
李皇后不以为意道:“应该是带出宫了吧。身边一两个侍奉的,也是正常。”
“正常?”素蔻公主尖笑道:“宫里若人人都像太子丐妃那样,想私自出宫就私自出宫,想带丫鬟奴仆就带丫鬟奴仆,这偌大的皇宫,是不是就该没人了?”
相比素蔻公主的激烈,柳采娉则平和许多,她悠悠大度道:“丐妃妹妹育嗣有功,身子娇气,该好好的奢侈养养,于情于理也属当然。可是无论怎样,都得征求父皇和母后的批准吧,一出去避暑最起码得两三个月,要是把早秋的暑气也避过去,堪堪就是小半年的光景了。嵘儿虽有乳娘、武师照拂,生母不在身边,总也叫人心里可怜得慌。”
赵渊不带情绪的“嗯”一声:“丐妃是过分了。你母后已经对神珠殿上下,除了嵘儿、张武师、何乳娘以外的人,革除一年银钱,作为惩罚。这算是不轻了。”
素蔻公主大笑:“银钱对那乞丐算得什么?哪怕短了她一辈子银钱,迁哥哥也会金尊玉贵的养着她!何况她那绣姑姐姐,坐拥京城最大鞋庄,银子滚滚而来……这样小的惩罚,对她根本就不足以形成震慑!”
“那你说怎么办?”赵渊半闭着眼问。
素蔻公主义正言辞道:“这样劣质的女人,不足以抚养皇太孙!蔻儿请求父皇剥夺了她太子丐妃的名号,永不让她进宫,给嵘儿换一个养母!”
“换谁好呢?”赵渊神色慵懒。
素蔻公主暗中一拉太子妃,那柳氏顺势跪下了:“儿臣不才,却愿视嵘儿为亲生,尽心抚养。”
素蔻公主热切笑道:“娉儿嫂子贤淑慧中,知书达理,深明大义,又居正妃之位,由她抚养嵘儿,再合适不过了。”
第三〇六章姑嫂联手
赵渊脸色不虞:“嵘儿身边有何乳娘和张武师就够了,无需养母。人多是非多,反不利于嵘儿启蒙。”
素蔻公主不肯放过时机道:“何乳娘是乳母,只管喂养嵘儿,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张武师则负责教授武学;还得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从牙牙学语到孩提时代,都会对嵘儿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潜移默化如同春潮雨露啊。而这个人,既要名正言顺,又要端方稳重,儿臣认为太子丐妃品行失德,哪儿有她就必会出祸端,还请父皇明鉴!娉儿嫂子敦厚温婉,宜室宜家,在闺中时就有贤惠雅名,绝不会误导了嵘儿入歧途的!”
赵渊道:“这个事先放到这儿吧。实在不行,就给嵘儿再请一个太傅。不过那是几岁以后的事情了。”
“那就晚了。”素蔻公主焦虑道:“武学若与品行修养不能同比增长,后果堪忧啊!”
“有得必有失。”赵渊转脸看着素蔻公主,沉声说:“朕的孙子,朕比谁都操心,心里自有长远计较。你还是好好替祉儿打算吧。朕看着祉儿那单薄的样子,更觉忧心!”
素蔻公主一口浊气,堵在了胸腔里。
李皇后只长叹一声,目光幽静地落在湖面上。
柳采娉尴尬地跪在那儿,不敢言语。
“回去吧。”赵渊道:“以后你俩不要再来这里了。”
柳采娉的脸,苍白而黯然。
素蔻公主憋了半天道:“那个丐妃呢?她如果回来呢?作为皇太孙的母亲,她那样任性而为,父皇难道就不管吗?”
“不是说了吗,你母后已革了她们一年的银钱,充作军饷了。”赵渊道:“她要是中暑生了病,上吐下泻的,过了病气给皇长孙,岂不是更糟糕?丐妃是玩心重了些,但她不是不识大局之人,怀胎之时就没见她四处走动乱跑?或许她也是为嵘儿着想呢,神珠殿人越少,夏日就越清凉,不然嵘儿每次练功都大汗淋漓的,怎么能坐得住。”
素蔻公主忿然,差点咬住舌头,她道:“儿臣不来此地,也便罢了。但太子妃不来,实在说不过去。”
赵渊想了想道:“那娉儿就……每月初十来看一次。”
话已至此,已是不可多得的恩赐了。柳采娉磕个头谢了。
从神珠殿回来,柳采娉、素蔻公主俱是累得腿脚酸软。到李皇后宫里坐了一遭,听了几句训斥,她俩又去了太子府——柳采娉的住处。
顾不上叫丫鬟捶背按足,两人就迫不及待商议了起来。
素蔻公主气怄得不轻,她对柳采娉道:“原来那个乞丐是顶着迁哥哥,才出的宫!可不管怎么说,没有父皇母后的谕令,那就能称得上私自潜逃!”
柳采娉低声劝道:“逃就逃罢。她是擅离宫闱,在外到处游荡……这样无人护身,岂不更好?”
素蔻公主眼前一亮,跳了起来,腿却抽筋了,她容光焕发的脸登时痛得扭曲了,她一边哎呦一边道:“是啊!咱只要查得出她的下落,悄无声息了断了她,会更容易一些!就算父皇、母后得知她的死讯,也已晚了。这何尝不是那丐儿自酿的苦果呢!她若安分呆在宫中,又怎会遇到不测呢?”
柳采娉疑问道:“她如果不在景胜泸园避暑山庄,又会在哪里呢?以你我之力,普天下该如何找到她的行踪?”
素蔻公主苦思冥想了一阵儿,道:“有两个地方是需要重点监控的。”
“哪儿?”柳采娉急急地问道。
素蔻公主从牙缝里挤出十几个字:“坎平鞋庄,烟岚城的水浒仙寨!”
柳采娉一怔。
“坎平鞋庄,是她的好姐姐绣姑打理着的。原是一处没落的官宦人家的宅子,在东方大哥的援助下,他们盘了下来,建成了一座景致洞幽的庄园,是夏日的绝妙去处。”素蔻公主漫漫说道。
“那庄园守得严密吗?”柳采娉道:“好不好安排内线进去呢?”
素蔻公主道:“护卫并没多少,贵在忠心不二、精诚团结。再加建筑地形复杂,高门陡墙,不好入内。以前那乞丐在里面住时,我曾派了心腹丫鬟装成落难孤女,去讨学做鞋的生计,结果被那乞丐发觉,反把我的人洗脑了!”
柳采娉道:“咱们这次并不是监督丐妃的日常细节,自不用这么费事儿!那里的人再忠心耿耿,能抵得住重金的诱惑吗?只要重金买通其中的某个守门人,问一问最近可有两个女人到他们庄园住,若是有,就派人轮流在鞋庄正门盯着梢儿,不怕那丐儿没有出洞的一日!”
“只要出洞,就……”柳采娉做了个砍脖子的动作。
“嗯!”素蔻公主兴奋道:“这件事就由我来办,其实也不用花什么银子。那绣姑是祉儿的乳娘,每次她回鞋庄,老夫人都派府上的姚五去送她,一来二去就和几个看门的熟悉了。只要用几个小钱请那些看门狗喝喝酒,酒酣之时,总会有蛛丝马迹被问出来的。等到酒醒,说漏嘴的人什么也记不得了,这样倒是免了打草惊蛇!”
柳采娉笑了:“还是蔻儿妹妹做事自然无痕。”
“至于烟岚城……”素蔻公主浮起哀恸道:“那是她的老窝。也是在那儿,山高路远的,本公主疏忽大意,让她得了空子,与东方大哥相遇并勾引迷惑了他的心窍!她很久都没回归故里了,这次难得逃出牢笼,她若不去那儿缅怀一番,任谁也不信的!”
“这样说来,她去那儿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柳采娉道。
素蔻公主愁容袭面道:“但烟岚城距京城太远,来来回回不仅耗费人力财力,只怕沿途耽搁的功夫,那丐儿已经挪了地方了!更难的是,水浒仙寨通过这几年的经营,早已今非昔比,不说铜墙铁壁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了,也必不会是随意进出的等闲之地!再等到与水浒仙寨的人打通关系……那丐儿狡兔三窟,还会有影儿吗?!”
柳采娉闻言,甚喜道:“真真是天助你我也。”
“嫂子有何妙计?”素蔻公主仰脸期待道。
柳采娉带着神秘的笑意道:“蔻儿妹妹可还记得烟岚城父母官,贾语博、苏喜儿这两个人?”
“就是丐女即将诞嵘儿的前夕,千里迢迢来京,用画像指证她是薛废后在民间私生女的那对儿夫妇?”
“正是。”柳采娉道。
素蔻公主疑惑道:“堪大用吗?他们带着画像来京,父皇理都没作理会!可见是不会办事的!”
“那是因为父皇太想留住一个皇长孙了,不管女方血脉多么鄙野。”柳采娉眼中迸出奇异的光芒道:“但这回不一样!咱是要取那乞丐的命的!苏喜儿和贾氏不知缘何,恨那丐女入骨,他俩一定会立下大功的!”
素蔻公主思索道:“那丐女与贾氏夫妇结识的过程,我是粗略知道的。那丐女终究是救了苏喜儿的性命,东方大哥又扶植贾氏做了烟岚城府衙……虽说丐女让贾氏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出过丑,却也是姓贾的忘恩负义有错在先。他们欠丐女的人情不浅,怎会恩将仇报?用他俩……可靠吗?”
“这其中的原因,外人无可得知。”柳采娉笑道:“不过,尤其是那个苏喜儿,貌似恨不得把那丐儿碎尸万段才解恨。上次他们无功而返,听说途中还遇到了劫匪,差点丧命荒山,这笔账难免又记在丐女头上,梁子结得就更深了。”
素蔻公主抿嘴笑道:“这仇越深,就更相圆满了。不过他们这样对待丐女,必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那丐女知情……所以贾氏夫妇害怕露馅,急着杀人灭口。嫂子派几个善于侦查的,把底细弄清了,用着也放心些!捏了他俩的把柄在手心,将来丐女被除,就不用担心他俩会把咱们出卖了!”
“那是。”柳采娉眼波含笑看着素蔻公主:“派人把信递到贾氏那里,咱们只用日夜高枕无忧等候音讯了。让他夫妇一有情报,立即传送。从烟岚城到宰相府,找个身手好的,快马加鞭,不过三两天的功夫。”
素蔻公主颔首:“另外,信中还要说明以下意思。既然是父母官,以保一方平安的名义,搜查水浒仙寨,也属天经地义。如果发现那丐女在,刻不容缓,立即剿杀,不得怠误良机。”
说完,又轻轻道:“派去的几个人,一定是效命于你的高手,不仅在关键时刻能帮着贾府衙斩土匪,还要细心如发善于搜集那贾氏夫妇的罪证。”
柳采娉握住素蔻公主的手道:“蔻儿妹妹放宽心量。有十几个弟兄是我从柳氏老家带来的,跟随我多年了,先是跟着江湖卖武艺的耍枪弄棒,后又跟着禁卫军王首领学了真本事儿,七人一组共进互退,俨然是铁打的城墙!我准备调动九个人,两个负责两地送信,另外七个就是杀人利器!”
素蔻公主胸有成竹道:“那嫂子就和我兵分两路,直端那丐女最大的根据地吧!”
第三〇七章枕戈待旦
绣姑被丐儿和南宫峙礼设计,已成周公之礼,也就不再避讳,让夫妻一词实至名归了。
绣姑想想那天的事,总觉得不对劲,曾与同床共枕的荆岢道:“那个神医、还有丐儿妹妹,是不是有意灌醉你我啊?你平时不曾说过混账唐突的话儿,怎可能酒后那样失言又失德?还要把丐儿赶出去,和我……脱衣服一起睡?”
荆岢红着脸笑道:“酒后吐真言、酒能乱性……我也不知道是天助还是人助亦或是酒助。”
说着,又涎着脸搂绣姑道:“不管过程,结果是甜的就好了。”
绣姑点了点他额头,嗔道:“也不怕吵着了沁儿。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心你把他教坏了。”
“他迟早会懂的。”荆岢不以为意,笑道:“我只怕给他教成一个情痴呢。”
互相打趣的私房话,说了一些。随后绣姑叹道:“我大约有十数天没去宰相府乳祉儿了。上次他家差遣姚五来请,我推说身子不适、沁儿的病尚未愈,才搪塞了过去。这再来请,我可怎么说呢。”
荆岢环住绣姑:“那祉儿不是能喝粥吃糕吃菜了吗?”
“能吃一些……但总需要吃一会儿奶,才肯吃饭。”绣姑蹙眉道:“他如果半点饭不吃,我产下沁儿这么久,奶水哪里还够喂他?大多数时候不过是瞎吃罢了。”
荆岢道:“要不……辞了吧?或者把祉儿带到庄园里来养?你整天不在家,我想你……”
绣姑犯愁道:“我和丐儿妹妹商量过,以前祉儿在神珠殿养着,被嵘儿掀飞到水里,差点溺死……咱家沁儿正是胡闹的时候,怕万一祉儿在庄园出了什么事儿,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也是。”荆岢道:“要不给你请几个好轿夫,每天早晨送你过去,傍晚再回来,你道如何?”
绣姑点头:“这样勉强好,不过麻烦些。”
接下来一连三天,宰相府都派了姚五来问安。绣姑躲不过去,就对荆岢道:“我今儿个跟他过去,等过了晚饭再回来……不过,怕是已到了人定时分了。”
荆岢交待道:“我让看门的薛三晚些睡,你在路上多加小心。”
绣姑含了笑道:“宰相府应该也会安排人保护我的,你别担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荆岢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绣姑屏退了丫鬟们。
荆岢悄悄道:“或是错觉吧,这两天大门外往来的,似乎多了些陌生的身影,颇有些武艺在身的样子。好像是在监视什么。”
绣姑一凛,道:“那你就告诉看门的薛三等人,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严加防范,万不可出现纰漏让人混进来。”
“好的,你放心。”荆岢握住绣姑的手道:“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有天晚上,绣姑从宰相府出来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却不见姚五来送行。
轿子抬到了坎平鞋庄大门口,比往常更晚些。看见薛三那几个看门的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绣姑忙叫了人灌醒酒汤,用冷水迎面把他们泼醒了。
荆岢也闻声跑来了,与绣姑一起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酒?谁带头喝的?”
薛三摸了摸发蒙的脑袋,愧歉道:“宰相府姚五说,今日东方小少爷闹得凶,绣姑夫人怕被绊得更晚些。还说怕我们守门的无聊,特带来了一箱陈酿,我和李栓、张炳、牛远几个想着,喝几盅不妨事,再说姚五也算咱庄的熟人了。谁知很多天不沾酒,越喝就越起兴,那酒又烈,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绣姑、荆岢互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换了几个当值的人,让薛三等休息去了。
“这事有点蹊跷。”绣姑道:“你派人在鞋庄各个角落里搜一遍,看有没有人混进来。”
事不宜迟,荆岢唤了三十多个庄丁,分工行事,细细查看是否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可有贼人进入庄园。
一直到大半夜,所有庄丁都聚齐了,皆是毫发无损。却也没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看来姚五是怕大伙儿等你等得久,特提了酒表表心意,也算是宰相府下人会做事吧。”荆岢道。
绣姑小声道:“今天门外那些形迹可疑的人,撤退了吗?”
“没有全退。”荆岢道:“倒是散得只剩了三两个。已没了那种拔剑弩张的杀气。”
绣姑皱眉不语。
一夜没能好睡。翌日去宰相府之前,绣姑叫了薛三、李栓、张炳、牛远等人来问:“昨晚醉酒,姚五可问了你们什么?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几个一脸茫然,皆是记不得了。
绣姑对荆岢道:“你且把昨晚知道他们喝酒的人叫过来,问问可听到了什么。”
在宰相府,一天心神不宁。回到家里,荆岢对她道:“在绣殿守夜的李栓家的婆子,听大门外喝得热闹,过去看了一会,听到姚五问‘最近鞋庄是否住进两个姑娘’……”
绣殿,离大门只有十几米远。
“他们怎么答的?”绣姑急问。
“李栓家的说,不知是薛三还是张炳,回答说姑娘倒没见,只见曾来过两个宫中的侍卫,还有一个小厮,后来两个侍卫走了,却没见小厮的身影。”
绣姑忖思很久,道:“难不成那姚五,是在打探丐儿的行踪?”
荆岢点头深思:“所幸丐儿化了妆,又刻意保密。姚五虽起疑,也不能做出定论。”
“兰狐在杂房还能习惯吧?”绣姑道。
“我只对杂房的管事说,是新来的。”荆岢道。
“那就好。”绣姑不踏实道:“姚五到底是奉了谁之命?他们肯定会以为那小厮是丐儿,还在咱们鞋庄……至于两个侍卫,他们猜测可能是护送的……”
“门外那些鬼鬼祟祟的没退尽,就表明了他们这样疑心。”荆岢道:“下一步怎么办?”
绣姑想了想道:“为了掩人耳目,一方面派人往清河李记坎平鞋店送信,让李记转交给丐儿,信里说明情况,让她心中有数。一方面使个金蝉脱壳计,让姚五他们设想的丐儿假扮的小厮,从大门溜出去……”
“好!”荆岢大为赞成。
绣姑又去宰相府的时候,让一个庄丁穿了兰狐所穿的小厮衣服,随着轿子一起走到古镜胡同,给庄丁一些银子道:“你去衣裳铺子里买一身新衣服换了,然后再去药铺里买一株百年老参,再拐到菜市买一些最新时令的瓜果菜蔬,然后打道回府。别人问起,你就说夫人要补养。”
庄丁照计而行。
又过了三两天,坎平鞋庄大门附近,就没那些行迹可疑的人了。
而在宫里,素蔻公主对太子妃柳采娉关起门来说悄悄话:“……本来怀疑那个小厮是乞丐女所扮,兰狐那贱婢可能先去了避暑山庄,两个侍卫是迁哥哥所派保护乞丐女的……不想那个小厮前几日从宰相府出来了,拐了几个弯儿就不见了踪影,再也没回坎平鞋庄。”
“莫非小厮就是那乞丐女?听到了什么风声逃跑了?”柳采娉道。
素蔻公主摇头:“可是,我派人把附近的小巷、胡同都搜遍了,都没再见那小厮的人影。鞋庄门口的盯梢者,也没发现小厮返回。”
“难不成姚五得到的情报不准?那个小厮根本不是乞丐女?”柳采娉不得其解道。
“或者,丐女狡诈,已经离开了京城。”素蔻公主恼火道:“晾她插翅也飞不出咱的手心!迁哥哥忙得没头向,几日就要走了,看谁救得了她!”
柳采娉笑道:“蔻儿妹妹别急,还有的是时间……就等贾氏夫妇的信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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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岚城的贾府。
有探子给苏喜儿、贾语博汇报:“老爷、夫人,小的觉得水浒仙寨最近不太寻常。”
“怎么了?”苏喜儿没太放到心上:“就凭几个小小乞丐,不寻常还能兴得起风浪不成?”
探子道:“这半个月了,水浒仙寨大门一直紧闭,里面的人员几乎不曾出来过,外人也进不去。小的曾爬上一棵树往院里看,整晌没个人影,却听见从地下哪儿传来棍棒相搏之声……小的怕是发生什么变故,或者他们在密谋什么大事儿,匆匆赶回,还请夫人指示明断。”
贾语博奇怪道:“他们不出门?那怎么买米买菜吃饭的?”
“你傻啊!”苏喜儿渐渐端凝了脸色,道:“他们储的米粮不少,丐庄又有菜园,自给自足一两个月是没问题的……你说他们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贾语博想起了从京城往烟岚城的路上差点丧命,那番挨冻受饿、担惊受怕的场景,历历在目。他赶紧道:“管他们呢,喜儿!以后丐帮想怎样就怎样,咱们给它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匪女神丐想找茬儿,也没得找!”
苏喜儿瞪着眼,呸了一声:“你以为你不犯人,人就不犯你?想全身而退,也得衡量一下自己有几斤重。”
说罢,苏喜儿对那探子命令道:“务必查出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探子焦头烂额查了几天,连水浒仙寨的墙都没翻过去,有一回还差点被抓。
不知被苏喜儿喷头盖脸骂了几通,但毫无进展。
苏喜儿又多派了几个探子,许诺无论使用什么方法,只要能与水浒仙寨的人搭上话,套出他们在做什么,重重有赏。
依旧无果。
五月下旬,苏喜儿寝食难安时,京城来了八个好手,还带来了一封密函。
苏喜儿打开一看,倒吸冷气,神色间却夹杂了一抹兴奋。
贾语博心里直打鼓,凑上来道:“说些什么?”
苏喜儿让他看罢了,把信笼在烛火上,火苗登时把信吞噬了。
贾语博惊惶不定道:“太子妃、素蔻公主……怀疑匪女神丐偷出宫,来到了烟岚城?”
苏喜儿冷哼道:“我说这几天我的右眼皮老跳呢。怪不得水浒仙寨防护那么严,原来藏有私自潜逃之人!不用太子妃和公主怀疑,我几乎敢肯定那乞丐女现今就在窝里!”
贾语博手抖牙颤道:“就给太子妃……回信,说不知道!”
从京城来的好手中,有一个掏出了把雪亮的刀子,抵在贾语博的脖子上道:“这就是你的敷衍了事吗?”
贾语博差点瘫跪在地了。苏喜儿忙笑道:“贵客不要冲动,这事还得缜密相商!太子妃的旨意,于民女来说就好比观世音菩萨的圣音。”
“这话说得倒还中听。”那人把刀子收回去,一把推贾语博撞在了门框上,用冷得发寒的声音道:“若不配合,就让你死得很难看。”
贾语博丢魂散魄。
“贵客放心!”苏喜儿道:“我和贾郎一定竭尽全力剿匪,为太子妃解忧!”
苏喜儿端详了这八个人,知是不同寻常的高手,就故意道:“不过,我府衙上缺些打手,那水浒仙寨人多势众,擒住他们的首领有些困难。”
“除去传信的周武和郑文,我等七个为太子妃效力,也自会为夫人所用!”
周武?郑文?苏喜儿看了看送信的那人,糊涂道:“怎么只有一个?”
“他是周武。”七人之首那位说道:“郑文在京城呢。为防人马往返太累,太子妃特意安排了他俩轮替着跑。比如这次周武把烟岚城的回信带到京城,给太子妃看过,太子妃再立马让郑文送信到烟岚城;烟岚城的信由郑文送到京城,再让周武从京城带信来……”
“原来如此!”苏喜儿笑道:“敢问你们七人大名?”
那打头的随口说道:“你就按顺序称为一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吧。”
苏喜儿礼数周全的逐一拜过,相认完毕。
把他们好生安顿了下来。苏喜儿怕人手不够,又从自家府里挑出了几十个壮汉,以备不时之需。
比之晚一步,丐儿收到了清河李记坎平鞋店转来的信,乃是绣姑姐姐亲笔。
丐儿笑对南宫峙礼道:“她们果然不肯给我留条活路!前脚走后脚就派人监视了姐姐的鞋庄!”
南宫峙礼毫不吃惊,静静然道:“待发现你不在那儿之后,你猜她们的目标地会是哪儿?”
丐儿瞧他笑着,毫不费力有了答案:“丐窝水浒仙寨!”
“你不算笨,呵呵。”南宫峙礼摸一摸她的头,笑得叫她头皮发麻。
“去!去!别手脚发痒的!”丐儿赶蚊子般驱逐着他。
南宫峙礼却道:“学了这些天的功夫……该练练手了!”
丐儿神情一紧:“你的意思是说,她们会派了大批人到这儿追杀我?”
南宫峙礼慢声慢语急死人道:“那样太招人眼……若是高手,何须派得太多?……再说,放眼这烟岚城,又不是没她们能用的人……不想让你活的,不仅有宫里的姑嫂吧?”
丐儿张大了瞳仁,冥游了半天,猛拍手掌道:“看我的记性!都怪当年心太软,留下了两隐患啊!”
丐儿匆匆招来了老学鸠、嫣智姑娘,问道:“这些天,弟兄们没人出去吧?外面没什么动静吧?”
老学鸠道:“没有。连一只狗都进不来。”
丐儿嗯道:“咱练的是打狗棒,狗自然闻风丧胆、不敢进来了。你给看大门的交待,麻雀、蜜蜂都不许飞进来。”
“遵寨主命。”老学鸠下去了。
嫣智姑娘冰雪聪明,对丐儿道:“京城里来了信?他们怎么送过来的?”
“李记派的心腹管事,在大门外擂树大叫,这才把信送了进来。”丐儿道:“信中说有人在追我行踪……”
嫣智姑娘眼如寒星,道:“眼见五月就过去了,六月又是收半年租的时候了。府衙上的管事,快该来了,从月初催促到月末。”
丐儿声音变冷道:“府衙老爷难道不知,这寨中老老少少的都是贫民乞丐,若是再交税就活不下去了吗?”
“他们才不管这些呢。”嫣智姑娘道:“曾据理力争过,你猜那管事的怎么回答?他说你们也别哭穷,谁不知你们的寨主在京发着横财,拔一根毫毛救济着这些乞丐,就是一辈子的丰衣足食!你们占着烟岚城的土地,建了房舍,开了田园,还想耍赖不交税吗?”
丐儿目中喷火道:“这是弟兄们自食其力开垦的荒林,大不了几十两银子就能把地皮买下来!”
嫣智姑娘道:“他们哪肯一刀切断财路?开始是一年收一回税金,后来变成半年一收,名目还越来越繁多……再弄下去,以他们的贪心不足、脸皮黑厚,最后指不定一月收一次、直到把仙寨要垮呢!”
丐儿往椅子里重重坐道:“我这发横财的回来了呢,由他们来要吧。”
嫣智姑娘担忧道:“若是府衙夫妇为了保财活命,与京城势利相勾结……你的处境,不容乐观啊。”
丐儿笑道:“他们不防咱们练了棒法,到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是他们吃了亏之后呢?会不会对朝廷上报说,土匪训练有素、居心叵测,请求灭了水浒仙寨?”
“这是正当防卫。”丐儿道:“我奉皇上之命打富济贫、安抚民心,他们不知深浅,说不定会把自己栽进去!他们压榨苛收乞丐的税,饱入私囊,心虚又不占理,他们是不敢上报的。”
嫣智姑娘傲然道:“打架咱们不怕,有你这句话,把他们打得再也横不起来才好!怕的是他们把你视为绊脚石,集中力量杀你灭口、吞掉水浒仙寨的全部余财呢!你一定要小心!”
这时,南宫峙礼过来道:“府衙那边,从京城来了七八个好手,助贾夫妇擒匪!”
丐儿笑道:“嫣智妹妹对弟兄们发令,枕戈待旦!撼我丐帮!”
第三〇八章攻寨不举
苏喜儿派了七人中的三哥和四哥潜入水浒仙寨刺探情形,两三个时辰后他们来报:“寨中井然有序、防备甚严,每人身边都有铁棒或杀威棍傍身。”
苏喜儿脸色大变道:“莫非他们知道尔等要来……端了他们的窝?”
为首的一哥道:“我等的行踪,不可能泄露。也许是匪女神丐远道归来了,他们武装起来,是为了保护寨主罢。”
苏喜儿忖了一阵儿,问三哥和四哥:“他们那边,没增加什么武艺高强的打手吧?”
二人摇头:“我俩对里面的人员不大熟悉。但是可以肯定,那些乞丐并非想象中的老弱病残之类,从几个在菜园里劳作的手上看,他们最近是练过功夫的。”
苏喜儿觉得不可思议,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接着紧张问:“会不会是干活多了,留下的茧子印?”
“干活与练武,留下的痕迹是不同的。”三哥道:“就好比长年累月劳作结成的粗糙老茧,与不多久前耍棍棒磨出的水泡血痂,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苏喜儿道:“那……你们七个,加上府中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四十个壮汉,比之那帮丐匪如何?有没有全胜的把握?”
四哥沉思道:“他们丐帮目前的人数,男女老少通共也就三百左右,对吗?这个数据大致准确吗?”
苏喜儿看向贾语博,谨慎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偏差。水浒仙寨的成员,从去年起,就开始入户了,哪怕是几岁的小孩子,都在烟岚城的户籍簿上。”
说到这儿,苏喜儿有几分得色。
这个主意,还是她想出来的。就是为了对水浒丐帮的规模与实力,做到了如指掌,将来一旦撕破脸皮对立,也好心中有数。
而丐帮的大当家、二当家,为了丐帮所谓的荣光,为了不让官府说那些难民是黑户口,很配合地完成了所有丐民的年龄、籍贯、家庭成员等全面信息的注册与登记。
四哥、三哥盘算了一阵儿,对一哥道:“咱们七个,一个能挡二十个;那三十几个壮汉,以一挡五,打个平手是绰绰有余的。”
“打个平手?”苏喜儿急切道:“能不能擒住那匪女神丐?”
一哥神色峻然:“那匪女神丐除了泼皮敏捷一些,并不会什么武功吧?他们的大当家、二当家,一个是娇滴滴的深闺小姐,一个是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是也不是?”
“对,对!”苏喜儿连声应和道。
一哥点头道:“如果那匪女神丐的身边,没有绝世高手护驾……血洗水浒仙寨、不留片甲,应该不出意料之外!”
贾语博上前一大步,支吾着想说句什么:“她是……东方爷……的……心上人……”
苏喜儿噗嗤笑了,笑了很久,才嘲弄着尖声对贾语博道:“贾郎,她要是还和东方爷在一起,怎会成了皇太孙的母亲?败坏无廉耻的女人,东方爷早就不要她了……她身边再也没有绝世高手了……”
“可她是丐妃啊……还有太子……给她做主……”贾语博断续道。
一哥哈哈大笑:“太子?不用顾忌!太子要带领军队打仗呢!连儿子都无暇去看,哪有时间顾及一个女人?”
贾语博惶惶的,嗫嚅几下,终不再说什么了。
苏喜儿明眸善睐,语气中颇有几分急切讨好的意味:“什么时候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是现在给太子妃回信呢,还是把一切办好弄干净了,直接给太子妃报喜讯呢?”
一哥道:“先让周武把信儿传到京城去,让太子妃知道匪女神丐就在烟岚城的老巢,不用再锁定别的地点了!并且要夸赞太子妃料事如神、智珠在握……”
苏喜儿笑道:“是啊,是啊!你瞧我糊涂得……”忽又皱了眉道:“那要等太子妃再来信时,才擒匪吗?匪女神丐狡猾如狐媚子,怕她到时候已溜走了啊。”
一哥仰面哼笑道:“之所以给太子妃报信,是为了先给她一颗定心丸吃!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她下封信会说些什么。咱不提前动手,还白白错过了立功的好时机不成?”
苏喜儿道:“一哥英明。”
一哥拿笔刷刷写好了信,递给周武道:“今晚鸡叫三声,你立即出发!与此同时,我和大伙儿攻入水浒仙寨!”
周武应道“好”,把信藏在了里衫中。
苏喜儿为了能让大伙儿鼓足劲头、一举剿匪,晚餐极尽珍肴,丰盛无比。喝足吃饱之后,磨枪磨刀,霍霍有声,为作战而准备。
一哥做着布署:“咱们还需要十几架梯子,从院墙外的偏僻地带翻进去。我等七个攻向大门,堵个严实,逃一个杀一个,不让任何人漏网!你们几十个,散入院子,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贾语博在一旁听着,心神不宁、忐忑难安。
苏喜儿脸上写满了兴奋。
七位哥儿以及三十多个壮士,踌躇满志,神色间带着轻蔑和傲慢。
鸡叫三声,周武策马往京城去。苏喜儿则带着众打手,就要向水浒仙寨直奔时,贾语博道:“府里不能没人,我留在家里看家吧。”
府中确实不能没了主人。苏喜儿骂道:“看就看罢。等我们的好消息!”
贾语博眼神很奇怪地看着苏喜儿,愣头愣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多保重!”
苏喜儿没理他,匆匆走了。
这夜是毛月亮。半隐半藏在厚重的云彩后,给景物蒙上了一层昏黄而不真切的光晕。一声声的野猫、乌鸦、猿啼,说不出的凄清揪魂,叫人不寒而栗。平时见只老鼠就尖叫的苏喜儿,今晚竟出奇的胆大,领着一群壮汉,往水浒仙寨的东南角而去。
那儿树荫稠茂,离大门较远,不容易被守夜的人发现。
到了地方,一哥道:“府衙夫人就不要进院子去了。站在这儿等着,我们打赢了再过来找您会合。”
苏喜儿想了想,嗯道:“那我就不跟着添乱了。”
一哥指挥若定,架好了十来架梯子,把人员分成十来拨,每架梯子上三个人,两两保持五阶距离,先后缓缓爬上梯子。
最顶端的人跃上了墙头、正要往院里草丛中跳时,最后一个也爬到了梯子的半腰。
还未及跳,下面的草丛中,忽然飞来了数不清的石头。那些石头不过拳头大小,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直朝他们的门面打来,有的击中了眼睛,有的敲落了牙齿,有的打中了额头……一时之间,惊呼阵阵,哀号四起,有的直接从高高墙头上、梯子上坠落了下去。侥幸坠到墙外的就罢了,哼唧几声就爬起了;不幸坠到院墙内的,被乱七八糟的棍棒打得火辣辣的满嘴血腥味儿,哭爹叫娘、头晕脑胀,分辨不出方向,还如何能脱身?
打头的十三个大汉,去掉院墙外呻吟的几位侥幸之人,不一会儿就被乱棒打成了一滩烂泥,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一哥把自己的七个人,都安排在了最底下。也是想着保存实力,避免第一波遇见了意外。这时见势不妙,忙道:“行踪暴露!赶快撤退!”
说着,从梯子上半爬半滚,跌在地上。
余下的人站稳脚跟,抬起几个受伤的第一批率先者,逃路往府衙去。
丐帮的人紧接着爬上了墙头,每人怀里装了一大包碎石头,朝他们穷追不舍的砸去,如打丧家之犬。
苏喜儿是个养尊处优的妇人,缠过布的小脚本就跑得不快,途中又被绊了一下,半天没爬起来,被砸得鼻青脸肿的,发髻散乱、惊悚不定,幸好对路径较熟悉,脚踝发软抄小道回去了。
丐帮有几个人想要乘胜追击,嫣智姑娘阻止了道:“他们有备而来,吓唬一下也就是了,万不可逼得狗急跳墙了!还有这九个俘虏,带到寨主面前等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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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喜儿到了贾府的门口,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左胳膊随着脆生生“咯嚓”一声,竟脱了臼。她疼得满脸是汗,眼里犹是不甘和满满的不可置信,哑着嗓子道:“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守在那儿,单等着我们入网?”
一哥一摇两晃地走进来,脸上有些阴郁道:“府衙夫人,你不是说那儿不易被人发现吗?难道是他们料定咱们会在今夜此时,从那儿攻进去?”
苏喜儿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看身边的这个人,再看看那个人,哆嗦道:“是你,还是你?……到底是谁泄了密?是哪个报了信?快给我站出来!”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连大气不敢出。
贾语博安抚着她道:“喜儿,你先好好养伤!灭丐帮、捉匪女,不能急于一时!”
一哥冷笑道:“那贾府衙的意思……要等匪女神丐出了烟岚城之后再捉拿吗?但天地那么大,出了这烟岚城,万一追不到她了呢?匪女神丐一日不死,贾府衙能吃得香睡得安吗?”
贾语博愣住。苏喜儿既惊且惧,忙打圆场道:“等明晚再去偷袭!”
一哥拂袖道:“丐帮既然早就有了防备,那就不要偷袭了。明天中午,以捉拿逃犯的名义,直接从大门进攻吧!”
苏喜儿道:“逃犯?是指匪女神丐吗?”
“她还不能称为逃犯,她只是私自出宫罢了。”一哥面无表情道:“造假不是你们最擅长的吗?你们都能把薛废后民间女儿的画像造出来,就不能再随意弄一张通缉犯的吗?再找两个证人,一口咬定那逃犯进了水浒仙寨,以包庇逃犯为罪名,咱们不就有了打他们的理由?”
“好!”苏喜儿道:“那现在就找人画像!”
贾语博道:“大家还是先睡一会儿、养精蓄税吧。逃犯画像,明天上午弄出来就行了。”
“好,各位就睡觉吧,明天大开杀戒!”一哥眼中发寒道。
待到翌日晌午,贾语博又想以守家门为借口,不参与这一场屠杀。苏喜儿却不依:“缉拿逃犯,若少了你这个府衙大人亲自到场,还有什么说服力?”
贾语博无奈,勉强撑着一双筛糠的腿,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苏喜儿不顾胳膊上的痛,咬着牙坚持同行,到了水浒仙寨的大门前。
大门紧锁。
几位壮汉用粗大的木桩,猛进撞开大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在几百米开外的井畔,一位五六十岁的大爷在打扫夹竹桃落花。
听到这样大的动静,大爷睁着惊恐的眼看了过来,胡须一抖一颤地道:“你们这是……”
苏喜儿推一推贾语博。
贾语博只得充当出头鸟,拿出一张画像张在胸前,竭力地稳住声调道:“你们的大当家、二当家呢?昨晚烟岚城来了一伙儿劫匪逃犯,有人看到他们进了仙寨……本大人作为烟岚城的父母官,捉拿要犯、保一方的平安,乃是职责所在……还请你们大当家、二当家出来相见!”
大爷畏畏缩缩后退道:“我们怎么可能私藏逃犯?昨晚倒是有一伙人,想要偷攻仙寨,被我们活捉了……虽打退了他们,大当家、二当家却吓病了,现在不能起床!”
“胡扯!”一想起昨晚的倒霉晦气,苏喜儿咬牙切齿道:“进去搜!”
“勿要贸然前进!”一哥淡淡然摆手道。
苏喜儿刹住了脚步,却笑道:“不要中了他们的空城计!”
一哥吃了昨晚的亏,眯着眼打量了好久,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苏喜儿见一哥迟疑,转而逼问远处的大爷道:“这事非同小可,只要你们大当家、二当家一息尚存,就赶紧让他们出来,配合调查!不然就别怪官府出手狠!”
大爷咳嗽了很久,几乎脱气道:“劫匪,我们确实抓了几个……我们用小老鼠吓唬他们,如敢隐瞒,就让钻他们的耳朵、鼻子……据他们招供说,他们来自贾府……几人的供词出乎意料的一致,且都按了手印,如今他们被丐帮弟兄们着,在怡园街头游行展览呢!他们的供词就贴在大街小巷……”
苏喜儿闻言,惊愕得扭曲了一张脸:“你说什么!”
怡园,那可是烟岚城最繁华的风月闹市。
这帮妖孽!居然这么横插一刀!
那边是百姓们在看笑话,这边是兵临城下的无路可退。苏喜儿一时深切品尝了骑虎难下的滋味。
逃犯被证出是贾府的人……然而他们却来水浒仙寨捉拿逃犯,这事件传出去,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杀进去!活的一个也不能留!”苏喜儿嘶声道。
话刚落音,水浒仙寨的大门前涌来了许多百姓,他们高呼道:“贾府衙!别弄错了,逃犯在此!”
九个大汉,被人流推搡着前行。众百姓们让出一条路来。
老学鸠从人群里现身道:“贾大人、贾夫人,你们还是先看看逃犯的招供书吧。”
苏喜儿一把夺过来,看了几眼,揉成一团,掷在地上,厉色厉声道:“你们竟敢动用私行、屈打成招!”
老学鸠嘻嘻笑道:“你看他们身上可有半点伤痕?”
这九个垂头丧气的壮汉,都是贾府里的,有时他们出头以贾府的名义办事,很多百姓都认得他们的,想不承认也不行。
苏喜儿暗骂他们软骨头——拿老鼠吓一吓,就竹筒倒豆子把主家出卖了!
“没有伤痕,你说我们屈打成招,这不是居心叵测、血口喷人吗?”老学鸠“哎呀”叫一声,跳脚道:“你们这样杀气腾腾,拿着武器闯入我寨,是想……把这片收容苦难百姓的安乐所,夷为平地不成?那可得有个正当理由啊!”
苏喜儿被说中了心事,怒目看着老学鸠甄正京。
“逃犯全部在此!”老学鸠嚎道:“请贾夫人把他们带回府,好好教导!”
苏喜儿喉头憋了满满一口血。
老学鸠绕着苏喜儿走了好几圈儿,猛一拍头道:“贾夫人胳膊怎么受伤了?差点忘了!昨晚鬼鬼祟祟想要攻打仙寨的,还有一个女的,最后被树枝挂折了胳膊,仓皇逃了……这事情越来越巧合有趣了!”
百姓哗然,议论纷纷。
苏喜儿忍住眩晕感,叫道:“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老头子给我带走!”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住了老学鸠。
老学鸠嘻嘻哈哈的,毫无惧色:“我怎么妖言惑众了?贾夫人,你倒是解释清楚啊?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抓人,也太儿戏了吧?”
眼见这么多的百姓堵着门口,不好再拖下去,苏喜儿对一哥使了个眼色,问道:“该怎么办?”
“先带走这个老不死的!”一哥低声命令道:“撤!”
老学鸠被几个彪形莽汉摁着,刚刚掉转过头,忽听得一声清凌凌的断喝:“慢着!”
好有气魄、好荡气回肠的女豪之声!所有人被震慑住了呼吸,眼光齐齐聚到那个玲珑飒爽的身姿上去:匪女神丐!
一别三五载,音容竟难忘!
贾语博的呼吸发紧。苏喜儿只觉得骨裂蚁噬一般的痛,酥酥麻麻遍布从胳膊上,传到了心尖儿。
第三〇九章不配为人妻
丐儿清越的脆喝声,如巨石入水,炸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们从震惊到喜悦,再到兴奋,不知是谁带头,振臂欢呼起来:“匪女神丐回来啦!匪女神丐回来啦!”
那阵势,那场面,无不宣告着一个响亮的事实:哪儿有匪女神丐,哪儿就有百年不遇的热闹和激荡!
丐儿一步步走到苏喜儿面前,久久地看着她,缓缓吐出三个字:“放了他!”
民意犹似排山倒海,已压得苏喜儿喘不过气。丐儿的气场,更是让苏喜儿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窒息空白。
贾语博冷汗涔涔道:“喜儿!快放了老学鸠!”
一语把苏喜儿拉回了现实中。
她看了看身边的七位哥,仗着力量不薄,咬着牙道:“把人带走!”
“我看谁能出得了门!”丐儿并不高大的身躯,屹立在水浒仙寨的大门正中间。围观的百姓们纷纷退到三丈开外,在门外形成一个半圆形,众星捧月般仰视着丐儿。
金子般的晚阳,带着耀眼的光芒,拉长了丐儿的影子,镀上了一层梦幻的瑰丽。
苏喜儿对一哥道:“你们七个合力擒住匪女神丐,杀出一条路来,率领我和府衙大人突围!”
被几个彪形莽汉按着的老学鸠,抬起头挤眉弄眼对丐儿笑道:“寨主,你就让他们把老朽带走吧!寨里最近没有肉了,老朽嘴里能淡出个鸟来,去了贾府,鸡鸭鱼肉、狍子熊掌,还不好好地吃一顿!”
说罢,老学鸠对苏喜儿嘿嘿道:“府衙夫人,不会太吝啬吧?夫人能养得起那么多的逃犯,也不多我老学鸠一个吃货吧!”
苏喜儿搁下一个字:“杀!”
以一哥为首的七位哥、及那些壮汉们,早已烦躁不耐,一边押着老学鸠,一边拿刀杀退丐帮的人。
“这是他们逼人太甚!”丐儿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根翡翠棒来,道:“兄弟们,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不过要记着了,咱们丐帮向来不会草菅人命,点到为止,统统打昏,捉活的!”
丐帮群雄奋起,灵活运转,碗口粗的棒子舞得凛凛生威,挟杂着雷霆万钧的风啸声,撞到贾府壮士的臂膀上、虎口上,麻木作痛,他们拿不稳了兵器,刀、戟、斧等,乒乒啷啷,全散落在地上。
不到小半时辰,贾府的那三十来个壮士们,就全被绑住了。只剩下七位哥,正自红了眼要血拼。
但是,丐帮的人诡谲得很,并不恋战,这个从身后敲一棍,立即躲起来了,待转过身,脖子上又中了他们一棍……打来打去,七位哥只觉得英雄毫无用武之地,握着刀都不知砍向哪边。
丐帮的人一个都未受伤,苏喜儿带来的人却成了一盘子散沙,沙子还尽被丐帮的人捡了去。
一哥在打斗中看向大门,押着老学鸠的几个壮汉都被捉了,匪女神丐正和一个姑娘一起,架起老学鸠准备撤。
“把他们三个一起打!”一哥话音一落,那六位哥登时把他们围起来。
七人联手,密不透风,任凭丐儿、嫣智姑娘把打狗棒法使得精妙无双,也寻不出他们的缝隙破绽来。
眼见圈子越来越小,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老学鸠喊道:“寨主、大当家,你们不要管我,快快离去!”
丐儿道:“来不及了!要么一起被擒,要么合计突围!”
苏喜儿在外面,拍手笑道:“一哥,把他们都绑了!”
丐帮的弟兄们看寨主、大当家、二当家全落入了敌手,想要浴血救人,丐儿叫道:“你们打不过这七个!不要自取灭亡!我和大当家、二当家不会有事的!”
苏喜儿冷哼着笑道:“是啊,只要识时务,还可以少死一些!”
老学鸠道:“大家赶紧忙自己的去吧,把大门修好,风风光光迎接我老学鸠回来!”
苏喜儿啐了一口,道:“把挽联什么的都挂上,晚饭时贾府会派人送来三颗头颅!”
七位哥用一张坚实细密的金丝网,把丐儿、老学鸠、嫣智姑娘装在了里面,然后四人抬着、三人防护,往贾府走去。
贾语博、苏喜儿跟着。
百姓们有人大喊道:“截住府衙夫妇!让他们放了匪女神丐!”
苏喜儿看到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上来,色厉内荏道:“你们想造反吗?”
“放了匪女神丐!放了匪女神丐!”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反了!反了!”苏喜儿终究是不敢下令屠了这么多的百姓,只一个劲儿叫嚷着,拉紧了贾语博,跟上了前面的七位哥,惊弓之鸟般回了巢。
水浒仙寨的成员们,与众百姓一起,浩浩荡荡追到了贾府的门口,不肯退去。
苏喜儿派人把门反锁了,并让十八个家丁抵在门后面,以免被撞开了。
徐战淳问南宫峙礼:“咱们要不要杀进去?”
“你们寨主不希望死太多无辜的。”南宫峙礼静立道。
徐战淳道:“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寨主他们就死吧?”
南宫峙礼陷入沉思中:“没想到那七个人还有些斤两。”接着眉头一展,道:“他们毁了水浒仙寨的大门,咱们也毁了贾府的门吧。”
“啊?”徐战淳道:“救人要紧!这样一报还一报的,毁贾府的大门,是不是有些拎不清轻重了?”
南宫峙礼笑道:“你们不用顾虑其他,只管制造混乱,府内府外的乱成一团糟才好呢。等贾夫人派了七个人来驱逐你们,我就进府……”
“你只身闯府去救人?”徐战淳摇头道:“不行,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去!”
南宫峙礼拍一拍徐战淳,笃定道:“你去了,我还得分身救你呢。你还是在外面吧。”
徐战淳不服气看着他道:“你一个神医,我还指望你救不成?”
南宫峙礼笑笑,不见了身影。
徐战淳一惊,若有所思:莫非这神医是个深藏不露的?
贾府的十八个家丁,也经不住人多势众。可怜了贾府的大门,在两股势力的对峙下,晃了几晃,就摇摇成了两大块毫无用处的金属板。十八个家丁被挤得几乎压在大门底下,就撒手四下逃窜了。
大门重重的砸在了地上,连青石地板都被砸裂了十多块。外面的人一拥而入。
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十几里的百姓的,都争先恐后赶来看盛景。
贾语博、苏喜儿站到层楼上,看着如蝼蚁般的人流,还在从四面八方的大路小道上,黑压压的往贾府方向涌。
贾语博六神无主道:“喜儿,咱们还是……把匪女神丐他们放了吧。”
苏喜儿壮着胆大声道:“怕什么!人们大多不过是来看热闹的,等见到了匪女神丐的人头,就散去了!”
贾语博急道:“可是那时……他们也把贾府踏平了啊。”
“还有二门、三门呢……贾府有门一百二十扇,让他们全部破坏去!”苏喜儿对屋内的七位哥道:“准备好了吗?把他们三个的人头斩下来,挂到水浒仙寨的门前慑众!”
一哥嘴角划起讥讽的弧度道:“你觉得这种情形下,就算杀了三人,能把他们的头颅带到水浒仙寨吗?我看,能挂到贾府的大门前就不错了!”
苏喜儿决然道:“那就挂在贾府大门!”
“喜儿,这不吉利!”贾语博想象着血淋淋的三颗头颅,在自家门前挂着,就宛若被噩梦缠了身,又怕又急道:“贾府经历了一场火灾,高府衙的魂魄还没去呢,又要发生血变……喜儿,你听到了吗?高府衙在喊呢,他说他被烧得好痛,他说他不想死,他说死得冤啊……喜儿,你听到了吗?高府衙还说,不想看着这百年的府衙,被一片血泊浸染啊!”
苏喜儿惊得身上发冷,忙转身四下里看。
残阳如血,被晚霞烧得红彤彤的半边天,好像有一只涅槃的老鸟,在火光中匍匐着站起又倒下。忽而,那只老鸟幻化成了高府衙临死前的狰狞面目,一会儿又变作了拿着尖刀、青面獠牙、手缝里淅淅沥沥滴着血的高芦捷……
苏喜儿像被谁扼住了喉咙,用沙哑粗噶的声音道:“不是……不关我的事!高义父……高府衙……不是我烧死的!高小姐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我只是看她要对贾郎不利,才反手把刀按进了她的肚子里……”
贾语博的面皮,仿若轻轻糊着的一张白纸,风一吹就能掉。
七位哥面面相觑了几秒钟,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沉沉道:“贾夫人,看来这贾府的罪孽不浅啊!”
苏喜儿咚的跪在了地上:“一哥救我!”
一哥看她神智紧张错乱,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打在了她脸上:“贾夫人,眼前这件事你办得好了,太子妃自然有重奖!贾府血气太重,再给你们换一座府邸就是了!若是办得不好,闹得大了,甚至把太子妃给抖了出来,你就等着去地狱里,让高府衙掐着你的脖子索债偿命去罢!”
苏喜儿的脸,登时又红又肿,沁出了血印。
也是这一巴掌,让苏喜儿清醒过来,她恐惧交织,颤声道:“调动府里的全部力量,把那些刁民全部赶出去!封锁消息!”
庭院中更混乱了。
正在这时,苏喜儿他们所在的那座院子起了火。因为房屋、家具多是木制,等反应过来,已是火势滔天。奴仆们见贾府遭此变故,都为未来的生计犯愁,不来救火,反而纷纷抢起了府中值钱的东西,卷着逃跑。百姓见了,也心动眼红,加入了抢银钱的行列中。
苏喜儿看见了火,瞳孔中映着恐惧和绝望,她发疯般地往下冲。贾语博也慌张的夺路而逃。七位哥看了看丐儿等人,遗憾道一句“他们只能葬身火海了,不能用他们的人头领赏了”,也飞身往安全的地方去了。
一条鬼魅虚飘的身影,从火焰中腾起,直奔金丝网而来。他用锋利带着冷芒的剑尖挑破渔网,一左一右携起丐儿、嫣智姑娘,同时对老学鸠留下一句话:“来不及了!后窗我放了架梯子,你速速从那儿下去!”
老学鸠不假思索,翻身跃上窗台,沿梯而下。
苏喜儿、贾语博逃出了火海,保住了命,但已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贾语博的头发几乎被烧焦完了,发着糊味,苏喜儿的脖颈上被烧伤了一片,呼吸起来都觉焦灼着痛。
那七个人看到丐儿、嫣智姑娘被一个绝世高手凌空提着救出了贾府,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冒着浓烟烈火,一只胳膊拎着一个姑娘,凌空而起,须臾不见身影……那该是怎样的轻功、怎样的内力啊!
炎炎火焰,噼噼啪啪烧得欢快地响,足以融化岩浆的温度,烤得大地成了焦黄色。七人却只觉得冰冷,彻骨发寒。
苏喜儿跌跌撞撞过来了,满脸血泪灰痕,叫道:“一哥,该怎么办!”
徐战淳接应着丐帮兄弟们往外退,已经到达安全范围之内。一哥猛然用尽全身力气,踢着一个巨大石狮,用临死前的不甘声音道:“那位高手是谁?”
徐战淳在远处冷冷道:“世间高手多得是!就凭尔等,还不够格儿听他的名字!”
苏喜儿爬过来道:“一哥,救救我和贾郎……”
七人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得了旁人?看也没看她,只集中精力打探着退路。
苏喜儿绝望地伏在地上,再度抬头,恍惚瞥见着火的那座院落的后面花园里,似乎有个人影在逃!
是老学鸠!苏喜儿指着那个方向,大喊道:“抓住他!抓住他!”
一哥激灵一动,几个起落,刀刃已逼在了老学鸠的脖子!
“举起手来,不要动!”一哥得了失心疯那般的暴躁,把老学鸠送进了一间铁牢里面。
苏喜儿紧跟着,痛哭流涕道:“早应该把乞丐女他们三个锁在这铁牢里!就不会被救走了!”
一旁的贾语博,没魂了似的呓语道:“钱财没了……一切都空了……什么也没有了……家里都空了……”
苏喜儿看着被洗劫一空的贾府,嘶声裂肺道:“刁民!我的银子!我的钱财!我的家业!”
一哥冷冷怒道:“命都快没了,还说什么家业!”
苏喜儿颓软的倒在地上,忽从一哥胁下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指着牢里的老学鸠道:“我要杀了你!”
贾语博道:“你杀他做甚么!你杀了他,咱就没有傍身立命的人质了!”
苏喜儿恨得流出毒汁道:“杀了他,就能让那匪女神丐痛不欲生!只要不让她好过,我苏喜儿就快活得很!”
说完,她又一字字咬着道:“杀不了匪女神丐,我就一个个杀了她最亲近的人!让匪女神丐看着他们惨死,活着生受锥心之苦!”
贾语博干脆利落扇了她一个耳光道:“你疯了吧。”
苏喜儿哈哈大笑起来:“你打我?”
贾语博只是瞧着她,冷静道出一句:“这两次攻打水浒仙寨,都是我派人告的密。”
苏喜儿好像被人当头打了致命一棒,茫然道:“你说什么?”
重复了几遍,她尖叫起来:“你泄的密?”
这时,丐儿领着南宫峙礼,悄无声息地走近来道:“府衙夫人,当年你受了太多苦,我宁可拆散别人既成的姻缘,也想成就你的痴心!可你看看现在你的样子,也配为人妻吗?”
苏喜儿宛如一只火中取栗、被烫了爪子的猫,惊惶看着丐儿,说着最怨毒的话:“你这个乞丐女……你敢过来一步,我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你生不如死!”
一哥低声对三哥招手道:“把这个失控的女人,先关起来吧。然后用老学鸠的性命,与匪女神丐交换条件。”
三哥会意,就要去架走苏喜儿。
苏喜儿一剑戳在了三哥的手臂,皮翻肉绽,鲜血喷涌。一哥等人忙去为他止血包扎。
苏喜儿剑尖陡转了方向,直往丐儿胸前扎去。
南宫峙礼急忙把丐儿往后拉,堪堪避过了这一击。
老学鸠在牢里看得大急,虚惊一场,呼了气道:“寨主小心!”
苏喜儿刺丐儿未得手,杯弓蛇影,风声鹤唳,闻声以为有人背后偷袭自己,急急回转个身,用尽力气把剑掷向了老学鸠的心中,贯穿而入!
血汩汩流出来,染红了牢房的麦秸茅草。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学鸠嘴里涌着血,微弱地笑着道:“寨主,老朽不能再陪您了……”
“老学鸠!”丐儿凄叫一声,扑向牢门,捶打着铁锁铁链子:“快开门!”
苏喜儿笑得浑身都在颤。
贾语博掰开苏喜儿握得紧紧的手,取出一把钥匙,飞快打开了门。
丐儿冲进去,抱住了老学鸠摇摇欲坠的身体,企图把他背起来,道:“老学鸠,你撑住……咱们回家……”
“寨主,不要管我……”老学鸠眼中,生命的光芒一点点消逝:“寨主,你听我说……我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我有一个儿,今年好大了,像你这般大,出生后不久……他母亲……就把他抱走了……我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如果一日见了我儿,请一定……对他……传达我的歉意……”
丐儿泪眼婆娑道:“好,好!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那时……他母亲还未给他起名……名……”老学鸠艰难地说到这儿,丐儿感觉到自己的怀里,老学鸠的头和手臂一沉,戛然无了声息!
第三一〇章怨偶
老学鸠阖了眼,安详地含了笑去了。
也许,在他心中,只要是托付给寨主的事,她一定会为他办到。
因是带着希望而终,所以才那样的从容。
丐儿的泪往外涌着,像蜿蜒的溪流,怎么止都止不住。
苏喜儿大笑道:“你不是永远的胜利者么?你不是一个神话般的存在吗?你也会这样伤心恸肺的哭吗?”
南宫峙礼用两根手指,钳住苏喜儿的颈子。但凡他稍稍那么一用力,这女人就会翻白眼毙命了。
他在等丐儿一句话。
丐儿却沉浸在悲伤中,双目无神,漾着死灰般的浮沫。
南宫峙礼轻轻道:“怎么处置凶手?”
丐儿厌恶的瞧着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贾语博扑通跪下了:“放了她吧!人死不能复生,求匪女神丐留她一条命吧!”
丐儿对贾语博道:“你还心疼她吗?还爱着她吗?”
贾语博一时傻住了,喉咙里噎着,说不出话来。
丐儿转向苏喜儿,冷冷道:“你去吧,再也别让我看到你。”
“快走吧,喜儿。”贾语博想去扶苏喜儿,快挨到她的胳膊时,又缩了缩手。
苏喜儿一把推开贾语博,腰挺得笔直,厉声道:“这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走?”
贾语博趔趄了好远,摔倒在地。
这时,徐战淳、嫣智姑娘等领着一帮弟兄们过来了:“这女人罪大恶极,万万不能这样饶恕了她!”
贾语博挣扎着爬起来:“不要……”
“你还要维护她吗?”嫣智姑娘面若寒霜道:“你可真是一个妻奴!普天下的女人,找什么样的不好?”
贾语博低低道:“她总归是我的夫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丐儿道:“那我们就把她带到你看不到的地方,让她为那么多的逝者抵了命吧。”说罢,向两个丐帮壮汉道:“往府衙东三里,有一道深三四丈的荒沟,用绳子把她吊到里面,自生自灭吧。”
两壮汉拖起她就要走。
苏喜儿奋力挣扎道:“我是堂堂府衙夫人!你们谁敢!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进京城告御状!”
“你能告得赢吗?”丐儿道:“只怕你把自己都告进去了吧?杀人抵命,我看你一条命就不够抵那些无辜死去的!不说老学鸠,不说高府衙、高小姐,只说高府上下那么多被你处置的仆人们,你能还得清吗?”
“你血口喷人!”苏喜儿眼里充满了恐惧,尖叫道:“你有什么证据吗!”
丐儿道:“人在做,天在看,我没什么证据……不过,我不相信原高府那么多的丫鬟仆人,会无缘无故全部失踪。”
丐儿顿了顿,道:“贾府被抢劫一空,被火烧被血洗,你能说这不是你的罪孽吗?”
苏喜儿眼里迸出毒恨道:“不是我!而是你!这是你的罪孽!都是因你而起!”
丐儿轻淡道:“死都临头了还不知悔改。我懒得再与你置喙,看在贾府衙为你求情的份上,再给你三天的寿命,好好反悔吧。”
苏喜儿狠狠看向贾语博,歇斯底里绝望笑道:“看在你的面子?贾郎,你的面子好大啊!”
蓦地收住笑声,声音变得冰寒锋利:“贾郎,你害的我好苦!你这个挨千刀的负心郎,要不是你向他们泄露我的计划,我早把他们一网打尽了!你这个负心郎,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若不是几个壮汉按着苏喜儿,她一定扑上去扼住了贾语博的咽喉。
贾语博眼中有惊惧,还有不忍和痛。
“把她关起来吧。临死前这三天,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丐儿疲倦地道:“过了这三天,赏赐白绫或毒酒吧!”
苏喜儿嘶哑着嗓子道:“你有本事现在就把我杀了!我不要你假装慈悲的怜悯!我的生死不由你决定!”
“贾郎!”苏喜儿直着脖子道:“你想让我死,对不对?你他妈的想让我死对吗?!我跟你从蜀中辛辛苦苦流落到这里,放弃千金小姐的富裕生活,你他妈的贪生怕死不说,还要让我客死在异乡对不对!”
贾语博半犹豫着不作声,脸色凄然愧痛。
丐儿叹道:“也真是可怜又可恨。”再叹一声,就要离开。
贾语博看丐儿要走,忙挡在前面,再次跪下,呜咽道:“求匪女神丐给她条生路……她跟着草民,受了很多的苦……现在可谓是众叛亲离,我不能再亲手送她死……”
丐儿眯着瞳孔道:“她以前受的苦,本来该得到厚报的,她却一手把自己的福分毁了……”
“不舍怎么能有得!”苏喜儿道:“我恨你,看不惯你这种耍花招就不劳而获的人!你有什么好?为什么命运之神处处眷顾你!”
丐儿定定看着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方式。你看惯得看,看不惯也得看。你看不惯的,有可能是比你生活得更好的。你过得不如意,那是因为你的生活观,被你不知不觉扭曲了,悖了人性的道路。”
苏喜儿抓狂的捂着耳朵道:“不要给我说这些狗屁大道理!”
到底杀不杀她?丐儿看了贾语博一眼,又看了看徐战淳、嫣智姑娘所抬担架上的老学鸠,有些犯难。
她恨不得把凶手扒皮抽筋,临到决断的时候怎又起了妇人恻隐之心!
贾语博凄哀哀求着:“你看她相貌毁了,胳膊也不灵便了。她不可能再活几年了,就权当是个有口气的,养着她吧。”
苏喜儿浑身发颤道:“贾郎,你说什么!你是在可惜我,还是在羞辱我!我不要你们这些人的廉价无耻的怜悯!”
丐儿丢给她一句道:“自尊心太强,过于敏感,就成了一种病。害人又害己的病。”
丐儿转脸对贾语博道:“你看看,她多刚性,多强硬啊!给她活路她都不要,犯下命案竟也不知悔改!”
贾语博仍自求道:“她是受了刺激……你给她留条命,余下的时光,我好好开导她,让她忏悔……”
“贾郎,你竟然讨好这个贱女人!我苏喜儿宁可不要命,也看不上你这样犯贱!”苏喜儿道:“你怕死对吗?怕流血对吗?那就一起死吧……贾郎,你忘了吗,高府衙是怎么死的?他是你让我一把火烧死的!你既然知情,怎么不早揭发我?我要是牵涉了人命案,你就是同谋!你就是包庇隐瞒罪!”
“你说什么!”贾语博道:“你疯了吧?”
丐儿闭眼,又冷然的睁开。她无端端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相爱至深的两个人?这就是夫妻吗?
如果贾语博的软弱无骨气是天性所致,那苏喜儿这又是什么?死也要拉另一个人陪葬,是爱还是仇恨?
若是爱,太自私;若是恨,又因何而起?
丐儿缓缓道:“贾大人,苏喜儿说你是同谋……这也是东方爷当年遗留下的一悬案,我有义务帮他了结彻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贾语博急红了眼道:“她胡说!这事我根本不知道!高义父被火烧死后,我一直心存有疑惑,可也不好去状告一个枕边人!”
“高义父之死,是我治家不严所致。”贾语博道:“但我不是参与者!我像东方爷一样,抓不到铁打的证据!更何况她是我曾经的夫人!”
“曾经的夫人?”苏喜儿道:“现在就不是你的夫人了?”
苏喜儿眼里隐约有血色的杀气,她怨怒道:“我是你永远的夫人!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夫人!你就是想摆脱,也甭想摆脱掉!我就是变做鬼,也要日日夜夜缠着你不得安生!让你时时刻刻都记得我是你的夫人!”
贾语博几乎要夺路而逃。
“贾大人,”丐儿道:“你这个夫人,你还想要吗?”
贾语博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要了!”
苏喜儿面孔如冥纸一般呈现淡黄色,她眼中了无生机,古井无波,宛若夜叉狰狞着道一句:“你敢!”
贾语博呼吸不畅道:“匪女神丐,你把她永远关在这座牢房里吧!我会每天派人给她送饭……”
“那你可要离得远远的,不然耳朵里就满是污言秽语的,不清净了。”丐儿道:“落锁!咱们都走吧。”
南宫峙礼指着被绑的七位哥,问丐儿道:“他们如何处置?”
丐儿简短道:“废去武功,充军吧。”
对习武者来说,一旦废去武功,就形同了死人。七人连忙叩头求饶。
丐儿不想再理会。
一哥眼看求饶不成,竭力地稳住声调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指使的我们吗?你就不怕那人还有别的阴谋?只要匪女神丐肯给一条活路,我等必将知无不言!”
丐儿轻轻道:“该来的总会来,笑着应对就是了。你们都未成功,就算那人再使手段,也未必能置我于死地。”
一哥的脸成了土色:“求匪女神丐把我们哥们留在水浒仙寨吧!我等哥们七个,一定鞠躬尽瘁、为寨主效力效命!”
“小庙太小,难容大神。”丐儿对南宫峙礼道:“费去他们七成武功吧。留下三成,战场上杀敌用!也算给他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到这儿,丐儿忽而笑道:“只要立了军功,你们就不用在内闱当护卫了!男儿低三下四做女人的狗腿子,总没有顶天立地横马于疆场的潇洒!”
“您……都知道?”七位哥睁大眼,如看怪物一般不可置信瞧着丐儿。
瞧了半晌,都颓然敬服了:“感谢匪女神丐再生再造之恩。”
抬着老学鸠的尸体,丐儿带着所有人浩浩荡荡离去了,贾语博也紧紧跟着。喧嚣的贾府忽然空落落的静寂下来,阴冷血腥好比地狱。
苏喜儿双手抓住监狱的铁槛,凄厉道:“贾郎!你死回来!陪我!贾郎,你不要走!”
怨魂嫠妇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贾语博跑得飞快,怎么敢回头?
夜夜女鬼哭号……只怕这贾府再也住不下去了。
出了贾府大门,丐儿对惊悚的贾语博道:“贾大人,你还是留步吧。”
贾语博哆嗦道:“草民……怎敢妄称大人。”
丐儿道:“出了这样的事,你也得长个教训了。内宅不宁,何以安身立业?以后找个贤惠的妻子,担起责任,好好地过下去吧。”
贾语博道:“草民……不想再娶妻了。”
丐儿摇头,忖度了一会儿,道:“这个再说……你还是避一避风头,暂时找个心腹能干的人,替你打理府衙的事务吧。贾府遭此重创,你要腾出时间,动作迅速一点,把贾府内外弄干净。”
贾语博惊恐道:“我……不想再住在贾府了!”
“那就让看风水的找一处好地方,再建一座府邸吧。”丐儿道:“苏喜儿呢?就让她在这座破落的宅子,叫骂到力尽而绝吗?”
贾语博道:“她若是挪到新府邸……我还不如住在旧宅……”
丐儿嗯道:“那就派四个胆大忠实的仆人守着她,两人轮流给她送饭,另外两人值班,防她出现意外死了。”
贾语博又要跪下了:“您大肚量……是有情有义的……谁也比不上的……”
“好了!”丐儿道:“你清点一下府里的人员、财产,卷了银两逃跑的那些就算了,留下来的那些,你要好好安置,带着他们重振家业!”
贾语博唯唯称是。
丐儿回到寨里,把老学鸠安葬在了胭山南侧、正对着水浒仙寨的一处视野开阔之地。
三天后,贾语博开始重新规划建新府。在新地基上放鞭炮以祝开工顺利时,传来了消息说,苏喜儿状似疯癫,一头触在牢房铁门上撞死了。
贾语博伤心低落了很多天,一直在自责自愧着,该怎么把苏喜儿的死讯,给蜀中她的娘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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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学鸠头七那天的傍晚,据守墓的人来报,说有一个浑身缟素的中年美妇,矗立在老学鸠的坟前,久久不肯离去。
丐儿心知有异,策马如飞,只身到了那里。
果然,老学鸠的墓碑前面,一道丽影默如雕像。
好是熟悉!丐儿拭了一下眼睛。
竟是梅妍朵!东方爷的小姨!
她来这儿干甚?
听到脚步声,梅妍朵慢慢地转过身,神情悲伤而且平静,对丐儿道:“你来了。”
“你……”丐儿不知说些什么。
“你想问我凭吊一个死人做什么,对吧?”梅妍朵微顿道:“我来送我丈夫一程。”
丈夫?!
丐儿差点仰倒。这老学鸠……会是这千娇百媚的女人的丈夫?
丐儿脑中忽然响起老学鸠临终的遗言!要她帮他找儿子!
老学鸠有个儿子!她记得问老学鸠的儿子叫什么,却忘了问他老婆叫什么!
而那次相亲会,高府衙因为女儿之死要让苏喜儿、贾语博偿命时,梅妍朵及时赶到,请求放了她儿子!
梅妍朵是高府衙的情人!贾语博是梅妍朵与前夫的儿子!
而现在梅妍朵亲口说……她的丈夫是老学鸠!
……难道……贾语博是梅妍朵与老学鸠的儿子?!
丐儿的脑袋装满了黄蜂,嗡嗡闹着,又疼又乱。
好久她才找回声音,问梅妍朵:“为什么……老学鸠姓甄,他儿子姓贾?”
此言一出,丐儿恍然好似明白了些缘由。真假何曾不是一家!
“你好聪明,都猜出来了……”梅妍朵安静地讲起了往事:“那一年,他意气风发,考得了前三甲,金殿传名,皇上赐宴,皇亲臣眷都在。他喝多了酒,偷偷拉了我姐姐的手,我姐姐大怒,给皇后娘娘告了状,所以他被贬为庶民,终身弃置不用……我却瞎了眼,与他一起离开了京城,我姐姐气得撂下狠话说,再也不认我这个妹妹。”
梅妍朵声音里透了些哀怨和伤感:“我跟他到蜀中,贫困度日,他却不改性子。我刚生了孩子一个多月,他追着一个年轻俏女子跑了好远,我一怒之下,抱了孩儿离家出走,但并没有离开蜀中,直到把儿子托付给一对老夫妇……为了不让他再找到我们母子,我给儿子取姓为贾,并狠下心和儿子分开了……后来我到了烟岚城,生计困难,也为了报复,我和高府衙走在了一起……却没想到他后来也流落到了烟岚城,还要和高府衙抢夺女人,受了高府衙的胯下之辱,我就隐藏了起来不再露面了……可是天缘弄巧,我儿也来到了这里,还阴差阳错成了府衙……”
丐儿瞠目结舌道:“那次你认贾语博做儿子,老学鸠如果在场,估计也不会抱憾而终了!”
“我有意不让他知道的!”梅妍朵道:“那回事他听说了。有一次狭路相见,他曾问过我,贾语博是不是他的儿?我说我嫁了好几户人家,早就与那个作孽生出的儿子断了联系,语博怎会是他的儿!”
丐儿道:“他成了水浒仙寨当家的之后,收敛很多。他也是真性情的人,我猜他对你是很深情的,只是年轻的时候爱玩儿……不然也不会打探到你在烟岚城,千里迢迢追来了!你不认他,他却在这儿甘居人下人,一住这么多年……”
梅妍朵道:“都过去了。我且祭他一祭,不枉了曾夫妻一场罢。”
“那你余生如何打算?”丐儿真心道:“你还年轻……”
梅妍朵淡笑道:“再说吧。我深居简出、行踪不定的,过得比在男人身旁还要自在快活。”
丐儿道:“那你的儿子呢?你认了他之后,就没再怎么与他见过面?”
“他打小,我就不在他身边。他对我没那么多的眷恋。”梅妍朵道:“我会远远地看着他、尽力的保护他……”
“老学鸠说,他亏欠你们母子的太多。”丐儿看着她道:“他要我传达他的歉意。”
梅妍朵唇角浮起苍凉的一抹笑:“不必了。我又何尝是一个好母亲。聚散天涯,就此一别吧。”
丐儿看她妖妖娆娆的身影远去了,呆呆伫立很久。
至于新的一天到来,丐儿对贾语博娓娓道出这段故事时,贾语博红了泪眼,掏心怄肺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喜儿……喜儿杀的……竟……是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