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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父爱,危机

书名:重生之将门庶女 作者:泡芙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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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父爱,危机

桑玥命子归传音给荀义朗,让他选择第一杯。

荀义朗的双耳一动,行云流水般地拿过第一杯酒,冷香凝悄然松了口气,她宁愿喝毒酒的是她,也不要荀义朗有丝毫损伤,再者,她笃定云傲舍不得让她死。

荀义朗和煦一笑,一饮而尽:“既然皇后娘娘要喝那一杯,微臣就喝这一杯好了。”

冷香凝探出手去拿剩下的,云傲早她一步夺过酒杯,也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地看了荀义朗依言:“皇后喝多了,朕代劳。”

桑玥幽静深邃的眸子微眯了一下,云傲好深的城府,子虚乌有的陷阱愣是差点儿逼得荀义朗和冷香凝露出了马脚。

云傲揽过冷香凝的粉肩,拥她入怀,笑着道:“皇后母仪天下,福泽万民,该为荀爱卿择一门好亲事才对,否则就对不起荀爱卿建立的赫赫战功了。”

冷香凝纤长的睫羽一颤,轻声道:“这事,臣妾做不得主,要是指一门不合荀大人心意的,那就愧对荀家为我大周捐躯的那么多功臣了。”

云傲笑容淡淡:“百姓们不都在传吗?说荀爱卿是为了心爱的女子才去行军打仗的,朕倒要问问荀爱卿,这传言可是真的?”

荀义朗清浅一笑:“没有的事,臣潇洒惯了,不喜欢束缚,宜家之事咱不考虑。”

云傲幽暗如墨的瞳仁动了动,笑容不变:“那怎么行?荀老家住过世前最操心的便是你的终身实大事,朕感念荀老家主的贡献,是以为你挑选了几个姿容艳丽、才华横溢的世家千金,先送入荀府处处吧,觉得好呢,朕再赐婚,多福海!”

“奴才在!”

“把户部侍郎的千金、京兆尹的千金还有马尚书的千金送入荀府。”

“是!”多福海躬身退下,这些人一早就准备好了,此时在宫门口候着,就等皇上一声令下,即刻入住荀府了。

冷香凝垂着眸子,掩住心底的疼痛,微笑着道:“荀大人还不叩谢隆恩?这些千金都是百里挑一的姑娘。”

荀义朗的喉头像被泼了层辣椒水,每吞咽一次都火辣辣地痛,他挤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于姹紫嫣红中,立时就俊朗得宛若泰山顶那屹立不倒的青松翠竹,即便冷香凝不看他,也能感受到那迷人的男子气息,她真的……真的好想跟他远走高飞……

“臣谢主隆恩!”

多福海处理完几位世家千金的事,回到御花园,禀报道:“皇上,赫连公主在华清宫等着给您医治头风,您看,奴才是回了她,还是……”

云傲掸了掸衣摆:“天色不早了,几位爱卿各自打道回府吧,朕和皇后也要好生过一下小两口的恩爱日子。”

每一个字都戳中了荀义朗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他随着众人一起目送云傲携着冷香凝的手离开,若不曾拥有,他便不复强求,天知道,一夜蚀骨欢爱,醒来后却是一床孤单冰凉,那种从云端摔落荆棘炼狱的感觉,几乎要撕碎他求生的意志!

他知道香凝恢复记忆了,但她恢复记忆之后竟是选择回了云傲的身边!

她的心……怎么这么狠?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荀义朗用帕子捂住唇,尔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御花园外走去,桑玥疾步追上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夺了他握在掌心的帕子,打开一看,神色瞬间就僵硬了!

好多……好多血……

桑玥的心一痛:“荀义朗,你……”

荀义朗拿过帕子,宽慰地笑道:“没事,咳破了喉咙,过几日便好。”

桑玥狐疑的蹙了蹙眉,道:“慕容拓在东宫,策划我们的大婚,你去看看有没什么可以帮他的。”

“好。”荀义朗柔和的目光落在她微凸的腹部,抬手顺了瞬她鬓角的秀发:“怀孕辛苦,你别太累着自己。”

桑玥冥思了片刻,上前一步,扑入了他怀里:“不要有事,我会担心。”

简简单单几个字,已满含深意,荀义朗低头,像个父亲一样,吻了吻她的鬓角:“你是个调皮的,真做了皇帝,保不齐哪天就开溜了,我还舍不得让这片江山落在旁人的手里。”

桑玥笑出了声,离开他温暖的怀抱,眉眼弯弯地望着他:“是的了,我和慕容拓大婚之后,一定会去云游四海,我才懒得天天理朝、天天对着一群老顽固吹胡子瞪眼!不仅江山,还有孩子,我们统统都不管!”

荀义朗不禁失笑,这丫头安抚人自有她的一套,不矫情不做作,偏让人满心感动,他温柔地笑了:“从前只为香凝活着,今后也为你活着。”

怀孕之后,她的情绪波动大了许多,这不,她突然又湿了眼眶,她怎么觉得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荀义朗去往东宫后,桑玥则是去了华清宫。

他们一走,姚俊杰和冷华一同出了御花园。

经历了这么多风浪,两家的关系得到了大幅度的缓和,冷华和姚俊明年轻时便是好友,眼下重拾友谊,并不显得多么唐突。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桑玥的背影,若不是她,两家绝对不会冰释前嫌,这个感动了冷家和姚家的传奇女子,即将成为他们誓死追随的对象。十大家族中,最显赫的冷家、姚家、荀家对她忠心不二,另外,南宫家、陆家、武家、陈家和戚家皆投靠了她的阵营,短短一年的时间她就已握住了大周的顶尖力量。她所用的,不是云傲的雷霆手段,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馨和情感,她利用了他们没错,但她给予对方的永远比对方付出给她的要多。她为什么总能洞悉别人的需求?因为,她用了一颗真心。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才是帝王之道的最高境界。

冷华和姚俊明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浓厚的赞许之色,直至桑玥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二人才撤回了视线,冷华清了清嗓子,迟疑道:“那个……馨予最近还好吗?”

姚俊明和颜悦色道:“挺好,就是有意无意地透露些煜安的思念,女大不中留,我这做父亲的再心有不甘也没辙。”

冷华心里像开了扇天窗,亮堂堂的,精气神儿也好了许多:“孩子们老大不小了。”

姚俊明点头,笑得开心:“嗯,是啊,馨予比太女殿下还年长几个月呢。”

冷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几日内子小做寿辰,带家眷过府一叙,可好?”

“听起来不错。”

“那个……别忘了带上馨予的庚帖,你别误会,走个形势而已。”

“不行!庚帖一定得合,万一二人生辰八字相冲,我家馨予决计不能嫁给煜安。”

“哎——不成!合不合都得嫁!事在人为,煜安为了你家馨予简直快要愁白了头发……”

“哈哈……”

华清宫。

赫连颖为云傲仔细诊治完毕之后,面色淡淡地道:“皇上,恕我直言,你的病想要痊愈,我还是那句话,开颅做手术,但我没有十成把握。”

云傲心知她并未撒谎,但他不能用命去赌,双指捏了捏发紫的眉心,徐徐叹道:“服药呢?”

赫连颖合拢了医药箱,语气如常,眉宇间却渐渐写满了凝重之色:“能压制,具体压制多久,我无法断定,如果皇上不日理万机,这头风不会如此迅猛,我建议皇上好生静养。”

静养?云傲笑了,女儿比他更需要静养。

“我去给皇上炼丹,一个时辰内,不要让人打搅我。”赫连颖吩咐完,随着多福海走入华清宫的密室,那里已按照她所言放满了药材和一个巨大的青铜鼎。昨夜惨遭摧残,她元气有些受损,也不知能否安然无恙地炼完丹。

赫连颖进入密室之后,桑玥缓步而入,看见云傲一脸痛色地靠在椅背上,夕阳余晖被窗棂子筛碎了铺陈落下,一朵朵明艳的花儿开在他不再年轻的容颜上,鲜明的对比越发衬出了他的垂老之意,他不到五旬,却华发早生,桑玥尽管厌恶他对荀义朗的所作所为,但也无法磨灭内心深处对他的一丝父女眷恋。

她走到云傲身侧,探出葱白纤指,按了按他的太阳穴:“父皇,今晚的奏折让儿臣批阅吧。”

那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没有三、两个时辰批阅不完。

云傲拉过她纤细的手,抱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腿上,一直都想这么亲昵地抱抱她,但他放不下一个帝王对储君的严苛,今天也不知怎的,他就放下了,大抵心里含了一丝淡淡的愧疚:“你生父皇的气了?”

桑玥窝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温暖的颈窝,轻声道:“父皇指的是先前质疑儿臣并非皇室血统一事?儿臣的确有些生气,儿臣就想着,那么多年前你已经丢过我一次,难不成还要再丢我一次?”

“对不起。”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说过这三个字。

桑玥侧靠着他结实的胸膛,单臂搂住他的脖子:“其实,我大部分时候是讨厌你的,因为你总做让我不喜的事,但即便你做了那么多让我不喜的事,你生病了,我还是……会难过。”

云傲的眼角有了泪意,大掌抚摸着她微微凸起的肚子,语气柔和:“我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好丈夫,这两点,我都输给了慕容拓,所以,我特别特别嫉妒他,你是我的女儿,我还没养你多久,你就奔入了另一个男子的怀抱,这种遗憾,不怎么好受。”

桑玥没想到云傲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她更紧地搂住了他,大抵感受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危险,她的喉头有些哽塞:“父皇,我其实也不是个好女儿,不孝顺、不体贴、不乖巧,一天到晚脾气臭臭,不是冷眼就是冷语。”

“谁让你娘姓冷呢。”

桑玥失笑:“好冷的笑话。”

云傲吻了吻她的额头,放空了视线,若有所思道:“想好好地疼你的……”

桑玥打了个呵欠,怀孕的人真是太容易犯困了,说实话,前世怀孕三次也从不曾这么嗜睡过,又是那句话,她到底怀的什么混世魔王?云傲后面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通,但她浑然没听见,生平第一次,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

云傲抱着熟睡中的桑玥,命多福海拿过毛毯给她盖好,这一瞬,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做父亲的喜悦和满足,他是皇帝,从未抱过任何一个皇子或公主,他对孩子们并非无情,只是放不下帝王尊严,怀里这个人儿却将他的面具和尊严击垮得连渣都不剩下,她有这个勇气,别人没有,所以,她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走入了他闭塞多年的内心。她能做储君,因为她是香凝的女儿,但她成了他心里最疼爱的人,却完全是她自己的功劳。

他一手抚摸着她的如云墨发,一手感知着她腹部的动静,很希望,孙儿的第一次胎动能被他捕捉到。

桑玥睡了多久呢?从日暮到月朗星稀,从微风和暖到夜气寒凉,云傲的腿失去了知觉,他却觉得这一刻无比地圆满。

赫连颖每次炼完丹,都会虚弱得三日武功尽失,这一次,更加严重,她直接在密室昏倒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她悠悠转醒,适才发现身子已和地板一样冰凉。她打了个喷嚏,头昏脑胀,竟是染了风寒。

她挣扎着起身,离开了华清宫,经过云傲的书房时,瞥见桑玥恬淡地享受着父爱温暖,她的心里涌上了一层艳羡,她永远都不明白上天为何这般眷顾桑玥?什么好事仿佛全被她一人占了。

她不知道桑玥前世遭受的罪,也不清楚桑玥今生徒手劈开的荆棘血路,慕容拓、冷香凝、荀义朗、姚家、冷家……每个人都是她用生命去呵护过的,赫连颖一辈子也体会不了其中的艰辛。

她拖着疲倦不堪的身子往飞霞殿返回,曲径深幽处,她碰到了东张西望的慕容拓,慕容拓偏爱墨色的衣服,认识他四年,不论样式如何变幻,颜色始终如一,但赫连颖明白,再过两月,他将会为一个叫做“桑玥”的女子穿上大红色的喜服,他本就俊美无双,若再裹入明艳夺目的色彩中,该是怎样一种的风华潋滟?

“赫连颖,你中邪了?”慕容拓发现了赫连颖,鼻子哼哼道:“脸色白得像个女鬼。”

赫连颖对于他毫无恶意的调侃并不生气,只抬眸,怔怔地望着他,那灿若星河的波光似飘进了几朵浮云,凭添了几许迷离之色,她的话音也略显虚弱:“给冷芷珺的药我配好了,给云傲的丹我也炼完了,你……要是没别的要求,我明日就启程返回北齐。”

慕容拓浓墨的剑眉微蹙:“赫连颖,你的语气不对啊,好像我欠了你人情似的,我给北齐打了那么多仗,又给国库充了那么多银子,我可没白拿你的好处。”

赫连颖苦涩一笑,一句正常的话经过她没多少力气的身子,吐出口便成了叹息:“随便你怎么想,你让我做什么,我全部都做就是了。”

慕容拓不习惯这种深情的注视,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你好走,我不送了。”

“慕容拓!”赫连颖叫住已转身准备离去的慕容拓,慕容拓停住脚步,再度面向她,“怎么了?”

赫连颖摸了摸发烫的额头,浅笑,含了一分恳求:“抱我一次,好不好?”

慕容拓的浓眉一挑:“你吃错药了吧,赫连颖?想都别想,没门儿!”

赫连颖仰头,让苦涩流进心底,良久,她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自嘲一笑:“大概是吃错药了。”

语毕,缓缓转身,刚走了两步,不远处便传来了慕容拓惊喜的叫声:“哈!可找到你了!”

她回头,自月辉下瞥见慕容拓高举着笑呵呵的小石榴,用额头蹭小石榴的肚子,直惹来小石榴好一阵“咯咯”笑声,他求饶道:“爹爹别了!小石榴错了!再也不敢躲起来了!咯咯……不要……爹爹!太痒了!娘亲救命啊!娘亲……”

“嘘——不许找你娘亲告状!爹爹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那对父子带着对同一个女人的深爱雀跃地消失在了漫无边际的夜色中,赫连颖的心似被一道闪电给击中,砰然碎裂,痛感直达混沌一片的头颅,她的意识出现了瞬间的停滞,身形一晃,朝后倒了下去。

手臂一紧,惯性使然,她往前一冲,撞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她定了定神,勉力睁开眼:“慕容……锦?”

触电般地,她倒退好几步,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尴尬,哪怕她知晓事情的原委,但昨夜慕容锦那种野兽一般的掠过还是深深地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她摸了摸发烫的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慕容锦摇摇头,他不过是扶了她一把,怎么把她吓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昨晚他和冷芷珺的事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自此都当他是个禽兽避而远之了?

东宫。

荀义朗正在检查慕容拓列的清单,荀芬儿成过亲,是以,他对于大婚需要准备的东西比较熟悉,但越看他的眸子睁得越大,慕容拓这是散尽毕生钱财,还是怎么着?居然要四国同时欢庆、同时奏响礼乐、同时锦红遍街!这……闻所未闻!

敢情这小子,打胡国就是为了逼人家庆祝他的大婚?

他笑了。

突然,门被推开,一道朱红色的身影晃入其中,他顺势望去,整个人立时就呆怔了!

“荀义朗。”冷香凝快步行至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关切道:“你病了,是不是?”

一下午,他难掩恹恹之色,她便知他没有撒谎。

荀义朗抽回手,撇过脸,道:“多谢娘娘关心,微臣很好,这里是东宫,微臣私会娘娘,万一传出去对娘娘的清誉有损,娘娘还是速速离去吧。”

冷香凝捧起他冰冷的脸,无比认真道:“玥儿拖住了云傲,时间不多,我讲几句话就走,你听好了,我负你在先,你有权力把余下的岁月留给那些年轻的世家千金,但是,你必须活着!好好地活着!我不会让腹中胎儿成为云家的孩子,你要是死了,他就是孤儿,你明白吗?”

荀义朗再也忍不住,将冷香凝紧紧地拥入了怀中,一个剧烈的动作却牵动了好一阵咳嗽,他急忙松开冷香凝,转过身,用帕子捂住唇,几乎要把整个肺都咳嗽出来。

冷香凝吓得六神无主,绕至他身前,想要一探究竟,他却是再度转身,不着痕迹地把帕子塞进了宽袖的卷边里,尔后微笑着看向她:“你的心我明白,我会好好地活着,今生今世除了你,我谁也不碰,谁也不娶。”哪怕杀了那些人,他也绝对不娶。

冷香凝感动之余,总觉得荀义朗的病情不太乐观,他似乎瞒了她什么,她探出纤手,抚摸着他苍白的面颊:“宣太医给你看看吧!”

荀义朗将她搂入怀中,软语道:“不用看,见到你我什么病好了。”

冷香凝会心一笑,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略微的唇,用舌尖寸寸扫过,滋润他的唇瓣,也滋润他的心。

这一吻,如朝花夕拾,带着岁月的沧桑之美,亦夹杂了时光的飞逝之憾,直叫人淡淡伤怀、浓浓感动,欲沉醉其间,又恐无法自拔。

渐渐地,二人有了反应,尤其是冷香凝,一张脸急速变得通红,连呼吸也紊乱了。

“好……好热……”

荀义朗发现了异样,赶紧松开了对她的禁锢,她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绝美的眸子涟漪生辉,跳动的却不是平日里冰雪般纯净的波光,而是点点带了妖魅气息的蛊惑,他大惊失色:“香凝……你怎么了?”

冷香凝的纤手三、两下就解了他的衣扣,尔后一滑而入,开始在他的胸膛四处游离,她含糊不清道:“我……好……热……”

荀义朗的喉头滑动了一下,这样妩媚娇柔的香凝是致命的诱惑,但她明显不太正常,他将她平放到了软榻上,打算给她倒杯清水,奈何刚走了一步,头脑一昏,他的身子也开始燥热了。

怎么回事?

他和香凝吃错了什么东西?

不对啊,他们刚刚没有吃东西。

荀义朗努力回想了一天之内发生的事,记忆定格在了那一壶梨花酿上,梨花酿有问题!虽说不是媚药,但定是有催情作用的,香凝喝了两杯,是以发作得比他迅猛,他、姚俊明和冷华各自饮了一杯,梨花酿的药性推迟一个时辰发作,云傲是打算……让他和那些世家千金生米煮成熟饭,好毒的招式!

云傲最后喝的那一杯才是有解药的!不管他选第几杯,云傲都只会允许他喝第一杯。如果他回去了,后果不堪设想。就算他千方百计熬过了催情药,那么香凝呢?

他不敢想……

冷香凝不知道面对云傲她扛不扛得住,但面对心爱的男子,些许催情药就能让她理智全无。

她拉过荀义朗,说不清是谁先吻了谁、谁也褪了谁的衣衫,她的肌肤泛着浅浅的芙蓉色,娇嫩得仿佛一吸就要破了,荀义朗轻柔地吻着她精致的眉眼、温软的唇瓣,细细品尝她的美好。她却仿佛没那股子耐性,纤手按住他的腰身,示意他进来。

她多喝了一杯,忍不住也属正常。

荀义朗轻轻一笑,如她所愿。

灵肉相融的那一瞬,二人都止不住地长吟出声,冷香凝圈住他的脖子,迎接着他大开大阖的冲击,二人的身心就在一次次的浪尖飞舞中逐渐得到了满足。

一屋子春色旖旎,繁华开尽,落地成汁,那羞人的肢体碰撞声和娇喘低吼随着无数生命精华的喷洒最终归于平静。

荀义朗将半昏迷的冷香凝抱入怀中,餍足地亲了亲她嫣红饱满的唇,正要拿过衣衫给她穿上,忽然,外面响起了太监的通传:

“皇上驾到——”

☆、君狂天下 大结局(上)云傲之死

入夜时分,各宫的宫女太监都忙碌了起来,从御膳房领晚膳,大家神色匆匆,但却无一人能忽略这名天仙般美人儿的存在。

她穿着一件玉色对襟春裳、玫红色束腰罗裙,远远望去,犹如瑶池仙子踩踏碧月清辉而来,周身仿若隐有祥云浮动,绕着她如诗如画的容颜,越发衬得其飘渺出尘,不食人间烟火。那绣着朵朵紫云英的裙裾拂过碧草青青,也拂过夜幕重重,似天宫繁花遽然开在了喧嚣的尘世,美得如梦如幻。

“冷小姐!”

冷芷珺停住姗姗娉婷的脚步,徐徐转身,自琉璃灯下看到了一袭银色绣云纹锦服的云绥,云绥有着一张精致瑰丽的娃娃脸,如婴孩般闪动着琉璃光泽的明眸,以及两颗稚气未脱的小虎牙,这样纯真的面容总能给人一种十分舒适和亲切的感觉,但可别因他的长相就忽略了他高深莫测的武功和魁梧如松的挺拔身姿。

他走近冷芷珺,一笑,明眸皓齿,分外透亮:“冷小姐这么晚了还入宫,是找太女殿下吗?”

白天她见不得光,可不得晚上出门?但这话她不便挑明,只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艳煞满园春景的笑:“我是来找赫连公主的,她说明日会启程返回北齐,我给她辞行。”

云绥波光潋滟的眸子里漾开了一层比星子还亮的辉光,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冷芷珺倾国倾城的脸,那笑意柔和得似满江春水拂青柳:“你跟赫连公主很要好?”

冷芷珺笑容清清浅浅,若晨曦初晓的风,凉爽却不冰冷:“嗯,我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多亏了她给我诊治,我才舒服了些,她人很好,虽然表面冷冰冰的,但心肠比许多人都善良。”

“你善良,所以能看到别人善良的一面。”夜色下,云绥的脸略微有些泛红,“冷小姐,你……要嫁给慕容太子吗?我听说冷家有意跟慕容皇室和亲,思来想去,冷家唯你一女……”

冷芷珺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夜风吹来丝丝寒意,也吹来了不容察觉的异响,她美眸轻转,摇摇头:“我不想嫁,谁也逼不了我。”

这便是承认了和亲一事,云绥的心一揪,继而一喜:“如果我父皇下了圣旨,你不嫁也得嫁的,嗯……冷小姐,你……你有没有想过在那之前向皇后娘娘请旨,觅得一个大周的佳婿?这样,不用背井离乡,也不用孤苦无依。”

冷芷珺沉默,良久,笑了:“这个主意不错,我父亲既然动了让我嫁人的念头,想来我是逃不过了,远嫁的确不合我意,就近考虑或许更好。”

云绥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冷小姐,我……我明日可以约你去游湖吗?我知道你晒不得太阳,我指的是晚上。”

冷芷珺先是一怔,尔后笑了笑:“我倒是很想去,只是我这两日有些累,走不得太多路。”

这话不假,被慕容锦那般侵犯过后,哪怕过了一天一夜,她还是浑身酸软,下面抹了药膏但仍疼痛不已,若非给赫连颖辞行,她决计不会出门的。

云绥上前一步,和她又近了几分:“我去接你,不用你走路。”

“这……”

“神仙姐姐!”

冷芷珺迟疑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朝她扑了过来,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腿,扬着粉嫩粉嫩的脸,笑呵呵地道:“神仙姐姐,你好漂亮!嫁给我,好不好?”

一个呼吸的功夫,冷芷珺已经将传闻和这张可爱得叫人无从拒绝的笑脸结合到了一块儿,她俯身,将沉沉的他抱起来,和颜悦色道:“小石榴,是吗?”

小石榴在冷芷珺的胸前占了一把大便宜,小脑袋蹭啊蹭的,小手紧紧地搂住她白皙的雪颈,软软弱弱地道:“是啊,我叫小石榴,神仙姐姐,你嫁给我吧!我会像爹爹对娘亲那样对你好的!好难找到一个比娘亲还漂亮的人啊!我什么都输给爹爹,但是老婆不能输了!你比娘亲漂亮,我多有面子!”

最近桑玥一直在和慕容拓商议大婚的事,想必这绝顶聪颖的孩子听进去了三、两分,冷芷珺被他的童言童语逗乐了,笑容瞬间灿烂得像七月最明媚的一束阳光,直直照得所有见了她的人心扉敞亮:“嫁给你啊……也不是不行,就是你太小了些,你得长大。”

小石榴趁机捧着她的嘴亲了一口,弄得冷芷珺一怔,小石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定情之吻,盖章完毕!这是我的初吻哦,不用太感动啦!”

冷芷珺懵了,这孩子……是不是太色了些?跟慕容拓学的?

小石榴发现她的臂膀有些颤抖,猜她可能抱不动了,于是身子一扭,滑下了地,转而抱住云绥,问向冷芷珺:“我像这个帅气哥哥一样大的时候就能娶你了吗?”

云绥宠溺地摸了摸小石榴的脑袋:“那个时候,神仙姐姐说不定已经嫁人了。”

“嫁人?嫁给谁?嫁给你吗?你也喜欢神仙姐姐?你也要娶她?”小石榴炮语连珠,一连甩出好几个问题,冷芷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云绥看了她一眼,对着小石榴点点头,“是啊,我也喜欢她。”

冷芷珺尴尬地撇开了视线,今晚遇到的人怎么都这么奇葩、这么直接?

小石榴腾地一下跳开,双手插抱胸前,两眼望天,鼻子哼哼,浑然一副小慕容拓的纨绔架势:“这么说,我们两个就是情敌了!”

云绥扶额:“这个……”

“呀——我要打败你!”小石榴呼呼叫着,抡起小拳头就朝着云绥招呼了过去,云绥自然不会跟他动手,任他胡来,小石榴皱起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对云绥拳打脚踢,时不时还咬住他的下摆,云绥只浅笑着看他,眼底尽是柔和之色,没办法,再不开心当着冷芷珺的面也得装大度啊。

小石榴又跳又叫又咬,突然,脚步一虚浮,一屁股栽到了地上,他“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了起来,指着云绥:“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娘亲!让她把你关起来!”

她娘亲是太女,据说宫里除了皇上和皇后属她最大,关个人不成问题的。

云绥清了清嗓子,眼底掠过不知名的情绪,温和地笑道:“我带你去临川公主那儿吃榴莲糕,东宫没有的哦,是皇上特地赏给临川公主的!”

这话奏效,小石榴顷刻间就止住了哭泣,眨巴着忽闪忽闪的眸子:“神仙姐姐抱,我就去。”

冷芷珺躬身将他抱了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尘土:“走吧,我带你去。”

云绥想着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正愁没机会跟冷芷珺相处,自从接风宴上见了这位被冷家雪藏多年的嫡女,他一颗洒脱的心立时就有了羁绊,冷芷珺不知道,昨晚她的出现亮花了多少世家公子的眼。当然,小石榴是桑玥的养子,他也的确想跟他好生相处。

望着云绥、冷芷珺和小石榴像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地往临川公主的寝宫走去,假山后,有人的脸色不好看了。

慕容拓摇了摇头,颇为惋惜:“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冷芷珺一夜承宠有可能已经怀了你的孩子?要是她带着我南越的皇室血脉另嫁他人,你叫父皇情何以堪?你自己又情何以堪?亲生骨肉唤别人‘父亲’,你不觉得很没面子吗?冷芷珺哪怕真的患有怪病,但她容颜绝美,性情温婉,又聪颖大方,这样的女子,你不稀罕,可多的是人挤破脑袋求娶,云绥是荀淑妃的儿子,身份显赫,怎么看怎么跟冷芷珺是绝配,冷香凝和荀义朗的关系你也知道一二,他们定是乐见这门亲事的,现在可不是你愿不愿意娶人家姑娘,而是人家姑娘看不看得上你。”

慕容拓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最触动慕容锦的是那句“冷芷珺一夜承宠有可能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天性使然,不管他爱不爱冷芷珺,心底都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的骨肉随了别人的姓。尤其,那一家三口的画面的确看着十分地刺眼!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容拓一眼:“跟她在一起久了,你竟是变得狡猾如狐,从前的你莽撞轻率,做事从不经过大脑,我三天要是不给你‘擦屁股’,那就绝对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慕容拓装作不明白他的暗指,轻咳一声,哼了哼:“我有那么不堪吗?说的好像我不是你亲弟弟似的。”

慕容锦弱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所过之处似有华光萦绕,每每谈及她,他的语气都饱含几分苍凉:“如果不是她,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慕容拓俊脸一沉,却是没有反驳,的确,桑玥是妻子,也是良师,没有桑玥,他永远都学不会退让和忍耐。

慕容锦不再理会慕容拓,阔步追上了冷芷珺一行人,夜色迷离,他们的笑容却如春花般绚烂,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二话不说,把小石榴从冷芷珺的怀里抱出,塞给了云绥,面无表情道:“我有话单独对冷小姐说,五皇子和小石榴先行一步吧。”

云绥心有不甘,但小石榴一心想着吃的呀,揪住他的耳朵嚷嚷着要榴莲糕,他按住小石榴不安分的小爪子,眸光依然清亮,语气却是沉了几分:“慕容太子,你有没有问过冷小姐的意见?她若愿意见你,我不阻止,但她若想随我们一起去临溪宫,你也不能强人所难。”

云绥话音刚落,冷芷珺吐出一句:“我去临溪宫。”

慕容锦只觉得跟冷芷珺相处,每一次她的反应都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外表多么温顺的一个人,怎么对着他就有无尽的反叛思想?跟云绥谈笑风生时是头小绵羊,他一来她就成了跟桑玥一样的小刺猬!他不欲强人所难,但眸光在小石榴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冷芷珺平坦的小腹,心底就来了一股火气,他一把扣住了冷芷珺的皓皖,云绥的眉头一皱:“慕容太子,你不要太过分了!”

慕容锦骨子里的狂妄不羁瞬间被激发了出来,桑玥说的没错,他对桑玥有几分倾心其中一个原因的确是她像镜子一样反射出了他多年从不为人知的阴暗内心,他远非世人所见的那般温润善良,他笑得恬淡,却稍了一分睥睨天下的轻狂:“过分?比这更过分的我也做了,五皇子你貌似来晚了一步。”

他什么意思?云绥一头雾水,隐约觉得慕容锦和冷芷珺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某种联系,不然为何冷家突然要和亲于他?不应该是大周的公主吗?另外,冷芷珺看慕容锦的眼神太不对劲了,疏离淡漠甚至怨恨,完全不像是陌生人应有的情绪。

冷芷珺的脸红成了天边的霞彩,慕容锦这个混蛋怎么可以揭她的伤疤?还笑得这么理所当然?现在,身子也痛,心也痛,但她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只得任由慕容锦拉着她往畅音殿的地方走去。

突然加大了步子的缘故,下面被扯得一阵生疼,冷芷珺蹙眉,咬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慕容锦察觉到了她呼吸稍带的粗重之音,在一颗槐树下停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语气无波无澜:“你不舒服?”

冷芷珺奋力抽回手,她何止不舒服?简直疼得要死!她抬起幽幽薄怒的眼眸,望进他平淡如水的翦瞳:“太子殿下,我哪里得罪你了吗?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自由?有什么资格把我的追求者拒之门外?像我这种只能在暗夜里出没的人,能有个真心待我好的,多不容易?我拜托你,不要掠夺了我的清白之后还要毁掉我下半生的幸福!”

慕容锦的眸光一凉,但也就一瞬,他再次恢复了温润:“你跟云绥见了几面?一面?两面?就能断定他是真心待你好?既然是要嫁,不如嫁给我。”

在他看来,这个世俗礼教严苛的社会,女子失贞是大事,结局只能有二:一,嫁给男子;二,以死保名节。他这么做完全是为冷芷珺着想,若她真嫁了云绥或其它人,谁能忍受妻子不是处子的事实?当然,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比之慕容拓,他的大男子主义严重许多,认为自己既已和别人有了夫妻之实,就断没有不负责任的道理,潜意识里大抵已将冷芷珺归类为了自己的私有物品。

冷芷珺的黛眉一蹙:“那我跟殿下你又见了几面?起码五皇子没有一边毁去我清白的同时,一边逼着我以另一个女人的名义回应他!单论这一点,他可比殿下你强了太多!嫁给他,我是他心里疼爱的妻子!嫁给你,我只是个备受冷落的姬妾!傻瓜才会选择你!”

“你这小丫头激怒人的本事倒是比她还强上三分!”慕容锦再难以维持那颗包容的心,真是句句戳中他的痛处和尴尬,他终于笑不出来了,“好!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只要你怀了我的孩子,正妃之位给你又有何妨?”

这是一句气话,绝对的气话,只是慕容锦不明白为何向来冷静沉着的他竟也学会了说气话。

怀了他的孩子?怎么可能一夜风流就怀上他的孩子?冷芷珺的呼吸一顿,咬了咬唇,道:“什么叫给我又有何妨?太子殿下,你给我我也不要!我现在就去喝避子汤,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你敢?”慕容锦觉得自己二十七年的修养被这个外表像瑞雪般纯真、内心像石头般倔强的少女给毁得干干净净!他再次抓住她的皓皖,眸光已凉了几分,“你可真会蹬鼻子上脸,白日里你的意思是想做正妃,没错吧?怎么?现在打算得寸进尺了?由此可见,你的心思深沉得很啦,不用我庇佑你在南越的太子府也能活得风生水起,既然如此,你怕什么?”

冷芷珺的手腕快要被他抓断了,但她到底不是桑玥,没吃过桑玥所受的苦楚,做不到在疼痛难忍的情况下仍是挤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她蹙眉,喘息道:“你何苦要跟我、跟你自己过不去?你喜欢太女殿下,尽管去追求便是!拉上我算什么意思?我压根儿没打算嫁给你,又怎么会蓄意引起你的注意力?你放手,你弄疼我了,我明天还怎么出门?”

出门?“云绥就一半大孩子,和你同岁吧,你指望他给你下半辈子的幸福?”

冷芷珺的眼底已有了泪意,语气颇为愤恨:“那也比你这个大叔好!”

大……大叔?慕容锦呆怔了。

“你年长我十岁,这才是真正的不匹配!慕、容、大、叔!”一字一顿地甩完一句话,慕容锦手上的力道一松,冷芷珺趁势抽回手,提起裙摆就往来时方向跑去,这一跑,下面痛得如同火烧,她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

慕容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毕竟是自己对不起她在先,眼下瞧着她似乎受了伤,弓着身子,放下胳膊想捂却又敢捂,那个地方貌似是……

他在心里计量了一番,追上前将她拦腰抱起,冷芷珺的双脚一轻已落入了慕容锦的怀抱,她勃然变色:“你……你又想干什么?”

慕容锦一看她惊恐万分的神色便知她忆起了昨晚的惨痛经历,对于一个责任感极强的人来说,冷芷珺这样的反应的确是让他又滋生了好些愧疚,他的语气柔和几分:“我不会侵犯你,你不是要去见赫连公主吗?”

这是要……招摇过市地抱着她去?不论如何,他强暴了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她对跟他近距离接触恐惧极了,这种暧昧的姿势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她的心口,压得她呼吸艰难,她忍住疼痛挣扎了良久无果,只得放弃了抵抗,一张俏脸红扑扑的,满是厌恶和委屈。

慕容锦的两条胳膊毫无预兆地同时一松,“啊”,对危险的敏感意识令冷芷珺惊呼一声,条件反射地搂住了慕容锦的脖子,慕容锦失笑:“这回是你主动抱着我的。”

冷芷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太丢人了,他怎么可以这么狡猾?她话锋一转:“你偷听?”

“你会不知道我偷听?”故意跟云绥那么亲近,难道不是做给他看的?

冷芷珺垂下了眸子,慕容锦语气如常地道:“你就是个小丫头,昨晚若非我中了幻术和媚功,哪里对你提得起兴趣?你不舒服想必是我所致,我只是做些小小的弥补,你无需多心。我作为一国太子,不容许自己的血脉流落他国,一个月后,如果你没有身孕,想嫁给谁……随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冷芷珺粉唇嘟起:“慕容大叔,你可不许反悔。”

慕容锦的脸色一沉:“你还叫上瘾了?”

折磨了她那么多遍,她气气他又怎么了?

“慕容大叔,慕容大叔,慕容大叔……”

……

暴室的刑房,摆满了各种刑具,锐利而冰冷,泛着阴森森的乌光,犹如一只只厉鬼的眼眸,直叫人毛骨悚然。

荀义朗双手摊开被绑在架子上,上半身赤裸,满是伤痕,有些是用鞭子抽的,有些是用铁板烫的……他的腹部有三处被小刀挖得皮开肉绽的长口子,狰狞的血肉外翻,里面夹着一个又一个红艳艳的朝天椒,他猛烈地咳嗽了一阵,一咳嗽肌肉收缩,夹着朝天椒的伤口就越发疼痛了。

云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品着手里的碧螺春,目光沉寂似远古洪荒的暗夜,处处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怎么?还嘴硬?”

荀义朗的嘴角溢出了腥红的鲜血,虚弱地笑了笑:“臣……没有……嘴硬……的确是臣打晕了皇后娘娘……尔后……侵犯了她……”

云傲闯入东宫时,见到的却是二人衣衫不整的淫靡样子,香凝是晕了,但到底荀义朗是事先打晕了她,还是关键时刻打晕了她,暂时下不得结论。云傲心里倾向于第二种,可香凝处于昏迷状态,他从香凝那儿得不到答案。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你和皇后同时出现在东宫,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荀义朗不语。

云傲又道:“你侵犯了一国皇后,按理说朕应该灭了荀家的九族!”

但他不能,因为他顾忌着香凝的清誉,因为他不能拆了桑玥的后台,这件事只能秘密地处理。

荀义朗有气无力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皇上怎么处罚臣,臣都没有意见。”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多福海在门外恭敬地禀报道。

荀义朗的心一怔,为了不伤及香凝腹中的胎儿,他没用多少力道,但估摸着应该能撑到桑玥从小憩中醒来,桑玥定明白他的意思会劝阻香凝才对,香凝怎么还是来了?难道……桑玥一直没醒?

他的心里忽而涌上了一层不安,桑玥去拖住云傲,大抵反被云傲给下了安神香。

其实桑玥真的成功地拖住了云傲,云傲贪恋父女温暖,愣是抱了熟睡中的她整整一个时辰,但恰好荀义朗和冷香凝见面时体内的催情药发作,难以自控,欢好无度错过了离开的时辰而已。

“宣。”

不多时,冷香凝身穿朱红色宫装优雅地进入了密室,她薄施粉黛,遮掩了几丝疲倦之色,不论时光如何荏苒都不曾在她完美无瑕的容颜上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她抬眸、微笑、哪怕一个眼神都如初见那般勾人心魄。

云傲的心时时刻刻都为这个女人蓬勃地跳动着,哪怕他气得想摧毁整个世界,也舍不得杀了她!

“臣妾参见皇上。”冷香凝规矩地行了一礼,当着臣子的面,便是朴清然也遵行礼仪,这样并不显得唐突。

云傲按耐住无边无际的怒火,给她招了招手。

冷香凝看懂了云傲的示意,缓步行至他身边,挨着他同坐一椅,并不看荀义朗,只盯着云傲,仿佛她的世界除了他再无别的。

云傲含笑地看着冷香凝,眸子里跳动着熠熠锋芒,明明盛满深情,却是叫人不寒而栗:“香凝,荀义朗打晕你之后侵犯了你,你说朕应该怎么惩罚他?”

在她面前,他极少用皇帝自称,由此可见,他是真的动怒了。

冷香凝颔首,一缕青丝飘进了唇中,她素手轻抬,拂去青丝,镶着红宝石的雕花护甲在阴森幽暗的刑房晃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霞彩,她面露痛色,并不直接回答云傲的问题,而是说道:“臣妾已是不洁之身,再不配侍奉皇上,请皇上赐臣妾一死。”

云傲掐住她尖尖的下颚,凝视着她绝美的眸子里漾开的视死如归的漠然,心底像被种满了一整片荆棘,每跳动一次都扎得鲜血淋漓:“死?你想跟他到黄泉路上做一对苦命鸳鸯,是吗?”

“皇上,臣妾没有……”

“没有什么?”云傲决绝地打算她的话,扣住她的头,强行逼她看向伤痕累累的荀义朗,他的目光则一瞬不瞬地锁定她的眉眼,“上铁钩!”

话音刚落,一名太监拿出尖锐的铁钩,狠狠地刺入荀义朗的体内,勾住了他的锁骨,荀义朗痛得浑身冷汗直冒,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异样。

冷香凝的心碎成了漫天的星子,那钩子仿佛勾在了她的心尖儿上一样,一抽一抽地痛不欲生,她就要闭上眼:“皇上,太血腥了,臣妾不敢看!”

云傲笑得面目狰狞:“不敢?从前的你或许不敢,现在,你都敢背着朕和臣子私通了,还有什么不敢?你只要闭上眼,朕立马将他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冷香凝吓得浑身颤抖,直愣愣地看着荀义朗被虐得体无完肤却强撑着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镇定神色,心里的懊恼和愤怒像腊月飞雪飘飘忽忽地,淹没了她最后一丝怜悯。

云傲一看冷香凝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越发笃定了心里的猜测,他死死地掐住冷香凝发红的下颚,面目狰狞道:“果然有两个皇后,《月娘》一事竟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朕的身边!”

冷香凝无比惊恐地望着他,他笑得像从炼狱里偷来了一把鬼火,灼得冷香凝双目剧痛,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祭坛那一次,冷香凝给荀义朗戴头盔时差点儿落泪的伤心样子,接风宴上一曲《月娘》,皇后的一阵慌乱早已让他起了疑心,昨晚,他当着皇后的面说要诛杀荀义朗,皇后不显半分哀恸!这简直……太奇怪了!

“香凝,瞧瞧你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还想狡辩自己跟荀义朗毫无瓜葛吗?”

“……”冷香凝的手捂住了肚子,她从未见过云傲如此狂躁和危险的一面,不论何时何地,不论发生了什么,云傲待她都是温柔宠溺的,但眼下,她从云傲怒意盎然的眸子里读到了排山倒海的杀气!他……对她动了杀心!

“退下!”

喝退了宫人,偌大的行房只剩云傲、冷香凝和荀义朗三人,冷香凝惶恐不安地道:“你……你要做什么?”

云傲搂着她纤腰的大掌突然一紧,她便和他紧紧地贴着了,他抬手,在她和荀义朗惊慌的目光下,剥落了她的云裳和亵衣,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绣着雪莲的红色肚兜,但那上面,遍布了不属于他的吻痕,他气得张口咬住了她白皙的粉肩,冷香凝吃痛:“云傲!你……你放开我!你难道要当着臣子的面宠幸我吗?”

云傲邪肆一笑:“那又如何?你这身子反正也被荀义朗看过了,再让他好好地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荀义朗气得双目血红,开始催动内力,试图挣开禁锢他的铁链,今天他就算弑君,也决不让他强占香凝!

云傲低头去吻冷香凝的唇,冷香凝撇过脸避开,双手一挠,护甲划破了他后颈的肌肤,云傲的浓眉一蹙,大掌将她的两个皓皖扣在了头顶:“你以为我看不出云阳是无辜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腹中怀的是谁的孽种?你逼我……你以死相逼!我忍痛杀了自己的儿子,就为保你一世清誉!冷香凝!我对你不够好吗?我爱你不够深吗?我是皇帝!冷香凝,我是一个皇帝!纵然失去你之后,我不得已纳妃了,但那么多年,我是怎么对待后妃的,你会不清楚?我为你守身到了这个份上,四国之内,可还有哪个皇帝能像我这样去爱自己的皇后?我唯恐自己百年之后,庶子即位会憎恨于你,为了给你一个太平晚年,我打破了云家数百年的传统,让玥儿一介女子做了储君!你知道我暗中杀了多少反对玥儿女子为帝的肱骨之臣?他们都是陪着我早年浴血沙场的兄弟!我曾答应过他们,我一日为帝,他们便一天安好,但我……做了那背信弃义的小人!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冷香凝!我的心,你看不到吗?你为什么要爱上别人?为什么要背叛我?”

冷香凝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站在云傲的立场去看,他没有错,甚至,他做得很好。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寻她,因为他被冷芸握住把柄威胁了多年;桑玥不敢冒然让她回宫,也是怕她遭了冷芸的毒手,除了荀家,谁也护不住她,这才阴差阳错地有了那三年相处。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啊……

这场四人的爱恨痴缠里,孰是孰非,谁能断定?

突然,小腹一阵绞痛,冷香凝的黛眉高高蹙起,下面有热热湿湿的液体流出,她的心遽然沉到了谷底,灵慧说她这胎怀得极稳,轻易不会滑掉的,怎么回事?

感受到了冷香凝的苍白虚弱,云傲一把撩开她的罗裙,摸了摸亵裤,反手一看,全是血污,他笑了:“香凝,过去的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我的皇后,是我唯一的妻子。”

荀义朗的眸子陡然睁大,荀芬儿有过怀孕生子的经历,因此他对这现象并不陌生,这……这是……滑胎之兆!

他愤怒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疯狂咆哮:“云傲!你对香凝做了什么?你这个畜生!她中年有孕,多不容易,你竟然……竟然害她滑胎!”

他的脑海里飞速旋转,最后定格在了那壶梨花酿上,思绪豁然开朗,原来,云傲不止放了催情药打算他回府跟那些千金小姐生米煮成熟饭,还放了堕胎药打掉香凝的孩子!

嘭!

荀义朗咬牙,用内劲冲开了禁锢,同时,扯掉了勾住锁骨的钩子,那一片血肉被生生撕开,他仿若浑然不知疼痛,阔步朝着云傲走来:“放开她!”

密室里没了太监也没了暗卫,只剩两个男人单打独斗,云傲松开冷香凝,拔了一旁的剑斩向了荀义朗,荀义朗原本受了伤,体力和元气大幅度耗损,不是云傲的对手,但云傲的所做所为已经激起了他灵魂深处的所有潜力,他忘却了疼痛、忘却了生死,随手操起一柄剑迎上了云傲的攻击。

每一次的对碰,都有大量鲜血自荀义朗的身上流出,冷香凝滑胎,虚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幽暗的密室里刀光剑影、殊死搏斗,心情沉痛得像顶了一座满是刀刃的泰山。云傲右手挥剑,冰凉的剑刃紧贴着荀义朗裸裎的腰腹一划而过,荀义朗左臂一绕一夹,禁锢了他的杀招,同一时刻,运足内力于右手,刺向了云傲的胸膛。

“不要——”

冷香凝一声惊呼,荀义朗的动作一顿,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脚踹翻了对方。

就在二人欲要再次发动攻击时,外面响起了多福海焦急的禀报声:“皇上!大事不妙!太女殿下被抓走了!宫里闯入了好多刺客!又开始暴乱了!”

一听桑玥被抓,两个男人立即放下了干戈,荀义朗欲忍住伤势出去一探究竟,云傲大掌一挥,一道劲风按动了开关,几名暗卫一晃而入,云傲对着荀义朗淡声道:“朕的女儿,朕自己去救!”

他转身,头脑忽而一晕,他倒抽一口凉气,摇摇头,道:“封锁密室!把皇后送回寝殿。”

“是!”

无月无星的夜,暗沉得恍若混沌初开,一波波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占领了皇宫的几处重要宫殿。

临溪宫内,前一瞬,云绥和临川公主还逗弄着小石榴满堂哄笑,下一刻,杀手已经屠戮了外殿所有宫人,带着凛然的肃杀之气奔了进来。

云绥骇然失色,把小石榴交给了临川公主,自己则一跃上前,和杀手陷入了拼死搏杀。这些杀手的武功极高,招式不同于大周的任何一种武学,诡异而沉重,每一击都内劲十足。

以一己之力对抗十余名杀手,饶是云绥乃武学奇才也抵不过体力的耗损,他射出数枚飞镖之后,急速拉住临川公主的手,从后门往华清宫的方向跑去,唯有华清宫最是安全。

飞霞殿。

赫连颖高热不退,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清灵给她喂了药,冷芷珺握住她发烫的手,心里百转千回:“赫连公主,你好傻,为了慕容拓的一句吩咐,把自己累成这样,值得吗?”

昨晚,惨遭凌辱之后,为了冲开穴道,赫连颖本就受了内伤,今日又耗损元气给云傲炼丹,这根本是拿命在拼。

赫连颖迷迷糊糊中似听到了慕容拓的名字,悠悠睁开微肿的眼,视线却是一片昏暗,她勉力翘了翘手指:“慕……容……拓……”

冷芷珺明白她是想慕容拓了,但她上哪儿去弄个慕容拓来?

“慕……容……拓……”赫连颖的一遍一遍地叫着慕容拓的名字,冷芷珺捂住唇,眼泪滑落了双颊。她心无皈依,赫连颖却深爱着慕容拓,昨夜的残忍,赫连颖比她更心痛。

烛火昏黄,赫连颖的面色却惨白得像深秋的第一笼寒霜。

她阖上眸子,片刻后,起身走到外殿,将慕容锦拉了进来,哽咽道:“你……你当一下慕容拓。”

慕容锦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赫连颖,淡淡地道:“冷芷珺,我忍让你是出于责任和愧疚,并不代表我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

“你欠她的!”

慕容锦狐疑地凝眸:“什么叫做我欠她的?难不成昨晚和我一夜春宵的人是她不是你?”

冷芷珺的呼吸一滞,垂眸掩住心里的慌乱,义正言辞道:“她……她是为了慕容拓才把自己伤成这样的!慕容拓欠了她,既然慕容拓还不了,就由你这个哥哥来还好了!”

慕容锦语重心长道:“冷芷珺,你的善良不要用在这些地方,容易令人误解。”小丫头就是小丫头,满脑子装的尽是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

“没什么事的话,我送你回冷府,这里自有宫人和太医照料。”

慕容锦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异响,他夺门而出,寒风一动,一阵摧枯拉朽的剑气迎面而来,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单掌劈出一道弯月光波,巨大的能量碰撞炸毁了半个院子。

杀手不敌,改为智取,掏出火折子,冲进小厨房,捞出火油泼洒了必经之路,不过须臾,飞霞殿内燃气了漫天大火。

慕容锦踅步回屋,大难当前,他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情急之下,他背上冷芷珺又抱住赫连颖冲出了火场。

窝在宽厚而温暖的怀抱中,赫连颖毫无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从慕容拓宁愿逆转筋脉逼出软骨散也不跟她圆房的那一刻起,她就算到了自己的结局,不是桑玥多好,而是慕容拓太过专情。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倾尽全力所期望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而已。

哪怕是梦,这一刻的梦境,也让她觉着圆满了。

夜深,寒风呼啸。

冷芸一舞倾城的地方——摘星楼。

桑玥衣衫单薄地被绑在一张红木雕花椅子上,暗夜沉寂,红木反射着廊下烛火微弱的光,像鬼魅邪恶的眼,幽幽的,透着摄魂的气息。她的头脑人是有些晕乎,起先不明,现在了然,云傲怕是给她熏了安神香,大抵云傲是想一探冷香凝的底细,就是不知荀义朗走了没有。

慕容拓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横握一剑,剑端滴着斑驳血迹,他俊美的脸,写满了肃杀之气:“苍鹤,有种你冲着我来,对付一个女人算什么汉子?”

十名暗卫一字排开,站在桑玥的身后,每人手中握有一根丝线,丝线的顶端系着桑玥修长的脖颈,只需运足内力稍稍一扯,便能削掉整颗头颅。

苍鹤一袭青衣宽袍,被寒风鼓动得衣袂翩飞,他冷然道:“冤有头债有主,叫云傲来,否则,我就将桑玥折磨至死!”

慕容拓的心一揪,自打认识桑玥,她从未陷入过如此危险的境地,即便四年前慕容庆为了报复他而抓走了桑玥,也没今晚这么凶险。毕竟,慕容庆顾忌太多,不敢真拿桑玥怎么着。苍鹤不同,失去了名利地位变成过街老鼠的他已没什么舍不得的了,哪怕玉石俱焚他也在所不惜。

大抵太冷的缘故,桑玥打了个喷嚏,慕容拓扔了手里的剑,脱下锦服:“我给她穿件衣服,宫人已经去通知云傲了,你且耐心等着便是。”

苍鹤大掌一挥,将慕容拓的锦服吸在手中,掂了掂,并未发现异常才扔到了桑玥的身上。

不多时,云傲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他一眼就看到桑玥被束缚在椅子上,尽管慕容拓的锦服遮蔽了她身上的绳索,但脖子上系着的丝线却是根根分明,幽幽泛着白光。

“苍鹤!你居然有胆子跑到皇宫里来闹事!赶紧放了太女,朕饶你一命!”

苍鹤仰天长笑,自成一片桀骜不羁:“饶我一命?云傲你连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敢杀,足以证明你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桑玥和慕容拓俱是一惊,苍鹤什么意思?云傲杀了出生入死的兄弟?难道他们去祁山的两个月,京都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云傲,你真是坏事做尽,若非你得罪的人太多,我又怎么逮住机会混进皇宫?御林军严副统领的父亲,曾和你南下共抗流寇,当时你们被围困了三天三夜,断水断粮,是严忠拼死突围,使调虎离山计引走了流寇头领,你才得以率领余下军士剿灭他们的山寨,事后,严忠身中多箭,从此废了右臂,你承诺他一世荣华富贵、一生不疑不虑,到头来,就因为他暗地里联合了一批极有分量的忠臣准备弹劾太女,你便故作同意太女代天子出征,一边让太女和慕容拓在边关树立战功,一边悄悄地派杀手血洗了严府的寿宴,其中,无辜的和弹劾太女的各自参半,这样,便没人能够摸清杀手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便也没人怀疑到你的头上!但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当时也在严府吧?你的杀手固然衷心,但撬开一个人的嘴巴,于我而言可真是太简单了!”

难怪了,没人里应外合,苍鹤根本不可能带着那么多杀手冲进皇宫。但严副统领之所以苟合苍鹤绝非仅仅为了报仇,同为副统领,荆统领死后,桑玥提拔了孙统领,想必那时严副统领就怀恨在心了。但桑玥更为诧异的是,一桩宴会血案的背后竟潜藏了这么大的一个政治目的。她再次看向云傲,直觉对方神色淡淡,但眸子里偶尔哀戚之色,想来他也不愿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但为了巩固她的地位,铲除棘手的障碍,他踏出了艰难的、自毁信誉的一步。

“父皇……”

云傲不看桑玥,也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冷冷地注视着苍鹤:“你叫朕来,就是为了数落朕的德行?”

苍鹤狂笑了片刻,随即面色陡然一沉:“多年前,你在江山和冷香凝之间选择了前者,现在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要坐拥江山,尽管派人绞杀我,但桑玥……铁定没命!要救桑玥,一命换一命,你死了,便再无欣赏大周的锦绣江山的机会了。这一回,你选什么?”

慕容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云傲哪怕爱冷香凝如命,也不曾杀了冷芸微冷香凝报仇,只因冷芸的手里握住了太后和他的把柄,由此可见,在他心里,首当其冲的便是帝位和江山。云傲他……

“放了我女儿,我的命,你拿去。”从华清宫到摘星楼,短短两刻钟的距离,他似已历经冬去春来数十载,心中所想皆便颠覆得毫无遗漏。

苍鹤怔住了,他原只打算引诱云傲来这儿,用别的法子对付他,没指望他真会答应的。

桑玥的眸子里迅速窜起一层水雾,她从不怀疑云傲对她的父女之情,但也没有奢望过他会为了她而放弃生命、放弃帝位。而云傲的神色和状态都不正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苍鹤又是一阵狂笑,一掌击落了云傲腰间的匕首,得寸进尺道:“云傲,我们做笔交易如何?你砍自己一刀,我就掐断一根桑玥脖子上的线。”

桑玥大叫出声:“不要!父皇不要!他是在拖延时间,你不要上当!他想给冷芸报仇!他要杀了我们所有人!你和慕容拓快走!你们快走啊!”

苍鹤一扬手,一名杀手的胳膊一震,桑玥的脖子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溢出,染红了她白色的衣领。他冷笑:“是,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人,但云傲你是选择临死前让我折磨桑玥,还是折磨你?”

云傲看向桑玥,少有地温和地笑了:“乖,闭上眼,不要看。”

桑玥心痛地依言逼上,他大掌一吸,将匕首握入了掌心,不做停顿地刺入了自己的肩膀,锐痛袭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无波无澜地道:“一根。”

又是一刀,刺入了右边的胸膛:“两根。”

再一刀,刺破了大腿:“三根。”

……

桑玥脖子上的丝线一根一根地在减少,云傲的身子已被刺得血肉模糊,他的脚底形成了一滩血洼,血水侵染了他的纹龙步履,在白边儿上烙下黑漆漆的光泽。

慕容拓心中大骇,黑色的血?云傲中毒了?谁给云傲下了毒?作为习武之人,云傲眼下定也有所察觉,但为何他半分诧异都无?

只剩最后一根绳子时,苍鹤制止了云傲的动作:“最后一根,代价自然非比寻常。”

云傲身中九刀,哪怕避开了重要部位,但失血过多,他元气大损,满目疮痍的双腿早已无力支撑健硕的身形,他靠着凭栏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他是帝王,头可断血可流,但绝不屈膝!

桑玥不看,却清晰地听到了匕首在血肉中穿插的声响,云傲没有半点儿的心慈手软,他是皇帝,何曾被逼入这步田地?她的泪滴滴落进了心底,这一刻,她就是个孩子,一个被父亲用生命爱着的孩子……

苍鹤疾言厉色道:“冷芸为了你戳烂了手腕和脚,你也该尝尝她的痛苦!挑断手筋跟脚筋,我就放了桑玥!”

“阿嚏!”

桑玥再次打了个喷嚏,电光石火间,她借着这个动作和声音的遮掩,抬手用刀片割断了脖子上的丝线,慕容拓随时关注着她的动静,自然没放过她出手前投来的一瞥,那锦服里是藏了刀片的,极轻,是以不易察觉。

几乎是同一时刻,慕容拓横臂一扫,一道凛然劲风轰向了苍鹤和桑玥背后的十名杀手。

苍鹤脸色大变,一个侧翻避过一击,那些杀手却是没这么幸运了。慕容拓酝酿了那么久,十足内力的一击,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

苍鹤欲要挥剑刺向桑玥,慕容拓身形一晃,抡剑拦下了他的攻击。

二人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桑玥快步行至云傲的身边,扶着他凭栏而坐,走近了才发现他浑身的血都是黑色的!

“父皇,父皇……你……你到底怎么了?我去叫太医!”

云傲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体征正在以一种流星般的速度急剧消失,他握住了桑玥的手,虚弱一笑:“玥儿,你哪儿……也别去……再陪陪我。”

桑玥的眼泪夺眶而出:“父皇!你不要有事!我不许你有事!你还没给我腹中的孩儿娶名字,还没见证慕容拓和我的大婚,还没教我治国之道,也没陪我过一次生日……我的生日只剩不到三个月了,你陪我过一次,好不好?”

致命的不是刀伤,是体内的毒,是最爱的女人给他下的毒。他苦涩地笑了,谨慎了四十多年,走过了多少血雨腥风,挨过了多少明枪暗箭,最后竟是被两个女人拖累,苍鹤为了冷芸,冷香凝为了荀义朗,齐齐朝他下手。坎坷帝王路,他到底得到了什么?

桑玥见他不语,只笑得分外苍凉,似已看破生死轮回,忘却凡尘眷恋,她向来踏实的心忽而就坍塌了大半,她搂住他的脖子,埋进了他湿漉漉的、满是血腥的怀抱,哭道:“父皇!你要是敢闭上眼,我立刻就让孩子随了慕容拓的姓,跟他远走高飞……从此不回大周……”

云傲用尽了全力,抬臂摸上了她满是泪水的脸,断断续续道:“傻孩子……帝王路……一走……就是一辈子……你……没有反悔的余地,有慕容拓辅佐……你会……平步青云,我做了一辈子的帝王,临走时……能真正……做一回……父亲,也算……没有……遗憾了,多年前,弄丢了你们……我的心……其实……很痛……”

这些话,若放在以前,哪怕喝醉了他也说不出口,但眼下,他竟是唯恐自己讲得不够,桑玥摸着他体温渐渐流失的大掌,心痛得无法呼吸:“我曾经怀疑过你对我们的感情,但现在我看清了,方知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父爱如山,她感受到了。帝王和储君的微妙只是磨砺她的一块顽石,云傲给她严苛的同时,自己的心里也不好过。

云傲会心一笑,浑身各处伤口痛得他瑟瑟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神色一肃:“太女云恬,听旨。”

桑玥规矩地跪好,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儿臣在。”

“朕与皇后夫妻情深,唯恐黄泉路上孤苦,准皇后殉葬于皇陵。”

桑玥恭敬地听着,她留着朴清然的命就是为了这一刻,只有朴清然代替冷香凝死去,冷香凝才能真正摆脱皇宫的束缚。

云傲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浮现出了史无前例的纠结之色,似两团气势磅礴的乌云相互抵触、相互碰撞、相互吞噬,良久,他眨了眨眼,任阴翳之气自眼角的泪水滚落脸颊:“燕城顾家长女。”

桑玥的眉心一跳,手指颤了颤,但面色依旧不显半分异常。

“顾岑玲,秀外慧中,温婉贤淑,赐婚于荀家家主荀义朗。”

“父皇!”桑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泪水盎然的眸子,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了荀义朗和冷香凝的关系,也知道了她给冷香凝捏造的假身份,一夜时间,他居然有能力获悉那么多错综复杂的消息,并且,选择了成全!他迷晕她,难道不是为了杀掉荀义朗、折磨冷香凝吗?

她狐疑且哀凉的目光落在云傲越流越多的黑血上,心底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恨冷香凝,恨荀义朗,为何还要成全他们?头一次,她发现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个帝王。他的爱、他的恨极端得令人发怵,但又厚重得让人窒息。一瞬万变,万变不离其宗,他的宗……到底是什么?

桑玥忍住泪水,正色道:“儿臣……遵旨!”

“不要……恨……”话没说完,云傲紧绷着的神经忽而一松,挺直的脊背一弯,朝旁侧倒了下去。

桑玥勃然变色,将他抱入了怀中,滚烫的泪珠子砸在他形同枯槁的面容上,她再不是重生时满腹仇恨的行尸走肉,她的心满满的全是温暖和感激,那些爱她的人、她爱的人,已经成了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失去父亲的痛苦她承受不住,除了慕容拓,她没再依赖过第二个人,此时,她却很想躲在云傲的庇佑下做一回娇生惯养的纨绔太女,做错了事自有他担着,得罪了人自有他拦着,她哭哭鼻子、撒撒娇,那些“债主”就只能吹胡子瞪眼被他乱棍打走……

她没得到过的亲昵,云傲何尝不想有?他也想日日下朝后便得见一个可爱的小东西扑进他怀里,乖巧地说:“父皇,我想你了。”而在她身后,是那个温婉美丽的妻子……

突然,桑玥的腹部似有绿叶浅浅飘过,划开一连串的涟漪,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云傲的手,覆上了自己的肚子:“父皇,他动了,你感受到了没有?他动了,刚满四月他就动了,父皇,你的孙儿在叫你,你醒醒啊!父皇……父皇……”

云绥将小石榴和临川公主安置妥当后,即刻顺着打斗声跑来了此处,看到的,竟是桑玥搂着浑身是刀伤、血流不止的云傲痛苦流涕的怆然画面,他双腿一软,惶惶然,跪在了地上:“父皇!”

嘭!

摘星楼的底部传来巨大的爆破声响,地动山摇般,整座楼台开始不停晃动,慕容拓和苍鹤的打斗已接近尾声,他虽杀不死苍鹤,但用铁链困住了苍鹤,反正苍鹤是金刚不坏之身,慕容拓也不怕他摔成稀巴烂,一脚将他踹下了高台。

随后,慕容拓一跃至桑玥跟前,抱住了桑玥,云绥则抱住云傲的尸体,又是一声巨响,慕容拓和云绥齐齐一纵,在他们身后,火舌如蛟龙,轰然吞噬了整座楼台。

落地之后,慕容拓即刻命暗卫将苍鹤关押到了他在东宫秘密建立的地牢,并即刻开始绞杀宫里的杀手。

此时,桑玥适才发现云绥受了伤,肩胛处的血已渗透了大半胸膛,又抱着云傲纵楼而下,伤势就越发恶化了。

“云绥,你……”

云绥忍住悲恸,道:“刚刚有杀手闯入了临溪宫,不过小石榴和临川都没事,他们现在在华清宫。”

桑玥点点头:“辛苦了,你早些回府,我还要拟定父皇的遗诏。”

多福海迎了上来,含泪唤来宫人,用担架把云傲的遗体运回华清宫,一路上,桑玥一直握着云傲冰凉的大掌,生前不曾陪他散过步,而今携着他走遍仿佛满是他身影的宫闱,吹着冷风清浅,忽然觉得,他这一生,太过孤单。

“多福海。”她突然顿住了脚步,多福海抹了泪,弓着身子,“殿下。”

“追封冷芸为庄敏皇后,迁入皇陵,与帝后合葬。”

得不到冷香凝,退而求其次,让你也曾经爱过的冷芸陪你含笑九泉吧。你成全冷香凝和荀义朗时,是否已经算到……我会为了你原谅冷芸?

多福海又是一阵心酸:“是,奴才立马派人去准备。”

“还有,”

“殿下请说。”

“国丧期间,音乐、嫁娶,官停百日,军民一月。百日内票本用墨笔,文移墨印,禁屠宰四十九日……”原定五月初八和慕容拓大婚,眼下又得推迟了。

“是,奴才记下了。”

……

又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桑玥忆起了什么,询问道:“严副统领去哪儿了?”

多福海先前便想禀报,一直没机会,他福了福身子:“跟杀手决斗时不幸身亡了。”

桑玥如冷月般漾起清辉的眸子微眯了一下,唇角的笑,似有还无,不幸身亡?蹊跷。

……

未央宫的密室,思焉看守着一脸颓然的朴清然,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子归推开了密室大门,桑玥缓步而入,手里拿着一杯美酒。

“朴清然。”她唤了她的真名。

朴清然像见了救星似的,转身欲要抓住桑玥的胳膊,却被子归单臂一挡,远远地隔开了。

“参见殿下!”思焉恭敬地行了一礼。

父亲去世,桑玥笑不出来,她把酒杯递给子归,冷冷地道:“送皇后上路。”

朴清然的脑海里炸响一道惊天闷雷,送她上路?什么意思?

“你……玥儿……你……你要杀我?”

桑玥清冷的面容上似戴了一张凌人的面具,每一次的凝眸都叫人头皮发麻:“不是我要杀你,是皇帝遗诏,命皇后殉葬。”

皇上驾崩了?朴清然呆怔了,半响后,她疯狂摆手,开始语无伦次:“不!不!我不是皇后!我是朴清然!我不要殉葬!你利用我!你从一开始就利用我!你逼我喝红花绝育,让我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便不再怀疑你另有目的,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算计了这一天的到来,是不是啊,云桑玥?啊?是不是啊?”

桑玥淡漠地转身,子归掐住朴清然的下颚,将一杯毒酒一滴不洒地灌入。朴清然绝望地嚎啕大哭:“云桑玥!你不是人!你卸磨杀驴!”

桑玥牵了牵唇角,微侧过头,看向光洁如新的地面,幽幽冉冉道:“你该庆幸。”

“庆幸什么?你利用完我就杀人灭口,我还庆幸?”

“在我手上,死得这么舒服的人,你是头一个。”

夜深,风凉。

桑玥回东宫后直接去往了地牢,地牢内,不若寻常行房森冷阴暗,反而镶嵌了无数颗东海夜明珠,亮堂得宛若白昼,中间,苍鹤裸裎着身子,趴在地板上,不是死了,而是睡了。

慕容拓见到桑玥,几步上前将她拥入了怀中,试图用身上的温暖释然她痛失父亲的心情,她从不妥协,独独妥协了云傲。从桑玥留下沐倾城的那一刻起,他便知这个女人的心底爱着父亲。只是云傲和她对彼此的爱都淡漠如水,外表有些寒凉罢了。

“我没事。”哭够了,就该捡起屠刀报仇了,她的目光越过密密实实的铁栏杆,声若寒潭道:“苍鹤,你真的以为没人对付得了你吗?”

苍鹤一丝不挂,倒也无惧桑玥的注视:“我靠双手行巫术,巫术没了,双手这项弱点也没了,现在,我是真正的不死之身,你能把我怎么样?”

桑玥轻笑出声,说不尽的嘲讽悉数跃然于脸上:“你怎么也不想想,你的师兄去哪儿了?他明明随着冷香凝回了皇宫,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也没现身,你不好奇?”

苍鹤不以为然地冷冷一哼,不作言辞。

慕容拓对着外面打了个响指,很快,灵慧押着一个双手被捆的人走下了地牢,苍鹤本是面向墙壁,这会儿循声侧目,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他的脸“唰”的一下惨白惨白了。

☆、君狂天下 大结局(下)正文完

“怎么……怎么会是你?”苍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眸子,“你不是启程返回胡国了?”

乌苏沫愤恨地扭了扭身子,当她愿意被抓来此处吗?她也是被逼的!

慕容拓扬了扬手,灵慧打开铁门,将乌苏沫扔了进去,同时用内劲碎了她身上的绳索。

所谓一物降一物,论武功,乌苏沫不算顶尖,但她是先天灵体,对付苍鹤这种不败真身最是有法子。

桑玥的纤手按住微微凸起的腹部,神色淡漠地道:“你们两个好好地享受静谧时光吧,从现在起,没人给你们送食物和水,要活着,就只能靠生吃对方的血肉维持生命,我不会放了你们任何一个人,你们可以选择安静地死去,也可以选择吃了对方多活几天。苍鹤,这一次,你,选什么?”

苍鹤的面容瞬间扭曲得几近狰狞了,桑玥是在给云傲报仇,她在给云傲报仇!“你不是最讨厌云傲吗?你不是一直希望冷香凝和荀义朗在一起吗?怎么?他死了,你夙愿得偿,你不感激我,竟反而怪罪于我了?”

桑玥从一旁的矮柜上取了一个食盒,缓缓打开,立时,一股酥油葱花香味儿飘飞而出,须臾,弥漫了整个牢房,她淡淡地道:“你不用激怒我,我不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我和云傲如何那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旁人没资格指手画脚。苍鹤你还是好好地担心你自己吧,要是缺胳膊少腿儿的,黄泉路上,冷芸怕是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

乌苏沫妖娆的面庞上闪过丝丝危险,她咆哮道:“桑玥!你不怕我母亲举兵前来讨伐吗?我是胡国使者,你竟然敢杀我!”

“乌苏沫,首先,你母亲不敢举兵讨伐,因为胡国大败给了慕容拓;其次,你不是死在了我的手里,而是死在了豫亲王暗卫的手中,这件事,完全有迹可循,你们狗咬狗,脏了我大周的土地,我还没生气呢。”桑玥对此没有撒谎,乌苏沫被豫亲王的暗卫追杀了一天,乌苏沫的侍女可以作证,现在那名侍女已经在慕容拓的安排下安全地启程了,这顶帽子,无论如何也扣不到大周的头上。

乌苏沫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恐慌,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得罪桑玥了,她虽想杀慕容拓,但一直没得手,不是吗?桑玥对她的恨意从何而来?“桑玥!你不要这么过分!桑玥!桑玥……我跟你有什么仇?你把话说清楚……”

后面乌苏沫的叫声越来越远,慕容拓已牵着桑玥的小手走上了台阶,不用想也知道二人的结局是什么,那热气腾腾的飘雪的食物一刻不停地换,让人眼馋却又够不着,出于原始本能他们可能会吃了对方。苍鹤并非没有弱点,只是寻常人探不出,乌苏沫却能,大抵你吃我一条胳膊,我咬你一只耳朵,直到最后,吃进肚子里的也不知道是对方的肉还是自己的。

果不其然,就在桑玥和慕容拓即将跨出大门之际,身后传来了苍鹤的痛呼,二人齐齐回头,只见乌苏沫两指微弓,擒着两颗琥珀色的眼珠子,不假思索地摔在地上,用镶金步履碾得粉碎。

眼睛,原来眼睛才是苍鹤的弱点。

“你赌赢了。”慕容拓浅笑着道。

桑玥不语,是啊,苍鹤本无心吃掉乌苏沫,乌苏沫却害怕苍鹤会如此,于是先下手为强,殊不知,他们二人若联起手来,逃脱区区一个地牢又有何难?

这就是人心,充满了惶恐和不安。一如冷香凝对云傲痛下毒手,或许正是因为她觉着云傲一定会杀了荀义朗。

云傲在中毒之前真的会杀掉荀义朗吗?桑玥不知道,她只觉得这个帝王有许多值得她深究的特质,她会用余生细细地缅怀他、分析他、学习他。

月牙儿爬出了云层,洒下点点凉薄清辉,照着桑玥削瘦的、苍白的脸,也照着她痛苦的、失落的心。东宫的一草一木皆是云傲亲自监督人栽种的,她似乎能看见云傲站在阳光下,指着宫人,大声呵斥:“敢碰坏一片叶子,朕就砍了你们的脑袋!西府海棠再往东挪一点儿,对,对!就那儿……”那些宫人自然是战战兢兢地埋头做事,多福海是个人精,定奉上一壶清茶,笑着道:“皇上,太女殿下看了肯定会高兴的,这都是她在南越所喜的品种,她呀,能明白皇上您的心。”他大抵会心里偷笑,面上却严肃,“那你说,她会喜朕一点,还是喜欢慕容拓多一点?”

……

“我连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我很喜欢东宫,比棠梨院、比暖心阁更喜欢,我住进来的第一天就真的觉得自己回家了……”

“从你一回南越就开始帮着他分忧朝堂,你的每一个手笔他了如指掌,你做了既不说、也不承认,跟他实在太像了,他看你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所以,他明白你的心,你不用说他也知道你对他的情意。”慕容拓擢住她纤弱的双肩,探出修长的手指,轻抹去她眼角晶莹的泪花,两天之内,先后失去了林妙芝和云傲,她哪怕活了两辈子大抵也不曾经历过这般锥心刺骨的痛楚,她对敌人有多狠毒,对亲人就有多在乎,她宁愿今晚被匕首戳伤的是她自己也不希望云傲血流成河。这个时候,任何安慰之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所能做的,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让她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从来不曾伤害过她、背叛过她。

桑玥抱紧了慕容拓,这一刻,她孤单得仿佛只剩下他了,她不再故作坚强,而是仰起头,眸子里盈盈波光流转,在他乌黑清亮的瞳仁里捕捉到了自己惶恐不安的模样:“你会不会离开我?”

几年前,楚婳过世时,他曾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她说不会,结果当晚她便追着裴浩然远离了南越,尽管她情非得已,但他还是被狠狠地伤了一把。他爱她,胜过爱惜自己的生命,所以,他哪怕讨厌极了云傲也劝她不要去恨,他不愿她经历他受过的痛。他摇摇头,也抱紧了她:“不会,真的不会离开你,我舍不得。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我们的孩子,我不要她一出世就不知道父亲是谁,也不要她一生为了活命苦苦挣扎,我甚至不期望她如你这般聪颖,只愿她平安喜乐,哪怕在我的庇佑下尽情轻狂,不计后果。”

桑玥心头的一处柔软被触动,她离开他的怀抱,拿出帕子擦了他鬓角的灰尘和脖子上一处不显眼的血渍,又系好了一颗快要滑出的盘扣:“父皇说的没错,你是一个好丈夫,也会是一个好父亲,我们两个此生的遗憾,莫再给孩子。”

慕容拓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他已成长,按照她无形中规划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成长,她给了他妻子的情爱,也给了他母亲的关怀,今后,他会予她丈夫的疼惜,也会予她慈父的宠溺。

十指相扣,这个动作他们做了无数次,即便圆房的那一次也没此时这般契合,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是对方的全世界了。

多福海迎了上来:“殿下,何时发丧?”

桑玥按了按眉心:“明日吧,今晚我好生陪陪父皇。”她有许多许多话想说给他听。

“是!”

“玥儿。”

桑玥和慕容拓循声侧目,在假山前、榕树下的秋千架旁看到了孱弱无力的冷香凝,她已知晓了摘星楼的事发经过,也从多福海口中得知了云傲的成全,痛失胎儿的她身心饱受重创,一张脸灰蒙蒙的,仿若有乌云笼罩,就连一直灿若星河的眸子都失了最初的色彩。

慕容拓轻声道:“我先去陪父皇,你随后再来。”

改了口,心里已认定了他这个岳父。

桑玥点点头,慕容拓再次亲了亲她的额头才带着多福海往华清宫的方向走去。

冷香凝忍住浑身的虚弱,走到桑玥的面前,看到女儿清冷的眸子里水光闪耀,她便了然了女儿心里的痛楚。

“他是我父亲。”这是桑玥说的第一句话。

“纵他真的千般错、万般过,没他,这世上绝对没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他的错里还夹杂了那么多情非得已。”

冷香凝按住胸口:“玥儿,我……”

桑玥抬手,示意她住口,随即,漠然道:“你不用解释,解释再多他也活不过来了。当初,我和他之间那么多误会,但我为什么从不对他下手?因为不论他怎么对我,他是我父亲!”

“你恨我,对不对?”她也不想这样的,当护甲划破云傲的肌肤时,她的心……也很难受……

桑玥摇头,月光清清浅浅,她的语气也清清浅浅:“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叫我不要恨,尽管没说完,但我知道他定是让我不要恨你。自南越初见,三年来,我似乎特别叛逆,对他也爱理不理,时常气得他头痛难忍。现在,我突然很想做一回乖女儿,听他一回话,受他一句教,他让我别恨,我便不恨。”

她万万没想到,黄昏时分在父亲的怀里甜甜地进入梦乡,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

冷香凝的心底五味杂陈,她难过地上前一步,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但又似乎不太一样,女儿温婉地笑着,本就成熟懂事的她,笑容简直无懈可击,但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女儿温婉的笑意里染了一丝饱经岁月蹉跎的苍凉。她满腹千言万语,奈何喉头仿佛堵了块巨石,一个字也蹦不出。

桑玥仰头,任苦涩流进灵魂深处,尔后放空了目光,视线如梭,直击暗夜的黑,但没有焦点,她徐徐一叹,道:“他希望你幸福,希望我继续孝敬你,他有能力时,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拥有你,一旦生命走向终结,他却能立即放下内心所有的嫉恨选择成全,你们都说我果决,但和他相比,我差了何止一星半点?你走吧,跟荀义朗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没资格浪费他赐予你的幸福。”

“玥儿,那你……”

“我守护了你好几年,够了,现在你有了皈依,不再需要我。余下的岁月我会踩着他的步伐,守住云家的基业,统领他用血汗励精图治的江山。”桑玥淡淡说完,冷香凝已泪流满面,眸中难掩自责和愧疚,桑玥又道:“他不是个贪图美色之人,和你两年的夫妻生活是他这辈子最愉悦的时光,你真心付出过,也真心爱过,所以能在失魂草的作用下记住他。我有时候会想,你当初到底对他好到了什么程度才令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而那两年的温情,究竟是他孤单的枷锁还是陪他熬过漫漫长夜和血雨腥风的动力?”

冷香凝捂住脸,痛哭流涕:“玥儿,别说了……别说了……”

“至于荀义朗,他在得不到你回应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为了你终身不娶,并倾尽全力为你、为我保驾护航,没有他,我们或许死了好几回了,这份深情,你也不好辜负。我父皇爱的人都得到了幸福,所以,他没有遗憾。你走吧,你过得好,才不枉费他的一番成全。”

语毕,不管冷香凝崩溃成了什么样子,桑玥漠然地和她擦肩而过,缓步走向了华清宫的方向,只余冷香凝一人哭得声嘶力竭。荀义朗自暗夜中走出,忍住浑身的疼痛,将冷香凝拥入怀中,隐忍着道:“一切因我而起,自责留给我背负,你单纯地活着就好,不论是他还是我,都希望你幸福快乐。”

……

飞霞殿走水,赫连颖被安置在了姚贤妃的寝宫,由姚贤妃亲自照料,慕容锦则送受了惊吓的冷芷珺回府。

冷芷珺的手背被火星子灼破了,从小到大她不曾经历过这般危险的场景,她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默默给她擦着药膏的男子,心里忽而一阵恍惚,若是今晚她独自去寻赫连颖,两人怕是皆已丧命于剑下或葬身于火场。这次新生,是他赐予的。冲出火场的过程兴许只有一瞬,但那一瞬,她实实在在地把生命托付给了他。

“冷芷珺,疼的话你可以不要忍着。”慕容锦收好药膏。

冷芷珺倔强地咬了咬唇:“不疼。”

还不疼?眼里的泪花骗得了谁?慕容锦微微一笑:“小丫头挺坚强,让我刮目相看了。”

他抬手,靠近她的眼,她本能地一眨,泪花滑落,他随手拭去。夫妻之实都有了,这点儿亲密举动不算什么吧。

冷芷珺愣了愣,他的指尖微凉,落在她脸上却燃起一片滚烫,她撇过脸,不让烛火映出渐欲绯红的双颊:“跟慕容大叔你比差远了。”

一个受了惊的小丫头讲几句气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慕容锦浅笑着不语,无事可做,干脆阖上眸子小憩。

冷芷珺偷偷打量着他俊逸的面容,越看越觉得他比冷煜安还要俊美,这样的人,要不是情非得已,也不会做那禽兽之举吧。

“啊——”马车一阵颠簸,冷芷珺惊呼,身子一歪已倒入了他怀中。

慕容锦轻笑,搂住了她:“既然你喜欢抱我,就让你抱个够。”反正他欠她的。

“谁喜欢抱你?”冷芷珺气得面色通红,似抹了上好的胭脂,挣扎着直起身子,慕容锦摸了摸她绯色的脸颊,“嫁给我不好么,冷芷珺?”

“怀了身孕是正妃,没怀身孕是侧妃,对吧?”她问完,慕容锦不语,她又道:“你这是愧疚,不是喜欢,我不嫁。”

“有什么分别吗?反正我会对你好。”再次让步了,承诺了会对她好。

刚刚挺感激他的,这会子只剩愤怒了,冷芷珺侧过身子,背对着他:“不要你的施舍,我冷芷珺嫁得出去!”

……

一月时光如白驹过隙,桑玥并未登基,只以太女身份监国,有三大家族鼎力扶持,那些滋事的人倒也没翻出多大的浪来。

荀家家主终于有了妻子,其容貌和已故皇后的如出一辙,但无人质疑她的身份,因为天子葬礼时,文武百官都得见了灵柩中安详端庄的皇后,众人只能认为一切都是巧合。

胡国派来了乌苏沫的同胞弟弟乌苏焕前来和谈,双方按照之前拟定的协议签署了和平条约,并附加了一项:七月初一,举国大兴喜乐,街道铺遍红毯,城门挂好横幅,以庆祝大周太女和南越曦王的大婚。

慕容拓真的散尽了毕生钱财,在南越、大周、北齐和胡国着手准备这场盛况空前的大婚,哪怕桑玥根本不会踏足另外三国,但他就是要后人生生世世都传诵他们的大婚。

运筹帷幄,决战千里,别看四国的探子忙得如火如荼,慕容拓却清闲得很。桑玥在午睡,他便批阅了所有的奏折,批完了,她仍是未醒,于是他来到床边,将宽厚的大掌深入被褥内,感知小玥玥的动静。小玥玥已有五月,动得不算频繁,但每每桑玥酣眠之时,她都会调皮地踹上两脚。

四月天,温度和暖,孕妇怕热,桑玥的身子渐渐有了薄汗,慕容拓轻柔地掀开了被褥,顺带着挑起亵衣的一角,露出那个圆鼓鼓的可爱肚子,他微笑,俯身,细密的吻如春雨点滴落在上面,突然,肚皮一震,慕容拓的嘴被踹了一下,他一怔,黑宝石般璀璨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愕然,这样也能中招?

“殿下,淑妃娘娘求见。”莲珠在门口低声禀报道。

慕容拓不欲惊醒桑玥,桑玥却自己醒了,她睁开眼,习惯性地伸手,慕容拓抱着她坐起来,拿过裙衫一件一件地给她穿好,他本就宠他,而今惯得简直毫无章法了。

穿戴整齐,桑玥微笑着吻了吻他的唇,适才去正殿接见了荀淑妃。细问之下才知,云绥邀请冷芷珺去游湖,船行至湖中央时,对面的画舫忽而传来对云傲的不良言论,多是跟严家那次宴会的血案有关,他们批判云傲背信弃义、枉为明君,甚至把桑玥也一并给骂了进去,说她颠覆传统,以女子之身为帝,迟早要和那乌苏女皇一样带领国民走向衰落。云绥气不过,就让船靠过去,跟他们理论,对方似乎识破了云绥的身份,故意摔断了胳膊嫁祸给云绥,污蔑他是受了桑玥的指使才要对讲真话的人赶尽杀绝。官府介入了调查,滋事者乃严忠的一名庶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惯了,也颇口无遮拦,据他交代,严忠死后,苍鹤在严家呆了几日,审问出了幕后黑手是云傲,便开始肆意传播,现在,别说严家的后人,就连全国许多地方都冒出了对云傲和桑玥不满的言论。大家都把严忠和好几个烈士的惨死记在了这对父女头上,慕容拓和桑玥建立了赫赫战功,这点大家没法否认,但六皇子云清以桑玥的名义南下治理雪灾所树立的威望却一点一点地被磨得不剩渣渣了。雪上加霜的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种言论,桑玥和慕容拓大婚后,慕容拓即刻便要取代桑玥称帝,自此,大周姓慕容,不姓云了。

桑玥静静地听完,神色平淡,瞧不出喜怒。

“太女,我知道你治国严明,但云绥毕竟是皇子,这牢狱之灾……能不能免掉?”荀淑妃试探着问道,她到底是母亲,如何舍得儿子遭罪?况且,这完全是冤枉罪。

桑玥喝了一口莲珠递过的温水,语气如常,不由自主地便含了一分上位者的严厉:“云绥老大不小了,平日里也算机警,今儿既然敢做,想必知道会承担什么后果,真相大白,他自会无罪释放,淑妃且安心。”

荀淑妃明白,眼前这人再不是当初拜托她和云绥在云傲面前演戏的温柔女子,她哪怕怀有身孕也绝不显露半分柔弱之姿,一凝眸、一举手、一投足皆满是凌然之势。她才十八,眼底却已写满老练和沉稳,那并不犀利,堪称透亮的眸光似一泓月辉下平静的湖水,无波无澜,却隐藏了无数凛冽的锐气。荀淑妃只站了一会儿脊背便已发了一阵冷汗,她心中微叹,退了出去。

入夜时分,桑玥召冷芷珺入宫,详细了解了白日里的情况,与荀淑妃禀报的没有出入,是以,桑玥传令给高尚书,释放了云绥。

云绥入宫谢恩,在东宫内跟慕容锦碰了个正着。这一月,云绥对冷芷珺可谓死缠烂打,追得不亦乐乎,三不五时就借故往冷府钻,慕容锦虽是不喜,但大周民风较南越开放许多,未婚男女偶尔见见面无伤大雅,他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实际上是,他哪怕说了,冷芷珺也是不会听的,她快要把他给气死了。

慕容锦一袭宝蓝色锦服,华贵天成,似积聚了一整片星河的眸子里稍了几分睥睨芸芸众生的轻狂,离帝位越近,身上的温润气质便越少,若在以前,不论见了谁他都是笑若春风暖,眼下对着云绥,他的笑意里却染了一丝淡漠:“五皇子这么急急忙忙是要做什么?”

情敌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云绥咧了咧唇,露出两颗珍珠般莹白的小虎牙,皮笑肉不笑道:“我去答谢太女殿下,顺便送芷珺回府。”

芷珺,叫得可真亲热。

慕容锦不作言辞,迈步进入了东宫。

冷芷珺正和小石榴玩得开心,桑玥许久不曾做绣活儿,眼下却为在为慕容拓缝制喜服,即便再忙,她也希望大婚那天穿在他身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出自她的手。

“殿下,慕容太子和五皇子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桑玥让莲珠把绣篮收好,慕容拓则是抱了小石榴去浴池洗泡泡浴,不用说他也明白两个男人为了冷芷珺争得面红耳赤,他才懒得凑热闹。

冷芷珺低垂着眉眼,静静喝着手里的茶,完全不理会两个男人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桑玥浅笑道:“怎么?都来了?”

云绥扬眉一笑,唇红齿白,很是天真:“多谢太女殿下的恩典,不然我得在刑部大牢度过今晚了。”

慕容锦看了略显紧张又强装镇定的冷芷珺一眼,直言不讳道:“太女请太医过来为冷小姐号个平安脉吧。冷小姐貌似答应了我什么事,我不提醒她都快要忘了。”

冷芷珺捧着杯子的手一抖,洒了两滴温水在绣着紫云英的裙裾上,桑玥仿若不察,余光扫视了一圈,笑了笑:“难得大哥关心芷珺,莲珠,请梁太医过来。”

“是!”莲珠退下,不多时,梁太医躬身进入,给桑玥行了一礼,“微臣参见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绥蹙眉,欲言又止,但也没说什么。

桑玥摆了摆手,不怒而威道:“给冷小姐号脉。”

梁太医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上前几步,搭了丝帕于冷芷珺的皓皖,尔后探出三指,仔细地号了她的脉。整个过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某两人脸上的神采已如彩云过境好生幻化了一番。慕容锦的眸光略显负责,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究竟是期许冷芷珺有孕、他慕容家的血脉得以传承,还是期许她肚腹空空、从此二人再没联系,不得而知。

梁太医抽回手,收好丝帕,给桑玥躬身一礼,恭敬地道:“启禀太女殿下,冷小姐的脉象平稳,身子极好。”

“没有什么别的异常脉象?”慕容锦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梁太医笑了笑:“老臣行医多年,这点儿把握还是有的,若有顽疾或隐疾老臣不会忽略。”

冷芷珺的长睫扇了扇,笑容可掬道:“太子殿下,我没答应你任何事吧,想来你是记错了,太子殿下在大周逗留了那么久,不打算回南越了么?”

云绥微含诧异的眸光扫过冷芷珺巧笑嫣然的脸,又扫过一旁的绣篮,心中砰然一动,对着桑玥拱了拱手:“太女殿下,我想求你赐婚,我想娶冷小姐为妻!”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愣,慕容锦波光潋滟的眸子紧了紧,脸色依旧平淡。

桑玥和颜悦色地问向冷芷珺:“芷珺,你父亲曾与我说过,你的亲事由你自己决定,你若是答应,我便下旨赐婚,你若想另择良配,我们再慢慢挑选,十七岁,说小不算小,但在大周,女儿家出嫁都不会太早。”

冷芷珺一直没有看屋子里的任何人,只盯着手里的茶和茶杯里偶不经意荡起的浅浅涟漪,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就……”

“等等。”慕容锦打断了冷芷珺的话,“有几件事我要单独和冷小姐商议一番,当然,如果冷小姐不介意的话,挑明了我也不介意。”

冷芷珺的呼吸一顿,纤长的睫羽飞速眨动,她勉力静气道:“请太女殿下恩准。”

桑玥眉梢轻挑,浅笑如轻风拂柳,惬意恬淡,偏那声透着一股子湖底清冽:“你们去偏殿聊聊,正好我和云绥谈点儿朝堂之事。”

云绥揶揄道:“呃……是。”

一进入偏殿,慕容锦就擢住了冷芷珺的皓皖,烛火下,她的肌肤如玉般莹润光泽,又蒙着浅浅的粉雾,煞是迷人。饶是他不贪念美色,此时也不禁生出了几许惊艳之感,但很快,他切入主题:“你方才是打算答应云绥的提亲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慕容锦的眸光一凉,有种极强的挫败感,这种挫败感不同于追寻不到桑玥的失落,毕竟他付出的真没慕容拓多,可冷芷珺不同,他们已有夫妻之实,他待她这一个月尽管不算亲近,各种关怀是少不了的,比之云绥又差哪儿了?但他转念一想,这样未尝不好,他对冷芷珺并未多少男女情爱,一切始于责任,现在是她要拒绝他的好意,将来后果如何便不关他什么事了。

“冷芷珺,你自己选了这条路,到时可别后悔。你已不是处子之身,云绥当真不介意?”慕容锦把话说得很直接也很伤人,这等同最后一次提醒。

冷芷珺云淡风轻道:“我自有法子不让他知道,除非……太子殿下你非要跑去揭穿这一切,但我想你不会这么做的,你心里爱的是太女殿下,我是一个包袱,甩了我这个包袱,其实你不知道多开心呢。”

这个女人前后的反差是不是太大了?一会儿信誓旦旦地死不嫁他,一会儿又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是包袱,慕容锦按耐住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神色淡淡地道:“好,如果你觉得嫁给云绥能够幸福,那你就嫁吧,出于愧疚,我会奉上一份十分丰厚的贺礼,愿你们百年好合、恩爱一世,但你记住了,冷芷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一旦你和别的男人有了关系,不管你的日子过得凄苦还是平淡,我慕容锦绝对不会对你伸出援手的。”

“那么太女殿下呢?她已怀有身孕,你为什么执拗地不肯放下?”

“她不同。”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奢华,不张扬,却是刺耳到了极点,冷芷珺的双目一红,转过身,冷声道:“你放心,别说嫁人,就从此刻开始,我冷芷珺就跟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那一夜我是被狗咬了,噩梦一场!我有倾城容貌,亦有玲珑心思,身家背景更是显赫得堪比皇室公主,我就不信了,我冷芷珺婚后会过得不幸福!慕容锦你好走!你的贺礼我不要!因为,我跟你没有关系!”

气呼呼地说完,冷芷珺迈步朝前走去,慕容锦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冷芷珺,你生什么气?”她骂他是狗,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

冷芷珺奋力挣开他的大掌,幽幽薄怒道:“我当然生气,对着你这个毁了我清白的男人,难道我应该笑脸相迎?你每一次的出现都让我想起那晚的惨痛经历,所以,拜托,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出于愧疚,你应该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慕容大叔!”

原来她竟是这样看他的,慕容锦松手,愤然转身,回了畅音殿。

冷芷珺的手背捂住唇,忍住差点儿决堤的泪水,良久,待神色恢复如常才返回了内殿,她给桑玥行了一礼,道:“我嫁给五皇子。”

云绥大喜过望,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了:“太女殿下,那我得寸进尺一下好不好?让我和芷珺沾粘你大婚的喜庆!”

慕容锦和冷芷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就算云绥是瞎子也看出来了,他竟仍是愿意求娶冷芷珺……桑玥微笑:“你也想七月初一完婚?”

云绥点头,开心地笑着:“请太女殿下成全!”

桑玥垂眸思付了片刻,一口应下:“好啊,我即刻命礼部的人着手准备,父皇不在,我身为长姊,给弟弟妹妹们的亲事得操办好了。”

“多谢太女殿下!”

东宫内。小石榴睡得香甜,时不时梦呓几句,大抵都跟吃的有关。这孩子,一个多月了,仍是坚持要与桑玥和慕容拓同榻而眠,害得他们连夫妻间的亲密也少了许多。

慕容拓一个翻身,越过小石榴,躺到了床的内侧,将桑玥从后面拥入了怀中,桑玥抿唇一笑,故作不察,继续装睡。慕容拓拉开她的亵衣,火热的吻落在她白皙娇嫩的脖颈上和粉肩上,大掌则一滑而入,握住了一侧的饱满,他不由得一怔,完全握不住了!怎么大了这么多?

他的喉头一阵干涩,大掌包裹着她的……开始缓缓逗弄。

桑玥的呼吸渐渐沉重,这家伙的手法倒是越来越好,不过须臾,她已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与他热烈地吻了起来。

“慢点儿,慢点儿,当心孩子……”

“你悠着点儿,我……”

“嗯……就这样……很好……”

“爹爹,你半夜不睡觉瞎叫什么?”小石榴被惊醒,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眸,睁开一看,顿时呆了,“娘亲,你骑在爹爹身上玩什么?我也要玩。”说着,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二人的情欲戛然而止!这……这……太尴尬了!

慕容拓赶紧一个侧身,让桑玥睡在了内侧,并拉过被子遮了她满身春光,哄着小石榴:“乖儿子,这个只有大人可以玩,你……太小了。”

年龄小,个子小,鸡鸡也小。

小石榴“哦”了一声,打了个呵欠,“那等我长大了,再找你们两个玩……不对,还得叫上神仙姐姐,我们四个一起玩……”

桑玥扶额,许久不脸红的她竟是尴尬得无地自容,从明日起,无论如何也得让孩子学着单独睡了。

慕容拓又哄了好一会儿,总算让小石榴再度进入了梦乡,但小家伙今晚似乎激灵得很,床幌一摇便醒来,偏这二人战况不激烈又无法尽兴。几分失败之后,二人皆是一脸的欲求不满。

桑玥无可奈何地吻了吻他的唇,纤手缓缓下移:“这样呢?”

慕容拓倒抽一口凉气:“勉勉……强强,唔……还不错……甚好……”

桑玥轻笑,手上的动作不停,直惹来慕容拓一阵颤栗,她却讲起了严肃的话题:“慕容锦最近有什么动作?我们的大婚推迟了那么多天,他还不回南越,难不成真要亲眼见证我们的大婚?”

慕容拓愉悦得快要飞入云端,他压制住低吼的冲动,尽量语气如常,却是声声微喘:“你不用担心他……我筹谋了那么久,还能让他把你……抢了不成?”

“大婚的路线从皇宫出发,途径长安街,绕城一圈,和云绥迎娶冷芷珺的重合了大半,可别因为我们而误了他们的吉时。”桑玥不疾不徐地言论,手下却是大起大落。

慕容拓粗重地喘着气,阖上眸子,“我没想到你真会答应云绥,毕竟,冷芷珺已和慕容锦有夫妻之实,她也不讨厌慕容锦,甚至,经历上次宫变,慕容锦救了她,她心里对他已有了些许感激,至于慕容锦,他责任心太强,不太可能会允许自己伤了冷芷珺后又对她置之不理。你不觉得他们两个更匹配?”

“觉得,深深地觉得。但光有责任不行啊,冷芷珺外表恭顺,内心却有着一块傲骨,她不会接受慕容锦的愧疚,除非……慕容锦真的喜欢他。”慕容锦当初便是隐忍不发,是以错过,这一次,他要再不放手一搏,活该他悔婚一辈子。但桑玥隐约觉得慕容锦对冷芷珺或许并不完全是愧疚,她笑了笑,“要不,我们赌一把,赌大婚当日,慕容锦究竟是抢我的轿子还是抢冷芷珺的。”

“万一,他哪个都不抢呢?你别停啊……”

“你认为父皇为何同意他在大周呆这么久?”桑玥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封信,慕容拓接过,借着零星烛火一瞟,唇角的笑边凉薄了,很快,他神色一肃,按住了桑玥的手:“玥儿,他如果执意要抢你。”

“怎么?”

“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他可以把战功让给慕容锦,也可以不要像云傲的儿子这般去争夺帝位,但上天入地,唯有一人,他宁死也不会割舍。

桑玥忍俊不禁地笑了,恶作剧地一停:“到底要不要?”

慕容拓委屈地一哼:“要!”

七月初一,天气晴好。

北齐、南越、胡国和大周仿佛一夜之间就遍布了红绸,自苍穹俯瞰,这广袤的地域似燃起了一团红艳艳的大火,直冲云霄,烧透了澄碧蓝天,也灼化了幽幽白云,且看那万里河山、千里长堤,皆有如霞云笼罩;再看那碧波万顷、楼影千幢,尽宛若火云缭绕。所有人的脸色,都红灿灿的了。大街小巷,深宅大院,上至八旬老翁,下至三岁孩童,全部都在对这场盛世婚礼津津乐道。尤其闺阁千金们,简直羡慕得几乎要抓狂了。

卧房门口,慕容拓身穿桑玥亲手缝制的喜服,胸前戴着砰然绽放的红花,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城如赫连颖所言,他本就俊美无双,而今褪去深沉的墨色,裹在了明艳的大红喜服中,当真是如玉风华、艳绝天下。那张精致的脸,少了几许冰冷,多了几分美艳,细细分辨,竟有种妖孽的勾魂韵致。他的翦瞳,不似黑宝石般璀璨,却如碎了十里桃花、灌了满江春水,潋滟生辉的同时又迷离着摄人心魄的情愫。

桑玥打量他时,他也在一瞬不瞬地欣赏着桑玥。

她不爱化妆,今日却浓妆艳抹,黛眉浓长,唇瓣红润,脂粉厚厚,遮了她原本白皙通透的肤色,却别有一番且妩媚、且凌人的美。她已有将近八月的身孕,脸颊丰腴了些,腹部高高隆起,与普通孕妇没什么不同,但似乎又截然不同,她的身上,总有一种散不尽的光辉,很温暖、很厚重。

“还看?”桑玥笑出了声。

“看不够。”慕容拓也笑出了声,相识五年,总算盼来了这一天,他的满心欢喜,已不足以用言辞来形容。

“殿下,荀夫人求见。”莲珠小心翼翼地禀报道。自从皇上过世,太女殿下便再也不见冷香凝了。冷香凝隔三差五地递消息,太女殿下总视而不见。大婚之日,本该由母亲陪在闺房,一同梳妆打扮,冷香凝大抵是这个意思吧。

桑玥冷漠地回绝:“本宫很忙。”她不恨冷香凝,却也无法跟她坦然相处了。

莲珠心中苦叹,退了出去。

小石榴明白今天是个大日子,愣是乖巧得半分吵闹都无,就一步一步地跟在桑玥身后,随她上了马车。

慕容拓骑在高头骏马上,伴随着马车里的妻儿,缓缓地走过铺满红毯的街道,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五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多么庆幸自己一掌打死了她的车夫,也多么庆幸她一吻夺走了他的注意。他忽而觉得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对她死缠烂打,如果没有她,他一生都无法遇见心仪的女子,他宁缺毋滥,必要孤独终老了。

“玥儿。”他对着马车的方向轻声唤道。

“嗯?”花轿里飘出淡雅鼻音。

“我前世……没有娶妻吧?”

桑玥轻笑:“你一直孑然一身。”她死时二十有三,他二十有七,虽素未蒙面,但她知道摄政王的小儿子没有成亲。甚至,她前世参加了大大小小的宴会不下百场,慕容拓从不出席,他讨厌热闹,讨厌成为焦点,极不合群。

慕容拓满意地笑了:“我们是命中注定的。”

桑玥会心一笑,是啊,前世经历的苦楚只为换来今生一个无怨无悔视她如命的良人,谁说不是命中注定?

一路上,围观的百姓不少,靠窗的茶楼皆轩窗大敞,大家都在瞩目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央央京都,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俊美华贵的新郎,他的笑,优雅似湛蓝天际一朵纯白的云,带着浅浅日晖光晕,明明柔和深情却又叫旁人不敢长久直视。

途径南三街的十字路口时,慕容拓一行人和云绥一行人碰了个正着。二人微笑颔首,云绥打算避让,请慕容拓先行,毕竟他是臣,对方是君,断没有君让臣的道理。谁料,就在桑玥的轿子即将视力十字路口时,巷子里突然窜出了大量百姓,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能让太女和慕容拓成亲!成亲之后,慕容拓便会取而代之,成为新帝!太女一心一意地相夫教子,哪还会管朝堂?我大周就成了南越的附属国!这简直岂有此理?”一名布衣中年男子,愤慨地呵斥道。

“太女!你万万不能嫁和慕容拓成亲!怎么能让我大周皇室的血脉流着南越的血统?”一名青年纤瘦男子,跟着附和。

紧接着,那些围堵的人,开始拼命叫嚣:“太女不仁,太女卖国!”

……

底下一片狂风暴雨的讨伐声和谩骂声,御林军劝说无果,欲要用暴力镇压,桑玥也没阻止,阻止也没用,这些人,摆明了是来闹事的,就算御林军不动手,他们也会飞蛾扑火地涌上来,像上次污蔑云绥那般宁愿自残也要赖给御林军。

场面瞬间陷入了极端混乱的状态,要单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倒也罢了,偏偏那些人离忽而飞出了十多名高手,扬剑朝向了慕容拓和云绥。

慕容拓不想在大婚之日见血,是以下手留了几分力道,每每打晕便算作罢。云绥大抵也有此意,并未开始血腥屠戮。

始料未及的是,人群里的杀手越来越多,百姓也越来越多,他们突破了御林军的封锁,冲向了桑玥和冷芷珺的马车。子归心中大骇,哪还管见血不见血,摸出腰间的软剑便开始了厮杀。

莲珠赶紧掀了帘子进去,抱住小石榴,唯恐混乱之际他会撞了桑玥的肚子。

暮然,半空燃起了烟雾弹,灰蒙蒙的迷了所有人的眼。一道白色身影一晃而入,冰凉的匕首抵住了桑玥的脖子,莲珠看清来人后大骇:“玉如娇?”

烟雾造成的视觉混乱,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东边的巷子里又来了一辆马车,走下一个新娘子,玉如娇押着人,另外那边,杀手押着冷芷珺,三个新娘子一换,尔后玉如娇进入了冷芷珺的马车。

烟雾散去时,马车里坐着的已不是原来的新娘子了。

慕容拓和云绥终于打晕了所有杀手,御林军也抓获了滋事的百姓,并分了一队人马将他们送往了京兆府。

慕容拓坐回马鞍上,问向轿子里的人:“玥儿,你没事吧?”

轿子里传出一阵清脆的咳嗽,回话断断续续,声音有着咳嗽时的压抑:“喝水呛了……还好。”

云绥掸了掸衣袖,如释重负:“既然太女殿下没事,我们继续吧。”

慕容拓似不放心:“冷小姐呢?有没有受伤?”

云绥咧唇一笑,眨了眨眼:“没,侍卫们保护得很好。”

慕容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率领迎亲队伍离开了现场,喜乐再次奏得响亮,声声入耳,先前那惊险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

云绥翻身上马,行至冷芷珺的马车旁,似有还无地,马车里传来孩童的呜咽,云绥淡淡一笑,只觉今日阳光独好。

从冷府到五皇子府邸,除了横穿大半个京都,还需要途径一处僻静的羊肠小路,左面是微波粼粼的湖水,右面是枝繁叶茂的密林,云绥满面春风地握住缰绳,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刚好。

日晖透过一旁的树木斜斜地洒落,光和疏影同时积聚在云绥精致瑰丽的娃娃脸上,这是一张人畜无害的容颜,天真而充满了善意,尤其那一笑便闪闪发光的小虎牙,更是为他凭添了几分率真。

他就是长了一张天使的脸孔。

小石榴眨巴着泪汪汪的眸子,看向满脸煞气的玉如娇,怯生生地道:“漂亮姐姐,我想尿尿,娘亲晕了,你给我把尿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让身旁的新郎官听了个正着,云绥笑意柔和,道:“打晕他。”开什么玩笑?他一出来可不就暴露新娘子的身份了?跟这孩子打交道多了,方知他狡猾如狐,但想在他手里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小石榴委屈地抽了抽:“我憋回去了,不想尿了。”

天气晴好,偶尔微风拂面,甚为惬意。

忽然,密林里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异响,紧接着,数十名黑衣人闪电般地疾驰而出,煞气腾腾地拦住了云绥的队伍。

云绥并不显露半分诧异,只似笑非笑道:“哟,这是要做什么?”

“如你所见,抢亲。”

黑衣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一袭宝蓝色锦服的慕容锦闲庭信步而来,他俊逸倜傥,高贵优雅,虽是抢亲却无半分掠夺的匪气,仿佛他干这事儿天经地义。

云绥的唇角高高扬起,眼底的眸光却不甚友好:“慕容锦,这是大周不是南越,你冒然抢亲,不怕引起两国兵戎相见吗?毕竟,我是皇子,代表的是一国皇室的尊严,你抢了我的妻子,便是拂了大周皇室的颜面,这口气,太女殿下怕是咽不下吧。”

慕容锦不理他,问向马车里的人:“冷芷珺,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本太子抱你下来?”

里面女子轻轻一哼,似是不屑。

慕容锦怒极,他说不清自己对冷芷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当然想不明白,其实他对桑玥是一种得不到而不甘,对冷芷珺是得到了放不下。犹如慕容拓初见桑玥便再也无法将其从脑海里抹除,他对冷芷珺差不了多少,一夜春宵,再见伊人,种种出于意料的言行让他渐渐看到了她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她像是一本厚重沉香的书籍,每翻开一页都有新的内容,于是次次见她都与以往不同,回回分别隐又期待下一次的相逢。

是的,他喜欢聪颖的女子,无可厚非地,能把他激得原形毕露的人,冷芷珺是第一个。因此,他以为不在乎,但当两耳只闻喜乐、双目唯见锦红时,心里的不甘叠加到了足以让他丧失理智的地步。鬼使神差地,本是要抢桑玥,却忽而掉转头奔向了五皇子府。

慕容锦的掌心渗出了粘腻的薄汗,曾经的踌躇令他丧失了良机,同样的错误犯一次是偶然,犯两次就是愚蠢了,他启声道:“随本太子回南越,做太子妃,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本太子想让你做正妃!”

云绥的唇角一勾,不复往日的可爱,淡淡的嘲弄悉堆眉梢:“慕容锦,芷珺嫁了我,也一样是正妃。”

慕容锦冷冷一笑:“你?皇子正妃而已,哪里比得过太子妃,比得过皇后?”

云绥的心遽然一抽,继而笑了:“她的确会做皇后,但不是你的皇后!”

慕容锦的目光一凛:“云绥,你难道想造反?”

云绥不语,静静地凝视着慕容锦,耳朵却是听着身后的动静,风儿一吹,布谷鸟叫,他双耳一动,继而他高举大掌:“抢亲者,杀无赦!”

一声令下,他一跃而起,拔剑冲向了慕容锦,慕容锦面不改色,挥剑挡下了他的攻击,同一时刻,双方人马开始全力厮杀。

一刻钟后,不远处,京兆尹策马狂奔,一路飙吼:“住手!都住手!天子脚下,岂容人械斗?今儿是太女殿下大婚和登基的日子,你们不要命了吗?竟然敢聚众闹事!”

慕容锦侧身避过云绥的剑,大掌拍上他的肩膀,将他震退了好几步,心里却惊讶无比,官府的人来得也太及时了些!他既然踏出了这一步,便无惧官府的阻拦,但不知为何,他似乎觉得云绥的笑有些阴森诡异。

顾不得多想,他快步奔向马车,掀了帘子欲要拉冷芷珺离开,谁料,一道白色身影亮剑刺向了他。

慕容锦眼疾手快地单臂一绕,禁锢了玉如娇的右手,并补了一掌,将玉如娇震出了老远。轿子里居然有杀手!那么冷芷珺怎么样了?一个眨眼的功夫,他走进了车厢,脑海里却在一瞬之间闪过了万千思绪,这一刻,他竟是无比地担忧冷芷珺的安危。

然而,他刚刚进入,身后便传来了云绥的惊呼:“南越太子慕容锦串通慕容拓杀死了太女殿下!他们要抢夺我大周的江山!”

与京兆尹一同赶到现场的还有荀义朗,他一听云绥的话,吓得赶紧落马,不不可思议地道:“云绥!你说什么?太女殿下怎么了?”

云绥先是一怔,尔后面露哀色:“舅舅!先前我们在城中心遭遇了不法分子的截堵,许许多多的百姓,还有许许多多的杀手,后来杀手释放了一枚烟雾弹,他们趁乱替换了新娘子,马车里的人不是冷芷珺,而是太女殿下!慕容锦打着抢亲的名义,实际上每招每式都攻向马车,我发现了端倪,急忙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就看见了小石榴和太女殿下,这才断定新娘子被换了!我欲出手相救,奈何里面早就埋伏了他们的人!我……我晚了一步啊,舅舅!”

荀义朗狐疑地凝眸,恰好此时,慕容锦已跳下马车,他气得浑身发抖,盛怒地看向云绥:“云绥,你真是个卑鄙小人!连身怀六甲的孕妇和稚嫩乖巧的孩童都不放过!还想嫁祸给我?你算准了我会来抢亲,于是设下通天陷阱,杀了桑玥让我背黑锅,如此便能挑起两国战乱,弱化国内矛盾,你好更容易登基为帝,是不是?”

云绥义愤填膺道:“慕容锦,你这话讲得好没良心!我是太女的弟弟,怎么会伤害她?自从接风宴后,谁人不知你心仪太女?你跟冷芷珺没有半点儿瓜葛,谁信你会来抢她?而你,和慕容拓一样,故意装出对太女情深似海的样子,实则暗地里盘算要杀了她!你先杀了太女,再嫁祸给我,一下子除掉了两个重要的皇室成员,其它的皇子再无雄厚背景,你们想夺颠覆大周的江山不就易如反掌了?”

作为大周人,云绥的证词自然更为可信,毕竟,不管慕容拓如何爱桑玥、树立了多少战功,他姓慕容,不姓云。慕容锦在大周待了几个月,迟迟不回南越,这也的确让人起疑。

慕容锦轻轻一纵,落在了玉如娇的身旁,他拧起重伤的玉如娇:“荀大人,方才杀了太女和小石榴的人就是她!”

荀义朗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快要爆裂开来,他似用尽了全力才压制住滔天怒火:“动了太女的人……都得死!”

云绥心中一喜,趁热打铁:“舅舅,她是桑玥身边的人,除了慕容拓,谁还有机会收买她?”荀义朗有多在乎桑玥,没人比他更清楚,桑玥死在“慕容锦”的手中,荀义朗盛怒之下,轻则对慕容锦两兄弟大开杀戒,重则举兵讨伐南越,不管哪一种,于他而言都百利而无一害。

“除了我,当然还有你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骑着高头骏马身穿红色喜服的慕容拓。他睥睨众生,骄傲轻狂,满眼嘲讽地看向云绥,“小石榴,出来!”

小石榴一把掀开了帘子,跑向慕容拓,慕容拓躬身一拉,他稳妥地坐在了马鞍上,“哎呀!是五皇子啊!他不让我尿尿,还命人打晕我!他是坏蛋!我大伯什么都没做,他是无辜的!”

小石榴的出现立即让局势出现了大逆转,京兆尹满面诧异地拧了拧眉毛,太女的养子总不至于帮着别人撒谎吧?

小石榴笑得眉眼弯弯:“爹爹,小石榴厉害不?”

慕容拓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很厉害,很勇敢,爹爹和娘亲都为你感到骄傲。”没有小石榴,云绥大抵不会被骗到。

云绥懵了,按照计划,替身上桑玥的马车,冷芷珺乘坐新马车回五皇子府,桑玥和小石榴则在他的马车之上,并应该在官府的人赶到之际被玉如娇杀死,他好当场嫁祸给慕容锦,这样,伤口是新的,鲜血是热的,方才证据确凿,但为何小石榴完好无损?如果小石榴完好无损,那么桑玥呢?

既然阴谋拆穿,慕容锦索性不再做戏,随手放了玉如娇,刚刚冲进车厢时,小石榴给他比了个噤声和砍头的手势,他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桑玥和慕容拓的阴谋。他刚刚那么气,完全是气自己被蒙在鼓里,他讲了大半天……竟是对牛弹琴!冷芷珺连个影子都无!他们几个给云绥下套,却把他一并给利用了!难道……他对冷芷珺的心思外露得如此明显,所有相关的人都猜到了,唯独他自己是最后知后觉的那个?

玉如娇对荀义朗行了一礼,郑重其事道:“属下从未背叛过少主!祁山那一次,少主便察觉到了端倪,先是给属下使了个眼色,尔后当着苏柔依的面和属下反目成仇,这样,五皇子找苏柔依取证,通过苏柔依的口便能得知属下和太女是真的翻脸了。包括事后的每一次追杀,都是做戏给五皇子看的!这样,才能取信于五皇子!起初,属下并不知道幕后拉拢我的人是五皇子,若非这一次的行刺计划,属下大抵永远猜不出幕后黑手便是他。”

云绥如坠冰窖,浑身发冷,他这么谨慎、这么谨慎,为何仍是功亏一篑了?他本可通过苏柔依一事揭穿桑玥滥杀无辜的败绩,但为了不暴露行踪,他愣是找苏柔依求证了桑玥和玉如娇反目成仇的经过之后,甩手离去了,而今想来,姚秩故意让苏柔依活着,似乎就是为了等待他去求证。桑玥,好敏锐的洞察力!他却全然不知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对方设下的陷阱。他试探了玉如娇许久,那一次次的险象环生、那一剑剑的夺命伤痕,竟然……是做戏?桑玥何德何能,令人为她如此卖命?

荀义朗冷漠的眸光落在了云绥惨白的脸上,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大概不知道,玉如娇是荀府的枭卫吧!”他送给桑玥的人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哪怕用尽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也绝不会背叛桑玥。

云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舅舅,你好偏心,你真的好偏心!你为什么对桑玥那么好?玉如娇是你送给桑玥的,那么子归呢?我听说在南越,她凭空就出现了,子归也是你的人,是不是?”

子归,子归,盼子回归,多讽刺啊,他的亲舅舅竟视桑玥如子。

他怒极反笑,笑得热泪盈眶:“我才是你的亲人!我的骨子里才流着荀家的血!你为什么处处护着桑玥?我登基为帝,才能更好地振兴荀家,届时,荀家便能取代冷家成为大周第一家族,这样,有什么不好?舅舅,你对得起荀家的列祖列宗吗?”

荀义朗不接过他的话柄,只冷冷地甩出一句:“云绥,你太让我失望了!”

云绥不甘心,他输在了错信玉如娇,他相信一开始即便桑玥怀疑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但也绝对猜不到那人是他。

慕容拓一瞧他的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他淡淡地道:“云绥,你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即便没有玉如娇插手,你的奸计也不会得逞。”

云绥双目如炬道:“我想知道你们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从摘星楼。”慕容拓顿了顿,详细道来:“苍鹤是个沉默寡言之人,那日却一口气讲了好大一通道理,说什么父皇得罪了严家,是以严副统领才大开宫门放了他进来,别人说这些桑玥和我不会觉得多么奇怪,但苍鹤是谁?他惜字如金,竟也舍得口若悬河?只能说明,他在欲盖弥彰。本来呢,苍鹤不这么做,我们是不会起疑的,可见,苍鹤一边跟你合作,一边又在悄悄地出卖你。他就是要我们发现端倪,尔后跟你自相残杀,当时你不在,自然错过了这一出精彩好戏。”

云绥的唇角一抽,似是不信:“牵强!”

慕容拓挑了挑眉:“事后,桑玥询问严副统领的下落,却被告知他死于刺客之手,杀人灭口稀疏平常,本也不算什么,但苍鹤既然希望我们查到你的头上,便决计不会杀了严副统领,如此,凶手只能是另有其人了。你发现我们脱离了苍鹤的挟持,炸是炸不死了,为了洗脱嫌疑,你冒死奔上了摘星楼,你一上去,楼便爆炸,这也太巧合了。”

云绥冷哼道:“要不是护送小石榴去华清宫,我也不会晚了那么多。”

慕容拓摇头:“你错了,你不来,楼是不会爆炸的,苍鹤从一开始便只想让父皇死,让桑玥和我生,他就是要一切巧合到我们不得不怀疑你。”

云绥的手紧握成拳,向来聪颖的他可以接受失败,但无法接受被人愚弄成这副模样!

微风拂过,小石榴打了个哆嗦,慕容拓抱紧了他,给他温暖,也予他安心:“桑玥给了你机会,你忘了?两个月前,你和冷芷珺游湖,故意串通严忠的庶子演了出忠心耿耿的戏码,好遮掩你四处散播对父皇、对桑玥、对我不利消息的恶行,此地无银三百两,云绥,你的内心还没强大到不会心虚的地步!”

云绥垂下了眸子。

慕容拓又道:“但你实在太过谨慎,我们的怀疑只能是怀疑,根本找不出丁点儿人证、物证,所以才让你逍遥法外了这么久。你求娶冷芷珺真的是因为喜欢她?依我看,喜欢三两分,余下的全是利用。”

“你胡扯!”

“胡扯?苍鹤不会没告诉你冷芷珺是天生凤格吧?她一定会做皇后,那么,你娶了她,便自认为可以做皇帝了。”

慕容拓就像切西瓜一样把云绥心里的暗影给一片一片地切开,这种滋味儿,和着血肉的疼痛、灵魂的屈辱,叫人难以忍受。云绥僵硬了片刻,忽而跪在了荀义朗的跟前,哀求道:“舅舅,我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你原谅我吧!太女殿下承了你那么多情,你的话,她一定会听的!我是你唯一的侄儿,你不能看着我死掉!母妃会伤心的,舅舅!”

荀义朗阖上眸子,叹了一口苍凉的气:“你错了,不是她承了我的情,是我承了她的情,她给予我的,我用来生也报答不了。别说是你,就算我的亲生儿子动了她,我也绝不姑息养奸。”

他会出面作证,替桑玥和慕容拓澄清那么久的恶意流言,该云绥承担的后果,他不会有半点儿心软。

“啊——”

一声惨叫,云绥的右臂已被慕容拓的剑气斩断,荀义朗遽然回头,瞥见断臂的掌心握着一枚暗器,他诧异道:“云绥,你要杀我?”

云绥痛得倒地翻滚,断断续续道:“你……你是……我舅舅,你若扶持我……我一定能成为太子……但是你……选择了桑玥!我恨你!比起桑玥……我更恨你……”

慕容拓打了个响指,立时两名黑衣人上前,擒住了云绥,慕容拓面无表情道:“丢进万蛇窟。”

万蛇窟,顾名思义,满是长蛇,但慕容拓为云绥准备的并非毒蛇,而是巨蟒,还是一种交配过后的巨蟒,这种巨蟒与普通产卵的蛇类不同,它们的孩子在体内孵化,吃了母体的肚皮才能成功得来到这个花花世界。云绥的下场,大抵先是被各大巨蟒分尸吞入腹中,再被小蛇们饱餐一顿,最后化为粪便回归大自然了。

要不是他和苍鹤勾结,桑玥不会陷入险境,云傲也不用挨那九刀之痛,更不会错过了找人解毒的最佳时辰。这个弑父杀姊的皇子,活该成为万蛇的盘中餐。

不远处的马车内,两个新娘子并肩而坐,桑玥握住冷芷珺的手,微笑道:“你可看清慕容锦的心了?”

冷芷珺娇羞一笑:“一点点。”

桑玥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真是调皮,非得用这种法子试探他,也不怕毁了自己的名节。”

冷芷珺勾了勾桑玥的手指,温柔地笑道:“怕,但芷珺要赌,赌赢了,下半辈子便是幸福的;赌输了,芷珺自此不嫁,做个逍遥闲人,貌似也不错,芷珺知道殿下心疼芷珺,不会真让芷珺嫁入五皇子府的。”

不错,前方再走三里,她早埋伏了杀手。

“你很聪明,这样我才能放心让你远嫁南越,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仅凭聪明无法在后宫立足,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的温情、你的善良只能留给丈夫和孩子,对其他人,你绝对不要心慈手软。他是太子,假以时日便是帝王,如果他能一心一意待你最好不过,但万一不能,你也别太感伤,作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而他大抵也不会选择找你诉苦。帝王表达爱意的方式与寻常男子不同,你要善于发现他的在乎。今日他抢了亲,已足以证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带着这份信任好好地经营彼此的感情吧。他自幼便是帝王之才,母亲待他严苛,极少给他温暖,登基后,又高处不胜寒,他的身边不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但他们都只当他是帝王,不曾真地走进他的内心,你若爱他,便一直爱着,并努力在他身边活着,莫让他……孤单地走完这辈子。”

讲到最后,桑玥已经分不清自己说的是云傲还是慕容锦,只觉得鼻子酸酸、视线模糊,冷芷珺悉心地听着,自桑玥对云傲的缅怀里感受到了浓浓的不舍和懊悔,她点点头,认真地道:“我会努力地保护自己,不让奸人有机会分开我们,也会试着像殿下待慕容拓那样好好地待他,他很孤单,我感受到了,第一晚,他梦呓时唤着母后,我就感受到了,他心底隐忍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感,这样的男子,让人心疼。”

车厢外,慕容拓拍了拍一脸震惊的慕容锦,笑了:“恭喜你,给我找了个好大嫂。”

慕容拓翻身上马,和桑玥的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这一路的红绸仍是那般艳丽,却少了不该有的喧嚣。

回到皇宫,先是完成登基大典,再是前往帝后圆房的春喜殿,今晚,是他们人生里真正的洞房花烛。

喝了合卺酒,桑玥有些微醉,耳畔徐徐响起四年前,十里锦红,他和她私定终身。

“既然你懒得走,我便抱着你走,前方有多少血雨腥风、多少明枪暗箭,我都给你挡着、扛着。”

他做到了,做得很好,他为她走南闯北、上阵杀敌,也为她血养药花、苦寻良医,没有他,哪有她一世安好?哪来这太平盛世?

“我没多大本事,你能看上我,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荣幸。”

她想说,遇上他才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荣幸。

“复仇的血路很长很长,但我们的未来会更久更久。”

是啊,五年时间,复完了所有的仇,接下来的无数个五年都是属于他们的温馨日子。

“不管你是桑家的庶女还是大周的公主,我既然找到了,就不会放手了。南越、大周,你要去哪儿,我都陪着,但你记住,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哪怕是你自己也不行!”

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哪怕成为她背后的男人,他也无怨无悔地陪着她。他让她再次相信了一个男人的承诺,也相信了这世上有一个人从不曾伤害过她。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慕容拓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替她解了繁琐的衣扣。

桑玥探出纤手,摘了他的发簪和玉冠,轻柔地褪去他的喜服,用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如绸缎一般柔滑亮泽的墨发,良久,深深地凝视着他俊朗的眉眼,柔声道:“慕容拓,我爱你。”

金秋九月,瓜果飘香,黄灿灿的晨曦打在挂着露珠的叶尖儿上,唯美得令人感慨。

然而,华清宫内,违和的惨叫响彻了一整夜,冲破了静谧的九霄,激荡得云朵都在打晃儿。

桑玥再一次累晕了过去,但腹中胎儿仍是没能顺利地产下。

她的宫口开了一些,不似完全难产,但比寻常产妇的产程长了许多。加上胎儿的头太大,一直出不来。

灵慧又熬了一碗催产和软化宫颈的药汁,让子归端了进去,慕容拓不顾忌讳,陪了她整整一夜,桑玥的每一声惨叫都像刀子一般割着他的心,他从没想过,女人生孩子会这么痛苦。

他从子归的手里接过药碗,含了一口,喂桑玥服下,满满一碗药汁下肚,他又取了块人参片放入桑玥的唇中,惊慌得声线都在颤抖:“玥儿,你醒醒,别睡过去了。”

睡过去太危险……

他一遍一遍地呼唤桑玥的名字,一刻钟后,桑玥有了反应,无力地掀开红肿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慕容拓担忧的脸,她虚弱地笑了笑:“没事……我接着生。”

慕容拓握住她的手,心痛得一抽一抽,像有荆棘碾过,他喃喃道:“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傻瓜,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桑玥有气无力地安慰了一句,异样的感觉传来,她知道是时候了,产婆把头伸进被子里看了看,欣喜地叫道:“看到头了!看到头了!”

随后,产婆掀了被子,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剪刀,朝着桑玥的下面伸过去,慕容拓大惊,愤怒得一脚踹开了她:“你做什么?”

产婆“哎哟”一声,揉着疼痛的肩膀,苦口婆心道:“殿下,胎儿的头都比产道大,若直接让他出来,会把下面挤得四分五裂,倒不如一剪子下去,只一道伤口,这样也好缝合。”

用剪刀……生生地剪开……慕容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有无数钩子在勾,他的面色瞬间比桑玥的更白了:“喝麻药!”

“不行啊,陛下喝了麻药就没有力气生产了!”

桑玥反握住慕容拓的手,轻微地摇摇头:“吻我。”

慕容拓含泪吻住了桑玥,产婆躬身,一剪子下去,桑玥的身子一颤,咬住了慕容拓的唇,紧接着,两滴滚烫的泪砸到了她苍白的脸上,当着宫人的面,慕容拓竟是再也忍不住,抱着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原来从女人到母亲的蜕变,竟是这么艰辛、这么痛苦、这么危险!

他的热泪苦涩而烫,滴滴流进桑玥的唇中,也流进了她颤动的心田,这一刻,她忽然原谅冷香凝了,在寺庙被囚禁时,已经只剩孩童心智的冷香凝是如何熬过这天大的痛楚、孤孤单单地生下她的?煞那间,她明白了,冷香凝之所以痛下毒手,想保护的不是荀义朗,不是她自己,而是腹中的胎儿……

啼哭声响,产婆大喜:“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

腊月飞雪。

北齐皇宫忙个不停。赫连风紧张地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子,看着血水一盆盆地端出,热水一盆盆地端进,一颗老心脏只差没蹦出嗓子眼了。他自问不是个脾气暴躁之人,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太监:“没用的东西!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是生不下来?”

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公主……胎位不正……所以……生……生不下来……”

赫连风对着里面大喝一声:“公主要是生不下来,你们所有人都给孩子陪葬!”

这是北齐皇室的纯正血脉,慕容锦是楚婳的儿子,便是赫连颖的表哥,这孩子延续着北齐皇室的希望,必须要生下来!

赫连颖痛得面色苍白,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她是大夫,明白自己是宫口无法打开,所以难产了。

产婆束手无策,公主喝了自己开的方子,宫口仍是不见动静。

赫连颖指了指一旁的医药箱,虚弱地道:“拿过来。”

产婆依言把医药箱放在了床头柜上,赫连颖在清灵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靠着床头:“镜子。”

产婆急忙挪动了大的西洋镜,对着赫连颖,赫连颖让清灵坐在床的内侧,自己靠着她以支撑身形,好完全面对镜子。

屋子里按照她的吩咐又添了几十盏烛火,照得如同白昼般敞亮。

赫连颖选了一把动手术用的锋利小刀,用酒消了毒,深吸一口气,对准下腹,横着一切,吓得满屋子全都跪在了地上!

她咬紧了帕子,不让自己叫出声,为了不伤及胎儿,她得一点一点慢慢地切开,先是肚皮,再是紫河车,还得避过阵痛,否则浑身都会颤抖,刀子便也拿不稳了。

这种痛,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她可以喝麻药,但问题是,除了她谁也不会手术。她只能生生扛着,看着血流成河,羊水冲洗了一床血污,她适才扔掉刀子,开始缓缓挤压上腹,试图让孩子的头先出来。每挤压一次,她都痛得肝胆俱裂。

身后的清灵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公主这一生真的好辛苦……

终于腹部一轻,婴儿嘹亮的啼哭响彻了北齐的皇宫,产婆喜不自胜地接在手中:“是千金!”

“还有……一个……”赫连颖拼尽全力,又是一挤,但这个似乎不太配合,她索性对着镜子,将手探入鲜血淋漓的伤口,把孩子生生地扯了出来。产婆麻利地接在手中,“是公子!公主,您生了龙凤胎!龙凤呈祥!公主千岁!”

赫连颖欣慰地落下一滴泪:“给……我……看……”

话音未落,两眼一黑,不省人事,而她的伤口,仍然汩汩地冒着鲜血……

这一夜,风雪交加,天寒地冻,北齐皇室迎来新生,但那个孱弱的人儿,会否熬得过血亏之兆?

产后的人尽管昏沉,却也十分口渴,奈何三个时辰内不能饮水,迷迷糊糊中,赫连颖似乎能感觉到唇瓣上有温暖而湿润的触感划过,还不止一次,她薄唇微启想要更多,果真,那种温暖而湿润的触感深入了她的芳唇之内,她欲吸允,却无力,只得贪恋地舔了舔。

继而,她仿佛落入了一个宽厚结实的怀抱,像……父亲的怀抱,让她觉着安定,却又稍了一丝令人心醉的热意。

是做梦吧?恍惚间,耳畔似有呢喃叹息缓缓飘过,警告意味十足,但又满含疼惜:“拐了朕的孩子逃跑,赫连颖,你的胆子真大……”

------题外话------

文文完结了,对于广大资深读者来说,初次写V文的我下笔成熟不足,青涩有余,多谢大家的包容,一路陪着《将门庶女》走到了今天。

番外从明天开始更新,因为要筹备新文,番外字数不会是万更,但最少保证五千字。

最后,呼唤一次票票,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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