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书名:(红楼同人)红楼之孤家寡人 作者:微云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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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徒景年起了关注后宫的心思,光靠着东宫这点人手肯定是不够的,至于安插收买人手,徒景年直接将这个选项划掉了,看承庆帝的样子就知道,在这件事之后,他对后宫的掌控力一定会增强,要是自个贸贸然出了手,说不得就会被承庆帝怀疑,纯粹是得不偿失,因此,还是得想点别的什么法子。

徒景年两辈子也没类似的经验,琢磨了一番,暂时决定可以进一步笼络徒景平,柳昭仪虽说在后宫不怎么起眼,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没有被人坑,活得也还算滋润,可见她还是有些本事的,柳昭仪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徒景平这个养子,想必为了这个养子的将来,她也会愿意向东宫释放一些善意,毕竟,目前来说,皇后那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至于别的,就不用多想了,徒景年现在根本不能着急,太子这个位置的悲哀正在于此,时刻都顾虑一把手的想法,稍微不注意,就要掉下去。

秦婕妤小产的事情并没有传出去,便是秦家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得到消息,宫中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人,至于消失的人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秦婕妤的飞羽殿里头同样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承庆帝重新叫人安排了人过去伺候,为了安抚秦婕妤,又下旨晋封秦婕妤为充容,又赏赐了许多药材珍宝,也不知道算不算封口令。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承庆帝看样子也没有继续追查罪魁祸首的意思,消息比较灵通的人也只知道表面的一些事情,就是,御膳房那天因为酸枣数量不够,便胆大包天,又拿了山楂调味,冒充酸枣,谁知道,宫中居然有人有孕,还正好多吃了几块呢?

这个理由也就是明面上的,有点心眼的人都不会相信,不过,上头这么结案了,你要是敢随便说个不字,没准就得被扣个同党的帽子,去陪那些消失的人了。

徒景年却从蛛丝马迹里面发现,这事少不了皇后的手笔,因为华阳宫那边少了几个人,皇后身边一直伺候的乳母以年纪大了为由,放出宫养老去了。不过,根据承庆帝的作风,只怕她已经死了。

徒景年对此颇为扼腕,说实话,皇后本来就是那种有些小精明,没什么大智慧的人,身边再有个猪队友,将来昏招迭出,自个都能把自己作死了。问题是,承庆帝虽说对这个皇后不怎么看得上,却也容不得皇后在后宫里面胡来,干脆就将皇后那位所谓的得力臂助给砍掉了。

后宫中几个位份比较高的人都知道这事跟皇后有关,有人暗地里面幸灾乐祸,有人却也起了警醒之意,而原本的秦婕妤,如今的秦充容却心中生恨。

老实人发起火来可比寻常人厉害得多,秦充容前半辈子憋屈得够多了,顶着个皇帝舅家的名头,却不被皇帝待见,别人家的闺阁女儿可以经常出去交际,她们家连个帖子都收不到,想要找个教她念书的先生,都只能找那种落魄的,到了年纪,还没人上门提亲,不得不入宫,她原本可没有进宫一搏富贵的想法,进了宫之后也是本分小心,不敢与人为恶,被人刁难也只好忍着。结果忍到现在,人家都想要把她给连骨头吞了,哪里还能再忍了。

秦充容如今是不想忍了,调养好了身体之后,她的态度比以前积极多了,她算不上什么笨人,相反,一直以来的谨小慎微,让她很会看人眼色,而且,对于很多事情有着天然的敏感。要不然,哪怕她是承庆帝的表妹,承庆帝也不会委屈自己,隔上一段时间就过来坐一坐,滚一下床单,可见,她的确有过人之处。

秦充容很快确定,在这个后宫中,投靠任何人都是不可靠的,她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先太后的侄孙女,圣上的表妹,如今又是九嫔之一,而且还能怀孕,对于高位嫔妃来说,这就是一个威胁,秦充容又明白,圣人对她算不上什么真心实意,不过就像是自家养的小猫小狗一样,高兴了逗弄一下,不高兴了,好吃好喝养着就行了。可是,这对于生出了仇恨之心的秦充容来说,远远不够,因此,她将目光投到了东宫。

东宫与现在的华阳宫是天然的敌对,原本还不明显,如今华阳宫有子,东宫就是最大的绊脚石。只是秦充容比较郁闷的是,东宫跟后宫距离比较远,她压根找不到搭上东宫的机会。而且,作为庶母,跟一个已经开始长大的皇子勾搭,显然也不是什么能够说得过去的事情。

徒景年浑然不知宫里面已经有人想要向自己靠拢了,这会儿朝中正有事呢!

国家这么大,每年有点天灾人祸再正常不过。今年就轮到长安了,原本冬天的时候,不过稍微下了两场雨雪,规模很小,还让老农紧张了一下,毕竟,瑞雪兆丰年不是说着玩的,大雪可以防止冬小麦还有别的越冬的作物被冻坏,还能天然起到杀虫的作用,积雪融化的时候也可以给作物带来足够的水分,可谓是一举多得。但是,将将要开春的时候,下的雪就没那么好了,这会儿本来是庄稼开始拔节的时候,天气一冷,自然不长了,而且雪也化得快,很容易冻伤植物的根茎。结果今年都已经入了二月了,天却下起了大雪,而且还持续了足足两天一夜,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据说城南那边已经有人家的房子塌掉了,还有些乞儿贫民被冻伤甚至冻死了。顺天府这边一边忙着到处跑,一边往上报灾要求赈济,朝廷里也顾不上别的了,先忙着赈灾的事吧!

好在如今朝廷不缺钱不缺粮,以前也有过赈灾的经验,因此,在刚开始忙乱了一番之后,便走上了正轨。徒景年在看到内阁送上来的方案之后,发现这年头已经有了比较完善的赈灾机制。先是命人在受灾的地方搭了粥棚施粥,这会儿番薯番芋在长安附近已经广泛种植了,虽说不会用这个作为粮食储备,但是还是存储了一些的,这会儿直接从地窖里面弄出来,洗洗干净,也不用削皮,跟米面一起煮,这样只需要不多的米面,就能够熬出粘稠易饱的粥来。除此之外,就是以工代赈,将受灾地区的青壮集中起来,直接算当年徭役,清理废墟,铲除积雪,清理排水管道,搭建临时的窝棚,这样也算两全其美,灾民把今年的徭役解决了,还能免费填饱肚子,也有了容身之处。

当然,朝廷还需要解决的就是棉衣棉被,按照惯例,一般都是从兵部库房那边走,那边军器局每年都会生产大量的军需物资,衣服铺盖自然也在其中,长安附近还有北方边军的军需都是从顺天府军器局出,南方那边的就是从应天府军器局出了。衣服铺盖什么的,一般都准备得非常充足,哪怕知道有吃空饷的,也睁只眼闭只眼,一般兵部这边的库房也会留下一些,这会儿正好可以将陈年的给处理了,免得占地方。

可以说,流程非常明确,执行也很到位,未免让徒景年觉得没什么用武之地,他根本没提什么找达官贵人捐赠的主意,一来,这事操作起来有难度,朝廷上商量一下章程,就得花不少时间,灾民也等不及;二来,大臣们也要担心,这事情会不会变成定例,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找他们捐赠,他们又不缺名,每次替朝廷撒钱,次数多了,难免生怨;最后,这年头,其实不鼓励慈善,有收买人心的嫌疑,平常人家因为家里有什么喜事,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花点小钱,在寺庙之类的地方施点粥,那是无所谓,你要是大张旗鼓,跟标哥一样,那纯粹是找死呢!

等到雪灾过去,最终死伤人数加起来不过是十几个人,这才让朝中上下都松了口气,承庆帝带着徒景年下朝回来,先叫人绞了帕子擦脸,然后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京畿这边好几年未曾有过这般天灾了,好在解决还算及时,才算没有酿成大祸。阿鲤,我瞧你今儿在朝上若有所思,可是有什么心得?”

徒景年也换好了衣服,这会儿想了想,开口说道:“儿臣只是想着,在长安这边,赈灾尚且能够及时有效,不知道在别处会如何?”

承庆帝不由一笑:“这是早就传下来的定例,地方上的官员上任之前都要知道的,一般不会出什么岔子!其实这也简单,无非就是以工代赈,集中灾民,防止生乱而已!雪灾算是比较容易解决的,毕竟持续时间很短,若是遇上水患或者是旱灾,那麻烦才叫大了呢!”

见徒景年的神情,承庆帝慈爱地拍拍徒景年的肩膀:“治大国如烹小鲜,赈灾这种事情,更是需要因势利导,随情势而变!回头朕让人将历年来各处天灾之后各地赈济的折子给你找出来,你好好瞧瞧,回头跟朕说一说有什么心得!”

“儿臣遵旨!”徒景年连忙点头,说实话,他真的对这些事情很好奇了。

承庆帝见他模样,不由失笑起来。

☆、52

关于天灾的折子很多,涉及到的类型也不少,雪灾算是比较常见的,北方这边隔三差五都有,官府对此经验最是丰富,反应也非常迅速。另外,东北那边偶尔会地动,年景不好的时候会有旱灾还有水患,与之相伴的还有蝗灾,这三种是最麻烦的,若是灾情严重,就有可能导致当地颗粒无收,水患还容易引发瘟疫,福建浙江两广琼州那边,夏天的时候,往往都有风灾。至于后世常见的泥石流,山体滑坡什么的反而很少,一来,这年头水土保持得很好,山上植被覆盖率很高,二来,也是那边多半是夷人聚居的地方,又在深山里头,那边人即便有什么问题,也不会去找官府,而是找当地的土司,官府也乐得不管,免得吃力不讨好。

这年头不是什么天灾都会得到朝廷赈济的,当然,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要天灾不至于严重到影响了大多数人的生计,少部分人的不幸,一般他们都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不管是卖儿鬻女,还是连自己也卖了,救急不救穷,官府要是非要弄出一副天下大同的世界来,那纯粹是违背自然发展规律,专门找死的。

徒景年在看到这样的事情之后,忽然觉得,这些破产的农民其实完全可以转化为工人从事手工业,整个社会可以顺理成章地向资本主义过渡,当人们发现,做工要比种地收益率更高,而且同样比较稳定的时候,自然会有更多的农户转而投身其中,而地主们在发现土地没有足够的人耕种的时候,要么选择放弃进一步的兼并,要么,只能选择更加高效的耕作方法了。

不过,什么样的手工业才能容纳大量的劳动力呢?徒景年自然开始琢磨起来,最好要是生活必需品,还应该是快速消费品,要实现快速工业化,当然,人们的生活条件好了之后,自然可以发展更多的商品,至于以后怎么办,自然是向海外倾销。

徒景年在纸上写着可以用来工业化的产品,火柴,肥皂,香皂,棉布,针线,砖头,水泥……火柴肥皂的配方无非是初中的知识,不过,用来切割火柴棍的机器是个麻烦,得好好想一下应该怎么设计,棉布的话,还得推动棉花的种植,珍妮机也得费点力气,他上辈子学的可不是机械专业,虽说也涉猎了一些,但是那会儿早就搞数控了,原始的这些机器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不过,这些是以后的事情了。

琢磨好了之后,徒景年便将自己的想法给罗列了出来,然后揣上去找承庆帝了。

承庆帝刚开始看的时候是一头雾水,很快便被徒景年这近乎天马行空的想法给惊到了,便问道:“阿鲤怎么会想到这些上头去?”

徒景年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历来改朝换代,虽说史书上写什么贪官污吏,无道昏君,官逼民反之类的,实际上,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一个是地,一个是人!只是大家都不会说出来而已。每每开国的时候,经过多年混战,人口剧减,世家豪族多半遭遇巨大的打击,新朝开立,正好清量田亩,原本被世家豪族隐藏起来的隐田也被清量出来,因此,即便是普通百姓,也足以分到可以养活一家人,还有盈余的土地,然后天下平定,人口滋生,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已经不够一家人吃了,遇上天灾人祸,就不得不将土地卖出,连自身也只能卖身为奴,方能找到活路!”

承庆帝对此不置可否,这种事情,承庆帝自己也明白,但是,一直也是找不到什么彻底的解决办法,因此也是叹道:“朝廷如今也在想办法限制兼并,只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徒景年想了想,说道:“其实就算没有兼并,土地和人口还是个大问题,朝廷总不能不让百姓生孩子,而且,如今科举的人也越来越多,朝廷没那么多官给人做,但是,读书人的特权却是不能少的,一个秀才,就有十五亩地免税,何况举人进士,有功名的人多了,自然免税的土地也就多了,朝廷想要足够的粮税,又得问那些没功名的普通百姓去收,百姓人均拥有的地越来越少,税却越交越多,如此,自然容易生乱!遇上一些比较小的天灾,土地较多,有些闲钱的人家或许还能扛过去,对于更加穷的人,除了卖掉土地,也就无法可想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这些没了土地的农户去做工?”承庆帝微微皱了皱眉,“但是,按照你的说法,没有土地的人会越来越多,什么样的工场能够容纳那么多闲置的劳力?”

徒景年点了点头,说道:“父皇,此事循序渐进即可!儿臣以为,一开始的时候,工坊里面弄些日常用品就可以了,价格不高,成本比较低,大家都要用,如此薄利多销,各地都可以设置,便可以最大限度上避免失去土地的人成为流民,至于做什么,儿臣这边刚刚有了些头绪,正打算找下面的人试试看!”

承庆帝微微一笑:“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去试试吧!”心里对此却还是有些疑虑,不过,在他看来,徒景年能够想到这里已经不错了,很多当官的,这些事情也想不明白呢!至于他想要做的事情,就算不能收纳多少流民,也费不了多少事情,做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做不成,也是个教训,以后就知道,什么事情,都不是想当然就能成的。

徒景年并不知道承庆帝竟然是这般想法,见承庆帝答应了,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色,笑嘻嘻道:“父皇,这事情做成了,不光能够解决那些没地的百姓的生计,算起来,也很有赚头呢,父皇要不要参上一股?”

承庆帝笑着拍了一下徒景年的头,佯怒道:“从小到大也没亏了你,一个太子,居然钻钱眼里头去了,真是不像话!”

徒景年却不以为意:“父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何况,儿子弄这些钱不也是为了父皇日子松快点嘛!这几年内库充盈,父皇做事也不用被户部掣肘啊!”

承庆帝故意板起脸,说道:“这么说,那你把东宫那一份也给朕吧,反正你也不是为了自己个啊!”

“父皇高抬贵手啊,给儿子留点私房钱吧!”徒景年也做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模样,叫道。

“还说不是小财迷!”承庆帝不由笑了出来,“行啦,这事你自己去做,赚了钱,父皇也不要你的,要是亏了本,可别找父皇来哭,知道吗?”

“这可是父皇你自己说的,将来别后悔!”徒景年笑嘻嘻道,这年头,这种实业,而且还是可以垄断的实业,不赚钱才是没天理呢!而且看着不起眼,赚的可不是什么小钱啊!

“朕金口玉言,怎么会反悔!”承庆帝只当这是亲子游戏了,他这些年威望愈盛,敢在他面前嘻嘻哈哈的也就剩下徒景年了,何况徒景年也很有分寸,因此,对徒景年更加宠爱起来。

徒景年回到东宫,就开始做起了准备,他第一个弄的就是肥皂,这年头其实也有香皂,但是成本太高了,普通的小官人家都不怎么用得起,一般用的还是皂角。而肥皂做起来实在太简单了,植物油或者是动物油,加上草木灰浸出来的溶液就能做,如果有烧碱自然更好,徒景年自然不可能自己去做实验,直接将大致的流程给写了下来,交给自个皇庄上的匠人实验,摸索一下大致的配比就可以了。

肥皂什么的,其实没什么,主要还是水泥,这年头已经有了石灰,这样弄水泥就简单多了,水泥可以用来修建城墙水坝还有道路,这些原本就是年年修缮的,如今一弄,就算不是一劳永逸,起码也能够保证十年内不会有什么麻烦,毕竟,这年头的车子都是靠人力和畜力,车辆能有多少载重啊,对道路的损伤显然是比较小的。

当然,这样成本也会比较高,但是,道路的畅通却可以刺激商路的发展,往来的商人多了,自然也能收到更多的税收。要是朝廷还不同意,干脆就将驿站变成收费站好了,普通的过路人按照人头收费,商队按照货物的规模收费,这么一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成本给收回来了。当然,那也不能随便收,收费标准事先就要公开了,省得有那些油滑的小吏仗着这个随便勒索。

而且,如果交通变得方便之后,朝廷自然就有能力,通过公路,将影响力辐射到草原西域之类的地方,军队的机动能力也能够大大加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先把东西生产出来,一切都好说。

徒景年弄出来的工艺流程已经算是比较成熟的,不过是因为暂时搞不清楚原材料的具体含量,才需要摸索一下配比而已,另外,三酸两碱的工业化也需要提上日程,日后的轻重工业,武器制造业,哪个不需要这些的参与呢?

第一批肥皂制造出来的时候,徒景年差不多已经将第一个五年计划给列出来了,得到了肥皂的样品,还有各种原料搞出来的肥皂的成本之后,徒景年直接就找承庆帝要了一些人手,在长安附近的州县办起了肥皂作坊,主要生产两种,一种是给普通老百姓用的肥皂,一种是给有钱人家用的香皂,普通的不过五文钱一块,当然,算是各种成本其实不到两文,香皂也分了几个档次,最低的也得卖一百文,其实也就是加了点最普通的香料,还染了点色而已。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宣传之后,销量便稳定了下来,毕竟,这玩意用得再省,两三个月也就用完了,一个作坊,一年便有好几千两的利润,可想而知,全国那么多县,那么多人口,加起来能挣多少钱。

肥皂的利润自然被一些有心人看在眼里,没多久,就有一些商人找上门去了,不少作坊也进了些鬼鬼祟祟的人,可惜的是,徒景年采用了初步的流水线做法,工坊分好几个部分,没个部分负责的工序都是不一样的,而且,因为草木灰如今已经开始被人当做肥料了,用这玩意实在不划算,徒景年已经搞出了烧碱,这玩意完全是作为配给制,分配到各个工坊的,普通人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想要仿制,哪里仿制得出来,因此,不少商人直接找上了徒景年在外面的代理人。

☆、53

徒景年也没打算一个人将钱给赚了,也懒得跟这些人打交道,干脆就带着这个月的财务报告,跑去找了承庆帝。

财务报告是精简过的,上面不过写着如今在哪些地方,有了多少作坊,每个月能够做出多少肥皂,多少香皂,能卖出多少,招收了多少无以为生的人做工,一个月利润有多少什么的。

承庆帝见了不由吃了一惊,这里面最不让他看在眼里的就是盈利,但是在徒景年提醒过之后,就知道,一个县一个月就有几百甚至上千两银子,全国加起来,可就是个挺夸张的数字了,这里面,按照收税的比例的话,朝廷也能多上一笔不小的税收。尤其,这里面,一个作坊需要的人工也很是不少,一个作坊消化个百八十个人不成问题。何况,按照徒景年的意思,以后这样的工坊都不会少,一个县城总共才有多少人,有个几万个人了不得了,几万人里头,真正是没有生计顶多只有半成,如此一来,一个县里头,类似的工坊,有个十个八个,差不多就能解决问题,即便遇上灾年,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徒景年见承庆帝的神色,自然知道他已经看到了好处,因此说道:“儿臣在长安附近已经做了尝试,可见此事可行,肥皂这玩意,最便宜的不过是不到一升糙米的价钱,大多数人家都用得起,洗澡洗头洗衣服都用得上,因此用得也快。日后人口滋生,只有用得越来越多的道理,却是不愁卖不出去!日后就算方子泄露出去了,别的作坊,照旧还是得招工找人做的,要不然形不成规模!最近已经有一些商人在想着过来搭线了,儿臣毕竟久在宫中,对外面这些事情也搞不清楚,不知道这些商人的素日品行如何,因此,想来想去,还是得麻烦父皇出马了!”

承庆帝莞尔一笑,他琢磨着,徒景年还是缺人,东宫那边能用的人其实不多,詹事府的人多半是在詹事府兼职的,他们在朝中也有自己的正职,而且这种事情,徒景年也使唤不了詹事府的人,东宫虽然有产业,但是管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而这工坊的事情,却不是三五个人就能搞定的,如果交给那些商人的话,徒景年又觉得不怎么放心,这才找到了自己头上,心里不免得意,毕竟还是小孩子,事情想得不周全。承庆帝对这种小作坊却是很有兴趣的,这样的地方,看似不起眼,实际上,颇有些可为之处,承庆帝琢磨一番之后,笑吟吟道:“既是如此,那些作坊的利润,朕却是笑纳了!”

徒景年苦了脸,期期艾艾道:“父皇,起码得意思意思,花点钱买一下方子吧!”不过心里却想,就算开了作坊,别的都好说,没有烧碱,却是弄不出来的。

承庆帝笑得很得意:“既然让父皇给你帮忙,哪有还让父皇出钱的道理,记你一功便是了!这事回头朕便派人跟你那边作坊的管事商量,别的你就别管了!”

徒景年故作失落地点了点头:“儿臣好歹办了这么大事,父皇不赏点什么?”

“嗯,当然要赏!”承庆帝一本正经道,“看时候不早了,便赏你与朕一块用膳吧!”

徒景年笑嘻嘻道:“谢父皇赏赐,儿臣真是好久没跟父皇一起用膳了,实在是想念的紧!”

“这幅模样,难不成膳房苛待了东宫不成?”承庆帝也是笑道。

“怎么会,不过,在东宫总是一个人用膳,没有父皇陪在身边,总觉得心里不习惯!便是玉食珍馐,也难以下咽啊!”徒景年说道。

承庆帝哈哈一笑,心里也觉得,儿子大了之后,似乎冷落他了,因此便开口道:“这么大了,还这般小儿女态,平常若是想父皇了,便过来就是,父皇这里还缺你一双筷子不成?”

徒景年立马顺竿爬:“这可是父皇说的,以后儿子经常来,可不能嫌儿子烦啊!”

承庆帝失笑一声:“哪有做爹的嫌儿子烦呢!就怕你长大了,嫌父皇老了,不肯来了!”

“怎么会,不管多大,我还是父皇的儿子啊!”徒景年不假思索道。

父子两个居然自顾自地在这边肉麻起来,旁边伺候的曹安平眼观鼻鼻观心站着,权当自己是件摆设,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徒景年过了很久才知道,承庆帝直接将肥皂作坊变成了锦衣卫通政司的据点,一方面为锦衣卫通政司解决了很大一部分财政问题,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情报的搜集,起码因为招收的都是各地失去了土地之类的贫苦百姓,过来批发肥皂的又有不少走街串巷的货郎,对各地土地兼并还有当地一些权贵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不过这会儿,徒景年已经在开发这些快速消费品上得到了乐趣,陆陆续续弄出了不少东西,尤其是日用品,这些其实说白了,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好多才一推出,就有了仿制品,比如说牙刷牙膏什么的,倒是手纸,卖得很好,因为卖得很便宜,看着也非常干净,一般的人家根本降不下成本来,一些出身贫苦的读书人,甚至有直接拿着手纸回去练字的。

最主要的是,徒景年直接叫人弄出了一套铜活字出来,又采用了水力实现大批量印刷,一下子将书本的成本给降低了。反正徒景年已经打算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实现初步的工业化,将社会转型成资本主义社会了,那么,垄断知识就变得没有太多意义了,老百姓的识字率越高,更容易转化成合格的工人,反正,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能够通过科举的,而且,对老百姓开放的书,最好是各种工具书才行,初步的科学知识也得普及开来,这可是大工程。

哪怕打了承庆帝的名义,徒景年搞出来的水力活字印刷也直接让他在士林中威望大增,读书人就喜欢这种事情,就像是蔡伦,若不是他造了纸,那他不过是个奸佞宦官而已,可是他改良了造纸工艺之后,在史书上名声就很光鲜了。

徒景年对此显然有些迟钝,他在朝堂上的表现还是跟以前一样,多听少说,他希望能够将大晋带到资本主义社会,却并不影响他想要做皇帝的愿望。大晋朝一直在加强中央集权,徒景年显然不可能在这个时代搞什么民主,君主立宪之类的玩意,何况,这关系到他的自身利益,这会儿皇室权威正盛,他享受到了皇权带来的便利,如何会在这个时候,遵从臣子的意思,搞什么圣天子垂拱而治,将权力转而推到臣子身上呢?谁也不想只当个架空的吉祥物啊!

因此,徒景年的做法却是正好,对大臣不如何拉拢,不急于参与国事,虽说在很多人看来,太子有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但是在承庆帝看来,徒景年这样却是正好。徒景年日渐长大,下面的人,包括朝堂上的臣子对徒景年这个太子愈加敬畏,东宫的地位非常稳固,哪怕承庆帝没有废立太子的想法,却也不希望日渐长大的儿子染指独属于自己的皇权。因此,对徒景年喜欢搞一些在他看来细枝末节的东西,一般要么利国利民,要么获益颇丰,承庆帝还是很满意的。儿子很孝顺,赚到钱,大头交给自己,也不急着掺和朝政,却也是一心为了大晋还有徒家的千秋万代着想,自然是好儿子。

不过,东宫威严日盛,地位越来越稳固,却也让不少人觉得失望了,首当其冲的便是华阳宫。

皇后这几年没了猪队友,看起来聪明了许多,起码没出什么昏招了。只是对自个那个儿子却是非常紧张,五皇子,也就是长乐郡王徒景逸被皇后当做眼珠子一般守着,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宠爱非常,承庆帝对徒景逸也很是宽容,毕竟,当年立他为长乐郡王,又给他取名为逸,可见承庆帝对这个儿子的期望,不过是希望他能够做个富贵闲人罢了,因此,虽说不至于经常与徒景逸见面,培养什么父子之情,却对他很是放纵,即便徒景逸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承庆帝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结果,这更是给了皇后一种错觉,觉得承庆帝对徒景逸还是很宠爱的。殊不知,别说是皇帝了,这个年代的任何一个父亲,如果对自己的儿子抱有很高的期待的话,绝不会是做一个对儿子溺爱非常的慈父,而是会严厉要求,时刻鞭策。就像是贾政一样,也就是对贾宝玉,才会恨不得时时耳提面命,即便贾宝玉作诗作得很出彩,心里高兴,也要贬斥一番才好,你看他对贾环,可有这般耐心?

如今宫中最受宠的皇子还有三皇子,三皇子周岁的时候,承庆帝便亲自赐了名,大名为徒景睿,这个睿字,可不是一般人会取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睿字一般用于形容帝王深明通达,一般人还真配不上这个字。这个名字取了之后,含光宫差点没变成众矢之的,德妃很是被后宫的醋意浸泡了一番,不过,德妃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德妃如今年纪也不算小了,偏偏承庆帝对她一直盛宠不衰,相应的,对徒景睿也很是宠爱,徒景睿生得很是俊秀,小小年纪就显出聪明伶俐来,承庆帝自然对他颇有不同。

同一年出生的皇子里面,四皇子夹在中间就比较尴尬了,林充容位份只能说是平常,圣宠也很平常,两三个月才能见一次圣颜,四皇子生得又比较敦厚,看着既不像是承庆帝,也不像林充容,据说长得很像林充容的兄长,外甥似舅本是平常,但是在皇家,又不缺儿子,很多皇帝想要废太子的原因都是子不类父,何况是平常的皇子,因此,三皇子五皇子都取了名字之后,四皇子才得了赐名,不过是宗人府那边送过来的一个字,最终叫了徒景清,听起来不好不坏,也就那样了。

随着几个皇子的长大,宫中的派别也变得分明起来。

☆、54

淑妃贤妃她们如今几乎是没有生儿子的希望了,淑妃当年指望抱养四皇子,结果,承庆帝回头就给四皇子的生母晋了位,哪怕只是九嫔之一,也有资格抚养自个的孩子了,淑妃的打算自然落了空,贤妃还有一个女儿,这年头公主跟大多数女人一样,上半辈子靠父亲,下半辈子靠兄弟。承庆帝对几个女儿说起来并不是很上心,也就是在吃穿用度上比较大方,对于女儿的生活教育什么的,一股脑儿都交给了生母,公主跟皇子不一样,公主是可以跟在生母身边长到出嫁的,到了年龄,配了合适的女官嬷嬷,单独教养一直到可以选婿的时候,这也让公主之间也没有太多的往来,也生不出多少姐妹之情,或者是嫉妒之意来。

因此,淑妃和贤妃如今在宫中算是无欲无求,她们心里头其实倾向于东宫,毕竟这些年来,她们也看得出来,徒景年是个性子比较温和的人,对兄弟姐妹看着也很心软,对她们这些庶母,虽然从不亲近,却也比较客气,这对于她们来说已经足够了,毕竟,本质上来说,她们就是妾室,太子是嫡子,你让一个嫡子对父亲的侍妾有多少好感与尊重,那也没什么可能性啊!但是,其他的几个皇子就不同了,他们的母亲是她们的竞争对象,互相之间要说什么姐妹情深,那简直是笑话,因此,无子的嫔妃更希望保持现状,当然明面上却不会掺和到类似的事情里面。

徒景平和柳昭仪那边,同样也是倾向于太子,只是徒景平如今还在读书,还没有接触朝政的意思,不过,在宫学里面,却也是表现出了一副亲近太子的样子。林充容原本待在淑妃宫中,如今哪怕有了自己的宫殿,也是跟淑妃站在了一起,反正徒景清现在还小,她也没那么多野心。

另外就是德妃了,甄家这几年愈发受到承庆帝的器重,甄应嘉在江宁织造任上已经做了好几年,另外,甄应嘉的弟弟甄应煦也得了两淮巡盐御史的位置,甄家如今光是做官的人就有四五个,另外,又跟不少世家权贵搭上了线,俨然成为了朝中新贵。承庆帝又时时加恩,奉圣夫人那边年年三节两寿都收到不菲的赏赐,甚至还得了承庆帝的御笔,被甄家做成了匾额,挂在了正堂上。

娘家人争气,自个比较受宠,儿子也是聪明伶俐,在承庆帝心中颇有地位,德妃就是块木头,这会儿也发芽了,何况,德妃当年进宫的时候,就怀着光大家族的心思,如今不过是野心更大了而已,她已经不满足于将来仅仅做个太妃了。每每见承庆帝对自个的儿子徒景睿多有赞赏,常有勉励之词,心中不免就生出野望来,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不能当太子呢!她如今也是正妃之一,以往偷偷看史书的时候,也发现,没几个朝代的皇帝是嫡长子或者是太子出身啊?若是自个的儿子做了皇帝,自己就是太后,自家也就成了皇帝的外家,可是一步登天了!

当然,德妃的野心被埋在了她依旧温柔和顺的外表下,哪怕再有野心,徒景睿还是太小了,还没入宫学,甄家底蕴还是有些浅,不过,她不着急。

皇后的心思,就几乎是路人皆知了。皇后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得了高人指点,安静了许多,不曾跟之前一样做出什么蠢事来,对徒景年,也能有一些好脸色了。不过,皇后也有不如意的地方。苏家真正的实力,其实还在现在的三等承恩公府,之前因为承庆帝的态度,还有自身的利益问题,承恩公府对分出去的苏均一家子几乎没了什么往来,哪怕承恩公府守制回京之后,苏均一家子硬着头皮上门打秋风,却直接被承恩公府拒之门外,两家实际上已经是分道扬镳,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对此,苏家的宗族其实还是心里有数的,苏均跑到族中找族老哭诉,却被族老轻描淡写地推了回去,族老当年也是参与了那件事情的,自然知道苏牧的原意,无非是给苏家多一条退路,如今这个样子却是正好,不管是太子还是徒景逸谁上位,都不会牵连到整个宗族,而且总有一支能够得到好处,如今这个局面,自然是对宗族最有利的,因此,苏均最终失望而归,心中暗自诅咒不已。回头又命人往宫中传了消息哭诉,皇后对此也是无可奈何,这年头,宗族的力量可不是说着玩的,尤其,皇后在宫中立足,也得打着苏家的旗号,要不然也混不下去。只得咬着牙,加倍给娘家赏赐,好让父母兄弟日子过得好一些。因为底气不足,身边又有人出谋划策,让她不要轻举妄动,起码在徒景逸真正长成之前,要稳住,皇后接受了这个建议,哪怕心中别扭,明面上总算不再像以前那样弄些粗暴直接却叫人厌烦的手段了,因此,后宫如今还算平静,平静的结果就是,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又有一个皇子,两个公主出生了。

徒景年已经对日渐庞大的兄弟姐妹队伍麻木了,承庆帝的确是龙虎精神,平均一年就有一个孩子生出来,尤其,承庆帝正是盛年,生孩子的嫔妃一般身体也已经发育完全,加上如今的医疗技术,皇宫里这么多年压根没有孩子夭折,尤其,这年头已经有了成熟的种痘技术,便是寻常百姓,五六岁左右也种了痘,这也让天花这一大杀器压根没什么用武之地。

对于新出生的弟弟妹妹,徒景年一般也就是按照惯例,送上一笔相对比较丰厚的礼物,其他的事情,想必这些人也不放心徒景年插手。

徒景年对此没太多反应,不代表别人没有,皇帝子嗣多,在很多人眼里不是坏事,但是再有心人眼里,公主也就罢了,所有的皇子都是自己儿子的竞争者,因此,难免心中不爽。不过,当年秦充容的事情在前,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触犯承庆帝的底线。

承庆帝如今也就是只管生而已,反正皇家不缺养儿子的钱,他的感情是有限的,也分不出太多慈父之心给别的儿子了,反正就是按部就班地养,到了时候上学,十五六岁给儿子选个差不多的岳家,封个爵位,让儿子出宫开府就算对得起他们了,别的也别指望承庆帝给更多。

徒景年如今去宫学的频率已经降低到了五日一次,而且承庆帝为了营造太子的权威,直接让徒景年给下面入学的弟弟还有宗室子弟讲学。徒景年也不跟他们讲什么亲亲睦睦之类的道理,这些讲了也没什么用,干脆如同上辈子看过的百家讲坛一样,对那些四书五经里面的文章进行解析,他这辈子过目不忘,皇室藏书也很多,涉猎范围很广,因此旁征博引,言之有物,便是宫学里的师傅们听着也是颇为感慨,有人私底下说,若是太子不是太子,专心治学的话,将来又是一个有名的大儒。

对此,无论是徒景年还是承庆帝都是嗤之以鼻,大儒有什么用,在皇帝眼里,除了会耍几句嘴皮子,追忆一下春秋里面所谓的圣天子,暗恨自己没遇到这样的圣人,还能有多少用处?徒景年所会的却是经世治国的东西,其他的,与他而言,不过是小节而已。

不管后来如何,一直到现在,承庆帝对徒景年还是非常满意的,孝顺能干,性情看着平和,但是心中自有底线,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最重要的是,徒景年权欲心并不算重,并不会跟承庆帝争权,这也是为什么徒景年如今在外面名声已经很是响亮,但是却没有对这个儿子产生什么忌讳之心的原因,很多时候,在这方面,徒景年甚至是有一些粗疏的,他根本不会急着在朝臣面前表现自己,他有自己的步调,而且很有计划性,这也让承庆帝比较放心。

承庆帝自觉自己还很年轻,没到需要儿子为自己分忧的年纪,因此,如今的他,对包括徒景年在内的儿子,多半是表现了一个慈父的态度,当然,相比较而言,他对徒景年更加器重就是了。

徒景年却也没有如何着急,他如今还年轻呢,上辈子这个时候,哪怕是几次跳级,这会儿还在学校念书,跟老师斗智斗勇呢!上辈子自己做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官,也是到了差不多三十岁了,这白捡过来的一辈子才过了不到四分之一,有什么好着急的。因此,哪怕一些人在他耳边鼓噪,他也充耳不闻,反而直接将那些人给处理掉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将人调到东宫的外围,失去了太子的信任,自然有的是人要去踩他,然后,也就没什么然后了。

承庆帝在东宫自然也有人,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对于这些敢于教唆太子的人,承庆帝从不吝于施展雷霆手段,因此,竟是亲自命人,将东宫的几个人带走了,却也给了一些人一种圣上对太子不复从前信任的信号,顿时,一些人心中生出了一些别的念头。

☆、55

朝廷上开始了简单的试探,一些御史充当了出头鸟,开始弹劾太子不务正业,不知道好生学习儒家的治国之道,反而折腾一些奇技淫巧,还有就是参与商贾之事,与民争利,总而言之,太子实在是有失储君风范,潜在意思就是,太子实在是不对的地方太多了,圣上你也不缺儿子,干脆换个太子吧。

承庆帝是何等人也,差不多是权谋里面泡大的,会说话就知道跟兄弟在先帝面前争宠了,读书的时候就知道偷偷摸摸陷害兄弟,因此立刻就发觉了这些人的意图,这是想要动摇太子的地位啊!而且他想得更深,什么叫不学习儒家的治国之道,本朝的皇帝什么时候真的尊崇儒家了,难不成,这是对皇家不满。还有什么奇技淫巧,那都是太子下面的人做的,朝中众人,谁家手底下没几个工匠,工部负责的不就是这些所谓的奇技淫巧的事情吗?太子有些个人爱好又怎么了?再有什么与民争利,这完全是为了朝廷的千秋万代着想,那么多产业,养活了多少贫苦百姓啊,要不是这样,你们这些人能那么安安生生地兼并土地?难不成是因为那些产业收容了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户,叫这些人少了佃户,甚至是隐户?承庆帝直接阴谋论了!

承庆帝懒得叫太子当廷跟这些人争辩,这完全是掉价,太子是储君,你见过君主跟臣子辩论的吗?皇帝是天子,一言九鼎,哪能耽于口舌之争,跟臣子耍嘴皮子,皇帝的威严都没有了。承庆帝出手很是快准狠,他懒得跟这些人争辩,朝会才一结束,锦衣卫那边就行动起来了。

然后,顺天府那边就热闹起来了,不知道哪来的苦主在顺天府门口击鼓喊冤,宁可因为民告官被打上几十大板,也要告几个不干人事的官员,这些人就是组团来的,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那叫一个言之凿凿,满纸血泪啊。总而言之,在这些苦主口中,那些官员一个比一个人面兽心,阴险狡诈,残忍狠毒,罪名也是花样百出,私自加租,逼死佃户什么的,都不稀罕了,纵奴行凶,包揽诉讼,放高利贷,强抢民女,逼良为贱,草菅人命……零零总总,最少的一个人都有十几个罪名,真要算起来,足够抄家去职了!罪名更多的,怎么也得赔进几条人命去。

因为有人推波助澜,很快这事闹大了,居然还有脑残的人闹出了杀人灭口的事情,结果,一下子更多的人同仇敌忾起来。雪片一般的弹劾折子飞到了内阁,内阁几个大臣哪个不是人精子,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涉事的几个官员里,大半是弹劾过东宫的御史,能做出这种事情的,自然不可能真的清正廉明,正义凛然,专门为民做主,反而是老鸹站在猪身上,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这些人就是别人的一杆枪,这会儿却是直接撞到铁板,触及到承庆帝的底线了。

结果几个被人指使的御史,上下嘴皮子一翻,就变成奇技淫巧,于民无益了!几个阁老也觉得心里腻歪。因此,这边弹劾的折子才上来,就直接捧着去找了承庆帝,承庆帝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这些人食君之禄,不但不忠君之事,还鱼肉乡里,欺压百姓,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就彻查吧!

顺天府、大理寺、刑部共同参与还不算,锦衣卫干脆正大光明上阵了,可见承庆帝决心如何了。没过多久,状子上的罪名就查实了,另外还查出了更多的罪名,比如说官商勾结,包庇徇私什么的,而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些人又不是疯了,无缘无故就弹劾太子,背后自然有人指使,因此,又牵扯出了不少官员来,牵扯出来的人多了,三司都扛不住了,锦衣卫倒是挺兴奋,锦衣卫一向如此,那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条狗,皇帝说咬谁,他们立马就扑上去咬谁,咬的人越贵重,说明他们越卖力。

锦衣卫很久没有大肆出动了,上一次这般卖力,还是皇帝遇刺那会儿,之后就一直沉寂,搞得很多人都忘了锦衣卫的凶名,有人已经敢在锦衣卫头上撒野了,如今承庆帝命令一下,哪有不用心的道理,一时间,京中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起来。

有人已经拐弯抹角求到了东宫头上,徒景年可不是以德报怨的性子,自然不会反而给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求情,又不是圣母!好在承庆帝还算有分寸,在很多人都要哭出来,跑去承庆帝那里求饶的时候,这事算是停止了。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卷进了这件事里面,里面掺和得比较深的是甄家,哪怕甄家壮士断腕,也被锦衣卫抓住了尾巴,承庆帝得了锦衣卫上报的消息之后,还真是吃了一惊,他是真没想到甄家会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头,甄家想要对太子不利有什么好处呢?徒景睿年纪还那么小呢,有什么好着急的!

甄家为此心惊胆战,很是老实了一阵子,承庆帝传旨通政司对甄家进行监视,通政司传回来的消息表示甄家很冤枉,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事,完全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甄家实在是无辜什么的,承庆帝也不愿意往坏里想甄家,因此,冷落了德妃一阵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态度,然后想想甄家在这事里面也受了惊,居然还又赏赐了甄家一番,给他们压惊,甄家人终于长松了一口气,做事也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而如今主管通政司的薛家那边,薛家上任没几年的年轻家主薛俭暗中销毁了一些信件,心中却是暗自叹息,薛家跟甄家原本也是有些交情的,这次甄家还是抓住了薛家的把柄,又许诺给了薛家一批盐引,薛俭这才冒险给承庆帝传了假消息,如今事情尘埃落定,薛俭后怕起来,心里却也是苦笑,看起来,薛家以后是被绑上了甄家的船了,好在甄家盛宠不衰,要不然,监视甄家的肯定不会是通政司,而是更加严酷,没事也能整出事情来的锦衣卫了。

甄家算是逃出生天,但是其他人却没这么好运气,几个被当做出头鸟的御史最倒霉的那个直接被判了秋后处斩,剩下的几个也是丢了官,丢了功名,成了庶民,还得了远近不一的流放之旅,不等到大赦,大概是回不了家了。家里也没好过,直接被抄了家,抄到的财物又让承庆帝生了一场气,几个御史出身最高的家里也不过是个小地主,结果当官才几年啊,一个个都家财万贯,良田千顷了,女眷穿金戴银,呼奴使婢,连家里的下人在外面也是体面的爷了!承庆帝自然暴怒不已,因此处置格外严厉,好几个人家女眷也跟着获罪,直接被打入贱籍,成了官奴。

另外同样参与此事的官员虽说没有用污蔑东宫这个罪名,但是没过多久,便被御史台用各种罪名弹劾了一番,自辩无果,一个个很快被贬职,调到了无关紧要的位置上,朝中算是小小地洗了一次牌,倒是有不少因为各种原因,在家候补的官员立马填充了空出来的官位,一个个感恩戴德地开始兢兢业业为朝廷做事了。

作为受到无端攻击的东宫,徒景年承受了承庆帝的愧疚光环攻击,皇帝的愧疚不在于他会向你道歉,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承庆帝如今很乐意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对太子的宠爱与看重,徒景年大了,事情也多了,如今不能经常跟承庆帝一起用膳,承庆帝几乎每顿饭,看到什么徒景年喜欢吃的东西,就直接命人连炉子一起,赏赐给东宫。除此之外,别的赏赐也是一样不少。

徒景年也是投桃报李之人,也乐得跟承庆帝表演一番什么叫做父慈子孝,同样,没事就跑到承庆帝那边尽孝,看到什么稀奇的吃食点心方子,立马叫人做了,连方子一起送到大明宫,平常也是嘘寒问暖,承庆帝恨不得跟所有人显摆儿子的孝心,一下子,到处都是恭维承庆帝跟太子父亲情深的声音。

一切都非常稳当,然后承庆帝再次丢出了一个炸弹出来,他又想要南巡了!

☆、56

皇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哪怕找来的工匠都是天下顶尖的,有本事让御花园一年四季百花盛开,也不能改变住的时间长了,就让人觉得无聊的现实。若是一直宅着,习惯了自然没事,但是承庆帝已经出去玩过了,这会儿觉得无聊了,自然想要再出去晃悠一圈!那么,去哪儿呢?自然是江南。

江南的四时风光都各有韵味,不知道多少文人墨客为此写了多少诗篇,承庆帝上次出行,并未玩得痛快,因此,这次干脆就打算早点出发,在江南苏杭那些地方盘桓一段时日。当然,名义上自然不是皇帝想要出去旅游了,而是要去亲访南方那边推行良种的情况。既然有了合适的旅游,下面的臣子自然也不能反对了,因此,只得认命地开始准备。

然而这一次,徒景年没有捞到跟着出行的机会,承庆帝直接下旨,命太子监国,整套詹事府的班子也跟着一起留了下来,按照承庆帝的意思,徒景年过两年都是娶妻的时候了,也该多做点事,给自己这个父皇分忧了。

徒景年却不觉得承庆帝是真的要自己给他分忧,估摸着之前的事情,还是给承庆帝留下了一些疑惑的,这算是一种考验吧!因此,佯作小儿女态,撒娇耍赖了一番,最终无果之后,只得跟承庆帝依依惜别了。

承庆帝出发,徒景年带着人一直送出了五六十里,眼看着太阳都快西下了,才依依不舍地停住了脚步,又目送着车队远离了自己的视线,这才起身回城。好在回城坐的不是辇车,而是骑马,加上如今的官道已经是水泥的,没有那么多尘土,也非常平整,速度快了很多,总算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回了皇城。

这会儿其实还是夏天,天气正热的时候,承庆帝他们在马车里面有冰盆,徒景年站在外面可没有。出城的时候,穿得又比较正式,里三层外三层的,要不是徒景年这几年练武的事情一直没搁下,身体素质很是不错,都要中暑了。不过,这会儿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徒景年对跟随自己出城的詹事府一干官员很是勉励了一番,又叫下面的宫人将原本准备好的祛暑的冰镇酸梅汤给抬了出来,给詹事府的官员每人倒了一大碗,又叫人切了几个用井水湃过的西瓜过来,给这些人分了,然后温言道:“今日天气炎热,几位大人先用点西瓜消消暑,回去之后早点休息吧,孤这边,还得仰仗诸位呢!”

“太子殿下言重了,这本是吾等分内之事!”这些官员连忙谦逊起来。

等到一干官员吃了几片西瓜,喝了点酸梅汤,消去了一身的暑气,然后告退之后,徒景年才回了自己的寝宫,好好泡了个加了清热去火之类药材的药澡,然后擦干了头发,换了一身轻薄的中衣,直接躺到了床上,斜倚着一个软枕,开始琢磨自个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朝中那些事情,自然自己是不能拿主意的,还是得跟以前一样,自己这边过个目,再拿去给承庆帝拿主意,然后自个照办就行了!徒景年并不是什么急躁的人,跟处理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折相比,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好好跟承庆帝联系联系感情。

联系感情的事情说起来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也简单。第二天,徒景年就在给承庆帝递交折子的时候附带了一封信。信写得非常煽情肉麻,就是说一早起来,想要去大明宫,才想起来父皇你离京南巡了,心里一下子就觉得有些失落惶惑,这么多年父皇你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教导我,现在你才一离开,自己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云云!反正把自己写成了一个被父亲丢下的小可怜,叫人看得好气又好笑。

承庆帝离京还不远,不到一天,折子和信就都送到了,承庆帝看到有徒景年的来信,自然先把信拆了看,看到徒景年把自己描写得那么可怜兮兮,不由失笑,也不去看折子,先叫人磨了墨,就开始给徒景年写回信,先是教训了徒景年一番,老大不小的人了,放到普通人家已经是家中能顶立门户的大人了,居然还是这般小儿女态,实在是该打!然后又温言抚慰了徒景年一番,大意就是儿子你在家里乖乖的,老爹我回来给你奖励!

承庆帝写完了回信,又看过了徒景年送过来的折子,都是詹事府处理过的,但是,上面也不过是写了一些建议,最终还是要由承庆帝拿主意,反正真正重要的事情,还是会快马送到承庆帝那边,这些东西哪怕经过了一来一回的折腾,其实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承庆帝看了还算满意,想了想,又打开了信封,在后面又加了一点内容,就是对朝政的一些指点了。

徒景年照旧在第二天就收到了信,然后很是热情洋溢地回了一封信过去,先是感激了一番承庆帝的教导,然后是一如既往的肉麻话,随信又送上了一大包的硝石,并在信里面注明,自己因为见天气一直炎热,生怕父皇你带的冰不够,行路辛苦,因此在查找了不少资料之后,发现古籍上有记载,用硝石可以制冰,而且晒干了还可以反复使用,因此特意送上硝石,让父皇你不再为暑热困扰。

承庆帝对此自然是承情的,今天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往年这个时候,天气其实已经开始转凉了,但是今年至今还没有下过雨,之前承庆帝执意出行,钦天监还劝阻过,说是请承庆帝等到半月之后再行出发,承庆帝自然不乐意,不下雨正好啊,下雨天出行多麻烦啊,哪怕现在有水泥路了,路上不会泥泞,可是,跟随在一侧的龙禁尉,仪仗队什么的,冒着雨还让人家走,多不方便啊!他却是没想到,大热天的还让人家走,不是更不人道。

因此承庆帝很是大手笔地叫人用硝石制了一大堆的冰块,命人分给了随行的文武官员还有勋贵宗亲,下面品级比较低的人却是别想了,不过他们也听说了消息,干脆托了人,大部队扎营的时候快马跑到附近的道观之类的地方,同样买了不少硝石回来,不说别的,将水壶里的水直接冻成冰,直接揣在身上,觉得热了喝一口冰水,肯定要舒服很多。

徒景年可不知道自己给承庆帝送一回礼物,最后弄出这么多事情来,他现在对每天跟承庆帝两人信件交流有些乐此不疲的意思,承庆帝也是乐在其中,这父子两个仗着有专用快递通道,信件什么的,一天都不会落下,随信的还有一些礼物。比如说,徒景年名下皇庄里种出来的一些水果,什么哈密瓜、葡萄、柿子、石榴之类的,反正是庄子上报了说水果成熟了,立马命人挑了卖相好的,直接叫人快马送过去。承庆帝也不白吃徒景年的,一方面赏赐给大臣宗亲的时候,难免要炫耀一下,这是太子特意进上的,其实这些年年都有,不过以前都是直接送到宫里面,如今却要命人快马追上承庆帝的銮驾,送到承庆帝手里,多了个过程,自然显得更加珍贵起来。哪怕路上其实不缺水果,毕竟,虽说承庆帝说了,一路上不必总是进城,打扰当地,但是,皇帝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最新鲜的,随行的内务府的人自然要天天跑到附近的县城采购,里面并不缺新鲜的蔬果,哪怕比不上皇庄里面千挑万选,精心伺候的品种,却也差不到哪儿去。不过,很多时候就是个名义,就像是后世,同样一种水果,吃起来味道也差不多,甚至比国产的还差一点,但是进口的就是金贵。这太子进上的,和内务府采购的,那能一样吗?

徒景年也从一开始仅仅是诉说想念之情,也开始写一些自己的日常生活,比如说,出去散步,看到花园里的花突然开了,还有平常吃了什么,反正各种生活琐事,几乎是事无巨细,都给写在了信上,也不嫌烦。

承庆帝也在这样的父子互动里面得到了乐趣,同样天天花时间专门给徒景年写信,路过某地,还要将当地的特产给徒景年送一份回去,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承庆帝跟太子之间深厚的父子之情,几乎要亮瞎人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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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的人就是被亮瞎眼的人群,明面上称赞皇帝和太子父子情深,背地里面纷纷感慨,太子此举果然高明,没错,皇帝如今还好端端的呢,太子已经比自个的兄弟早迈出了一大步,如今一直还保持着领先优势,何必要急着再往前呢,再往前就直接撞你爹背上啦,小心你爹一巴掌扇死你,所以,跟在你爹后面一步,借着这一步的优势讨好卖乖,看着你爹怎么说话,怎么做事,学着点,但是想要自个做,等你爹自己放手再说!至于其他的皇子,这些老成精的阁老们“呵呵”了两声,才多大点人啊,有什么好说的!就算是现在大一点的二皇子,论起资质来也比太子差远了好吧!其他的皇子还看不出贤愚呢,结果,几个后妃和她们的家族就开始蹦跶,也不怕蹦得太厉害了,直接一头摔死了!

果然,之前没有受到足够教训的某家人又开始跳出来刷存在感了!

☆、57

甄家这些年来尝到了不少作为某种意义上外戚的好处,宫里有个德妃吹枕头风,家里还有个可以供在神龛上的老太太,甄家如今那叫一个蒸蒸日上,之前的事情,虽说砍掉了甄家一些枝叶,但是在发现,遇到了那样的事情,甄家本身都没有受损的现实之后,自然有更多的人开始对甄家奉承起来,甄家如今扎根江南,做的又是要紧的差事,一个织造,一个盐政,哪个不是江南的命脉,因此,渐渐的,江南许多官员竟是开始为甄家马首是瞻了!

甄家之前得以接驾,这次自然也不能错过,圣驾刚刚确定出行,甄家就已经上书请求接驾,然后借着这个机会,将上次修建的园子再次大修了一番,钱不够?向国库支借啊!第一回的时候,甄家还有些紧张,担心被逼债,但是一回生,二回熟,第二回甄家就很是熟门熟路了,将当年要交给户部的一部分税银给截了胡,留下了一张轻飘飘的借条,拿着钱,然后回去办事了。

有钱就好办事,何况,园子原本就有底子,如今需要的不过是将陈旧的摆设更换,重新装修而已,比如说,花纹有些模糊的玉阶要么重换,要么重新打磨,地毯摆设什么的最好全部换新的,上次时间太紧,这次还得再弄些珍禽异兽回来,总而言之,为了将这个实质意义上的行宫弄得更加美轮美奂,可以更好地讨好承庆帝,甄家直接支借了70万两银子,还从一些实力不强的人家巧取豪夺了不少奇珍异宝,一部分放到了行宫,一部分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大半个月的时候,圣驾已经到了金陵,直接住进了甄家准备的园子,这个地方原本是甄家的住宅,如今变成了行宫,甄家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毕竟,这里的规制,已经不是甄家能够享受的了,即使偶尔过来小住一段时间,也是偷偷摸摸的,平常差不多就是封存,只是找了一些仆役在这边打理收拾。

这回圣驾到来,这些仆役直接降级成杂役,而且被限制了出入的区域,毕竟,住进来的不仅是皇帝,还有一些妃嫔和宫女呢,哪能让这些人跟陌生的男人接触,因此,大部分的事情,全部被承庆帝带来的宫女太监给接手了,不过对这些仆役来说,却也没什么好说的,能够给皇帝做事,哪怕见不到皇帝的面,回去也有了一辈子吹嘘的本钱了。

承庆帝在甄家精心准备的行宫里面接见来来往往的江南官员,甄家却是趁机敛财,承庆帝住进甄家的园子,自然表明承庆帝对甄家非常看重,甄家为此付出的根本就不是自个兜里的钱,却借着这个拉虎皮扯大旗,想要来拜见承庆帝的官员,进门之前首先得跟甄家打好关系才行,至于怎么打好关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比如说,之前被甄家发觉掌握着通政司的薛俭,如今算是被甄家绑到船上了,身份不再是隐秘,之前的事情让薛俭再次落了把柄在甄家手里,薛俭虽然事后后悔不已,但是还是心存侥幸,可惜的是,甄家可不是什么慈善人,而是咬住就不会松口的吸血鬼。薛俭为了保住自己目前的地位,也只能跟甄家合作了。

有了通政司的情报线,甄家对江南的掌控力更加强大起来,甄家的影响力如今已经不仅仅限于金陵扬州附近的地方,如今,便是浙江安徽的不少官员,在一定程度上也得给甄家面子了。当然,在承庆帝面前,甄家如今依旧是非常恭顺的家奴,尤其他们明白,自己的一身富贵全系于承庆帝这个帝王身上,只要承庆帝一个意思不对,甄家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更加凄惨。

徒景年这会儿对江南没太多兴趣,他在江南不过是弄了三个采珠场,然后买了一些山地,命人大范围种植棉花,一方面改良棉花,一方面为将来的纺织业打造基础。要不是大晋跟草原一直对峙,其实徒景年更愿意采购羊毛,棉花实在是太麻烦了,占用耕地很多,而且产量也不算高,尤其,现在的棉花并没有经过多少改良,纤维很短,因此,就给纺线织布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可羊毛不一样,草原上如今养的是绵羊,绵羊的羊毛可比棉花的纤维厂多了,而且更加坚韧,羊毛制品也更加暖和,徒景年觉得这件事可以等自己上台之后再做,配合一些别的措施,或许可以实现对草原民族的经济殖民,当草原上的人的经济命脉被掌握到大晋手中的时候,蒙元余孽又算得了什么呢!

徒景年如今在江南也就是一些经济上的事情,棉花什么的因为产量问题,现在还没有实现规模化生产,徒景年倒是想要接手丝绸的事情,但是这个一向是三大织造负责的,而且工业化的生产很难生产出真正的艺术品,只能搞一些中低端的丝绸生产,这样的话,难免会毁了一些家庭织工的活路,徒景年琢磨着等到将来蒸汽机搞出来,可以规模化实现工业生产之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到时候,有了蒸汽机,海船的速度也能大幅度提升了,那时候,完全可以将生产出来的多余的丝绸直接倾销到海外去,据说这个年代,欧洲那边丝绸的价格相当于等重量的黄金,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些都是后话了,承庆帝已经到了江南,但是两人之间的交流从未有过间断,中秋节的时候,徒景年还叫人送了许多他叫膳房折腾出来的各种馅料的冰皮月饼,另外加上了长安附近特产的火晶柿子,快马给承庆帝运送了过去。承庆帝同样命人弄了固城湖的螃蟹,一路上用水养着,日夜兼程送到了皇宫,虽说死掉不少,但是活着到徒景年手里的还有七八篓子,徒景年笑吟吟地叫人给宫里面留守的几个高位嫔妃送了一些,又分了不少给詹事府的人,自个留了不少,在宫里弄了个螃蟹宴,还在当天的回信里面仔细讲了一下螃蟹宴的食单,结果得了承庆帝一大堆的唠叨,意思就是螃蟹虽然好吃,但是喜欢吃也要有个度,这东西比较寒凉,你现在还年轻,怎么能随意挥霍身体健康呢?不过,一边唠叨,回头又弄了一大堆江鲜海鲜送了回来。

承庆帝这次停留在金陵的时间比较长,金陵确实也是好地方,当年做过几朝帝都的,哪怕都是偏安一隅,却也是有王气的地方,承庆帝很是游玩了一番,当然打的旗号却是体察民情,微服私访。说是微服,实际上,身边跟着的护卫不知凡几,不过是做了平民之类的打扮,一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不叫一般人注意而已。

另外,所谓的体察民情也是体察不到什么的,也没人敢让承庆帝跑贫民区去,承庆帝也没跑到乡下看的意思,因此,一路上自然都是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气象,又有人想着办法讨承庆帝高兴,哄得承庆帝心花怒放,对当地的官员多有褒奖。

当然,有高兴的就有不高兴的,甄家在江南这会儿远远还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甄家根基太浅,原本顶多算是金陵当地的一个小豪强,结果先是出了个奉圣夫人,又出了个德妃娘娘,还有了个皇子外甥,崛起之速实在是罕见。若是甄家几个男丁跟卫青霍去病一样能干,那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人吃喝玩乐样样都行,平常为官,几乎就是身边的幕僚做事,自个只知道贪赃枉法。当然了,清廉如水,嫉恶如仇的清官其实也是少数,但是甄家吃相太难看,什么钱都敢伸手,什么地方有油水,都想插一脚,自个吃肉,旁人只有点残羹剩饭,他们一个个官位并不比甄家人差,朝中也不是没有人,原本自个是拿大头的,现在被甄家逼得只能弄点肉渣,还得冒同样的风险,是个人都不干啊!自然想要找甄家的茬,只是,很明显,圣人如今对甄家信任有加,他们暂时也是无可奈何,因此,只得咬牙切齿,琢磨着怎么找甄家的晦气,回头非在圣人那里弹劾甄家几本才行。

承庆帝在金陵玩得很尽兴,甄家人实在是出了很大的力气,承庆帝一挥手,大手笔地赏赐了甄家一番,还给了甄家的下一代恩典,许了他们两个监生的名额,甄家对此其实不怎么在意,他们一家子就没一个真正是科举出生的,能够轻轻松松就做官,干嘛要十年寒窗,跟一干贫寒学子闯独木桥呢!对于这个监生名额,纯粹是让甄家的小辈去国子监认识一些人,镀层金而已。

甄家算是得尽了好处,送着承庆帝往姑苏去了,姑苏那边的官员一个个也依葫芦画瓢,虽说暂时没人敢跟甄家一样,弄出个行宫来奉承承庆帝,但是,也很是费了一番心思,他们不是甄家,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讨好承庆帝,只想着哄着皇帝高兴了,让他早点走算了!就像是很多有良心的地方官不愿意自己的治下出贡品一样,皇帝留在一个地方,固然是荣耀,也是很劳民伤财的,比如说,为了让皇帝觉得当地好看,就得先把乞丐给驱逐或者是找地方收容了,街上的小贩最好也别出现了,找下面的人假扮,免得有人说漏了嘴,便是一些乡下人,也是不许随便进城的,这些人一般穿得不怎么体面,怎么能让皇帝瞧见呢,物价也不能太高,尤其是米价盐价,这些皇帝都要派人打听了,太高了自然要追责!像姑苏这样商业非常发达的地方,这么折腾个十天半个月,不说要额外花多少钱,光是税赋就得损失很大一笔。他们未必真的是爱民如子,实在是这也关系到他们的亲身利益。

好在承庆帝在金陵待的时间比较长,到别的地方的时间自然得压缩一点,要不然就不能在预计时间之前,赶回京城了。

而长安这边,徒景年却接到了紧急军情!

☆、58

这次出乱子的是西北那边。这几年雨水少,不过中原这边大量推行了番麦番芋番薯之类的耐旱作物之后,对粮食的影响也没那么大,哪怕家里没地,在门前屋后种点番薯,老百姓都能差不多填饱肚子。可是草原上不一样,草原上的生活更依赖于老天爷,老天不下雨,牧草就不怎么长,原本一个草场,能养活一个部族的牛羊,如今三分之一都养不活了,别说普通的牧民,便是部族里头的贵族,日子都难过了许多。

草原上出现这样的情况,解决方法就是打!一个草场不够,那就找第二个,第三个,问题是,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族繁多,中原所谓旧胡未灭,新胡又生便是如此,即便是比较大的部族,也就是蒙元余孽,鞑靼人,瓦剌人,也是一些大大小小的部族的合称,夹缝里面还有不少小部族也要生活。不过出了天灾,这些小部族就变成了被吞并的对象。

因为是生存之争,而不是为了草原的统一,原本这些小部族顶多是反抗的男人杀死,其他的人沦为奴隶,但是如今,因为草场不足养活那么多人,这些小部族算是遭遇了灭顶之灾,除了少部分人还能有沦为奴隶的机会之外,剩下的人被尽数杀死,牛羊马匹成为了胜利者的战利品,这些在灾年都是食物。

然而,旱灾持续的时间实在有点长,那些小部族所能占有的草场显然也算不上肥美,别的大中型部族又是难啃的骨头,折腾下来说不得把自个的家底都得赔进去,而且未必能获得什么好处。因此,这些早就习惯了南下劫掠的草原游牧民族商议了一番,直接带着人南下了。

胡人选择的突破口是平安州,也难怪,平安州这边跟其他的边镇不一样,这边算是边镇中最繁华的了,这儿是西宁王府世代镇守的地方,而且出产金沙,又得了朝廷的许可,在此开放互市,又是西域丝绸之路前往中原交易的必经之路,百年经营之下,这边堪称塞上江南了,在这里捞上一票,可比到别的地方划算多了。

问题是平安州这边经济上非常繁荣,朝廷官员外放,如果不得不前往边塞的话,都想要往这里钻,原因就是这儿油水足。但是相对而言,武备就很松弛了。平安州很多年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事了,草原上的人想要购买许多生活必需品,平安州这边的互市是最齐全的,而且,西宁王府这么多年来,也算是养贼自重,跟草原上一些部族有着良好的默契,互相之间不过是试探性地掐几下,弄点人头充作军功,回过头来对草原输出一些违禁品,算是皆大欢喜。

另外,还有就是吃空饷的问题,西宁王府也没有多少拥兵自重的野心,拥兵自重有什么好的,你得有钱养着这么多当兵的才行啊!朝廷每年发现来的军饷和军需是有数的,路上还要被人层层搜刮,到下头能剩个一半就算是上面的人有良心了,你想爱兵如子,强化军备,那么,你自个就得想办法弄出一大堆的粮食出来,没有足够的营养,根本养不出强兵来,这年头,三五天操练一次的军队,就算是强兵了,但是操练一次,那么大的训练量,能支撑得起这样训练的人哪个不是大胃王,饭桶一样的人物。西宁王府的人是这样的人吗?自个贴钱,训练强军,给徒家卖命?这对西宁王府有什么好处?异姓撑死就是个郡王,捞个世袭罔替的爵位都困难,西宁王府的郡王爵位已经袭了三代,再往下,就得削爵了!偏偏对他们来说,想要封爵,只有军功,问题是,平安州这边多少年没有大型的战事啦!平常那些小冲突,不过是向上头表示,西宁王府没有尸位素餐,还有存在的必要而已。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现在西宁郡王的世子将来能够承袭的爵位撑死也就是个国公,若是运气不好,减三等的话,也就是个伯爵了!因着这样的想法,西宁王府自然是得过且过,一心向钱看,反正跑到这边来的商人,都得给西宁王府足够的孝敬,加上吃空饷的钱,西宁王府虽说所在的地方最为偏远,日子过得却非常滋润。

结果胡人这会儿遇到生存问题了,哪里还顾得上跟西宁王府的那点默契,总不能跑过去跟西宁王金暄说,我们这边闹旱灾,大伙儿都要饿死了,你支援我们一些粮草吧!开玩笑,金暄连自个手底下的军队都要捞上一笔,何况是在他眼里,不过是移动军功的胡人!再说了,胡人多少数量,他就算是想要跟胡人交好,也付不起这个代价啊!

这下子,胡人直接冲过来了,首先就把平安州设置互市的地方给抢了,不知多少商人的财货落到了胡人手里头,甚至连性命都丢了。这些价值千万的财货对于胡人来说,还比不上粮食又用,说白了,这些东西最终还是得通过跟中原的交换才能变成吃的喝的。他们哪能等这么久,自然直接兵临平安州。

金暄也是学过兵法的人,虽说没正经打过仗,却也发现坏事了,手底下的人不顶用,下面那些军队常年吃不饱穿不暖,有的连兵器都私底下卖掉了,这会儿叫他们出城迎战,简直是纯粹给人家送人头的。金暄虽说也做出一副死战的模样,免得牵连王府其他人,但是却只敢死守平安州,然后便命人向长安求援了。

徒景年接到军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看到军报,徒景年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方面连忙召詹事府的人商议怎么回事,一方面立刻八百里加急,传信江南给承庆帝。自个也很郁闷,军情紧急,真要等到承庆帝那边有命令传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因此只得咬牙,这事自个怎么都得做回主了!问题是,徒景年之前为了避嫌,对边军实在是不怎么了解,西宁郡王那个人,也就是在每年年底的时候才能见到,也就是见到,几乎没说过话,对平安州那边如今具体怎么回事还搞不清楚。另外,除了平安州之外,其他边镇有没有遭遇胡人的军队,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消息。

下面的问题就是,要找谁带队,救援平安州,而救援的人马,是从其他边镇抽,还是直接抽调京畿附近的军队,徒景年根本一筹莫展。

紧急军情一封封传来,平安州那边金暄也快急疯了,大晋重视军功,使得勋贵至今在朝中依旧极具影响力,相应的,对于战败、失土之类的罪责,惩罚也很严重,而且,这么多年来,金家人将平安州这边经营得铁桶一般,几乎把这里当成了自个的大本营,金家多年积攒的财富,八成都在这里,而不是在长安。因此,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也是不肯也不敢放弃平安州的,因此,一直咬牙支撑着,就等着援兵来救了。

詹事府这边,徒景年看着这些军情,皱起了眉头:“胡人大军来袭,可见蓄谋已久,草原上之前必有异动,怎么这几年来从未看到类似的情报?”

兵部留守的右侍郎柳芳这会儿硬着头皮出来道:“殿下,臣以为,追责的事情可以暂时押后,此时最要紧的还是及时调兵遣将,好救援平安州,平安州距离长安不过数百里,若是城破,只怕胡人过不了多久,就要兵临关中了!”

柳芳此言并非危言耸听,长安距离几大边镇都不算太远,平安州最近,相对而言,平安州的守备也是最为疏松的,因为说实话,平安州那边其实不适合骑兵大范围冲锋,当年太祖定都长安,在西边广植树木培养水土,平安州那边如今也是多有大片的树林,开阔的地方也有,但是,也就是预留着互市的,谁想到,那些胡人不挑别的地方,就领着十多万人马跑平安州去了呢?

徒景年轻哼了一声,柳芳是理国公府的嫡系出身,理国公柳家如今正有子弟在边镇上呢,若是追责,难免牵扯到他们这些勋贵身上,自然想要避重就轻。不过柳芳说得也有道理,徒景年看着地图,开始询问最近的边镇的驻军情况,又问过了兵部的意见,直接发出调令,命宁夏、固原、甘肃三镇各派五万兵马驰援平安州,又严词急令西宁王府,务必守住平安州,等待援兵,若有失土,定当重责!而兵部、户部也快速运转起来,为平安州提供足够的军需物资,并且也做了另一手准备,若是平安州不敌,有破城的趋势,立刻命人烧毁平安州城,不让胡人得到战略物资补充,后面也实行坚壁清野之策,阻挡胡人的脚步。京畿附近的大营也开始动作起来,若是平安州城破,就能及时做出反应。

下达军令之后,徒景年命人将自个的处置措施抄录了一遍,直接向江南送去,也是要提醒承庆帝,玩这么久了,赶紧回来吧!

徒景年几乎天天住在詹事府,时刻关注着军情,生怕有什么变故,除了平安州那边,还有各个边镇的消息,也在留意,生怕胡人搞出了什么分兵之策,攻击了其他边镇,好在一直没有类似的消息传来,总算让徒景年暂时松了一口气。

而几天后,累死了十多匹马之后,消息总算传到了承庆帝手里,承庆帝当机立断,中断了预计的行程,直接命人拔营,日夜兼程回京。

☆、59

承庆帝急得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长安去,暗地里将草原上几个胡族骂的狗血淋头,恨不得让这些胡人一下子全部死无葬身之地。好在接下来徒景年的处置措施也到了承庆帝手里,承庆帝仔细一看,松了口气。徒景年的做法是最稳妥的,这次是胡族主动来袭,胡人跟南边的蛮人可不一样,之前茜香国犯边,南边的军队就可以借住天险暂时困住茜香国的军队,即便茜香国能够深入,那地方也多半是各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民风彪悍,官府也不过是弄了流官,设了土司共治而已,茜香国的人敢打过来,那儿的土人就能跟他们掐起来,因此让朝廷这边可以从容调兵遣将。

可是北方那边,很大一部分地区,那就是一马平川,朝廷有鉴于宋朝那会儿,契丹、女真、蒙古人接连从北方那边侵犯,因此,一方面修建长城,另一方面,设置了九大边镇,盯着草原胡族的动向,并且常常深入草原侵扰。草原那边的一些胡族或者是马贼也会在边镇的间隙南下打草谷,双方之间的冲突几乎就没停止过。

但是当时谁也没想到,平安州那种完全不怎么适合骑兵冲锋的地方,会成为胡族入侵的目标。平安州最初不过是因为那边是沟通中原和西域的交通要道,后来又广植草木,形成了大片的树林,有效阻挡了大批胡族南下,你当朝廷诸公是傻瓜,让一个异姓王时代掌握着一支强军啊!

结果,就是这种地方,胡族却堂而皇之地过来了,究竟是胡族脑袋坏掉了,还是他们有了别的什么打算,这都是个大问题。

承庆帝同样对九边发出了命令,命人时刻关注草原胡族的动向,另外,又命另外六个边镇主动出击,深入草原,扫荡胡族,这次承庆帝是火大了,草原这几年来一直看着挺安静的,很少有南下的,结果一下子就来了这么个大动静,承庆帝哪有不恼火的道理!跟徒景年一样,他直接将九边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么多年了,草原上肯定不是突然打中原主意的,之前定有动静,结果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这不是坑爹嘛!

金暄那边这回是使了老鼻子的力气了,金家在这边经营日久,人脉也广,那些经常来这边的商人,自然都是跟金暄打过交道的,金暄也是个狠人,直接找来了滞留在平安州的商人,问他们收购各种战略物资,当然,价钱上嘛,自然不会高,那些商人还不敢不从,之前有一个想要讨价还价,金暄压根不顾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后台,后台是谁,直接扣了一个勾结胡族,想要出卖平安州的帽子,直接将人给砍了,脑袋就悬在外面的旗杆上,一下子将一众商人唬得胆战心惊,立马配合地将自己原本打算大赚一笔的货物贱卖给了金暄。

另外,就是临时征召各个商队的护卫保镖,这些人一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遇到一些小股的山贼水匪什么的,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论起战斗力来,绝对完胜平安州这边绝大多是的边军。金暄许了他们很难拒绝的条件,那就是可以给他们一个官身,说实话,也就是虚衔而已,每年不知道多少人会花钱捐一个虚职,又不用去衙门,甚至连俸禄也几乎没有,但是,哪怕只是个虚衔的官身,也足够糊弄不少人了,回家之后,也是一方乡绅了。这些护卫做的是刀口舔血的勾当,虽然挣钱不少,但是,危险性也很大,如今却是有机会赢得一个官身,那哪有不努力效命的道理。

当然,对于西宁王府而言,所谓的官身,其实就是西宁王府可以合法拥有的侍卫的名额,以前西宁王府这个编制从来没满过,自个手底下就一大堆由国家掏钱的大头兵,干嘛还要自己养一批护卫,反正用谁不是用呢!这回算是发了狠,拿这个来收买人心了!

金暄一番折腾,反正是不要本钱一般,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敌阵里头扔,纯粹是拿钱欺负人了!胡人这边驱赶奴隶填埋护城河,架设云梯攻城,那边城头上就敢将大包的生石灰扔到护城河里头,在熟石灰生成的那段时间里头,足够烫死烫伤一批人了,来不及找石头,木头上被浇上火油,直接用投石车砸出去,临时胡乱打造的箭头在粪坑里面泡一泡,直接找了一堆弓箭手站在城头上往上抛射,大多数胡族身上可是没有皮甲的,这玩意只要擦破了皮,就等着破伤风感染吧……

如此这么一来,平安州竟是真的足足支持了四天,下头那些胡族已经躁动起来,他们并非一个部族,算是胡族的联军,里头有鞑靼,有瓦剌,还有一些蒙古人,本来只不过是打着打劫一下平安州的想法过来的,这些年中原愈发繁华了,但是边军却没有松懈,也就是平安州这边,不少胡人都是来过的,这边说什么精兵强将,那也就是糊弄没见过的人,一直以来武备松弛,偏偏这边实在是太有钱,每日里这边中转的各种货物不知凡几,自然不缺胡人急需的粮草铁器盐巴还有茶砖,这些人这么多年被打怕了,因此想找个软柿子捏,于是,费了不少力气,才算是穿过了附近的林区,另外,带的人也不算多,各个部族多的出个两三万,少的出个五六千,凑了十五六万人。

刚到的时候,出其不意抢劫了那边的交易市场,算是大赚了一笔,但是谁会把大量的粮草之类的东西,弄到市场里面去啊,那边也没那么大仓库,而且人来人往的,也不安全啊!以前就有小股的马贼跑过来抢劫过,大家早就有过教训了!因此无非是找人先把价钱谈拢了,然后再找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甚至一些实力强大的商队还提供送货服务。因此,在交易市场那边,抢到的好东西很多,能吃能喝的东西却不多,给诸多部族一分就更少了,这几天下来,粮食也差不多快到底了,偏偏平安州还在坚持,看样子,再坚持个三两天不成问题,到时候,总不能宰杀战马吧!要知道,为了穿越山林区,这些人可没带什么牛羊,不过是带了一大堆晒好的肉干充作干粮,如今剩的也差不多了,尤其是一些较小的部族,这会儿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胡族里面为了是继续攻打平安州,还是干脆绕过平安州,先找些别的地方洗劫一番,补充一些物资开始吵闹,另一边,距离最近的甘肃镇的兵马已经在甘肃总兵胡长天的率领下赶到了。

胡长天也是勋贵出身,不过祖上是半路从龙的,开国之后就捞了个伯爵的位置,结果胡长天的祖父又犯了个错,差点没把爵位给折腾没了,然后从胡长天的父亲开始,就在为了复兴家族而努力,胡长天的父亲最高做到了副将,便在一次深入草原的战斗中,被流矢射中,最终不治身亡,胡长天在他父亲的基础上,又更进了一步,如今不到四十岁,就做到了甘肃总兵的位置上,而且因为军功,也得以封爵,被封为一等子爵。

这回难得遇上胡人犯边,哪怕对西宁郡王瞧不上眼,胡长天还是对这个战功很是眼热,因此,一接到兵部下发的调兵文书,立马就点齐了兵马,几乎是日夜兼程而来,第一个赶到了平安州,在城外埋锅造饭,休整了一番,便直接下令继续出发。他根本就没入城,直接就从城外绕了过去,向着正分成一波波攻城的胡族军队冲去。

在相对狭窄的地方,其实很难发挥人数的优势,虽说胡族为了制造粗糙的攻城器械,砍掉了城外不少树木,但是,这么多年的努力下,平安州外依旧是郁郁葱葱,以至于,胡族的军营不得不变成了一种长条状,这会儿排兵列阵同样如此。因此,尽管胡长天只有五万人,不过是胡人的三分之一的数量,就敢直接冲锋,因为,在这样的地理条件下,他们根本不会遇上太多的敌人。

城墙上正在努力往敌阵里头砸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有眼尖地看到一股兵马冲进了敌阵,虽说没看明白是谁的旗号,不过还是大喜过望,大声呼喊起来:“援兵来啦!援兵来啦!”

一直在附近督战的金暄听到消息,也上了城头,远远一看,自然看到了胡长天的旗号,心里嘀咕了一番,却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总算不用紧张了。胡长天这厮是有名的牲口,这么多年来镇守甘肃,战功很是卓著,只不过因为多半是小打小闹,军功折算下来就缩水了不少,饶是如此,还连跳了不少级,得了子爵的爵位,这年头可不是开国那会儿爵位大放送的时候了,弄个爵位可不容易,可见胡长天军功如何了!

金暄可没有出城接应的觉悟,这么多天折腾下来,城上伤亡虽然不算太多,却也已经非常疲惫,这会儿见有援军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士气大振,觉得可以出城反攻了,而是怀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心情,一个个连兵器都要抓不稳,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

当然胡长天也不乐意有人来抢功,平安州这边的兵卒那种素质,不添乱就不错了。胡族那边也是一阵骚乱,顾不得管那些攻城的人了,先应对胡长天这边再说吧!一些原本就有了退意的小部族首领瞧见不妙,竟是直接卷了一些财物,直接带着人先跑了,胡长天身边几个亲兵眼尖,一看就大声用蒙语呼喊起来,只道是有部族先逃跑了,一下子,军心大乱。

☆、60

胡长天正打得兴起,陕西镇的人也到了,见状,哪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因此,连休息一下都不曾,直接从另一个方向冲进了已经有些乱七八糟的战阵中。胡族联军可谓是大败亏输,狼狈逃窜,被胡长天他们跟在后面追击了上百里,死伤无数,连几个部族的首脑都被俘虏。

承庆帝还没到长安,捷报就已经传了过来,这场大战来得猝不及防,结束得也很快,没有上头的命令,胡长天他们也不敢深入草原追击,只得率军回程,直接去了平安州。

金暄之前觉得松了一口气,结果回过头来,两天里头来了十五万大军,固然真正参战的只有十万,但是来晚了你也不能怪他们跑得不够快啊!朝廷虽说给了军饷,但是作为被救援的平安州,哪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好歹得劳军吧,偏偏之前为了守城,好多东西都砸出去了,金暄心疼得直滴血,那些可不光是府库的钱,好多也是自个的钱啊!

因此,金暄又是跑去找那些大商人,逼着他们同意自愿劳军,捐献了大批的粮食美酒还有牛羊之类的东西出来,犒劳将士们,但是,有品级的军官,金暄自然是要带着平安州本地的官员一起请的,等到一切搞定,等待朝廷封赏的间隙里头,金暄盘算了一下这些日子的损失,恨不得捶胸顿足,将那些胡人都扒皮充草,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而承庆帝回京的路上得到了捷报,这边在讨论给将士们封赏的时候,那边又有人争执起来,主要是为了如何报复胡人的问题,多半文臣倾向于对草原部族关闭互市,原因是深入草原,给后勤的压力很大,朝廷先是奉承庆帝南巡,就花了不少钱,之前那一仗,三个边镇出动兵马,另外六个边镇也出动了人马,对附近的部落进行袭击,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粮草辎重的消耗自然是朝廷出,阵亡的人要抚恤,受伤难以继续从军的人要安置,加上事后的封赏,零零总总几百万两银子扔进去了,再深入草原大打一场,不说风险如何,单说要花的代价,就足以将当年的税赋大半折腾进去,难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大家吃糠咽菜吗?

再说了,文官阶层其实也不乐意武将再立功劳,本来承庆帝对勋贵就比较优容了,这也怪当年肃王势头不够,却是先得了军方的支持,文官后来想要捧臭脚,却晚了,于是承庆帝上台之后,自然对勋贵更加亲密,对文官却显得比较凉薄了。本来大家想着,天下太平了,没什么仗可打,不少有见识的勋贵人家都打算让子孙转行,不去参军,而是参加科举了,又有不少人家出了不少纨绔子弟,日后不过是寻花问柳,混吃等死之辈,不足为惧,哪知道,草原几个被打得四分五裂的胡族,居然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上门找打来了,若是承庆帝想要将草原再次打散一番的话,岂不是又要冒出一大批的武将出来!若真是如此,文官的话语权自然是大大降低了,因此,他们自然要想办法阻止承庆帝的念头了。

承庆帝这会儿还不是什么刚愎自用的人,琢磨了一番,草原本就辽阔,而且到了那里,不光容易迷失方向,饮水什么的都是问题,而且真要将草原那些胡族再次打怕了,起码要动用五六十万大军,谁让胡族一般全民皆兵呢!而且最好要都是骑兵,要不然,机动性不够,打过去人家都要跑光了!

这么一来,需要耗费的钱粮就不是什么小数字了,偏偏得不到足够的利益,之前胡族异动的原因已经有人报上来了,草原大旱,原本放牧的牛羊数量已经大幅度缩水了,中原最近几年也没什么大工程,弄了胡族回来做奴隶也没用,至于统治草原的问题,还是算了吧,当年唐朝疆域倒是挺大的,弄了一大堆的都护府,节度使,到头来,直接被这些尾大不掉的节度使给折腾完了!要是草原能变成耕地也就罢了,偏偏还不行,这么一来,除了渴望军功的武将,大多数人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承庆帝琢磨了一番,干脆直接命人起草诏书,叫鸿胪寺派人出使草原几大部族,申饬他们一番便是了!想到这里,承庆帝自个也有些兴味索然了。

这也是这次胡族压根没给中原造成多大的损失,所以朝廷上下都比较宽容,至于那些倒霉的被抢走了货物的商人,又有几个人去体谅他们的想法呢!何况,跑到边境上做买卖本来就是风险很大的事情,不过这次损失比较严重而已。能在边境上做买卖的多半是大商人,本钱充足,背景深厚,损失了一笔,下次找补回来也容易。

反正已经得到了消息,徒景年又写信过来请承庆帝拟旨对有功的将士进行封赏,承庆帝也就不那么着急了,之前几乎是日夜兼程回京,如今却放缓了脚步,原本也紧张异常的文武大臣也放松了下来,开始在承庆帝面前,为了封赏的事情几乎是锱铢必较。

文臣希望压一压武将的气焰,武将这边恨不得将事情捅破了天,直接血洗草原才好呢!有这等近乎灭国的功劳,起码也能封个侯爵吧!承庆帝对武将也颇为大方,说不得,还能再出一两个国公呢!因此,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在那边将胡人说得猪狗不如,又说到前元的事情,总之就是,这些胡人不可信,一旦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就会随时反咬汉人一口,因此,必须给他们一场严厉的教训,起码叫他们几十年都别想恢复元气!

一大堆勋贵在那里言辞凿凿,原本就对不能给胡族一次深刻教训感到有些遗憾的承庆帝又有些动摇了起来。

于是,整个回京的途中,就充斥着文武双方的唾沫横飞,别以为武将就不会耍嘴皮子,反正一旦落了下风,就将前朝那些事情拎出来讲,比如说,唐朝那会儿如何厚待诸多异族,将许多胡族将领当做心腹委以重任,结果呢,平常看着忠厚老实,翻起脸来比谁都快,再说,胡族一旦得势,又如何如何,两宋被几个胡族逼得几百年喘不过气来,最终还被蒙古人灭了国;前元对汉人如何如何酷烈,几乎要杀得汉人亡族灭种……文官也不甘示弱,也是拿着历史翻来覆去说,汉武帝当年何等英雄的人物,将匈奴赶到了漠北,多少年都得向汉室称臣,但是付出的代价就是汉朝百年积累的财富尽数付与流水,不知多少将士葬身草原,中原因为过高的赋税,一度没落,从盛世直接跌了下来。胡族本就是逐水草而居,而且他们对草原地形非常了解,一旦不敌,就可远遁千里,你就算一时打败了他们又如何,难道还能将汉人移民到那里去?草原根本不适合汉人定居,汉族在那边几乎无法立足,若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又有别的牧民会占据那里,没准对中原更具恶意。

两边反正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根本就不管什么封赏不封赏的事情了,天天在承庆帝面前掐架,弄得承庆帝烦不胜烦,一生气,直接全部拍了下去,一方面拟旨封赏诸多将士,根据战功,要么升官,要么封爵,要么赏赐钱帛,像胡长天,这次终于如愿得偿,得回了祖上的伯爵之位,被封为安平伯,其母其妻都得了诰命,另外金银丝帛之类的赏赐反而是次要的了!陕西镇这次来援的总兵牛继祖也得了赏赐,他本是镇国公府出身,不过早就分家出来了,如今这次也得了个骑都尉的爵位。

西宁王府这次也是因祸得福,得以将王位再承袭一代,也就是他儿子将来继承到的爵位还是现在的郡王爵位,不需要降爵了,这让金暄喜出望外,要知道,丢了王位不仅仅是爵位的下降,还意味着,平安州这边不能被金家独享了,到时候,朝廷肯定也要削去金家在平安州的权柄,命人过来分权,如此一来,金家还能再在平安州经营三四十年,这让金暄不由真心实意地高呼皇恩浩荡,连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损失了多少钱财都不打算报上去,找朝廷报销了!

徒景年在京中也松了口气,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参与军国大事,而且是作为决策者的身份,若是此次失利,他这个太子在别人眼中的评价就会大为下降,承庆帝也会觉得,既然你什么都不懂,干嘛随便就越过我下命令。现在就不一样了,他决策正确,胡族不曾越过边境半步,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仓惶北逃。这就是一个很拿得出手的资历了,哪怕上头也打着承庆帝的名号,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里面有徒景年的功劳,有了这方面的功劳,徒景年在勋贵中,也有了一定的名声,将来哪怕承庆帝对他不满,也得考虑一下那些勋贵的想法。

当然了,此事也有正反两面,哪怕说是事急从权,但是,徒景年这次行使的权力无意已经触及到了承庆帝的皇权,哪怕他有监国之权,日后若是承庆帝觉得不爽,这次的事情,将会给承庆帝更多的不满。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了,徒景年看着下面送过来的折子,说承庆帝明天应该就会到京城,连忙振作了精神,吩咐下面准备起来,第二天随他出城百里,迎接圣驾。

☆、61

决定好了第二天郊迎百里,徒景年一晚上也没怎么睡好,心里存了一大堆的心思。

徒景年已经听说了之前的勋贵文官之间的冲突,心里也有些矛盾,不得不说,不少勋贵确实在堕落,原因有很多,比较重要的是教育,勋贵家庭当家的人前些年一般在外打仗或者是镇守,儿女交给妻子教育,养于妇人之手,生在内阁之中,养出什么样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加上外界的诱惑也比较大,勋贵之家其实没什么意外的话,一般不会缺钱,开国那会儿,勋贵们一般都是头一个冲进城的,不知道搜刮了多少好东西,开国后,又分了爵田,自家也有了产业,下面也有诸多佃户投效,只要不瞎折腾,自然不会有什么经济上的问题。有钱有闲,自然容易养出不思上进的纨绔子弟来,这也罢了,纨绔子弟不可怕,但是纨绔子弟若是有背景,有权力,却又没多少敬畏之心,那就很可怕了,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说实话,朝廷花钱养着这些纨绔并非不行,俸禄什么的,真不是什么大数字,一个县城的赋税,差不多就能给大半的高等勋贵发俸禄了,可问题是,这些人你不可能是光养着,叫人家有饭吃就行了啊,人家也是有追求的!哪怕是贾赦那样,喜欢古玩美人的,也会因为几把古扇,叫贾雨村投其所好,以至于石呆子断送了性命!更别说王熙凤那样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做不出来,总不能叫皇帝念着他们祖上的功绩,天天跟在他们后头擦屁股吧!

承庆帝对勋贵的宽容程度远远胜过对文官,一来,他当年的伴读就是出自勋贵之家,勋贵之家在他的夺嫡之路上也帮了不少忙,二来,他打心眼里不信任读书人的操守,觉得唯有勋贵才能与皇室同进退。不能说这个想法是错的,只不过,勋贵看起来可靠,但是难道不也是在挖朝廷的墙角吗?

当然,这会儿这样的情况并不明显,老一辈的人大抵还在,这会儿战事也不多,一般常常待在家里,对儿孙看得还比较严。

徒景年也懒得多想,辗转反侧一番,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全福就过来了,站在床头,轻声呼道:“殿下,该起了!”

老实说,这辈子除了小时候,徒景年真没睡过几日懒觉,每天生物钟都比较规律,早早起床,当然,也比上辈子睡得早,毕竟,这年头没有电灯,蜡烛再好,还是有烟气的,也不够明亮,干不了多少事情。这会儿徒景年听得全福的声音,依旧眯着眼睛,长呼了一口气,然后伸出了一只手,全福连忙将拧好的温热的毛巾递到徒景年手里,徒景年拿着敷在脸上敷了一会儿,渐渐清醒了,然后便直接坐了起来,几个宫女太监已经拿着脸盆、皂盒、面脂、口杯、还有已经挤好了牙膏的玉质牙刷,在一边等着伺候。

徒景年习以为常地在这些人的伺候下洗漱完毕,梳好了头发,因为他还没有加冠,因此不过是用簪子将头发束起,又有些郁闷地命人拿来礼服穿上,虽说天气不热了,但是礼服很是沉重,穿这玩意出门,显然很耗费力气。

徒景年用过了简单的早膳,便带着留守的诸多官员,一大早便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走了上百里,好迎接圣驾。

好在他们到得不算晚,到达的时候,圣驾还没到,因此便安心在那边等候,当然,等待的时间也不好过,大家都是一大早就爬起来,担心遇到生理问题,在家也不敢多用什么汤汤水水的东西,哪怕可以骑马坐马车跟着过来,但是到了这里,也早就饿了,又不能公然弄点什么吃的,只得拿了原本放在荷包里或者是马车夹层里面的点心凑活着填填肚子。

等到足有一个多时辰,终于派出去看圣驾到了哪里的侍卫骑着马回来了,表示圣驾将至,大家做好准备跪迎了。

承庆帝听说徒景年带人郊迎百里,不由吃了一惊,百里可不是什么小数字,要不是铺了水泥路,寻常的马一天也就差不多走个一两百里而已,郊迎百里,可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情,何况这会儿人都到了,想必出来也很早,因此不由叹道:“何必这般辛劳!”

边上臣子却是齐声道:“圣上,这是太子殿下的孝心啊!”

承庆帝也是被捧得龙心大悦,想到近两个月没见爱子,不由也催促道:“叫他们加快速度!”

曹安平自然答应了下来,出去吩咐众人加快速度,反正如今道路平坦,马车行走起来并不费太多力气,很快,车队的速度都提了上来。

徒景年远远地就看到了扬起的烟尘,当下整了整衣服,就等着圣驾接近跪迎了。这一点实在比较郁闷,徒景年如今是储君,但是,面对承庆帝,跪拜这种事情还是少不了的,好在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习惯了,而且需要他跪拜的时候也的确不多!

圣驾已经出现在了视线里面,徒景年直接领着留守京城的一众官员跪拜下来,很快听到了太监传话的声音:“圣上有旨,众卿平身!”

然后曹安平亲自小跑着过来,说道:“太子殿下,圣上让你到车上叙话!”

徒景年点了点头,含笑道:“劳烦曹总管了!”

曹安平谄笑道:“殿下言重了!”徒景年对他们这些太监并无太多歧视之意,平常也不会对他们呼来喝去,曹安平也得了东宫不少好处,对徒景年也很是尊敬。曹安平虽说不是从小在承庆帝身边伺候的,但是这么多年对承庆帝也颇为了解,知道承庆帝对徒景年这个嫡长子的看重,因此,哪怕他们在诸多内阁大臣面前也敢拿大,在徒景年面前却比较老实。

徒景年很快到了御辇前,曹安平上去回了话,便出来请徒景年进去,承庆帝见徒景年一身金黄色的礼服,卓然而立,气度俨然,不由心中大慰,见徒景年利落地给自个行礼,忙上前拉了徒景年起来,徒景年坚持行了一礼,才顺着承庆帝的力道起身,满脸都是孺慕之色:“数月不见父皇,儿臣想念的紧,见父皇气色安好,儿臣总算是放心了!”

“你这孩子!”承庆帝拉着徒景年在自己一侧坐了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板着脸道,“怎么才这么长时间,看着就瘦了,你身边那些奴婢,不知道好好照顾你吗?”

“哪有瘦了!儿子这是长高了!”徒景年笑嘻嘻地站起身来,在承庆帝面前转了一圈,“父皇你瞧,儿子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还真是高了不少!”承庆帝仔细一看,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却是辛苦你了!”

“为父皇分忧,便是辛苦,心里也高兴啊!”徒景年笑嘻嘻道,“不过,这下父皇你回来了,儿子总算可以轻松点,偷偷懒了!父皇你不知道,没有父皇这个定海神针,儿子做什么事都不敢安心啊!”

承庆帝不由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还嫩得很呢,不趁着年轻多学学,将来父皇不在了,你找谁去?”

“父皇说什么呢?”徒景年也是笑嘻嘻道,“父皇长命百岁,儿子恨不得一辈子在父皇庇护下呢!只要有父皇在,儿子就算是做个纨绔,只要每日里彩衣娱亲,哄父皇高兴,也就成了!”

“就知道说傻话!”承庆帝听得高兴,徒景年没说什么万岁万万岁什么的,反而更见真心,他拍了拍徒景年的肩膀,假意呵斥道,“你要真敢做个纨绔,父皇第一个把你丢出去!”

“父皇可真是狠心!”徒景年扁了扁嘴,“看来儿子越大越不招父皇待见了,恨不得一直都是小时候呢,那时候,父皇真是恨不得将儿子捧在手心里头啊!”

徒景年这边贫嘴,逗得承庆帝哈哈大笑,也不叫徒景年回自己车上,直接叫人就在御辇里面摆膳,叫徒景年陪他一起吃。徒景年从来不客气,他本来也饿了,这会儿胃口大开,引得承庆帝也多吃了不少。而后面的马车里,德妃却拧紧了帕子,姣好的脸扭曲了一下,她刚刚命人给承庆帝送汤水点心,却被曹安平拦了下来,说圣上已经在跟太子殿下一起用膳了,德妃哪有不气恼的道理。本来她琢磨着,给承庆帝送一回汤水,好在太子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又想着打压一下一直留在宫中的皇后的面子,叫承庆帝回京头一天,就到自己宫里去,结果这么一来,自个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太子在圣上那里颇受看重,只怕承庆帝即便不去皇后那里,估计也是留在大明宫,还得留太子说话了!

想到因为年纪小,没有跟在自己身边一起离京的儿子徒景睿,德妃不由咬了咬嘴唇,圣上对太子的宠爱和看重一直不衰,对自个的儿子看着宠爱,但是也仅仅是宠爱一个小儿子罢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皇子出生,如此,自个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呢?

德妃在那里心乱如麻,胡思乱想,寻思着怎么对付太子的时候,车队已经进了皇城,承庆帝已经叫臣子们各自回家休息,有什么事情来日大朝会再说,而内宫中,皇后也带了一干嫔妃皇子公主在宫门口等待,见得承庆帝跟徒景年一起下了车,皇后的脸也是抽搐了一下。

☆、62

皇后这些年起码心理素质被锻炼出来了,没办法,起伏实在太多了,承庆帝对徒景逸比较宽容,对她却算不上宽容,保留着她皇后的面子,却对她娘家不假辞色,反正苏均这一房,多少年了,连入宫参加大朝会、万寿节、千秋节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官职!平常通信都得偷偷摸摸的,毕竟私相授受这个罪名最是难以拿捏。

因此,到了现在,皇后虽说对大多数人还是看不顺眼,却不会当场发作了!

承庆帝一路上也累了,跟几个儿子女儿说了说话,便叫他们各自回去休息,晚上在宫中设一家宴,再行叙话。徒景年却被承庆帝直接逮到了大明宫,叫几个有子的后妃还有皇子心中酸涩不已。

皇后强忍着不满,目送着承庆帝拉着徒景年走了,自个狠狠地咬了咬下唇,也拉着徒景逸直接上了自己的步辇,对着还没散去的妃嫔冷笑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圣人请你们去大明宫吗?”说着,直接叫人抬了步辇就走。

那些妃嫔要么冷笑,要么黯然,也有的讥讽地瞧一瞧已经起驾的皇后,心中暗骂一声,三三两两也散去了。

承庆帝一回来,就叫徒景年成为了诸多后宫嫔妃的眼中刺肉中钉,徒景年却也不以为意,后宫这些妃嫔在承庆帝那里影响力有限,娘家也不怎么显眼,一时半会儿,就算对东宫嫉恨,也是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的。

承庆帝带着徒景年一来是仔细询问一下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毕竟,写信再事无巨细,也有顾不到的地方,二来,也是要好好联系一下父子之情了。感情这玩意都是处出来的,承庆帝在徒景年身上下的感情投资已经太多了,现在你就是叫他丢开,哪里是说丢就丢的,本质上来讲,承庆帝还是比较重感情的人。

其实除了草原胡族入侵,朝中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徒景年也是仔细将宫中的事情,还有自己了解到的几个弟弟的学习进度跟承庆帝说了,其实主要就是徒景平,另外三个皇子刚刚进学,还在启蒙阶段呢,哪怕他们的母亲为了提升他们的竞争力,着意给他们提前气懵了一番还是如此,这年头的女性,就算是才女,她们上学的步调跟男人也是不一样的,何况,之前孩子还小,压根也记不下什么东西,自然还需要宫学这边的师傅重新梳理。承庆帝对他一直记得关心弟弟还是比较满意的,琢磨了一下,便道:“明日朝会之后无事,阿鲤你便与朕一起去宫学,朕也该考校他们一二,虽说他们将来只需要做个富贵王爷,但是也不能不学无术!”

徒景年也没觉得郁闷,认为自己的不靠谱让承庆帝对几个弟弟多了更多的关注,只是笑道:“父皇这话说的,几个弟弟都是天资聪颖之人,读书惯常也是能举一反三的,学里的几位师傅常常夸赞呢!”

承庆帝听了不免得意,自个的儿子争气,当然做父亲的也面上有光,不过还是笑吟吟道:“你是在夸赞你弟弟呢,还是夸你自己呢,你小时候那会儿,那些师傅也是这般夸你的呢!”

徒景年也是笑道:“可见还是父皇有能耐,民间有句话叫做,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若非父皇这般英明神武,儿子们就算想要聪明,也没办法啊!”

不管什么人,都是喜欢拍马屁的,皇帝自然也不例外,徒景年这么一说,承庆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第二天的大朝会依旧中规中矩,将早就确定好的事情拿出来过了一遍,然后就是正式宣布了对有功将士的封赏还有职位调动,该反对的早就反对过了,这会儿就是走个过场,因此,刚刚到了中午,便散了朝,官员们各自回自己的衙门吃工作餐,徒景年也跟着承庆帝去大明宫一起用膳。

在承庆帝这里,所谓的食不语,完全就是嘴里还有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在吃饭的间隙,说几句话是正常的,其实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要不然,你以为那什么行酒令之类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吃饭不能说话,喝酒就能吗?

因此,一边用膳,承庆帝一边开始跟徒景年说起大朝会时候的事情,直接告诉徒景年,在他回京的途中,发生了多少争执,哪些人反对自己的意见,哪些人和稀泥,哪些人纯粹是应声虫,还有哪些人满肚子坏水。

虽说承庆帝的话里面充满了主观主义色彩,但是不得不说,很多时候,承庆帝作为上位者,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就像是上学的时候,下面的学生都以为自己开小差,做小动作老师不知道,等自己坐到上头就发现,下面什么人在干什么事情,自己是一览无余,老师不管你要么是睁只眼闭只眼,要么就纯粹已经放弃你了!在现在这个时候,道理是一样的,承庆帝并不介意用锦衣卫通政司监视大臣,除非出现薛俭那样不谨慎,居然叫人抓住了把柄,还首鼠两端,妄图两头下注的家伙,这两个部门是天子亲兵,都是直接向承庆帝负责的,因为这两个部门一般只有监察权,而且颇为隐蔽,在外名声也不算大,并没有混到跟明朝的东厂锦衣卫一样,弄得人憎狗厌,名声大坏,这行的首脑也没闹到不能善终的地步。这也让两个部门相对温和,像薛俭所在的薛家那样的,居然靠着通政司的便利,成功地变成了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豪商,他们薛家还仅仅是做些寻常的风险不是很大的生意呢!若是换成明朝那会儿,做这行的整日里被人攻讦,你做事人家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只能依靠皇帝的权威,才能过得好,下面又有时刻虎视眈眈盯着你位置的人,你还能对天子的话阳奉阴违吗?

很明显,目前来说,承庆帝因为历来的经验,对通政司和锦衣卫还是很信任的,当然,这两者也没有过于辜负他的信任,他掌握了信息主动权,因此对下面大臣的公心和私信有着更多的认识,不过是出于制衡的需要,睁只眼闭只眼而已!而且,承庆帝心中充满了一种优越感,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下面的人看得很清楚,而且对下面的人来说,却是极为高深莫测的。这其实是一种很危险的征兆,离刚愎自用也不远了,将来被臣子蒙蔽,也是正常的事情。当然,徒景年虽说心里面嘀咕,嘴上自然是要称赞承庆帝圣明烛照。

午膳用完,又午休了半个时辰,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干脆徒步往宫学而去,宫学那边,消息灵通的几个皇子已经知道承庆帝和太子会来考核他们的功课了,说实话,几个皇子的功课其实都不算差,徒景平在宫学里面已经呆了好些年,他智商算不上顶尖,但是却极为踏实,功课虽然做得并无什么出奇之处,却也中规中矩,徒景睿却是个聪明的孩子,德妃将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对他又寄予了厚望,早早就为他启蒙,他的确是天资聪颖,跟侧重于理工科的徒景年不一样,徒景睿读书很快,即便没有过目不忘,也差不了太多,他母亲又是宠妃,自个也心高气傲,在宫学里面,跟另外两个同龄的兄弟相比,一直就是拔尖的,宫学里的师傅对这个聪明的皇子也多有赞叹。

徒景清的表现跟徒景平差不多,中规中矩,平常在宫里也是沉默寡言,谁让他夹在中间呢!有问题的是徒景逸,他作为第二个嫡子,皇后又神经质一般,从小给他灌输一个理念,他是皇后嫡出,是最尊贵的皇子,要在父皇面前争气。他倒是不害怕承庆帝,承庆帝对他一直非常宽和。不过问题是,虽说现在徒景年很少去宫学,但是,徒景逸在宫学里面年纪最小,又因为皇后在宫中缺乏权威,虽说还拿着凤印和中宫笺表,但是这个属于战略性核武器,总不能弄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把这两样法宝祭出来。皇后入宫至今,几乎就没用上过这两样东西。加上德妃,贤妃,淑妃手里都有一部分宫权,导致了三妃对皇后压根没什么敬意,上行下效,徒景睿又怎么可能会尊重徒景逸这个弟弟,还礼让他。因此,徒景逸跑过来之后,一直被徒景睿压着,偏偏他虽然小,却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是皇后嫡子,你们都要让着我,这么一说,承庆帝第一个要扇他,因此,只得委屈得回去找皇后,皇后一方面觉得儿子不争气,另一方面,又暗恨德妃不给自己面子,心里更加不爽了。

皇子们没什么好说的,那些宗室家的子弟,功课也还过得去,师傅们对他们要求又不高,他们无非是学点常识性的东西,回去混过袭爵的考试就行,不需要博学多才,因此在宫学里面算是过得比较轻松的,连他们的伴读也没多大的压力。

因此,在得知承庆帝要来的消息后,他们反而是最淡定的,承庆帝连他们的名字都未必能全部叫出来,就算叫了他们,也就是问一下比较简单的问题就行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几个皇子就不一样了,一个个如临大敌,尤其是比较好强的徒景睿和徒景逸,午觉也没睡,这会儿紧绷着一张小脸,嘴里还念念有词,等到听到外面的人拉长了声音,宣布圣上和太子驾到的时候,一瞬间,脑子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

☆、63

承庆帝进来之后,制止了一群人给自己行跪拜大礼,摆了摆手,说道:“几位先生不必多礼,今儿个不过是来看看几个孩子的学业!”承庆帝从来不吝啬说几句好话,自从徒景年不再在宫学上课之后,几个顶着太傅少傅之类名头的师傅已经不来宫学了,他们本来都是内阁重臣,哪有那么多闲暇给皇子们上课,因此,如今教授皇子的多半是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人,听着挺清贵,品级并不高,而哪怕在宫学里面上学的伴读,多半都是大家出身,因此,这些人也摆不出太多的师道威严来。

承庆帝私底下对这些人并没有太多好感,用他的话说,这些人年轻的时候,或许还有点锐气和骨气,想着为国为民,等到做了几年官,立马满心眼里就只有自己还有同党的利益了,当然,这利益涵盖的范围比较大就是了。不过明面上,承庆帝却保持着一副对臣子颇为宽和的状态,大家因此差不多也忘了,那几年里,抄家流放甚至人头落地的那些官员们,真以为承庆帝好糊弄了!

承庆帝对这些人一直秉承着看笑话的态度,不过面上却是看不出来,这会儿就是比较客气地叫几个翰林和国子监的官员先生,唬得一群人诚惶诚恐,连呼不敢。

承庆帝也不再多说,自个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又拉着徒景年在自己下首坐下,这才命这些师傅还有下面的一群子侄坐好。徒景年敏锐地感觉到了下面投过来的恶意,心里也有数,脸上却依旧淡定。

承庆帝虽说自己不是长子出身,但是还是很在意长幼秩序的,因此,在当年懿元皇后没有生下徒景年之前,哪怕子嗣压力再大,他也没有允许别的妃嫔抢在皇后之前生下长子。因此,他这会儿也没有管几个皇子生母的地位如何,直接就从徒景平开始提问。

徒景平如今也已经学完了四书,如今正在读春秋,春秋分为好几个版本,流传最广的无非是左传,孔子修订的那本春秋有的地方被他的春秋笔法搞得不太靠谱,因此,承庆帝就选了春秋里面的一些史实记载开始提问。徒景平开始还有点紧张,不过很快也缓和了下来,他又不打算在承庆帝面前太过突出,因此,说得也就是些平常的一些道理,承庆帝微微皱了皱眉,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宫学里的先生差不多都是这么教的。因此,只是点了点头,赏了徒景平一匣子湖笔,就叫他坐下了。

然后便是徒景睿,徒景睿却是挺自信地站了起来,他这会儿还在读论语,结果承庆帝不过是叫他背了一段书,问了一下那是什么意思,徒景睿流利地背了出来,又解释了其释义,还眼巴巴地等着承庆帝继续考校呢,结果承庆帝已经满意的点点头,直接赐下了一块红丝砚,徒景睿有些郁闷地坐了下来。

对徒景清也是一样,不过因为他有些紧张,背的时候磕磕巴巴的,承庆帝正想发火,徒景年赶紧说道:“父皇,四弟不过是太过紧张,发挥失常而已,父皇不如等四弟缓一缓,再行考校也不迟!”

徒景清也有些郁闷,小孩子或多或少总是有些争强好胜的,只是他能够见到承庆帝的机会很少,难得见到,确实是比较紧张了,这会儿见徒景年为他说话,感激地看了徒景年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父皇,儿子这回是真的已经准备好了,不信父皇重考!”

承庆帝心情比较好,也不介意给徒景清一个机会,因此,将手上的书又翻了翻,然后挑出了一页,提示了一句话,就叫徒景清借着往下背,徒景清板着一张有些敦厚的脸,一本正经地背了下来,刚开始还有些磕绊,很快就流利起来。

承庆帝原本对他期望值也不高,这会儿见他背得流畅,不免高兴了起来,和颜悦色道:“这次背得不错,你呀,在父皇面前有什么好紧张的,虽说是天家,但也是父子不是!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许这般了!嗯,赏四皇子文房四宝一套!”

徒景睿眼珠子都鼓了起来,凭什么啊,他背得比老四强多了,自己就得了一块红丝砚,老四就有一整套的文房四宝?徒景清也有些诚惶诚恐,不过却也不敢对承庆帝说,只是连连点头道:“儿子谨记父皇教诲,谢父皇赏赐!”

见徒景清得了最大的彩头,徒景逸也跃跃欲试起来:“父皇,父皇,到我了!”

“等不及了啊!”承庆帝不由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若是答不出来,朕可要罚你了!”

皇后对徒景逸的教导有个好处,那就是他对承庆帝没有太多敬畏之心,承庆帝对他又比较纵容,徒景逸胆子却一向比较大,这会儿自信地开口道:“父皇尽管考就是了!”

承庆帝对他要求也不高,也就是抽了一段话出来,叫他背诵,徒景逸有意显摆,将那段话背诵好了之后,又做了一番释义,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承庆帝,还挑衅地瞧了一眼徒景睿和徒景清。

承庆帝也算是比较满意,因此大手一挥,干脆赏了徒景逸一盒湖笔,一盒徽墨,一块澄金星砚,一刀高丽纸,比起徒景清的自然强了不止一筹,徒景睿不由更加嫉恨起来。

承庆帝也不在意几个小儿子之间的暗潮涌动,又挑了几个近支的宗室子弟稍微提问了一番,同样赏赐了一些文具,然后勉励了诸人一番,又赏赐了宫学里的师傅,这才施施然带着徒景年走了。

徒景年感觉承庆帝的这一次考校就是心血来潮,而他心血来潮的后果,就是给已经有些危险的兄弟关系上又添了一把火。

承庆帝刚走,几个人还算沉得住气,等到宫学下了学,各自带着伴读伺候的太监回去的时候,三个同龄的皇子,其实主要就是徒景睿和徒景逸,徒景清纯粹是糟了无妄之灾,在发现自己所得的赏赐比徒景睿更厚之后,他就有些惶恐了,才一下学,就想着先溜,结果就被徒景睿的人给拦了下来,徒景逸一直对徒景睿看不顺眼,这会儿也在一边煽风点火,借着徒景清在那里讥讽徒景睿,眼看着徒景睿被挑起了火气,偏偏不好跟徒景逸动手,干脆将火气全部发泄在了徒景清的身上。小孩子再早熟,手段也就是那样,当天徒景清就红着眼圈回去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面,徒景清夹在徒景逸和徒景睿之间,算是倒了大霉,徒景睿反正是没事就找他的茬,然后在课堂上要徒景逸的强,徒景逸干不过徒景睿,回过头来也是找徒景清这个软柿子捏。虽说他们不至于直接对对方动手,但是私底下的小动作,却一点也不少,什么墨水泼了污了功课,磨墨的时候墨条突然断了,桌斗里面多出一只老鼠来……而且,徒景清的伴读也遭到了麻烦,被徒景逸和徒景睿的伴读联手欺负,在他们回答问题的时候捣鬼,导致他们被师傅惩戒了好几次,手心都肿得发亮!徒景清的伴读是林家的人,算起来也是徒景清的表兄弟,表兄弟受辱,徒景清却没办法为他们出头,心情更加阴郁起来。

如今几个皇子已经不住在自己生母的寝宫了,住的地方也比较靠近,都在兴庆宫里头,徒景清的生母林充容也比较谨慎,不像德妃和皇后一样,还经常叫自己的儿子到自个寝宫去陪着自己一起用膳什么的,林充容家世不显,自个见识也有限,却也不敢叫儿子太过显眼,因此,也不知道儿子被孤立欺负了。

徒景年当时就知道,下面有问题了,却也不好跟承庆帝说,他也不好随便插手偏帮哪个人,尤其,德妃跟皇后都算是他的对头,他一个举动,没准就叫她们想出什么阴谋诡计来,并且在承庆帝那里吹枕头风,当然了,皇后的枕头风可以无视,可德妃不一样,这人进宫不过十年,一直盛宠不衰,还有了一子一女,都颇受宠爱,可见其能耐如何。

徒景年也不是什么同情心爆棚的人,皇子里头,除了徒景平跟他年纪相差不是太远,还处过一段时间,还算有些感情之外,其余那些弟弟,要么是立场问题,要么因为身份问题,几乎从不单独出现在他面前,他现在的生活安排得满的很,哪有时间去做个关爱弟弟的好哥哥。

后来知道这件事之后,他转了一下眼睛,直接叫人将事情传到了后宫里头,林充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听了消息,又叫来伺候儿子的小太监问了具体的情况,发现事实只比传言更严重,当时就抹着眼泪去找淑妃了。淑妃这些年因为膝下没有子女,沉寂了许多,但是不管是后宫还是朝堂,都不是你想要退就能退的,到了淑妃这个位置,没了宠爱,再没了宫权,日子只怕不比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好到哪里去。听到林充容的哭诉,淑妃立刻发觉了其中蕴含的利益。皇后之子和德妃之子斗法,还欺负兄弟,这可是可以大做文章的!

因此,回过头来,淑妃就趁着承庆帝到自己宫里小坐的时候,看似委婉,其实暗地里面添油加醋地将事情捅给了承庆帝,承庆帝的脸立马就黑了!

☆、64

除非是变态,没哪个老爹在听说自己的儿子互掐得不亦乐乎,会依旧淡定的。承庆帝这会儿勉强还算是慈父,对于自个的儿子也没有防范忌讳之心,就算是他那会儿,跟几个兄弟闹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在先帝面前也得摆出一副骨肉情深的模样呢!结果这几个小兔崽子,才多大啊,就知道互相陷害了!承庆帝一点也没有子承父业的欣喜,只觉得愤怒不已!天底下的父亲大多数都差不多,甭管他们跟自己的兄弟如何,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子孙一直相亲相爱,互相扶持!

徒景年也是做过父亲的人,哪怕自家也只有一个女儿,也曾经考虑过女儿一个人寂寞,让妻子再生一个的事情,可惜的是,还没等到妻子再次怀孕,她就因为意外过世了,徒景年后来也没有续娶,自然也没另外的孩子了。但是父亲的心理都是一样的,就像他小时候也是兄弟姐妹好几个,他老爸也是常常念叨着,要他们之间互相帮衬着,兄弟姐妹几个关系的确还不错,就是离得远了些,聚少离多,但是彼此之间还是挺互相照应的。徒景年当年一心在研究所,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自个攒下的那些资产几乎全是兄弟姐妹帮忙投的资,没空照顾女儿的时候,也是在她姑姑叔伯家里混饭吃。

后世亲情那般淡薄的时候尚且如此,很多人还要哀叹一声家中人丁稀少,没个兄弟帮衬着,在现在这个宗族力量非常强大的年代,兄弟不和,那就是大问题!即便是皇家,也是如此!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皇家是天底下最不讲规矩的地方,但是,在表面上,还得刷上一层金漆,弄得富丽堂皇,再不堪的本质,都要有个花团锦簇的外表。承庆帝在得知宫中流言纷飞,几个儿子之间的不合,连宫外都知道了,不免脸色铁青。先是直接将管着宫务的几个妃子还有皇后斥责一番,德妃和皇后更是额外遭到了责难,怎么养的儿子,不知道什么叫做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什么叫做亲亲睦睦吗?然后,也斥责了林充容一番,意思就是,你虽然只是九嫔之一,但是儿子也是皇子,怎么教得那般小家子气,被欺负了,难道就知道忍着?还有没有一点皇子的自觉了?

涉事的伴读全部滚蛋回家,不管是欺负人的还是被人欺负的,宫学里的先生刚刚才得了赏赐没多久,迎头就来了狂风暴雨,对于他们不能明察秋毫,看到几个皇子学生之间的不对,或者说是看到了,居然敢睁只眼闭只眼,你怎么做人家先生的?立马卷起铺盖滚蛋,翰林院国子监里学问好的人多得很,三年一次的科举,更是可以一茬一茬地收割人才,几个品级不高的翰林有什么了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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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觉得很冤枉,德妃觉得,自家儿子占了个长字,自己的位份也比林充容高,徒景睿学得比徒景清好,居然得到的赏赐不如徒景清,分明是圣上不公平。皇后也觉得,自家儿子是嫡子,除了太子,就数自家儿子身份最高,徒景睿和徒景清敢跟自家儿子对着干,倒霉也是活该!

林充容就更委屈了,她娘家不显,说是姓林,跟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林梓那一支可没任何关系,她出身的林家却是泉州的,原本做海商出身,三代之后参加了科举,运气比较好,直接就中了进士,家里有钱,当官就方便很多,只要舍得通关系,干到五品是不成问题的。到了林充容的父亲一代,正好卡在了四品上,林父女儿也多,秉承了商家一贯的传统,家里各种有名分没名分的房里人一大堆,对老婆也没冷落,光嫡女就生了三个,反正对林父来说,女儿就是用来联姻的,林充容快及笄的时候,正好赶上选秀,林父直接给她报了名,选上了最好,选不上,也算是镀了一层光环,回来婚事上可以再提一个档次。结果林充容就被选上了。

宫里面背景深厚的妃嫔不知凡几,林父在地方上还有点面子,放到京城,可算不上什么,要不是林充容有幸怀了孕,谁还记得她是谁啊!徒景清出生后,并没有显出什么特异之处,林充容也不过指望着将来儿子封个王,跟着儿子在王府里面做个太妃就是了。自然不希望儿子太过出挑,只想着老老实实地混日子,谁也不敢得罪。因此,徒景清也养成了那样一个老实敦厚的性子,这能怪她吗?若是她敢将儿子养成野心勃勃的性情,只怕皇后还有其他几个有子的妃嫔,早就不放过他们母子了!

至于宫学里那些先生,前面都说了,他们品级不高,里面坐着的,哪怕是伴读,家里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若是当年徒景年读书那会儿,几个太傅少傅他们都在,他们都是位高权重,哪怕是皇子也得对他们恭恭敬敬的。可是这些先生却没这么大底气,他们能怎么办?就算是看起来最弱的徒景清,也是皇子,也不是他们能够得罪的啊!因此,他们只得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任这些皇子自己折腾就可以了!

承庆帝噼里啪啦将所有牵扯到这事的人都扫了一遍,一些依附徒景睿和徒景逸的宗室子弟,甚至直接被扔出了宫学,反正他们家里也有别的兄弟,他们不识趣的话,自然有他们的兄弟过来。

当然,牵扯到这事的徒景睿他们兄弟三个也没得了好处,徒景睿和徒景逸被要求闭门思过,抄写《孝经》和《礼记》百遍,抄完了在承庆帝那里通过了才许出来,作为受害人的徒景清,承庆帝怒其不争,也罚了他,却不是叫他读书,直接叫他跟着大内侍卫去习武,磨练他的性子。

徒景年也是满脸惭愧地跑到承庆帝那里去请罪:“父皇,儿子忝为长兄,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道居然发生了这些事情,实在是心中有愧,还请父皇责罚!”

承庆帝看了徒景年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你说你失察了,为父何尝没有失察呢?那几个小子,才多大年纪啊,就喜欢搞这种小动作,他们若是明着比功课,朕还得夸他们一声知道上进,可是,这等拙劣的阴私手段,却是不能随意为之!若是养成了习惯,以后的路可就全歪了!阿鲤你之前也没遇到过这些事情,以后却要记住,堂堂正正搞阳谋,才是大家气象,阴谋偶尔为之尚且可行,却不可将其当做正道,沦入末流,明白了没有?”

徒景年赶紧叩首道:“儿臣谨受教!”

“去吧!”承庆帝有些意兴索然,“宫学那边,回头你有空多去几次,翰林院那些酸儒在朕的面前倒是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偏偏在宫学里头,连点师道尊严都提不起来,可见是些什么德性!你也说了,你是长兄,对几个弟弟多看顾一些!”承庆帝这么说,也是希望长子跟几个小儿子培养出感情来,免得日后出现兄弟相争的局面。

“儿臣遵命!”徒景年干脆地答应了下来,虽说几个小的未必服气他,但是,自个是长兄,又是储君,若是再压不下那几个小东西,干脆不用混了!何况过了这次之后,他们也该长记性了!他需要在自己几个弟弟那里种下一个不可敌对的印象,省得他们不自量力,翅膀长硬了,就跟自个作对!

父子两人的想法一下子走向了一致,回过头来,承庆帝就重新挑选了宫学里的先生,又意思意思地赏赐了一把戒尺,交给了宫学现在的总师傅,就像是后世的家长跑过去对老师说的一样,我家孩子要是不听话,你尽管揍!当然,揍了之后如何,就得看家长到底是什么想法了!因此,那戒尺纯粹就是个名义上的象征,就像是戏文里头所谓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什么鞭子拐杖的,这玩意那就是作为威慑性的核武器,用过一次,差不多就不管用了,皇帝不恨死你才怪!

因此,尽管接下了戒尺,宫学里那些先生还是心里发苦,前辈们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原本一片光明的前途已经毁掉了大半,京城也待不得了,人都是会迁怒的,因为这事不得不退学的一干宗室家的子弟还有伴读他们的家长不敢恨皇子,不敢怨皇帝,对付他们这些不比芝麻大的小官,却是很容易的。因此,折腾了一番,这些人最后只得收拾东西,凄凄惨惨戚戚地去一些穷乡僻壤,到处都是刁民的地方干活去了,日后能不能安全回来,还得看运气如何!而他们现在面临了同样的困境,对这些打不得,骂不得,还得遵照皇帝的意思,好好教育的小祖宗们,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想到灰暗的前景,一个个都不由郁闷起来。

而徒景年琢磨了一番,也跟宫学里的新来的那些师傅们打好了招呼,表示,自己会隔三差五地过去一趟跟师傅们讨论讨论学问,过问一下几个弟弟的功课,倒是让这些人暂时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太子还算是靠谱,有太子镇着做恶人,自己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不少吧!

☆、65

徒景年以前就在宫学里面讲过一些课,如今再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他懒得讲什么经义,反正就是讲史,从《左传》、《战国策》等春秋战国时候的史书开始讲,一回也就讲个一两篇,这个并不是关键,主要还是盯着这群毛孩子,免得他们捣鬼。

好在之前接受了教训,回去之后,生母又说了一通,这回他们一个个都谨慎起来,起码明面上看着是一团和气了。徒景年也懒得多管,面上和气一切都好说,只要不闹出什么事情来,哪怕肚子里面憋着一肚子的黑水,也跟他没关系。

这些人刚开始对徒景年未必服气,也是因为他们的生母在背后念叨,比如说,要不是徒景年生得早,现在还未必如何如何什么的。宫中的女眷,对外面的事情了解不多,不过她们也明白,历来做太子的,能得善终的少,因此,一个个都对儿子寄予厚望,一心想着做太后。不过,年龄就是个很大的优势,他们才进学,徒景年都能给他们上课了!而且,徒景年这么多年来也没犯过什么错,对几个弟弟妹妹都还算关照,在朝中名声也很好。他们几个人日渐长大,想着抓住徒景年什么错处,有是有,但是根本无伤大雅。比如说徒景年喜欢搞点小玩意儿,瓷器、珐琅器、玻璃器什么的,常常想了花样,叫下面去做!但是,他对此也不算痴迷,搞出什么好东西来,他们这些做弟弟的也少不了好处!

另外就是徒景年有些不拘小节,在工匠之类的事情上比较看重,一些人还在朝中弹劾过,但是最终证明,徒景年所做的事情,一般都是于国于民有利的!起码在目前看来,他们想要靠揪住徒景年的错处,将徒景年拉下来,是不可能的。因此,另一条道路便是争夺承庆帝的宠爱了!

一晃又是五年过去了,这几年下来,宫里面几乎年年添丁进口,刚开始承庆帝还挺乐呵,有妃嫔生产还过去看看,到了后来,听到下面报上来说,谁谁生了皇子(公主),直接按例赏赐,到了差不多的年纪,从礼部报上来的名字里面挑一个差不多的取名上玉牒就行了。当然,这也是因为如今生出子女的妃嫔位份不高,至于宠爱嘛,也就那样。

当初德妃因为徒景睿的事情被训斥了一番,不过她终究是个聪明人,在承庆帝那里一哭一求,承庆帝也心软了,何况,德妃保养手段高明,快三十岁的人了,依旧美貌动人,脸上连一根皱纹也不见,而且岁月还给她带来了更加成熟的风韵,加上她这么多年来,对承庆帝的心思摸得很准,表现得很是善解人意,因此,在与她同一年入宫甚至是落后一届入宫的妃嫔都快被承庆帝忘光了的时候,德妃依旧保持着近乎一枝独秀的态势。当然,也不能说是独宠,要不然,后宫接二连三冒出来的皇子皇女总不会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德妃受宠,作为她的独子,徒景睿自然也在承庆帝那里很有脸面,这几年徒景年年纪大了,承庆帝在他那里已经不好表现出蓬勃的父爱了,自然要将一部分无法宣泄的父爱转移到别的儿子身上,经常被德妃拉着在承庆帝面前刷存在感的徒景睿自然成为了最直接的选择。

徒景睿也是个争气的,他长得俊秀,综合了德妃和承庆帝两人的优点,小小年纪看着就颇为俊逸了,哪怕孔子说了,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但是,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啊!长得好看的人,在哪儿都占便宜,你就算杀了人,帅哥还是帅哥,陪审团无论是大妈还是大叔,看着你赏心悦目,都会给你一点优待!再有,徒景睿人也聪明,口齿伶俐,他着意打听了当年徒景年的事情,因此,比起其他皇子来,在承庆帝面前格外放得开,自然讨人喜欢。

徒景年对此不置可否,他如今已经十七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大人了,一般的人家,这么大的男丁也成婚了。徒景年也到了这个年纪,面临的就是成亲的问题。

徒景年差不多十三岁的时候算是发育成熟了,他一梦醒来,发现亵裤湿了,然后很淡定地换掉了,上辈子遇到这种情况,他还要偷偷摸摸自个洗内裤,这辈子,有的是人伺候,他也没什么羞耻之心,该有的羞耻之心早在小时候被人扒光了从头看到尾就丢掉了!何况,对于皇室的人来说,滚床单的时候旁边有人在一边伺候是正常的,还有史官在一边做起居注呢!有什么值得羞耻的!

承庆帝却是第一时间听说了消息,当下打趣了他一番,回头就叫内务府精挑细选了几个相貌端正,性子也老实的宫女送到了东宫伺候,其实就算是“性”启蒙了,徒景年对此并不感兴趣,他早就过了那种冲动的阶段了,对于女色并不是很上心,何况,承庆帝怕他被人带坏了,找的人还不算什么美色,不过是中人之姿呢?

承庆帝也怀疑他觉得那些宫女不漂亮,结果在听说徒景年没有碰过那些宫女之后,琢磨了一下,干脆又送了一批人进去,徒景年依旧如故,直接就拿这些人当做普通的宫女用了。

这些宫女刚开始的时候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有点拿乔,结果徒景年对他们视若无睹,就当她们是内务府刚刚分配来的粗使宫女一般。可是东宫其实从来不缺人,虽说这些年不少人因为年纪到了,被放出去了,还有一些犯了错的被退回了内务府,但是,东宫地位稳固,承庆帝又经常关心,这边才缺了人,内务府那边就忙不迭带着训练好的人过来,叫东宫的几个主管太监挑选了。这一下子多了七八个宫女出来,看着还都细皮嫩肉的,根本不是那种粗使的宫女,按照惯例,才来的人都是不许太过靠近徒景年的寝殿的,因此,她们只能在外围活动,还有一些担心她们空降过来抢了自己位置的老人成天盯着,叫这些原本还有些远大志向的人郁闷不已。

结果,没多久,这里面就有人不老实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在徒景年午休的时候摸了过来,徒景年午休的时候,并不叫人在屋里面伺候,几个贴身的太监就是在外头等着,一般都是全福伺候着。这几年,年纪其实不大的全福也收了几个徒弟,外面还有比全福年纪还大一些的太监腆着脸认全福做干爹的,全福这么多年在徒景年身边饱受信任,就是因为这人老实,对徒景年很是忠心,因此,甭管多少人追着他捧着他,只要他还能动弹,就不肯将伺候徒景年的差事交给别人。

这日,徒景年还在午休,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争执声,还有全福压低了声音的呵斥声:“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将她带下去,扰了殿下的午休,看你们还要不要这张皮了!”

那边那个宫女却依旧纠缠不休:“全公公,我可是圣上赐下来伺候殿下的!”

“什么你啊我的!”全福不耐烦了,“听不懂人话吗?殿下不叫你们伺候,你们就乖乖待着,还自己凑过来,这么不懂规矩,内务府怎么调教的!”

“可是……”那宫女还想争辩,屋里面就传出了徒景年的声音:“全福,怎么伺候的,还会不会做事了!不听话的,堵了嘴送回去便是,跟她争什么争!”

这个所谓的送回去,可不是送回后殿去,可是直接送回内务府了,那宫女脚一软,正想要哀求,边上刚刚还有些缩手缩脚的几个粗壮的太监立马毫不客气地捂住了那宫女的嘴,将她拖走了!

徒景年也睡不着了,叫道:“全福,进来伺候!”

全福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殿下,不再休息一会儿?”

“还歇什么!”徒景年有些起床气,这会儿没好气道,“这大白天的,那宫女怎么摸过来的?”

“是奴婢失职!”全福赶紧跪下请罪。

徒景年轻哼了一声:“哼,还知道是你失职,罚你一个月的俸禄!另外,给孤查清楚了,那宫女怎么过来的,谁给她行了方便?查出来之后,不要报给孤了,直接跟高振说,将人都撵出去,孤可用不起这样自作主张的奴才!”

全福赶紧点头应是,见徒景年示意他更衣,麻利地爬了起来,伺候徒景年梳洗。

承庆帝那边听说了这件事,皱了皱眉,他可比徒景年大手笔多了,干脆直接将跟那宫女在一起的一批人都叫内务府带走了,不过心里也有些疑虑,徒景年年纪不小了,就没那么一点想头?因此便叫了徒景年过来询问。

徒景年听承庆帝的说法,呆了一呆,摆出一副面红耳赤的神色,不好意思道:“儿子觉得自己还小呢!之前问过太医,说是儿子现在年纪小,正是要稳固肾水的时候,何况,儿子真没什么想法,这事不着急!”

承庆帝见徒景年尴尬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还小呐!都多大的人了,放到外头,都好做爹了!嗯,朕这几年也疏忽了,你也该选太子妃了!说吧,喜欢什么样的,朕帮你挑?”

☆、66

徒景年赶紧说道:“全凭父皇做主,父皇的眼光,儿子自然是信得过的!”

承庆帝哈哈一笑:“那是,你瞧瞧你父皇我,不管是你母后,还是宫里这些妃嫔,哪个不是花容月貌,温柔似水!”说到这里,他情绪低沉了一些,轻轻拍了拍徒景年的背:“一晃都十多年啦,你母后若是还在,知道你要娶媳妇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父皇,我一直都相信,母后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呢!”徒景年轻声道。

这些年虽说未必风调雨顺,但是绝对是国泰民安!承庆帝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少,因此,这些年却是在其他方面很是下力气,年轻那会儿,他一个月只有十天歇在后宫里面,如今,差不多天天都有妃嫔伺候着,而且,承庆帝在饮食上也有些不在意,喜好美酒美食,吃饭荤多素少,徒景年也曾经劝说过,只说自己在医术上见过,茹素更易长寿,却被承庆帝嘲笑,说他年纪轻轻,竟是跟那些和尚老道一般了!承庆帝也不是不明白这些,不过,他确实喜欢口腹之欲,宫里面无论是常伴的还是新鲜的美人,也总能勾起他的心思,这些年安逸毫无危机的生活,让保养得很好的承庆帝看着虽然不老,但是人胖了许多,也有了大肚腩,这年头,肚子大不是什么坏事,宰相肚里能撑船,腰围宽才是官员的常态,自然也没人不要命地建议承庆帝减肥。

徒景年对此虽说有些忧虑,但是如今的食品质量可以得到保证,太医院的御医的医术也很是高明,承庆帝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上辈子见过中年发福的人多了,很多不也活到七老八十嘛,因此在说过几次之后便不再说了!

承庆帝如今也没什么好烦心的,这会儿开始全心全意操心起徒景年的婚事来。

承庆帝看徒景年这个儿子哪儿哪儿都好,觉得即便是天仙下凡,也未必配得上自家的儿子,因此,下面送来了一大堆适龄的大臣勋贵家嫡女的资料,他总能挑出一些不足来,比如说,这个看着太瘦,不好生养,那个太过丰腴,不够可爱,这个看着性情太过天真,做不了太子妃,那个太过深沉,别祸害了自家儿子……总而言之,不管看谁,承庆帝都油然生出自家儿子这个好白菜要被猪啃了的感觉,因此,折腾了两个月,也没确定选谁,只得叫下面的人继续找。跟徒景年年纪差不多的不好找,再小一些也是可以的嘛!反正订了亲也不用立刻成婚,就算成婚了,也不需要立即圆房啊!

徒景年对承庆帝的想法是真的不明白,他并不是很在意未来妻子的家世,上辈子的沈家当年也是六九城里数得着的人家,只不过后来几度风雨,落魄了而已,但是,自己娶了个支教的普通大学生,也算不得门当户对!当然在这个知识乃至见识获取途径有很大不平等的年代,不得不说,良好的家世,才养得出配得上皇家气象的女儿就是了!他也不指望能找个可以跟自己琴瑟和鸣的红颜知己,说实话,这个年代的女人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她们缺少那种独立自主的精神,从想法到命运都依附于男人,小时候是父亲,长大了是丈夫,老了是儿子!这样的女人,很难跟自己平等的交流。当然,徒景年也不会犯贱,娶一个成天喊着人人平等,自由民主独立的穿越女(虽然他也没听说过),这纯粹是给自己添乱呢!因此,他之前跟承庆帝说的全凭承庆帝做主的话是真心的,承庆帝自然了解这个年代的婚姻规则,会给他选一个贤内助,这已经足够了!

皇帝在选太子妃的消息很快就传出了宫外,这些年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着实是个有能耐的,上面能讨皇帝的喜欢,下面又能够做事,有原则有分寸,只要不出岔子,是个能够长远的。因此很多人家自然就有了自个的打算。继当年圣人续娶皇后之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家中适龄的女儿。

勋贵家里这会儿差不多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虽说四个异姓王家里有差不多大的郡主,但是有点眼色的都知道,皇帝不可能选这些人家的女儿。别看承庆帝对四个异姓王挺宽容的,但是,也在不着痕迹地削弱他们的实权,降低他们的影响力。比如说西宁王府那边,虽说多承袭了一代郡王爵,但是,借口平安州之前遭到过兵祸,直接空降了一个总兵过去,夺了一半的军权。

金暄如今也知道养上一支强兵的好处了,结果自个手底下一半的编制叫别人抢走了,心下郁闷,却也不敢多说,只得心疼地拿出一笔钱来,一方面将自己那一半人马补充齐备,好歹别搞出太多吃空饷的,原本一些老弱也淘汰掉了,又花了大力气开始加强训练,看着每日里哗啦啦流出去的银子虽然很是心疼,却也感到了无比的安全感。上次胡族来袭,表面上看他没损失什么,甚至还得了赏赐,但实际上呢,因为兵不堪用,朝中已经有人上书弹劾金暄吃空饷,还有一些被捐赠的商人找到了自个的靠山哭诉,因此,那段时间日子很不好过,不得不花了大笔的钱财四处打点,总算将事情压了下来,没把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爵位给弄丢了!

金暄自觉自己只是自保,但是在敏感的承庆帝那里,却觉得西宁王府有了别的心思,不免更是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四个异姓王府了。

四大异姓王里面,最乖觉的便是北静王府,当年的老北静王就乖乖地交出了兵权,又为自家儿子求娶了当时的安乐公主,也就是说,如今的北静郡王其实是安乐公主驸马,也称得上是宗室了,相应的,手上也没什么权利,因此,北静郡王如今最爱做的就是养了一大堆的清客,还常常邀请了诸多的文人士子,在自个园子里面吟诗作对,射覆行令,他自个又是个俊逸风流的人,什么都来得,还自己刻印了不少文会的诗文,自个也刻了一本诗集,很是自得其乐!

对北静郡王,承庆帝还算放心,但是对另外没这么安分守己的几个郡王,承庆帝如今也开始警惕了,虽说不至于怀疑他们造反,但是,这些人在军中在朝中都有自己的势力,朝中姻亲众多,又有许多人为他们举旗呐喊,就像是上次有人弹劾西宁郡王,原本承庆帝就有些后悔让西宁王府多沿袭一代,想趁机削爵的,结果金暄活动了一番,其他几个异姓王也跟着敲边鼓,连一向不怎么管朝政的北静郡王也插了一脚,下面人一个个不吭声了,承庆帝立马知道,这异姓王现在还得安抚着,只能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东平郡王和南安郡王两人也都是有兵权的,不过也就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他们多有铁杆的心腹在军中,占据的位置未必高,但多半是要害的位置,轻易还不能随意换,因此,一直保持着军中的影响力不衰退,承庆帝这些年因为过得比较滋润,又喜好名声,也没了当年的雷霆手段,如今也只好拉拢一拨,打击一拨,用些收买分化的手段,渐渐减少他们在军中的影响力!尤其,勋贵之间联姻实在太多了,几乎家家都有血缘关系,哪怕是一些早年结了仇的,如今也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承庆帝想着他们当年的功劳,对勋贵一向宽厚得很,如今也只有一边将这些人闲置了,一边给予恩赏。

比如说,贾代化前些年因为旧伤复发,加上年纪也大了,没熬得过那个冬天就去世了,贾敬考中了进士,虽说在二甲偏后,但是看在贾代化的面子上,承庆帝直接将他派进了翰林院做庶吉士,比较悲剧的是,贾敬的家世是助力也是拖累,翰林院的人自诩清流,对勋贵一向看不顺眼,贾敬遭到了排挤。问题是这小子从小也是被家里宠到大的,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在人情世故上也有些问题,因此,愣是在翰林院做了两年多的冷板凳,正心灰意冷,琢磨着让家里人给活动一下,安排个外放的差事,或者干脆直接进兵部的,结果贾代化死了!

贾代化死了,贾敬要袭爵,还要丁忧三年,结果在守孝的时候,贾敬这个儿子都十多岁的人居然大彻大悟了,说是要出家修道,族中不知道多少人相劝,贾代善也跑过来了,他也不肯听,孝期才一结束,也不等着吏部授官了,直接包袱款款往自家的一个家庙玄清观去了,直接就做了黄冠道士,惊得一堆人掉了一地眼珠子。

承庆帝对此其实很恼火,但是想想宁国府这样也行,老老实实呆着,顶着个不大不小的爵位,过点富贵日子便是了!因此,贾珍被赶鸭子上架,得了个三等将军的爵位,算是掌管了宁国府了,不,其实应该叫三等将军府,不过贾珍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哪里管这么多,依旧顶着宁国府的匾额,承庆帝也懒得跟这种浑人计较,只要他们不闹出什么大事来,些许僭越的小事,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等到这会儿要选太子妃了,承庆帝本来有意从勋贵家里选一个,勋贵名头大,品级高,但是多半已经没了实权,不会给太子闹出什么乱子来,结果看看如今勋贵的情况,不由抓瞎起来。

☆、67

勋贵里面最顶级的也就是四王八公,四个异姓王不用考虑了,哪怕是看着最没实权的北静郡王,在朝中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至于八公,准确来说也没几个真的是国公了,因为没有战功或者是别的功劳,大半都已经降了爵位,这些人家也没差不多大,符合条件的女儿。爵位再小一些的,承庆帝也看不上,因此,只得将勋贵剔除,开始考虑诸多文臣。

徒景年是半点也不着急,他又不是那种小皇帝,不大婚就捞不到亲政的机会,詹事府早就有了,政事早就在参与了,何况,他自觉自己还年轻,后世人家三十多岁都不急着结婚生娃呢!现在他才十七,有什么可着急的!

为了挑太子妃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的承庆帝见徒景年摆着一副全凭父皇你做主的样子,做了甩手掌柜,真的什么都不管了,不由气乐了:“朕这是在给你找媳妇啊,你倒是挺轻松的,小心朕给你找个歪瓜裂枣的母老虎!”

徒景年嬉皮笑脸道:“父皇您是我亲爹,我媳妇不就是您儿媳妇吗?何况,现在为了儿媳妇,您就来教训我了,等有了孙子,儿子在您面前只怕连站的地儿都没有了!儿子现在还小,不着急啊!”

“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油嘴滑舌!”承庆帝被逗乐了,“你要是现在真给朕生出个孙子来,朕就算是死了也能闭上眼睛了!”

“父皇这话怎么说的!”徒景年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父皇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日后别说孙子,便是曾孙,您还能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呢!”

承庆帝听着高兴,但是心里面也不为此报太多希望,他已经四十多了,看着年轻,但是自个的身体自己知道,如今他精力已经不如从前了,年轻那会儿,沾到枕头就能睡着,如今躺在床上老半天,依旧没有睡意,身上也有了些小毛病,比如说有的时候会有些头晕目眩,他私下里问过了御医,御医也建议他日后少油多素,但是承庆帝不想委屈自己,他又不是和尚!因此,他琢磨着叫徒景年早早娶妻生子,到时候,再培养出一个嫡长孙做太孙,那就再美妙不过了!

因此,尽管徒景年表达了自己并不着急的意思,承庆帝却还是按照自己的步调,没事就琢磨儿媳妇的事情,几乎都要走火入魔了,为此甚至动用了锦衣卫打听人家家里面的情况。搞到最后,承庆帝居然探知了一大堆的后宅八卦,还能乐呵呵地跟徒景年分享。

徒景年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着急也是承庆帝,如今要缓缓图之,还是他,他还理直气壮,说不能给徒景年弄一个看着面上光鲜,实际上只会拖后腿的岳家。徒景年对此很是无奈,只得一面敷衍承庆帝,一面干自己的事情。

徒景年这几年手底下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主要是詹事府这边人事流动性比较快,他们多半是品级比较低的官员,有的时候升职了,外放了,就会离开詹事府,很快就会有人补上来,在詹事府的经历让这些人在年轻的时候就给承庆帝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因此仕途更加顺畅,而且东宫对詹事府这些人也比较礼遇,这些人身上天然就打着太子党的标签,又多半是一时的俊杰,因此,哪怕徒景年不着意拉拢,他们也会自动维护东宫的利益,当然一般人也是要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情况下这么做,但是对于徒景年来说足够了。

徒景年这些年在詹事府里面倒是见了不少熟人,也就是剧情人物,主要是林如海,林如海之前得中探花,直接就在翰林院做了编修,没多久,就被承庆帝塞到了詹事府里头,这些年升官的速度也挺平稳。后世对林如海的猜测很多,有一点很靠谱,那就是林如海是个能臣!要不是能臣,也不能在巡盐御史这么个关键的位置上待上那么多年,还能屹立不倒。

林如海那会儿已经不算非常年轻了,快而立之年的人,仕途很得意,比较悲剧的是,本来娶妻就比较完,至今膝下还无子,连个丫头片子都没有,林梓为此哀叹不已,本以为娶个武将人家的姑娘,身体好,能生养,没瞧见贾代善他老婆都快绝经了,还生了贾敏啊!偏偏比较让人郁闷的是,贾敏根本不像是武将人家出来的,跟书香人家养出来的姑娘没太多不同,伤春悲秋,性子敏感,身材纤袅,在琴棋书画上倒是跟儿子很谈得来,偏偏肚子也不争气。

不过林梓也明白,这不能完全怪贾敏,林家历代如此,林梓一度认为是开国那会儿祖宗作为出谋划策的人员,杀戮过甚,导致在子嗣上遭到了报应,但问题是,报应到他们这一支也就算了,姑苏林家的其他几支在子嗣上也有些艰难,他们那会儿可没出仕!林家家风也好,虽然贾敏因为在家看惯了通房姨娘,又因为一直无子,压力山大,还想着将身边陪嫁的丫鬟开了脸,却被林如海阻止了,林家也没这个家风,他在这事上还算心宽,自家老妈差不多三十才得了自己,妻子还没到这个年纪呢,再等两年也无妨。

结果林梓直到闭眼也没瞧见孙子,贾敏的肚子就没大过!林如海在自己的事业上升期,不得不扶灵回乡丁忧守孝,至于生孩子的事情,只能继续往后拖了。

好在林家在朝中还有些影响力,加上贾代善这会儿还在,孝期过后,林如海在吏部登记了没多久,就得了消息,承庆帝直接给了他一个兰台寺大夫的职位,这个官职可不算小,这也算是一个补偿,因为林如海离开詹事府的这几年,他的编制已经被别人给顶了。

林如海对此非常遗憾,然而更加烦心的事情来了,贾代善也不好了!

贾代善的身体状况比贾代化好不了多少,不过是仗着比贾代化年轻而已。但是如今年纪愈发大了,偏偏贾代善还是个要强的性子,至今还保持着练武的习惯。结果秋天的时候,刚下了几场秋雨,就提着刀去练武场练刀,哪知道不小心就摔了个跟头,闪了腰。原本这样的事情,弄点跌打药推拿一些变好,但是他身体大不如从前,不得不卧床休养,结果不知怎么的,下面的人没伺候好,竟叫他受了凉,又勾动了陈年旧伤,病情一下子来势汹汹,竟是起不来了。

贾家如今一整个宗族算是贾代善一个人撑着,贾家费了大力气,光是太医找了足有两位数,刚开始为了丰厚的赏钱,还有人过去,等到后来,太医对此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只得苦着脸委婉地跟贾家人说,如果能够熬过这个冬天,那就一切好说,否则的话,趁早准备后事吧!说这话的太医差点没被贾家人大棍子打出去,回头被承庆帝问起的时候还得老老实实将事情说了。

承庆帝听了不由叹了口气,贾代善也就比承庆帝大个十岁,原本看着颇为壮实的一个人,怎么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琢磨了一番,还是赐下了诸多好药下去,又命太医院选了几个太医常驻荣国府,给贾代善诊脉!

贾代善如今也就是熬日子,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的,偏偏家里还不让他省心,贾家的情况实在有些混乱,老大贾赦是个没出息的,从小养在祖母身边,被宠坏了,读书不行,练武怕苦,至今一事无成,外人对贾赦的印象就是不学无术,贪花好色,不学无术也就罢了,他的确是个不怎么读书的人物,至于贪花好色之类的,他又不强抢民女,又不逛青楼楚馆,一般就是窝在家里,院子里面有名分的姨娘也就两三个,那种没名分的侍妾也就是家里的家生子或者是外面买来的奴婢,这能算什么罪过呢!次子贾政也是个奇怪的人,从小读书,看着也是一副温文尔雅,一脸正气的模样,不过呢,先是占据了家里监生的名额,考了不知道多少次举人,也没考得上,但是在家里,名声却几乎跟圣人差不多了,贾代善跟贾史氏对他都宠爱非常。

贾史氏对长子不喜,偏爱次子,就在家做一些小动作,鼓动着丈夫立次子做世子,好袭爵,然后,贾代善就听说,自个病怏怏的,大儿子居然在外面调戏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将还莫名其妙的贾赦痛骂了一顿,贾赦就觉得是贾政做局害他,在外面揪住了贾政,破口大骂了一通,贾代善听了,又是一阵气恼。

贾代善跟贾史氏不一样,爵位这种东西,哪里是你随便选了人就行的,老大是嫡长子,除非自己出首,告他不孝忤逆,否则的话,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再怎么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如今又觉得老大好色不说,对兄弟也没什么体恤之意,不由又有些犹豫,最终咬了咬牙,还是找来了幕僚,决定拼了自己一张老脸,好歹给老二也求个恩典。

殊不知,贾家这些破事回头就被人传到承庆帝耳朵里了,承庆帝看重贾代善不假,但是贾家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承庆帝心里自然不舒服,因此,等到看到贾代善的遗折之后,琢磨了一下,便直接下了旨意。

☆、68

承庆帝的旨意是明旨,令贾赦袭爵,爵位仅仅是个一等将军,离贾代善的荣国公差了好几个等级,叫人怀疑贾代善惹恼了承庆帝,偏偏然后又按照贾代善的意思,给了没有任何功名的贾政一个工部员外郎的官,起步就是从五品,谁家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啊,这到底是看重呢,还是厌恶呢!

贾史氏不免失望,但是喜爱的儿子得了官职,心里还是高兴的。又想到好好一个荣国公降成了一等将军,不免大骂贾赦,觉得是贾赦人品不端,才导致了降爵。贾赦冤枉得厉害,之前被贾代善骂,他本就笨嘴笨舌,无从分辨,实际上,他那会儿哪里会注意什么丫鬟了,要是想要哪个丫鬟,他不能回自个院子里吗?根本就是他才一进门,那丫鬟先是搔首弄姿,然后直接贴他身上去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丫鬟就大喊大叫起来,引了人过来,这分明就是个圈套!偏偏贾赦素行不良,明明是冤枉的,却没人相信!

贾史氏再不甘心,如今也是木已成舟,只得作罢,琢磨着在别的事情上做文章,可惜这会儿还在孝期,她也不想闹出两败俱伤的事情,一时间贾家也安静了下来。

承庆帝觉得可气,贾家几个人自以为是家里的事情无人知道,承庆帝下面的人却把事情的始末都看在眼里,直接报了上去,承庆帝压根没想到这里面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偏心的母亲,蠢钝的长子,虚伪的次子,还有被蒙在鼓里,到死都在生闲气的贾代善,承庆帝简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一方面觉得贾代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两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老实的那个是个蠢货,有心眼的那个,也就是一点小聪明,大智慧是没有的!弄到最后,被自个婆娘给玩弄了!一边对贾代善表示微妙的同情,一边油然生出了得意之意!贾代善你辛辛苦苦整下来的一切眼看着就要被你婆娘和儿子败光了,朕这边可有个英明神武的儿子,将来还会有更加英明的孙子!于是,为了不让自家儿子也让一个蠢女人给祸害了,承庆帝更是加紧了对诸多名门闺秀的观察。

贾家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徒景年的关注,他早就不是当年刚刚知道自己身在红楼世界,想办法打听剧情人物的时候了!如今到了他这个位置,看的是大势,而不是小节。所谓四大家族那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最出挑的王子腾如今也就是在京营里头做个不大不小的武官,如今又没有外敌入侵,也没有武将叛乱,王子腾再大能耐也发挥不出来啊!他一个恩荫了家里的武职,上头父亲已经去世,下面还有个拖后腿的弟弟,又没有参加过科举,没有实打实的战功,这辈子也就只有靠着按部就班地熬资历才能往上爬了!

史家那边同样如此,如今可没什么一门双侯的荣耀,如今老保龄侯还在世呢,史湘云的老爹虽说病怏怏的,但是也不过是需要用些药材养着,并没有性命之忧!史家下面的史鼎和史鼐都是想要奋发上进的,还是那句话,对于武将来说,对外不能开疆扩土,对内不能平叛护驾,想要升官发财,谈何容易!

因此,如今所谓的四大家族,跟四王八公一般,已经是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徒景年对武将并无鄙视之心,只是原本的勋贵在堕落,哪怕徒景年琢磨着日后要开疆扩土,开发殖民地,缺不了军队的参与,也得看看该用什么人才行!

何况,徒景年从来不迷信什么帅才将才,就像是承庆帝所说的,堂堂正正的阳谋才是正道,打仗说白了,打的还是后勤,你一个提着纸片刀的,怎么也不可能打得过一个握着步枪的!就像是后世那些游击队,再多的战术手段,架不住人家直接GPS定位,一个导弹正对着轰过来啊!

徒景年这些年做出了许多谋划,帝制的没落是必然的,想要保证皇室的地位,而不是沦为吉祥物,连皇室的开支都得国会什么的同意,皇室就必须掌握有力的力量,最重要的就是兵权。徒景年以前看过一个理论,三省六部制,本质上来说,是架空了皇帝,尤其是在兵权上,春秋秦汉的时候,没有虎符,你一个将军,再大的本事,再高的威望,也别指望能够调动一兵一卒,因此,那个时候,除非到了局势崩坏,皇帝几乎已经毫无权威的时候,否则几乎不可能出现将军叛变的事情。如今呢,皇帝要调兵,就得通过内阁和兵部,而兵部那边有的时候却不需要通过皇帝,随便一个人伪造一张文书,没准就能调动一支兵马了!徒景年琢磨着将来一方面设立大军区,实现将领轮换制,另外也要继续使用虎符,以后皇室手中只要有虎符,任何军事行为都要得到皇帝的许可,如此一来,有了兵权,就算是放弃行政权力,皇室的地位也就超然起来了。

因此,这么一来,这些勋贵也就没有太多必要性了,反而,这些人家多多少少在军中都有些影响力,没了才是好事!徒景年自然可以提拔一些没什么根基的人上去,另外还有军费的问题,以后也得制定一个制度出来,国库出一部分,别的由皇家自己出,这就得等自己的工业体系建立起来再说了!

因此,知道这些家族自己作死,徒景年也没太多的想法,至于什么剧情,徒景年又不是救世主,管他什么木石前缘还是金玉良缘呢!金陵十二钗跟他又没有什么交集,他疯了才插手呢,难道叫别人以为自己对那些女子有什么君子之思吗?何况,在这个年代看来,什么祸不及家人之类的东西是不成立的,没错,后院的女子几乎不知道外面男人做的事情,但是,她们锦衣华服,玉食珍馐,自然离不开家族的荫蔽,因此,家族若是有什么祸事,难免她们也得承担相应的责任。

徒景年为了日后的制度绞尽脑汁的时候,承庆帝终于将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了。

甭管怎么样,承庆帝哪怕对太子再疼爱,但是潜意识里,却已经对徒景年产生了一些忌讳之心。其实道理都是差不多的,承庆帝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也开始不如从前,徒景年却正是青春年少,精力十足,一个是夕阳西下,一个是旭日东升,稍微一对比,也能生出不平之心来,这会儿承庆帝手掌生杀大权,可是,徒景年也是储君,离他屁股底下的座位不过是一步之遥,潜意识里自然有些危机感,因此,自然想要削弱东宫的权威。

因此,承庆帝找了各种理由,将家中有实权,有势力的人家的女儿都给剔除了,剩下的无非是些有虚名,或者说是后继无人的人家,还觉得这是为了徒景年好,省得徒景年遇上不争气的岳家,尽给他拖后腿。

徒景年对此也有些猜测,不过,却不以为然,联姻这种事情,发生在相对平等的人家是正常的,放到皇家,除非是衍圣公孔家,否则谁家嫁给太子,都是高攀,谁让现在那些正经的世家已经差不多没有了呢,现在所谓的世家无非就是传承了百年左右,自个给自个脸上贴金罢了。

承庆帝选的就是这样的人家,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姓何,出身襄阳,何家出过一个大儒,曾经担任过岳麓书院的山长,也是桃李满天下的人物,不过,那位何老先生已经去世快三十年了,虽说不少学生在做官,但是,跟何家也就是面上的情谊。何家如今的家主是何老先生的长子何安泽,如今年纪很是不小了,原本是广东布政使,问题是他年纪已经不小了,虽说一直死赖着不肯辞官,指望着继续荫蔽家族的下一代,但是再强还能强的过老天爷!之前就病了一场,差点没直接去了,饶是如此,按照大夫的判断,也没两年可活了。

承庆帝看中的就是何安泽家的嫡孙女,也就是何安泽的次子何铮的嫡女。何安泽有三子一女,其中也就是次子才是嫡出,不是何家不讲规矩,何安泽一直到三十岁了,都没个儿子,大夫过来看了之后,说是妻子体寒,难以有孕,他也没有休弃老婆的意思,因此纳了一房良妾,结果那良妾肚子的确争气,很快怀上了,生下了何安泽的长子何玕,何玕还没满月呢,他老婆李氏怀孕了,生下的就是次子何铮。

何铮还算是争气,加上作为嫡子,也得了家族更多的资源,何玕如今三十来岁,已经是鸿胪寺左少卿,虽然是正五品,却相当于外交部副部长的角色,只不过这年头的鸿胪寺,对外交流的一半都是藩国,体现不出鸿胪寺外交上的价值来就是了。

何铮的嫡女差不多到了及笄的年纪,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自家的门槛,何铮就这么一个嫡女,一直不肯松口,毕竟现在的鸿胪寺卿似乎找了路子,要调到六部去了,自个却是很有可能坐上鸿胪寺卿的位置,到时候女儿的亲事又能再上一个台阶,因此至今没有订亲,这下被承庆帝盯上了。

☆、69

作为鸿胪寺左少卿,其实面圣的机会很少,结果何铮这次却是接到了面圣的旨意,战战兢兢地过去了,然后又惊又喜地回了家,整个人被巨大的惊喜弄懵了,进门差点没被门槛绊了一跤,还好边上的人及时扶住了。

何铮的妻子季氏也是荆州名门出身,见丈夫似乎有些神思不属,不免有些担忧:“夫君,可是衙门那边有什么变故?”

“啊?啊,不是!”何铮回过神来,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夫人,咱们家这下有大造化了!”

“大造化?”季氏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何铮握住了季氏的手:“是咱们的女儿,圣上刚刚召见了我,说是要选咱们的女儿做太子妃,这可不是大造化!”

“这,这可真是……”一向稳重的季氏也有些结巴起来,“竟有这般造化!”

“可不是,这真是万万没想到啊!”何铮也是兴奋不已,在地上来回踱步,说道,“今日圣上宣我入内,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圣上问起我女儿是否订亲,我照实说了,然后圣上就问我,可愿与皇家结个亲!我正傻眼呢,圣上就说太子殿下到了适婚之龄,正要娶个出身名门,贤良淑德的女子为妻,问我可愿意,我都不不记得自个是怎么说的了,然后圣上就让我回来准备!”

季氏这会儿眼睛也有些直:“阿弥陀佛,我的佛祖,咱们家瑜儿竟然真有这般造化!难怪当年瑜儿出生那年,我去红叶寺还愿,那边的无我大师说瑜儿命格贵重呢,竟是这般,回头定要给红叶寺添香油钱!”

何铮搓着手,兴奋道:“可不是嘛,当年咱们以为她最多夫荣妻贵,做个一品的诰命夫人也就是了,谁知道,竟然是太子妃,天,圣人看中东宫,太子如今也是地位稳固,将来咱们家丫头可不就是皇后娘娘了,到时候你我可就是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了,哎呦喂,真是没想到!”

“嗯,圣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下定,什么时候完婚?”季氏好歹还保持了一些理智,别说什么君无戏言,这事还没真的确定下来呢,到时候万一承庆帝反悔了,说什么八字不合之类的话,那自家不仅白高兴了,女儿也不好嫁人了!

何铮呆了呆,说道:“圣上说等钦天监定了日子,便命人下聘!”

“这就是了!”季氏点头说道,“此事还非十拿九稳,咱们家还是得稳住,免得叫圣人觉得咱们家轻狂!”

何铮正色道:“夫人说的是!”说着对一边伺候的几个心腹下人冷声道:“听到夫人的话了吗?回去之后,给老爷我闭紧了嘴巴,要是老爷我听到一丝风声,你们的舌头也就别想要了!”

几个下人这会儿也被那骤然的惊喜给吓着了,这会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几乎是指天发誓,自己绝不敢泄露半字,心里面却暗自盘算着,若是自家成了太子妃的娘家,将来的日子该有多风光!

何铮夫妻两个一个在盘算怎么置办女儿的嫁妆,另一个直接开始写信给父亲何安泽,心里面还有些紧张,担心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恨不得承庆帝立刻将事情板上钉钉,直接定下来,女儿直接送到东宫,恕不退还。

显然,承庆帝既然已经选好了,就没有反悔的意思,回头就下了赐婚的旨意,派了四个资深的嬷嬷去了何家,教导何家那位何瑜姑娘宫中的礼仪,然后钦天监就开始紧锣密鼓地选日子。

好多人家为了太子妃这个位置,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结果这个荣幸居然落到了在京中不怎么起眼的何家头上,一个个非常郁闷。然后就有人猜测,给太子选何家这个岳家,到底是疼爱太子呢,还是忌讳太子呢?要说疼爱,何家的女儿虽听说是个温婉美貌,颇有大家气度的,毕竟,何铮不过是个五品,论起祖父,也就是从二品,京中比她强的闺秀不知凡几,娶了她,并不能给太子带来太多实际的好处;若是说忌讳,何家人脉却是有的,那位过世的大儒至今还有不少学生弟子在朝中呢,便是内阁也有一位大人是在岳麓书院读过书的,怎么都有点香火情意!很多人都稀里糊涂起来,对承庆帝的想法只觉得高深莫测。

承庆帝这会儿却拿着何瑜的画像对徒景年显摆:“瞧瞧这姑娘,这模样,够俊俏,还有这面相,也是福相啊!听说这姑娘在家里,也是极为能干的,正好也能帮你打理东宫……”

承庆帝在那里兴奋地说个不停,徒景年看着那画像却有些无语,这画像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好吧,细眉细眼,身材比例也比较奇怪,除了能看出是个女人,这能看出什么俊俏福相来啊。在看到古代的诸多画像之后,徒景年真心觉得毛延寿冤枉,中国话讲究写意,画人也有诸多讲究,这年头的画师又不学什么解剖学,人体比例失常,为了体现相由心生之类的话,脸型多半也差不多,又缺少立体感,估计那毛延寿就是沿袭了这个传统,将不送礼的人的画像都画成了差不多的模样,如此一来,王昭君的特别美貌自然就显不出来了。

对何家,徒景年也就是最近才了解了一些,何家如今算不上显赫,不过一家子看起来还算是比较正常的,这年头的鸿胪寺算不上什么多好的地方,何安泽那边本来年纪就大了,就算是承庆帝不闲置了他,他也活不了多久,只要他识趣,直接告老,承庆帝更是会给他一个体面,封个不大不小的爵位,让其可以好好养老,还能给个死后哀荣。至于想要什么实权,呵呵,大白天的,别做梦了好吧!不过,他本来对此也没什么期待,岳家再强又能如何?只要老实一些,不要添乱,仗着是太子妃的娘家,在外面胡作非为,那就一切都好说。若是家里有什么出息的后辈,徒景年日后上了台也不吝于提拔。

对何家有了打算之后,徒景年这会儿自然也比较淡定,笑吟吟道:“儿子就知道,父皇定会给我挑个好的,哪还用儿子自个操心呢,这不,父皇直接将个美人捧到儿子面前了呢!”

承庆帝得意地摸摸胡子,笑了起来:“现在知道父皇疼你了吧,嘿嘿,之前瞧你那样子,父皇差点就想给你挑个母夜叉,吓死你!”

“可见父皇还是心疼儿子的!”徒景年也乐得跟承庆帝没大没小开玩笑,“要真是个母夜叉,儿子以后可不敢回东宫了,到时候就赖在父皇您这里!”

“哪儿学来的无赖话!”承庆帝不由笑斥道,“等你娶了太子妃,给朕生了孙子,朕就轻松多啦!”

“父皇这么盼孙子,那儿子回头一定努力便是!”徒景年笑嘻嘻道,“回头父皇不要嫌烦就是了!”

“怎么会!”承庆帝也憧憬起来,“朕的孙子一定比你这臭小子乖多了,到时候,朕亲自教他念书写字,一定把你这小子给比下去!”

父子两个就着还没影子的所谓孙子谈笑了半晌,承庆帝若有所感,长叹一声,慈爱地看着徒景年,说道:“为了你这太子妃的事情,朕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啊,等你大婚了,就是真的大人了,到时候可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父皇放心便是,儿子什么时候让父皇您失望过了!”徒景年装作没有听明白承庆帝的潜台词,大咧咧道,“到时候一定将白白胖胖的孙子抱到您面前就是了!”

承庆帝愣了愣,继而也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那朕就等着了!”

徒景年又跟承庆帝玩笑了几句,然后想了想,还是说道:“说起来,二弟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年也该娶妻了呢!”

承庆帝呆了一呆,才想起自己那个常常沉默,很没存在感的次子,挥手道:“还早着呢,现在先准备你的事情,后年选秀,朕给他挑个好的便是了!”从这话里面就知道,跟徒景年比起来,徒景平在承庆帝心里是个什么地位了。

作为受益者,徒景年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便不再提这事,然后又开始跟往常一样,徒景年开始跟着承庆帝一起,处理起下面送上来的折子。承庆帝现在眼神不如从前了,看一会儿折子,就觉得眼珠子不舒服,因此,便叫徒景年给他念,念完了,先问徒景年的想法,然后徒景年再请教承庆帝的意思,最后按照承庆帝的意思在奏折下面批复,虽说比较费时间,但是,这样双方都安心。

太子大婚,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中间不知道有多少环节,不过多半不需要太子自己出面,谁家也没这样的面子。一般人家求亲,讲究一点的还得亲自射大雁送到未婚妻家里呢,宫里面就不需要了,派迎亲使送过去就行了!

徒景年对此并不是很上心,东宫这边也没有即将迎来一个正式的女主人的气氛,毕竟,徒景年现在连个名义上的侍妾都没有,里面贴身伺候的人多半也是太监,宫女都比较少,到时候,这些人自然还是伺候徒景年,跟太子妃打交道的机会比较少,而且,太子妃难道还管得了他们不成?因此,见徒景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们一个个也比较淡定。

☆、70

徒景年大婚之前的准备时间还是挺长的,一来钦天监测出来的吉日中间间隔时间比较长,又得错开一些比较重要的日子,也不能在大热天或者大冷天的办喜事;二来,何家那边以前准备的嫁妆算是大半不能用了,虽说皇家赏赐了许多相应的东西,但是何家自己也要好好表示一下,好在何安泽在广东担当布政使多年,那边与福建浙江一样,海贸一向非常繁荣,何家从来不缺少各种各样的舶来品,在几个海商那里还有点干股,这会儿得了消息,各种各样来自海外的奇珍异宝被通过海路和运河运到了长安。内务府也在紧急制作太子妃的各种行头。按照承庆帝的意思,第一天大婚,第二天就直接册封太子妃,因此,内务府宗人府那边都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徒景年只知道自个未来的媳妇出身何家,闺名叫做何瑜,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会做主,将未来的太子妃宣进宫,好让徒景年偷偷瞧一眼。好在徒景年对承庆帝的审美观还是很信任的,至于何瑜的品性如何,那得日后再说!

不过,时间过得飞快,不等徒景年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东宫就迎来了新的女主人。作为太子,他还是有比较多的优待的,起码在洞房花烛夜,没人敢随便给他灌酒。

承庆帝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礼服给自己敬酒,他豪爽地喝了,心里暗暗抱怨,送上来的居然是很淡的米酒,不过脸上却是不显。

而东宫的后院,同样穿着华贵的礼服,顶着沉重的凤冠,上面还覆着一块织锦的龙凤呈祥喜帕的何瑜端坐在床沿,双手互握,收在宽大的礼服袖子里,整个人都很紧张。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对她来说简直跟做梦一样,原本她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嫁个差不多人家的嫡子,做个当家太太,丈夫争气的话,在四十岁之前混个三品左右的诰命,哪知道,一夜之间,原本还跟自己有些没大没小的丫鬟看到自己已经是满脸敬畏,家里多了四个有品级的女官,恭恭敬敬地教导自己宫中礼仪,父亲母亲在自己面前态度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是疼爱,现在却已经有了些有商有量的意思,甚至快要将自己供起来了。

何瑜是个聪明的小姑娘,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女红管家也还不差,要不然,也不至于从十二三岁起,上门的夫人就会拐弯抹角打听她的婚事,可是,这并不代表她能够轻易接受自己可以一步登天,直接从一个五品官家的嫡女,或者说是广东布政使家唯一的嫡孙女的身份一下子变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之前被无休无止的规矩礼仪还有女红填满了所有空余的时间,一直到上了花轿,何瑜才有心思回想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对自己将要入主东宫,生出了一些惶恐之心来。

何瑜正扭着手指头,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直跳,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就听见了一阵极为轻盈的脚步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脚步声在距离自己不足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何瑜看到了蓝色的裙角,还有下面隐约的绣鞋,想着应该是个宫女,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就见那双脚的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想着娘娘今日只怕水米未进,命奴婢给娘娘送些吃食过来!”

何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便看到了已经被推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一个绿色的荷叶水晶盘,上面按照荷叶的脉络分出了几个格子,一个里面放着一些还带着水汽的草莓,一个格子里面是已经剔去了果核的樱桃,另外几个里面都是只有拇指大小,可以一口一个的点心,又听那宫女说道:“娘娘请慢用,奴婢先告退了!”

何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伸出手摆了摆,点了点头,然后听着那轻盈的脚步声远去了,她之前紧张方才没感觉,一大早就起床梳妆,不过是勉强喝了一碗参汤提神,身上穿的礼服也比较沉重,这会儿的确饿得很了。饶是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先是取了一只草莓吃了,这个也不是中原本有的,还是之前海商下西洋带回来的,种的人也不多,何瑜也就是偶尔才吃过一次。

食不知味地吃了两三块点心,吃了点草莓和樱桃,何瑜就停了手,自个从袖子里面取了帕子擦了擦嘴和手,然后又坐在那里开始发呆,连荷叶盘什么时候被人撤下去了也不知道。

徒景年才前面陪了一会儿酒,承庆帝就笑道:“行啦,吉时差不多到了,让太子去看看新娘子吧!”

承庆帝发了话,下面的人哪有不遵从的道理,徒景年笑吟吟地告了个罪,又谢了承庆帝,这才施施然离开了,而后面自然是接着喝酒。

东宫面积很大,徒景年刚刚虽然没有喝多少,不过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会儿也有些薰薰然,被庭院里面的风一吹,顿时清醒了许多,脚下也不迟疑,直接往后院而去。

洞房那边这会儿还是很热闹的,原本承庆帝送过去的四个中年女官正垂手站在门口,见到徒景年带着人过来了,连忙行礼:“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外面在行礼,屋子里面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徒景年示意几个女官起身开门,然后里面又是一溜的宫女整齐地行礼问安,何瑜坐在那里,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后就看见了一双金黑色绣龙纹的粉底朝靴,顿时整个人更僵硬了。

很快一边的女官扬声道:“吉时到!”一个放着如意的托盘被捧到了徒景年面前,徒景年伸手取过如意,挑起了喜帕,然后就看到了凤冠下一张羞红的脸。何瑜长得并非绝色,鹅蛋脸,丹凤眼,眉毛也被修剪成柳叶形,脸上用了一些脂粉,虽说额头上沁了一些汗珠,但是妆容也没有花掉,何瑜紧张地抿着唇,偷眼看了徒景年一眼,又跟受惊的小松鼠一般,立刻低下头去,徒景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将喜帕取下,如意放回了托盘上,调笑道:“娘子为何不敢看为夫,难道为夫生得不堪入目不成?”

何瑜紧张不已,虽说只是瞄了一眼,但是也看得出来,徒景年跟不堪入目可没有任何关系,反而很是俊朗。徒景年这会儿已经十八岁,身高却已经差不多接近了一米八,在这个年代,这个身高却是比较难得的,这也是因为他常年坚持喝牛乳补钙,反正自个有这个份例,不喝白不喝,因此,搞到现在,徒景年想要撒娇都要考虑一下承庆帝的承受力了,这会儿猛的在何瑜面前一站,何瑜本就是南方人,生得比较娇小,着实感觉到了一些压迫感,好在并不强烈。这会儿听徒景年那般说,连忙解释道:“不,没有,妾身,妾身只是有些紧张!”声音比较小,还有点抖。

徒景年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我虽说之前素未谋面,但是有幸结为夫妻,日后便是夫妻一体,你便是这东宫的女主人,这里也是你的家,有什么好紧张的!”

何瑜轻轻呼出一口气,见徒景年语气温和,也稍微放松了一些,这才点了点头,也是轻声道:“妾身明白了!”

又有宫女捧着装着酒壶酒杯的托盘过来了,跪在两人面前,低头道:“请殿下与娘娘行合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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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合卺礼也就是后世的交杯酒,现在还没这一套,不过是用玉石雕成连在一起的玉杯,夫妻两人各持一端,一同饮下!玉杯里面已经斟满了酒,徒景年在何瑜身边坐了下来,轻笑一声:“娘子,请!”何瑜看了徒景年一眼:“殿下,你先请吧!”

“一起吧!”徒景年不由失笑,不过还是先伸出了手,等到看到何瑜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这才跟何瑜一起握住了玉杯。何瑜的手很好看,手并不大,但是手指纤长,皮肤是那种近乎半透明的玉色,葱管一样的指甲上涂了鲜红的蔻丹,加上洞房里的烛光,更显得手指如同美玉一般细腻洁白。

何瑜也在注意徒景年的手,徒景年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手也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有力,放到后世,绝对一大堆人建议他去弹钢琴,两人一起端起玉杯,凑到一起,将玉杯中的酒喝了下去,因为个头比较高,徒景年不得不迁就了一下何瑜的身高,微微弯了腰,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合卺礼过后,徒景年还得去前面陪客,因此,温言道:“我先去前面,你稍作一会儿,我叫人给你弄些爽口的吃食,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这里也是你家了,在自己家尽量自在些,明白吗?”

何瑜点了点头,鼓起勇气说道:“殿下尽管去便是,妾身,妾身等殿下回来!”

徒景年看着何瑜耳根都红了,忽然起了点恶趣味,在何瑜耳朵上亲了一口,何瑜差点没挑起来,脸上更是艳若红霞:“殿下,这么多人在呢!”

徒景年哈哈一笑,对她挤了挤眼睛:“这种事情,以后习惯就好了!”见何瑜更加羞恼了,只得不再多说,吩咐那些宫女女官照顾好太子妃,然后便起身离开了,留下又羞又喜,心如鹿撞的何瑜。

☆、71

徒景年自去了前面的婚宴上,承庆帝见他满面春风地过来,也是调笑道:“朕给阿鲤你选的媳妇如何?”

徒景年笑嘻嘻地给承庆帝做了一个揖:“父皇选的,自然是好的,儿子还得谢父皇给儿子费心了!回头,儿子跟您媳妇加倍孝顺您!”

“知道就好,你们啊,回头早点给朕生个孙子便是最大的孝顺了!”

徒景年笑道:“父皇好生偏心,现在就想着孙子,连儿子都要忘掉了!”

“你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想忘也忘不掉啊!”承庆帝哈哈大笑,“多大的人了,还想着跟将来的儿子争宠呢!”

下面的人看着徒景年跟承庆帝两人玩着父子情深那一套,有的深感太子圣眷之隆,有的只觉无奈,更有的心中腻味,暗自发狠。

而后面,哪怕徒景年说了要何瑜自在一些,但是初来乍到,而且还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的何瑜哪里自在得起来,在宫女过来询问要不要上点饭菜先垫垫肚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拒绝了,然后道:“我现在不饿,还是等殿下回来再说吧!”

要说徒景年对何瑜一见钟情,那肯定是假的,但是,人皆有爱美之心,何瑜生得明丽可人,徒景年对何瑜确实生出了一些好感,当然,这好感也就是那个样子,徒景年看着年轻,但是早就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对于爱情什么的,并无多少期盼之心,有个能够白头偕老的知心伴侣固然好,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外面的宴席差不多散了,徒景年也喝了不少酒,全福赶紧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又叫人端了热水过来伺候徒景年梳洗了一下,这才引着徒景年回洞房。

洞房里面依旧很安静,徒景年到了门口,又是一阵整齐的见礼声,何瑜依旧端坐在床沿,见他进来,还是有些局促地抬头看了过来,对着徒景年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徒景年回了一个笑,问道:“可曾用过膳了?”

何瑜摇了摇头:“妾身等殿下回来一起用!”

徒景年莞尔一笑:“也好!”说着便命人摆膳,因为之前吩咐过,这会儿的膳食非常简单,不过是些面条鸡粥小菜之类的,不过都做得色香味俱全,看着便极有食欲,徒景年之前也没吃多少,这会儿好胃口地就着小菜吃了两碗粥,而何瑜看起来胃口却不怎么样,不过是用了半碗鸡粥便不再吃了!徒景年也不勉强,叫人将碗碟撤了下去。

不过两人很快就陷入了沉默,徒景年归根结底,还是个搞技术的,对一个之前还不认识的人之前说了那么多,已经是难得,这会儿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何瑜纯粹是紧张,好在很快一个女官就走了过来,轻声提醒道:“殿下,娘娘,该安歇了!”

徒景年松了口气,调笑道:“那娘子,咱们安置吧!”

何瑜脸更红了,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两人刚刚躺到床上,徒景年就不舒服地坐了起来,觉得床上硌得很,手一摸,竟是摸了一把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出来,不由哭笑不得:“来人,先把床上收拾一下!”

自然没人在这种事情上给徒景年找不痛快,反正这也就是个意思而已,因此,很快就有人利落地将床上放着的一大堆代表早生贵子的坚果干果给收了起来,然后各归各位。

大红色的龙凤双烛“哔啵”作响,而鸳鸯红帐内,两个之前对对方几乎没有印象的男女开始了最亲密的活动(此处省略N字),一时间满室皆春。

承庆帝一晚上没睡好,之前徒景年对男女之事兴趣不大,派过去专门用来教导人事的宫女压根没有近过他的身,承庆帝不得不送了几匣子内制的避火图过去。

跟这年头模糊不清的画像相比,这些避火图却做得极为精美,甚至配套的还有一组玉雕和一组牙雕,不过巴掌大小,却刻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很是传神!徒景年对此还是挺感兴趣的,仔细瞧了几遍,命人收藏了起来,恶趣味地想着,将来可以送给自己孩子。

可承庆帝不这样想啊,十七八岁的人了,哪有对这种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要不是太医把平安脉说了,徒景年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承庆帝都想找个宫女霸王硬上弓了!

承庆帝这边担忧着徒景年的床弟之事,那边已经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尽管有些疲倦,良好的生物钟还是让徒景年在往常的时间醒了过来,何瑜还在一边沉睡,她这会儿脸上的妆容已经洗去,不过本就是青春年少,而且底子也好,看着依旧美貌,发髻已经散开,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的味道,想着昨晚折腾得狠了,她又是头一次,还累了一整天因此,并不打扰他,只是自己起了床,那边一直守在外间的全福立马轻手轻脚地过来,徒景年轻声吩咐道:“备水,孤要沐浴!”

水早就准备好了,全福赶紧打了个手势,然后引着徒景年去沐浴了,等到徒景年洗漱一番,又梳洗更衣妥当了,回来一看,何瑜已经醒来了。

短短一天,徒景年便看出来了,何瑜这丫头实在是太规矩了,这让在承庆帝面前多少都有些言笑无忌的徒景年实在有些无奈,不过脸上也是不显,只是笑道:“怎么这会儿就起了,昨晚上你也累了,多睡一会儿也无妨,今儿个也不是大朝会,回头我领你去拜见一下父皇和母后便是!”

“殿下不愿唤醒妾身,是殿下体贴妾身,只是作为新妇,晨昏定省本是该做的,哪能懈怠呢!”何瑜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徒景年不免有些郁闷,不过,在这年头,这的确也是正理,因此便道:“既是如此,你先梳洗吧,我叫人摆膳!”见何瑜还想说什么,徒景年直接摆手道:“父皇母后一向慈爱,此时时间尚早,东宫距离大明宫固然不远,但是离华阳宫还有一段距离,何况,之后还得再去一次宜安殿,你昨儿本就受累了,不稍微用点膳食,如何还能撑得下来!”说承庆帝慈爱也就罢了,皇后慈爱那绝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是,以皇后的性子,说不得要为难一下何瑜,这会儿要是不养足了精神,只怕到了华阳宫,更是不好收拾。

何瑜见徒景年比较坚决,犹豫地答应了,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徒景年对此有些无奈,何瑜要说出身,并不差,宫里也不是什么虎穴狼窝,徒景年自觉自己对她还是挺温和的,她又是承庆帝亲自选的,何以这般谨慎小心,实在是有些过了!不过既然她愿意折腾自己,徒景年也没什么好说的,因此,便不再多说,心里却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当初也是见过自己的生母与承庆帝相处的,虽说他也知道,希望自己的妻子真正与自己平等相处有些奢求,但是也不至于这般拘谨。

好在其实还是初见,徒景年觉得自个还是能慢慢将这位太子妃转变的,因此也不多言,等到何瑜梳妆好了,和她一起用了早膳,然后便和她一起坐着辇车往大明宫而去。

承庆帝一晚上没睡好,早早就焦急地起来等待,听说太子与太子妃已经到了宫门口,连忙端正了神色,等着两人过来。

徒景年与何瑜两人一起向承庆帝行了叩拜大礼,承庆帝连忙道:“快平身!”眼睛在何瑜身上一转,瞧她的神态举止,心中便松了口气,神情变得轻松起来,笑道:“既然成了婚,那么都是大人了,日后要好生过日子,早点给朕生个孙子!”说着便叫人将见面礼捧了过来,他出手一向大方,饶是何瑜见过不少好东西,这会儿也是心里一震,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羞涩地接了过来,然后,又奉上了自己亲手做的针线。承庆帝对这个并不怎么在乎,闺阁女儿家又不是专门做针线的,手艺一般也有限,哪里比得上那些世世代代做这个,拿这个当吃饭手段的人家,后宫的妃子,甚至几个公主都孝敬过各种针线,承庆帝顶多挂个荷包扇套什么的意思意思罢了!不过嘴上还是夸了几句,然后满意地让两人去华阳宫拜见皇后了!

皇后这会儿心里堵得慌,按理说,太子的婚事,自个这个做嫡母的,也是有发言权的,偏偏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用,才想着吹点枕头风,就被承庆帝警告了一番,丢了不少脸面,然后这事就被承庆帝一手包办了。现在看起来,虽说何瑜的出身算不上很高,但是在皇后看来,还是给东宫增加了不少助力,毕竟,何家那位老先生虽说过世多年,卖何家面子的人还是有不少的。再想想自家儿子徒景逸,虽说挺得宠,但是太子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承庆帝上朝听政了,可是儿子如今在宫学里面,都算不得最出挑的,对比一下,心里感觉更憋屈了。想到徒景年以前的作风,皇后今儿个一大早就爬了起来,就等着徒景年何瑜他们一起过来请安,结果她比往常起早了,本来等宫里过来请安的妃嫔就等了挺长时间,这会儿跟这群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情敌敷衍了半天,好不容易将这些想要看笑话的人弄走了,心里更加不耐烦了,差点发作的时候,徒景年他们终于过来了!

☆、72

皇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徒景年,她就沉不住气,这会儿见徒景年跟何瑜并肩过来,只觉得刺眼,原本想着走个过场就好了,毕竟后妈不好当,何况还是个心存恶意,又想留面子的后妈更不好当!皇后的智商情商也就是一般人的水准,混在后宫里面,更是中下的水平,偏偏皇后又对谨言慎行这四个字领悟一向不怎么样,这会儿见两人,竟是出言讥讽:“果然是春宵苦短,太子倒是让本宫好等!”

何瑜正要请罪,徒景年却是淡定地拉了一下何瑜的袖子,然后气定神闲道:“烦请母后恕罪,儿臣与太子妃在大明宫耽误的时间稍长了一些,又想着乘坐步辇难免有些对母后不敬,便与太子妃步行过来,实在是叫母后久等了!”

皇后不由气结,不过还是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脸来:“原来是这样,这皇宫太大了,太子你又是日理万机的,下次就坐辇车过来便是了!这便是太子妃了吧,还是第一次见到,果然是个标致的!”这话又说得酸溜溜的,有几个人家的婆婆直到新妇过来问安,才见到儿媳妇第一面呢!

徒景年也懒得搭话,旁边的女官瞧着不像,轻声提醒了皇后一句,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开始见礼奉茶,皇后准备的东西中规中矩,不过是一套头面,一副水头很足的玉镯,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让徒景年他们走了。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皇后才气恼地将手里的茶杯盖往桌上一丢,杯盖直接顺着桌面划了出去,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皇后咬牙道:“本宫这皇后做得有什么意思,太子难道不是本宫的儿子吗?结果选太子妃的事情,本宫一点手也插不上,那也就罢了,两个人来奉茶,圣上竟是不跟本宫一起出面,还叫那小子挤兑一番!如今便如此,等日后那小子得了势,哪里还有本宫的容身之地!”

边上伺候的人都是战战兢兢,有的心里面暗自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先挤兑别人,人家干嘛没事跟你过不去呢!再说了,你选的太子妃算什么,一个个都是破落户,圣人要是听了你的,那才怪呢!

不管怎么样,皇后也知道自己也算不上理直气壮,却是不好跟承庆帝告状的,不过回头就对徒景逸耳提面命,哭诉徒景年如何不给自己这个继母面子,要徒景逸一定要争气云云。徒景逸从小听多了这些,私底下对徒景年也是充满了敌意,偏偏在对上徒景年看着温和的脸时,心中又生出了畏惧之意,这让他极为难受,这会儿听着皇后的抱怨哭诉,徒景逸不由阴郁暴躁起来。

而这时,徒景年跟何瑜却已经到了宜安殿,宜安殿算是宫中的家庙,里面放着徒家历代皇帝皇后太后的牌位,懿元皇后的自然也在其中。徒景年领着何瑜到了懿元皇后灵位所在的配殿,与何瑜一起点燃了三炷香,然后下拜叩首,徒景年闭着眼睛,默默祷祝,经历过穿越这种事情之后,徒景年对无神论的信仰已经消失了,因此,真心希望懿元皇后死后有灵,看到自己平安长大,娶妻生子,也能含笑九泉。

何瑜也是跪在那里,闭着眼睛口中似乎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半天,等到何瑜睁开眼睛,徒景年站起身来,轻声道:“走吧,咱们回东宫!”

何瑜点了点头:“嗯!”不管怎么样,徒景年带她来祭拜先皇后,可见对她还是满意的。

承庆帝在知道太子领着太子妃去了宜安殿之后,当晚也没有召幸宫妃,而是去了一趟长春宫,回来又写了两首悼亡诗,对徒景年更是和颜悦色了不少,倒是又让后宫人酸了一番,暗自念叨活人比不过死人!

这年头的婚假也就三天,这三天里面,徒景年自然不可能跟何瑜一直过那种没羞没臊的生活,何瑜需要见一下宫中的诸多公主皇子,还有各宫的主位,送上自己准备好的见面礼,原本徒景年作为东宫太子,不能跟这些庶母多打交道。可是,何瑜以后却是要一直生活在宫中的,起码以后,她得跟诸多妃嫔一样,每日里要给皇后请安,在这点上,徒景年也帮不了她。因此,她需要趁着现在,早点开始交际起来,知道宫中的人哪些要交好,哪些人的立场跟东宫是相悖的,哪些人是中立的,以后好站在东宫的立场上,与这些庶母还有小叔小姑们来往。

徒景年只是稍微跟何瑜说了一下后宫的事情,当然,他没有明说,谁谁谁需要防范,谁谁谁需要拉拢,谁只需要面上客气一下什么的,只是让她就当做自家的一般长辈一般,敬重点就好,但是作为太子妃,宫中除了皇后之外,名分上就大不过她去,若是那些人对她不客气,她也没必要热脸去贴冷屁股。哪怕徒景年对后宫那些女人算不上轻视,却也知道,一切的关键根本不在那些庶母还有弟弟们身上,除了承庆帝的心意,还得看自己。要到以后,哪怕自己已经羽翼丰满,承庆帝对自己生出了忌讳之心,却也不能随便罢黜他,这才是最快的捷径,当然,他也不希望原本亲密的父子走到这一步。

除此之外,第三天就是册封太子妃的仪式,何瑜也得好好准备,拿到了金册之后,她才算是正式的太子妃,日后只要没什么大过,即便是日后徒景年登基,也不能随意废掉休弃她。

作为太子妃,住对月这种风俗显然是行不通的,而且,现在算一下,何瑜已经是君,原本的父母家人,那就是臣了,因此,不过是拿了金册,召季氏和其大嫂宋氏进宫觐见罢了!而徒景年也在前朝见了一下自己的岳父何铮和大舅哥何霖,何铮算起来跟老油条差不多了,何霖这会儿也就跟徒景年一样大,前两年刚刚考上了秀才,当年想要乡试,却名落孙山,干脆拿了何家的一个国子监的名额,如今在国子监念书,等到明年再考。不过很显然,作为太子妃的同母兄长,日后仕途也有限了考个举人也就差不多了,倒是几个堂兄弟,反而可以继续参加科考。

何家那边也很乖觉,何安泽之前就递了折子,称自己老病不堪,要乞骸骨回乡了,承庆帝大笔一挥,直接封了何安泽一个延龄伯的爵位,又在京中赐了伯爵府,让其可以进京养老。至于何铮,鸿胪寺那边的官位并不紧要,正好以前的鸿胪寺卿被调到礼部做左侍郎了,何铮顺势接过了鸿胪寺卿的位置,算是升官了。

这样看来,何家算是失去了大半的实权,但是对何家来说,这并没什么坏处,作为太子妃的娘家,有的是人愿意攀附,愿意通过这个渠道跟东宫扯上关系。当然,在太子登基之前,何安泽却直接告诫他们,不许跟那些官员交接,哪怕他们本来就是东宫出来的人也不行,跟东宫的交往也要限制在一定的限度之内,一切都等到太子登基之后再说!

如此折腾了一番之后,何瑜的太子妃生涯才算是走上了正轨。

徒景年这边很多事情都是交给身边的总管太监做的,别说太监这种制度不人道,但事实上,在这种年代,还是太监最保险。因为太监一辈子只能待在宫里,就算他们跟宫女搞对食,也生不出孩子来。而且一般他们在外面就算有家人,关系也比较淡薄,最多会收一两个子侄,为他们打算一二,好给自个留个香火。可是宫女不一样,宫女一般出身良家,家中有父母兄弟,内廷也有德政,允许宫女隔一段时间跟家人见一面,而且宫女到了二十五岁,便可以出宫嫁人,纵然到时候年纪大了,但是,除非真的是遇人不淑,否则的话,没人真的乐意孤苦一辈子。因此,很难保证这些宫女会不会将宫中的事情说出去,甚至是以这个为自个的父母家人或者是夫家牟利!

最重要的是,徒景年外面的产业里面,多有些比较秘密的东西,这些自然是不能随便交给别人的,何况,他才认识何瑜几天啊,对何瑜的品性手段也了解不多,因此,只是将东宫的部分库房的钥匙给了何瑜,另外,日后东宫的份例,上头的赏赐之类的东西,也可以由何瑜来管着了!

何瑜对此显然还是很高兴的,虽说她也明白,徒景年给她的东西不可能是全部,但是,仅仅是看了那几个库房的单子,也让原本觉得何家远比京中很多人家富贵的何瑜吓了一跳。有了徒景年的首肯,东宫的那些宫人自然也不能对何瑜怠慢了,不管现在是不是心服,但是明面上,却都得遵从何瑜的命令。

新上任的太子妃开始逐渐跟东宫的人事进行磨合,何瑜之前在家就管过家,徒景年以前在东宫制定的规矩也很是简单明了,反正就是责任下放,除了问题,直接追责到个人,何瑜哪怕是萧规曹随,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渐渐也上了手,就是对后宫的事情,有的地方还有些摸不着眉目,徒景年也不会直白地跟她说,她也只有自个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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