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较量
书名:青雀歌 作者:春温一笑
第107章 较量
祁玉含笑说起王堂敬听,“……保不齐是什么稀世奇珍呢,要不爹爹怎会珍而重之的埋在地底下?给青雀好了。”
王堂敬诧异看向祁玉,给青雀一个铁箱子,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铁箱子?祁玉见他脸色不善,忙解释,“爹爹说过,里头全是宝贝。”
王堂敬沉默半晌,苦笑,“也罢,青雀姓祁,你爹爹留下的财物,自然该是她的。至于你,你是她姑母,到时依着做姑母的礼节,给她添几件首饰便是。”
祁玉低低答应了一声,忽觉心酸,想哭,无限悲凉。
辞别外祖父,回到阳武侯府,祁玉神色恹恹的,无精打采。薛能大为心疼,又不敢追问,眼看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发闷,干着急没办法。
王大太太又说人前来说项,薛能委婉推了,“媳妇才走了没多久,儿子还有一年的孝,哪是议亲事的时候?没这个道理。”
推走来人,薛能也是心烦。阿护这继室人选可要早早的看好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下,好让王家死了心。可谁家好姑娘愿意做填房呢?唉,没法子,只好往次一等的人家寻摸了。
想起薛护成了鳏夫,薛能愁眉苦脸。儿子,你跟爹一个命呀,都要娶两回媳妇!阿护,只盼你有时运,也跟爹爹似的,娶到合心意的绝代佳人。
晚上,祁玉连饭也不肯吃,把薛能急的够呛。薛护在宫里当值,小阿挥吵着要娘,大姐儿板着个脸不说话,大哥儿偏偏又拉稀了,薛能真是焦头烂额。
“得娶房能干的儿媳妇。”薛能改了主意,“佳人不佳人的,也顾不上了。阿护,你是长子,还是娶个能独当一面的媳妇吧,要不然,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呢。”
薛扬沉着脸出房来看了几眼,转身又回去了。
薛扬亲手绣了十只精巧漂亮的荷包,准备送给青雀。王堂敬知道后笑着夸奖,“阿扬很好,友爱姐妹!”阿扬亲手绣的荷包,何等有情意,妞妞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天王堂敬专程命人把青雀叫来,递给她两个卷轴,“妞妞,送你的。”青雀笑吟吟,“我也算是书香门弟出身,是得要几件名人书画来充充门面。曾外公,多谢您啦!”
等到青雀把卷轴打开,不由得惊呼,“夜宴图!”再打开一幅,又是惊呼,“山居图!”青雀定定看了会儿,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王堂敬,“您真神了,从哪弄来这两副传世名作!”
《夜宴图》是五代画作中的精品,细润圆劲,人物形象清俊,把一位南唐巨宦在家中开宴行乐的场景描摹得栩栩如生。《山居图》也是名作,以清润的笔墨,把浩渺连绵的江南山水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两副图,称得上价值连城了,而且可遇不可求。
老杨你真行,你把妞妞教成全才了,武能上阵杀敌,文能赏鉴名画!王堂敬这会儿真把杨阁老羡慕的不行,有妞妞这么位小学生,多舒心啊。
青雀笑咪咪收起卷轴,叹道:“真送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曾外公,若换了我是您,今晚准会心疼的睡不着觉。不对,是连着好几个晚上,都会心疼的睡不着觉。”
王堂敬哼了一声,“曾外公是那么小气的人么?哼,邓家还知道给你添些珍贵之物,王家可不能输给他们!”
曾外公您……合着您是跟宁国公较劲呢!青雀摸摸鼻子,乖乖的把画收好了。
正好薛扬来了,王堂敬笑着告诉青雀,“阿扬有心,亲手绣了荷包给你。妞妞,好不好的,这是她的心意。”
青雀笑,“阿扬真乖巧,我要好好谢谢她。”闺阁中的女孩儿,若是长于诗画还好,可以拿自己写的诗、作的画来送人。若诗画上不能,似乎只能送些荷包、帕子之类-----邓之屏、邓子盈送给青雀的,也是亲手绣的荷包。
薛扬笑盈盈走进来,冲王堂敬、青雀行礼问好,亲热叫着“曾外祖父”“姐姐”,青雀也笑咪咪的叫“阿扬”。没一会儿,薛扬便拉着青雀到僻静处说悄悄话。王堂敬远远看着这一对有几分相似的姐妹,十分欣慰。看看,姐姐爱护妹妹,妹妹尊敬姐姐,多好。
薛扬言笑晏晏的说着话,忽然撅起小嘴。王堂敬看在眼里,微微笑起来,阿扬爱娇,在姐姐面前很自在呢。
“……姐姐,你若嫁给晋王,我便不喜欢你了!”薛扬天真说道。
“随你啦。”青雀漫不经心,“你喜欢我也成,不喜欢我也成,悉听尊便。”
“姐姐你……!”阿扬顿足,“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我是你妹妹呀,我是你亲妹妹!”
“我知道。”青雀奇怪的看着她,“你是我亲妹妹,我一直知道。”
“你不该疼爱我么?”阿扬委屈的不行,“你不该让着我么?哥哥就很疼我,处处让着我!”
“薛家的规矩是哥哥让妹妹,可我祁家的规矩,是妹妹顺从姐姐。”青雀笑道:“我有弟弟,也有妹妹。不拘是弟弟还是妹妹,都要听我的。若不听我的话,一律丢出去,概不理会!”
“你……”薛扬气的小脸通红,忿忿看着青雀。王堂敬觉着有些不对,快步走过来,“姐儿俩吵架了?”青雀和薛扬异口同声,“没有!”都不肯承认。
青雀唬弄曾外公,“我俩可要好了,无话不谈。”薛扬附合,“可不是么?我和姐姐好像打小便认识似的,亲切的很。”王堂敬释然。
接着两人还吵架,不过声音很小。薛扬批评青雀,“你没有度量,我不要你做姐姐!”青雀无所谓,“那我不做你姐姐好了。其实我不缺妹妹,我有青苗,有青宁,邓家还有邓之屏和邓子盈。”
她有这么多妹妹,我却只有她一个姐姐!薛扬吵架没吵赢,气的胃疼。
“我往后再也不要见你了!”薛扬忿忿的扭过头。
“我后天动身去宁夏。”青雀淡淡道:“你想见我,也见不着了。”
去宁夏?你都要嫁人了,还去宁夏?薛扬傻了脸。
“哎,你别去了。”薛扬摇摇青雀的手,“打仗多危险,别去了。”语气中有央求的味道。
“鞑靼大举进犯,宁夏告急。”青雀目光看向窗外,“我义父在前线浴血奋战,难道我能在后方安坐。阿扬,我恨不得飞到宁夏,和我义父一起抵御胡虏。”
薛扬呆了呆,小心的从颈间取下一个璎珞圈,璎珞圈上挂着晶莹璀璨的玉锁,“这个,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送给你。”
青雀唇角泛上丝笑意,声音温柔起来,“阿扬,你带着。”
薛扬小声道:“我又不打仗。”执意把璎珞圈挂在青雀颈间。
青雀含笑看着她,“我还是会嫁给晋王的。”
薛扬板起脸,“我不喜欢你!不过,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青雀拍拍她,笑道:“我也不喜欢你,不过,我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两人四目相对,青雀眼神宽容宁静,满是笑意,薛扬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姐妹二人友好分手。
王堂敬是早就知道青雀要回宁夏的,只是没料到鞑靼又大举入侵,少不了担忧青雀,“刀枪不长眼,妞妞,你千万要多加小心。”青雀神采飞扬的指指自己,“久经沙场的老将啊!”她样子很得意,很可爱,可王堂敬看着她花朵般娇嫩的容颜,心头沉甸甸的,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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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安慰他,“您放心吧,这回是宁国公带兵,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打过败仗。”皇帝之所以命他领兵,一个因为他是勇将,再一个,因为他是福将。
王堂敬又哼了一声,“是他带兵,我更不放心了!妞妞,你遇着邓家人,就没好事!”青雀笑道:“曾外公,他平时不管怎么样,带起兵来,是不会犯糊涂的。”王堂敬想想,“倒也是。”宁国公治军严谨,军纪严明,是出了名的。
干清宫。皇帝审视过兵部呈上的出战名单,正要提起朱笔批“准”字,忽然发觉最后附有祁青雀的名字,眉头皱起来,“谁许祁青雀出战的?”
一旁侍立的兵部侍郎恭谨回奏,“陛下,她本就属边军。”她属于边军,边疆有战事她参与,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去掉。”皇帝冷静的吩咐。
兵部侍郎额头冒汗,“陛下,她属先行军,恐怕这时已出发了。”
皇帝忽觉不妙,霍的站起身,“速召晋王!”兵部侍郎莫名其妙,太监连连答应,一溜烟儿出了宫,去到晋王府。
皇帝在殿中踱了几步,神色焦急不安。兵部侍郎没弄明白,平日里老成持重的陛下,这会儿是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又急急的召来羽林卫指挥使,“晋王或许出了城,你速去将他追回!他若抗旨,你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把晋王绑回来?显然事态极之严重!羽林卫指挥使以为是什么谋逆大案,心中一震,忙叩头答应,“陛下,臣遵旨!”
“我做什么坏事了,要绑我回来。”一位身穿亲王服饰的美丽少年徐步走入殿中,一脸委屈的质问皇帝。皇帝又惊又喜,“你没走?如此,朕放心了。”
“想走的,被轰回来了。”阿原走到皇帝身边,小声嘟囔,“青雀嫌我没用,把我撵回来了。”
皇帝挑起眉毛,“没用?”竟敢嫌朕的弟弟没用,祁青雀你真嚣张。
阿原神情沮丧,“要是父亲还在,我去央求央求,或许父亲能许我监军。”
皇帝面目冷峻,“激将法对朕没用,莫白费心思。”
阿原流下眼泪,“我还不如手起刀落,把自己阉了!阉人能监军,我却不能!”
“你敢!”皇帝又惊又怒,手起刀落,把自己阉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敢?!”皇帝怒不可遏。
阿原赌气背过身,不理皇帝,跟个小孩子似的伸出袖子擦眼泪。皇帝看着这倔强的弟弟,头疼的不行。他要是真的……?唉,阿原从小到大这性子,真是愁死人了。
“宣宁国公!”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
“邓卿,朕把晋王托付给你了!”皇帝脸色郑重、庄严,“晋王是先帝爱子,他忧心边城战事,自愿请缨出战,朕悯其情,准了。他身份与众不同,一路之上,邓卿务必确保晋王无恙!”
宁国公知道推不掉,索性也不推,大大方方的接收了晋王这个麻烦。晋王确实是个麻烦,因为他一个,宁国公要增加不少兵力要保护他,简直是睡觉也不敢闭眼睛。
阿原终于如愿如偿,美玉般的面容上绽放出愉悦笑容。
“哥哥,我很快会回来的。”他浅浅笑着,对皇帝许诺,“我会很小心,出门带近卫,危险的地方通通不去,我会很安全!您放心罢。”
皇帝哼了一声,没理他。
“那个,你下个手札给礼部成不成。”阿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让他们先准备着,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你再过两年才能册立王妃,你让我现如今便下手札给礼部,为你备办仪式!皇帝扶额,无言以对。
“仪式要隆重,一定要隆重。”阿原不厌其烦的交代,“若是国库实在不敷使用,我还有些私产可以贴补……”
皇帝实在撑不住了,“隆重,一准儿给你办的隆重,把心放到肚子里去。阿原,你这便出发吧。”
阿原兴高采烈的随着宁国公出发了。
湛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辽阔美丽。
大地上却是血流成河、无穷无尽的杀戮。战鼓雷动,惊魂动魄的厮杀声响彻在天地间,天朝骑兵和鞑靼骑兵混战在一起,杀红了眼睛。
刀枪飞舞,利箭穿空,血肉横飞,每个人都是时时刻刻面临死亡的威胁。天朝骑兵也好,鞑靼骑兵也好,哪怕心中恐惧已至极,哪怕已是肝胆俱裂,也只能勇猛向前,向着敌人迎头痛击。
后退,畏战,便意味着死路一条。奋勇杀敌,才是唯一的出路、生路。
一匹小红马在战阵中冲来杀去,大显神威。马上的骑士身材修长,银盔银甲,娴熟的挥舞着手中长刀,砍人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优美,只见她手起刀落,一名彪悍高大的鞑靼骑兵头颅落地,鲜血直喷出去,映红了天空。
☆、108凯旋
残阳如血,暮蔼沉沉。辽阔的草原渐渐寂静,渐渐空旷,青雀身姿挺拔的骑在小红马上,身后是数千名疲惫却又兴奋的骑兵,眼前是不敢恋战、仓惶逃走的敌人。
鞑靼骑兵狼狈的败退了。
大风吹起红色的军旗,军旗上一个斗大的“祁”字迎风招展,遒劲有力,苍凉悲壮。下方却是绘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青色小鸟,又机灵又骄傲,令人见之心喜。
溃不成军的鞑靼骑兵消失在苍茫的天际。青雀带着部下得意的掉转马头,回营复命。
其余各种人马,也各自取得胜利。京营、宁夏守军同心协力,艰苦奋战,迎头痛击入侵的鞑靼骑兵,杀敌无数。
捷报传至京城,皇帝大悦。这宁国公果然是名将、福将,他打仗就没有不胜的!皇帝看着捷报,再看阿原的家书,踌躇满志的想着,照这个势头,大军很快便凯旋回朝了。
皇帝正乐着,忽想起一件要紧事,忙拿起阿原的家书去了宁寿宫,献宝似的拿给太皇太后,“祖母您看,阿原好好的。”自从阿原冷不丁儿的去了宁夏,太皇太后一直生着闷气。
太皇太后忙拿过来看了,又是笑,又是咬牙切齿,“等他回来了,先好好打一顿板子,再说别的!”皇帝满脸陪笑,“别介,阿原身子弱,真打的他下不了床,祖母该心疼了。”
太皇太后笑了笑,“既然你给他说情,便先记着账吧,哪天他再犯了错,一起打。”皇帝正色道:“阿原乖巧,往后再不会犯错的,您记的这笔,纯属空帐。”太皇太后听了,笑成了一朵菊花。
“阿原从小就听听说说的,最乖巧不过。”太皇太后笑了会儿,面色沉了下来,“都是祁家那丫头不好,硬是把文静的阿原给带野了。”
皇帝吓了一跳,您这么抱怨,不会是想给阿原换王妃吧?可千万别,他痴恋祁青雀已到了这个地步,您若再节外生枝,他不定怎么闹腾呢!
“阿原他……他从小便一心想去看看西夏王宫。”皇帝忙表白,“小时候一起读书时,他便有这个志向呢!祖母您不知道,阿原读起书来,痴迷的很。”
太皇太后将信将疑,“真的?”阿原巴巴的跑到宁夏,不是为了祁家那姑娘,而是为了观看西夏王宫?等他回来了,可要好生盘问盘问。
皇帝费了好大劲,才把太皇太后安抚住。
出了宁寿宫,皇帝当天便下了手札到礼部,“筹办晋王和祁震之女的婚事。”还是赶紧定了吧,别再出什么岔子。
礼部接到手札,算算日子,晋王这二十七个月的孝期也快满了。亲王册立王妃是盛典,是要早早的准备,要不到时候肯定人仰马翻。当下也无异议,埋头准备起来。
过了一阵子,太皇太后又有反复。皇帝去请安的时候,她面色不悦,“你父亲生前,不会是受了小人蒙避吧。祁家姑娘性情彪悍,功夫又好,阿原娶了她,难保不被她欺负。我一想起阿原或许会被欺负,心里真是堵的慌。”
皇帝笑道:“祖母,阿原在您面前是听听说说的,很文静。到了外人面前,他风度非凡,极有威严。孙儿倒不担心他被王妃欺负,孙儿担心晋王妃见了他,会吓的战战兢兢、不敢仰视。”
太皇太后想了想皇帝所说的场景,笑咪咪。也是,阿原是先帝爱子,今上的亲弟弟,他的王妃就算是出身将门,驰骋沙场,也不敢对夫君不尊敬!到了阿原面前,她肯定是低眉顺眼、温柔婉顺的。
太皇太后总算不再坚持己见,皇帝暗暗松了口气。阿原贵为亲王,哪有那么容易被自己的王妃欺负,祖母您真是爱孙心切,想多了。
宁夏军营。
一场鏖战之后,鞑靼败退,各自收兵。袅袅的吹烟升起,一阵阵的饭香传来,该祭五脏庙了。青雀和兵士们一起,坐在营帐外,手中端着大粗碗,吃饭。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身边多了个人。
青雀觉得周围弟兄们的眼神不对,忙往身边看过去。果然,阿原穿着普通兵士的服饰,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青雀抓起一个窝头咬了口,豪迈的吩咐,“给他也盛一碗!”旁边有人响亮的答应了一声,没一会儿,乐呵呵递过来一个粗碗,“请吧,甭客气!”
“周大贵,我才入伍那年便跟他分到一个小队了。”青雀指着那人笑着介绍,“这些年一直并肩作战,好兄弟。”
阿原客气的道过谢,接过碗。
周大贵狡黠的看着他,冲青雀挤挤眼,“你小女婿?”青雀一边咬着窝头,一边笑着点头,周大贵大力拍她的肩,眉花眼笑的赞叹,“长的可真俊!小祁,你艳福不浅!”
周围的士兵轰堂大笑,青雀踹了周大贵一脚,周大贵机灵的逃了。
阿原喜滋滋的捧起大粗碗开始吃饭,看样子吃的还挺香。
不远处,一队近卫打扮的彪形大汉静静立着,严密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有人过来了!”发觉有人往这边走,近卫警觉的看了过去。夕阳余晖下,一位将军打扮的中年男子昂首阔步而来,脸上满是喜悦。
“邓麒来了,让他过去。”见到来人,近卫头领简短的吩咐。这邓麒简直是天天来捣乱,讨厌的很。不过,好像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由着他。
邓麒到了近前,青雀笑咪咪招呼他,“吃了没有啊,一起一起。”邓麒坐到青雀旁边,不客气的说道:“没呢,肚子饿的咕咕叫。”有兵士也给他盛了碗,邓麒大概是真饿了,埋头苦吃。
“有小灶不吃,来吃咱们这个,真是的。”兵士们窃窃私语。
“祁将军是跟咱们同甘共苦,邓将军是来添乱的。”一样的做法,不同的评价。
“旁边那俊小子呢?”有人还是不懂。
“这还用问?你瞎子呀!”得了个大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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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为打了胜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顿饭,大家都吃的很香。
邓麒在青雀这儿吃完饭,回去跟宁国公诉苦,“祖父,青雀天天跟兵士们一起吃饭,亏她受得了!那饭食真是……粗糙的无法下咽!”
宁国公怒目瞪着他,杀气腾腾,“她是爱兵如子!你呢,你带兵也多少年了,士兵爱戴你么?乐为你所用么?肯为你出生入死么?”
邓麒被骂的低头无语。
过了一会儿,邓麒不厚道的乐了,“那臭小子也在呢,亏他也端着个大粗碗吃饭,还吃的津津有味!祖父,我对他真是钦佩的五体投地,他那样的人,竟比我还不挑剔。”
邓麒说着说着,乐的不行。那么难吃,简直……跟猪食似的,他这亲王殿下竟吃了满满一碗,笑死人了。
宁国公苍老面容上露出丝笑意,“晋王待妞妞的情意没的说,麒儿,妞妞有福气。”
邓麒怫然,“是晋王有福气才对。能娶着妞妞这样的好姑娘,是他前生修来的!祖父您凭良心说话,男人想娶个好媳妇儿,容易不容易?”
邓麒直问到宁国公脸上,宁国公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恍惚的喃喃,“不容易,极不容易。”远的不说,宁国公府祖孙三代,娶的媳妇儿没一个合心意的。
“我没说错吧。”邓麒大为不平,“他俩在一起,是那臭小子沾光了!妞妞不仅容貌举世无双,文才武功策略,哪样不出众?放眼望去,哪个凡人也比不上!”
宁国公微笑,“是不是九天玄女也比不上你闺女啊。”邓麒得意的吹嘘,“比不上!天上的仙女,也得让我闺女给比的灰头土脸!”
邓麒这话一出口,爷孙两个忽然迅速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低下头。妞妞确实出色,可,妞妞不是邓家培育的。邓家,教养不出这般文武双全、举世无匹的妞妞。
一位身穿将军服饰、年约五十出头的男子走进帐中,恭谨的行礼,对着宁国公口称“父亲。”邓麒则是客气的躬身,称呼来人“二叔”。
这名男子是宁国公庶出的二儿子,邓昆。
这回抵御鞑靼入侵,邓家可算是全家出动。宁国公不只带着邓麒,还带了庶出的孙子邓天禄、邓无邪。另外,宁国公庶出的二儿子邓昆一直在宁夏中效力,这回自然也跟着参战。
邓昆常年居住在宁夏,熟悉地形、军情,时常在宁国公身边出谋划策。他和宁国公虽是父子,可多年不见面,难免有些生疏。已经五十多岁的邓昆,在宁国公身边,总显着拘束、拘谨。
邓麒和这位二叔半分也不熟,见他进来,觉得不自在,趁机告辞。宁国公冲他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耳语,“别总去烦着青雀。”邓麒神色一凛,义正辞严,“不成,我得看着我闺女!她还没出阁呢!”宁国公无语半晌,挥挥手,让他走了。
邓昆拘谨的站在一边,宁国公招手叫过他,讨论起作战计划。
接下来的战事一直顺利,没什么太大波折。唯一让宁国公头疼的是,晋王时常心血来潮的亲自上战场鼓舞士气,看着晋王策马在阵中狂奔,宁国公真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跟着晋王的近卫军更是人人头皮发麻,唯恐晋王出个什么意外。“王爷你消停消停成不成?你就是受个小伤,我们回去也没法交代!”晋王跑的越欢,近卫越是愁肠寸断。
也别说,晋王亲自上阵还真有鼓舞士气的作用,士兵们愈加奋勇杀敌。
“青雀,你小女婿行啊,不怂!”周大贵一边向前冲杀,一边冲着青雀喊了句。
青雀往阿原的方向看了看,只见他金盔金甲,恍若天神降临人间,不由得嘴角微翘。阿原,你这样子真好看!
才看了一眼,就有鞑靼骑兵雪亮的长刀刺来,青雀提刀抵挡,不过两个回合,把那高大健壮的鞑靼入侵者斩于马下。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青雀专心砍人,别的都暂时顾不上。
鞑靼骑兵败退,宁国公下令追击。士兵们个个奋勇争先,一路追着鞑靼人砍杀,大胜。
宁国公率领的京营、祁震率领的宁夏守军同心协力,把鞑靼人驱除出去,远远的赶走。鞑靼的这次入侵折了大本钱,从此之后,“是后岁犯边,皆不敢深入” 。
捷报传到京城之后,皇帝很快下了旨意:宁国公班师回京,祁震随大军同回,邓麒任宁夏总兵,留守。
“凭什么?”邓麒肺都快气炸了,“凭什么是我留下?”
祁震笑着拱手,“有劳有劳。邓将军,我这是回京嫁闺女,圣上体恤我呢。”
等到凯旋回京,青雀该出阁了。祁震是青雀的父亲,自然要回京送嫁。册立王妃礼仪繁琐,要祁震出面的时候多着呢。
邓麒气的大吼,“明明是我闺女!”
祁震也不跟他吵架,只简短说道:“青雀姓祁。”
邓麒气的直啰嗦,却无计可施。
“这有何难。”青雀不忍心见他伤心失望,善意提醒,“你上表称病,不就行了?”皇帝总不能让个病人任宁夏总兵。
邓麒大喜,“还是妞妞聪明!”示威的看了祁震一眼,急忙回去写奏折,称病推辞。
最后,留任宁夏总兵的是邓昆。
邓麒,如愿以偿的跟着大军班师回京。
大军凯旋之后,依着等级、功劳,各有封赏。宁国公加太傅、太子太师;祁震为宣城伯,袭三代;祁青雀升了一级,为从三品的怀远将军。
皇帝在干清宫单独召见晋王,晋王神色认真的讲着,“……士兵很苦的,吃的很差很差,简直不能入口。这回还是军饷足,没有拖欠,若遇着有拖欠,还会饿肚子。”
皇帝忍耐的看着他,慢吞吞问道:“这回出远门儿没少吃苦吧,可后悔?”
晋王浅浅而笑,“虽吃了些苦,却不后悔。哥哥,为了青雀,是值得的。”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宁夏之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晋王神色变的庄严,正色道:“我从小便渴望能亲眼看看西夏王宫,这回总算能一偿宿愿,欣慰满足之意,无以言表。”
☆、109纳征
皇帝见他伶俐,微微一笑,又叮嘱交代了几句要紧话,命他去宁寿宫见太皇太后。晋王扭捏了一会儿,小声嘟囔,“祖母保不齐会打我。”皇帝咬牙,“该!”他忽想起阿原当初是怎么威胁自己这皇兄的,觉着牙根儿痒痒。
晋王耍赖的在干清宫坐下,不走了,“您忙您的,等您忙完了,咱俩一起去宁寿宫。”皇帝见了他这无赖相,摇头笑了笑,低头看奏折。
等到皇帝把国事处理完了,站起身往外走,晋王连忙跟上,一起去了宁寿宫。“祖母恕了他吧,可怜见的,一个人不敢来,巴巴的等了好半天,才敢跟着孙儿过来。”见了太皇太后,皇帝笑着求情。
太皇太后心早软了,却还是板着一张脸,“往后还敢不敢了?”阿原神色郑重,“什么西夏王宫,根本没有书上说的那般好看,我再不会了!”哄的太皇太后转怒为喜。
“娶个媳妇儿,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再不许淘气了。”太皇太后笑咪咪交代,“你哥哥说,钦天监选的好日子在明年春天,阿原什么都不用管,等着做新郎吧。”
晋王神色认真,“怎么会什么都不用管呢,我总要练练礼仪,要亲迎呢。”
太皇太后大乐,“那是,阿原要亲迎呢,练练礼仪吧,练练吧。”皇帝也很想笑,不过他性子沉静,硬生生忍住了。
“阿原,你可不能怕媳妇儿!”太皇太后忽想起一件要紧事,交代道:“她素日里舞刀弄枪的,想必有些凶悍,你可不能被她降住了啊。”
“祖母您放心,我一准儿不怕她。”晋王挺直腰身,一脸郑重,“咱们家的男子,哪能怕媳妇儿呢?不会。”
是呢,皇室子弟哪有怕媳妇儿的?阿原这面相,怎么看也不会是个惧内的!太皇太后笑的眼睛咪成了一条线。
过了两天,太皇太后想亲眼看看阿原的王妃,要宣召祁青雀进宫。不过,很不巧,祁震一家已经启程回乡祭祖了。太皇太后只好把这念头暂时放下。
“祁家回乡祭祖,阿原竟没跟着一起去?”晋王来宁寿宫请安的时候,太皇太后心绪极好的打趣他。
“少康中兴,便是在夏邑吧?”晋王沉吟,“不过,没像没留下什么值得一看的古迹,我还是不去了。”
“这贪玩孩子!”太皇太后乐呵呵的笑。
弘治二年冬天,宣城伯祁震一家回乡祭过祖,重回京城。祁家如今住在平安大街,宣城伯府气宇恢宏,轩昂壮丽,是京城中新起的权贵之家。
祁震才一回京,便被礼部的官员堵住,议起晋王亲迎的各个细节。皇家娶妇其实和民间是一样的,不过礼仪更为繁琐,祁震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邓麒亲自督促着仆役把一色的紫檀木床、柜、桌、椅流水般搬到祁家,气愤看着祁震,“明明是我闺女!”祁震把礼部写下的一应流程递给邓麒,“要不,换成你试试?”邓麒细细看过,交还给祁震,低声拜托,“麻烦你了。”祁震要做的事且多着,人家又不是妞妞的亲爹,难为了。
祁震笑笑,把邓麒让到客厅坐下待茶,“妞妞正忙着呢,你先坐会儿。”邓麒喝了几口茶润喉,问祁震,“妞妞忙什么呢?”亲爹在这儿坐着她也不出来,有什么要紧事。
祁震咳了一声,“从老宅起了个箱子出来,妞妞不肯独占,要分给弟弟妹妹。这会儿,姐弟三个应该正商量着吧。”
邓麒坐不住,跳起来结结巴巴问道:“她,她弟妹来了?”
祁震心中微晒,淡淡道:“她姑母带着一双儿女来了,如今正在后宅。”
邓麒脸色煞白。
祁震想起他当年做下的恶事,冷冷的哼了一声。眼前这人是妞妞的亲爹,看在妞妞面上也不能把他怎样,可是,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当年他只要稍微有点气节,有点人性,也不会做出停妻再娶之事,害的小姐母女两个差点丧命。
“玉儿在这里,玉儿在这里。”邓麒晕晕呼呼的想着,“她在祁家,离我很近很近。或许我出了客厅,便能看到她。”
邓麒脸色痴痴的,起身要往外走。祁震挺身挡在他面前,冰冷而严厉的看着他。
后宅里头,青雀指着打开的铁箱子,告诉祁玉和薛扬、薛挥,“这箱子里头,有一部兵书,一把宝剑,许多珠宝。外祖父在箱中留有遗言,兵书和宝剑是给大舅二舅的,珠宝全部留给娘。大舅二舅已经过世,我姓祁,兵书和宝剑就不客气的据为己有了。珠宝不是给我的,我不要。”
祁玉鼻子酸了酸,摇头,“不是说好了么,这铁箱子里的宝贝,全是你的。青雀,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箱子里头有什么,要是知道有兵书和宝剑,早就起出来给你了。你也能多把防身利器。”
薛扬霸道的看向青雀,“哎,兵书和宝剑都是无价之宝吧?你沾光了。”青雀拍拍她,笑,“阿扬不笨!这些珠宝很值钱,不过总有个价。兵书和宝剑,你估不出价来。”
“那,兵书借我看看,宝剑借我使使。”薛扬耍赖。
“兵书,你真看不懂。”青雀笑咪咪,“宝剑么,阿扬,你提不起来,那是一柄重剑。”
薛扬给了她一个大白眼。
薛挥已经十岁了,平时也是爹娘、哥哥姐姐娇惯大的孩子,淘气的时候多,懂事的时候少。这会儿,看着从外祖父家起出来的沉重铁箱,他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姐,等我长大了,兵书你慢慢教给我,好不好?我要学万人敌。”
十岁的薛挥个头已经很高,只比青雀低半个头。青雀笑着拍拍他,“好呀,阿挥,你若想学,姐姐教给你。”
薛挥点点头,指着箱子里的珠宝说道:“我是男人,用不到这个,你们两个分了吧。”薛扬促狭的冲青雀吐吐舌头,“我又不出阁,也用不着!”
祁玉感概道:“你们的外祖父、外祖母,性情高洁,珠宝玉器这些俗物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你们三个性情虽各有不同,这一点倒都相像。”
祁玉做主把珠宝分成三份,青雀、薛扬、薛挥一人一份,“阿挥也别推辞了,往后给你小媳妇儿。”薛挥听了,小脸涨的通红,红的薛扬都不好意思再取笑他。
宣城伯府,算是祁玉的娘家了。祁玉回到宣城伯府这娘家,伯夫人是她昔日的婢女英娘,自然要隆重款待她。祁玉坐在宣城伯府富丽堂皇的厅中,看着言笑晏晏的青雀、薛扬、薛挥,亲热恭敬的英娘,真觉恍如隔世。
那年,电闪雷鸣,风急雨骤,青雀才出生,英娘抱着她站在自己床前,一脸惶恐……再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祁震,英娘,才是你的父母。”祁玉叫过青雀,困难的了口,“没有他俩,你早死了,我也早死了。青雀,他俩不是你的义父义母,是你真正的父母。”
“我知道呀。”青雀嘻嘻笑,“英爹英娘,还有莫爹莫娘,师爹师娘,都是一样的,都是我爹娘。”
青雀笑的灿烂,祁玉却觉心痛、难堪。坐了会儿,不管英娘如何挽留,执意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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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扬嘟囔,“我还要跟姐姐说会儿话。”薛挥也不大乐意走,“我和青峰再玩会儿,成不成?”祁玉平日很娇惯他们,这会儿却不予理会,薛扬和薛挥无奈,只好跟在她身后离去。
出门上车的时候,祁玉觉得有道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街角有一男子悄然独立,正痴痴望着自己。
木木的抬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祁玉泪落如雨。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一片痴心以为会共度此生的良人啊,他老了,曾经那么俊美秀逸的少年,如今也老了。
邓麒,邓麒,邓麒……祁玉心中一遍一遍叫着这个名字,想正气凛然的指责质问他为何背信弃义,想告诉他我祁玉离了你照旧过的很好,却更想扑到他怀里哭泣,诉说自己的委屈和不易。
我为你披上嫁衣的那一天,有多么喜悦,你知道么?我柔情满怀的打算和你长相厮守、白头到老,你却半道把我撇下,闪的我好苦。
祁玉神情恍惚的回到阳武侯府,直接回房睡下,谁也不理。薛能忧心,薛扬悄悄告诉他,“娘见着外祖父的遗物,难免伤怀。”薛能叹息一番,深觉妻子孝顺。
祁玉大概是伤心太过,到了人定时分,脸上潮红,额头滚烫,发起烧来。薛能着慌,忙命人请了大夫看过,开方子煎药,喂祁玉服下。薛扬等人都闻讯过来,被薛能劝回去了,“莫吵着你娘,回罢。”
第二天青雀知道了,忙过来看望。薛扬带着她到了祁玉病榻前,愁眉不展,“昨儿还好好的呢,不知怎么的就病了。”
祁玉脸色潮红,嘴唇发干,青雀坐在她床边,用湿帕子替她润唇。祁玉嘴唇微动,痛苦的低低叫着,“邓麒,邓麒。”
很低,可是很清晰,房里的两个人,青雀、薛扬,全都听见了。薛扬惊愕的睁大了眼睛,青雀正为她润唇,手停在半空。
青雀下了床,把薛扬拉到一边,“阿扬,这事不要告诉薛叔叔,知道么?”薛扬拼命点头,“姐,我知道,我知道!”青雀凝神想了想,低声交代她,“你辛苦一点,早晚守着娘,好不好?”薛扬含泪点头,“我一刻也不离开娘。”
病中的祁玉异常瘦弱,惹人怜惜,青雀坐回到她床边,看着睡梦中神情痛楚的亲娘,悠悠叹了口气。
青雀摸摸祁玉滚烫的额头,微微皱眉,“要尽快退烧才行。”思索片刻,写了封命人送到晋王府,向阿原借他的王府良医。
晋王和王府良医正叶巩一起来的。薛能听说晋王来了,忙迎出来见礼,晋王客气的扶起他,“听说尊夫人玉体微恙,孤特来看望。薛侯爷,这是叶医正。”薛能大喜,“久仰久仰!叶医正杏林高手,医术精湛,必能药到病除。有劳,有劳!”殷勤把叶医正让了进去。
叶医正果然是高手,一贴药下去,祁玉的烧便退了些。薛能很是欣慰,笑着对青雀说道:“青雀,回罢,这里有我。”青雀见他一脸憨厚的笑,心有不忍,低声说道:“薛叔叔,拜托您了。”薛能微笑,“傻孩子,她是我妻子啊。”青雀鼻子一酸,快步走了出来。
薛扬出来送青雀,青雀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她,“阿扬,你拥有的,要珍惜。你没有的,不要去想,明白么?”薛扬似懂非懂,歪头想了想,抱怨道:“我不明白啊!不过我记下了,会慢慢想。”
祁玉病了,邓麒也病了。
青雀和晋王才从阳武侯府出来,就被邓麒的小厮堵住了,“大爷病的昏昏沉沉的,国公爷命小的来请您。”青雀和晋王相互看了看,跟着小厮去了宁国公府。
叶医正也不用回家了,跟着一起去。
邓麒跟祁玉的症状一样,也是无力的躺在床上,发烧,说胡话。“你俩真是我亲爹亲娘,连生病都生的一模一样!”青雀闷闷看了邓麒一会儿,拿过一边的小碗,慢慢喂他喝水。
“玉儿,玉儿!”邓麒喃喃叫着祁玉的名字。
“这个也一样!”青雀叹了口气,对自己的亲爹娘颇觉无奈。
宁国公没想到晋王会一起来,尴尬的站在一边,“妞妞,他没事,不用担心,不用担心。”青雀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没事,您还特地把我折腾过来!
叶医正开了方子,煎出药来,盛在一个漂亮的长嘴珐琅小壶中,青雀慢慢喂给邓麒喝。邓麒迷糊的睁开眼,“妞妞?”青雀跟哄孩子似的哄着他,“乖乖的啊,喝了药睡一觉,病就好了。”邓麒果然乖乖的把药喝完了。
上眼皮跟下眼皮直打架,邓麒却强睁着眼睛不睡,“妞妞,别走。”青雀心软了,“你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不走。”邓麒咧嘴笑了笑,头一歪,沉沉睡去。
青雀从温水中绞出帕子来,替邓麒敷在额头上,晋王也走过来,帮着绞帕子。两双手掌在水中不经意间碰到一起,两人都是脸红心跳,酥酥麻麻的好不甜蜜。
“哪能劳烦殿下呢。”宁国公在旁唠叼,“这可当不起,当不起。”
他正唠叼着,忽听着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好像是有女人要往这儿进,仆役挡着门不许。宁国公汗都快下来了,一边连连告罪,一边大踏步往外走,去平息事态。
过了没多大会儿,外面的吵闹声渐渐低了,没有了,宁国公也讪讪的回来了。
宁国公脸上有两道新鲜的抓痕。青雀凑过去看了,惊叹,“又被猫抓了?”宁国公硬着头皮点头,“老猫抓的。”青雀背过身去,和阿原一起偷笑。
“上回您不就被老猫抓了?也不把她关起来。”青雀偷偷笑了会儿,好奇的问宁国公。
“我倒是想啊,大猫不乐意。”宁国公气哼哼的,“这老猫倒没什么,大猫很难缠。”
青雀实在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的肩膀乱抖。晋王过去抱怨,“莫再笑了,肚子会疼。”他话音才落,青雀果然双手捂起肚子,“笑死我了。”
宁国公红了老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为难。
荀氏不是被关在家庙里了么,可自打宁国公到浙江剿匪走后,邓晖便孝心大发,自作主张的把他亲娘放了出来,为祸人间。等到宁国公班师回朝,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荀氏重又关了回去。
然后,宁国公不是又奉命出征宁夏么,邓晖故伎重演,宁国公一走,他又把荀氏放了出来。应该说,邓晖还是很孝顺的。
方才,荀氏是专程来寻宁国公吵闹的。她本来就不是温柔和顺的性子,这几年被关关放放的,愈发戾气十足,宁国公倒有点不敢惹她。
“尊夫人厉害!”青雀冲宁国公竖起大拇指。
宁国公悻悻,“妞妞,她是我儿子的亲娘,看在我儿子的面上,我也不能真把她怎样了。”
邓麒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忿忿坐起身,“我真不明白,我闺女哪惹着她了?死活要跟我家妞妞过不去?”
他这一起身,一发声,真是吓人一跳。青雀忙跑过去,“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水?”从水壶中倒了碗热水,递在他手里。
邓麒一乐,“还是我闺女最好!”端起碗一口气把水喝干,冲着宁国公嚷嚷道:“祖父您管管她,她再跟我闺女为难,我可不依!”
宁国公黑了脸,“瞎说什么呢?给我闭嘴!”邓麒把碗往青雀手中一放,恨恨,“妞妞,我祖母要把你抓回来,一辈子不许你出嫁!闹好几回了,恨的我……”邓麒咬牙切齿。
晋王一直静静站在一边,听了邓麒这话,眼神变的锐利,不客气的看着宁国公。宁国公暗暗叫苦,心里头又是骂荀氏,又是骂邓晖,更骂邓麒,“你小子连家丑不可外扬都不知道!”
青雀善意提醒,“她在宁国公府闹倒还罢了,我并不理会。你们若让她出了宁国公府,闹到外头,一定会出人命的。”
荀氏敢出来闹,要她命的人多了。
晋王冷冷看了宁国公一眼,沉声说道:“青雀,咱们走!”青雀看看邓麒,叹了口气,“请稍等片刻,我再替他倒碗水。”提起水壶,倒了碗水递给邓麒。
邓麒还懵懂,宁国公却觉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青雀放下水壶,柔声交代邓麒,“好生养着。”站起身,和晋王并肩向外走去。
宁国公哪能让他们这么走了,挺身挡在他们面前。
晋王眼神幽冷,青雀眸子清亮,两人眼中都没有犹疑。
“我,我这就把荀氏关起来,这就关起来。”宁国公仿佛下定了决心,“不管世子怎么哀求,我也会把荀氏关起来!”
晋王冷笑,“关了放,放了关,有意思么?”邓麒又喝了碗水,趿起鞋子下了地,冲着宁国公走过来,“祖父,今儿您得跟我说实话,要不得活活憋死我!您告诉我,我闺女怎么惹着她了?”宁国公看看晋王,看看邓麒,一声长叹,“我,也是真没办法啊!”
宁国公年轻的时候,家里住着位远房表妹,名叫香秀。香秀父母双亡,从小寄居在邓家长大,跟童养媳差不多。年轻时候的宁国公和香秀一样,以为他们以后会成亲生子,好好过日子。
后来,宁国公入伍,从普通士兵一步步升到校尉,前程远大。他满心打算着,等自己再升了官,就请假回乡,和香秀完婚。
那年是不幸的一年。他父母先后在老家亡故,他在宣府战场遇险,差点死在鞑靼骑兵马蹄下。不过他福大命大,上司荀将军带着援军及时赶到,他们这一队人得救了。
他很崇敬荀将军,荀将军也很喜欢他。知道他父母双亡,尚未娶妻,荀将军很豪迈的提出要把爱女许嫁于他。
他受宠若惊。他想说,“我已定过亲了。”犹豫再三,却没说出口。他和香秀,其实从没定过亲。
上司,崇敬的长辈,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他左想右想,没好意思拒绝荀将军的美意,没好意思对荀将军说,“我不想娶您的女儿。”
他和荀氏成亲不久,香秀千里迢迢找了来。
知道他已娶妻,香秀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掉头走了。
香秀回了老家,很快嫁了位同乡,生了个儿子。之后,终其一生,香秀没有再提过他的名字。
宁国公讲起这段往事,邓麒听的糊里糊涂,“这香秀,跟我闺女有何相干?”青雀笑笑,“这是我曾外祖母啊,你没听出来?”
邓麒含混道:“我病了,病糊涂了。”青雀扶他往床边走,“你躺着。”邓麒听话的躺了回去,“闺女,还要喝水。”青雀倒了碗水递给他。
青雀好奇的看向宁国公,“我有一点不明白,您怎么知道她终其一生没再提您的名字?”宁国公讪讪的,“因为,保山和我头回见面的时候,对我一无所知。”
香秀从没在儿子面前提过她有位名叫邓永的表兄。
邓麒一口气喝完水,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发狠,“就为了这个,恨我闺女?蛮不讲理!”青雀拍拍他,“当然不止为了这个,肯定还有。”清亮眼神看向宁国公,等着他往下说。
宁国公挠挠头,“那些年,我一直夸奖保山。我说过很多回,如果保山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邓晖和祁保山一比,就是个不成器的公子哥儿。祁保山那样的英雄人物,才是宁国公想要的儿子。
宁国公感概过无数回,“可惜保山不是我儿子。”在荀氏心目中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然后,等到祁保山战死,荀氏有了悔婚念头的时候,宁国公和她争吵,脱口说出往事,“我已经对不起香秀了,不能再对不起香秀的儿子!”
晋王和青雀听到这儿,都觉耳不忍闻。宁国公你还能再笨点儿不?你不想悔婚,应该冠冕堂皇的坚持“守信”“守诺”,你傻不啦叽的提什么往事?笨死算了。
结果,可想而知。荀氏知道宁国公一直感概“可惜不是我儿子”的人竟是这么个身份,暴怒起来,“原来你一直可惜不曾娶香秀为妻,一直可惜香秀的儿子不是你儿子!”宁国公再怎么解释是因为祁保山的才华,荀氏哪里听的进去。宁国公心虚,最后不得不同意荀氏,悔婚。
青雀啧啧,“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疯。”在荀氏心里,自己一定不是她的曾孙女,而是香秀,阴魂不散、恬不知耻、搅的她家宅不宁的香秀。
晋王闷闷看着宁国公。就凭他,怎么会治军严谨,每战必胜?笨成这样,他怎么打仗的?!
邓麒忽然捶床大怒,跳了起来,“祖父,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您怎么不早二十年告诉我?”
宁国公狼狈的不行,“麒儿,你早知道了有什么用?没用的,你祖母不会改主意。”
“我会改主意!”邓麒一声怒吼,“我如果知道玉儿的祖母是这么个性子,我……我当初还会打那种主意?”
邓麒抹起眼泪,“玉儿的祖母性情如此刚烈,玉儿怎贤惠得了?我那时有明芳她们,玉儿从不当回事,我还以为她很贤惠……”
这爷孙俩,一个比一个傻!青雀看看红着老脸的宁国公,看看抹眼泪的邓麒,无力的低下头。
邓麒狠狠擦了把泪水,指着晋王喝道:“臭小子!我闺女家祖祖辈辈都是性情刚烈,懂不懂?你若辜负她,别看你是个劳什子的亲王,她一样扔了你,跟扔块破布似的!臭小子,你要对我闺女一心一意,知道不?”
宁国公着急,“麒儿,怎么跟殿下说话的?不得无礼!”青雀心里倒是一暖,邓麒虽混,对自己倒有几分真情意,敢跟阿原大呼小叫。
阿原不满,“休要拿我和你们相提并论。我可不像你们似的,见异思迁,毫无气节。”
邓麒瞪了阿原一会儿,翻身躺下,拿被子蒙住脸。青雀拍拍他,“我走了啊,你好生养着。等你好了咱们打猎去,带着你的玉爪。”邓麒在被子下头闷闷的答应了一声。
宁国公一直把晋王送到大门口,一再保证,“把荀氏关起来,再不许她出门。”晋王冷冷的,“关与不关,悉听尊便。她若有一丝半点对晋王妃不利,休怪孤无情。”宁国公一迭声道:“不会,不会!”
送走晋王和青雀,宁国公在府门前呆呆站了会儿,一阵风似的往内宅去了。
弘治二年腊月二十,皇帝身着衮冕至奉天殿祭告,之后升殿,入宝座,遣英国公为正使、建极殿大学士为副使,“今聘宣城伯祁震长女为晋王妃,命卿等持节行纳征、发册礼。”
☆、110亲迎
礼部早已准备好彩舆,教坊司早已在午门安排好乐队。正、副使领命,带着引礼官、执事官等一众人,带着隆重的纳征礼、发册礼,从午门出发,浩浩荡荡去往宣城伯府。
宣城伯府自然是宾客盈门,张灯结彩。青雀在自己房里等着,正、副使一行人到了之后,自有内官捧亲王妃冠服进来,要换衣服的。
青苗、青宁、薛扬等人都在青雀的房里。青苗已和况周成亲,刚刚生下长子潜哥儿不久,身材有些丰臾,一脸幸福满足笑容。青宁年纪还小,爱娇的偎依在青雀身边,好奇问着,“姐姐,她们都说纳征,什么是纳征啊?”
薛扬和青苗都笑,青雀耐心告诉妹妹,“纳征、发册,算是送聘礼吧。阿宁,他们要把晋王妃的金册送来给我,还有纳征礼、发册礼。”
“纳征礼、发册礼都有什么?有没有好吃的、好玩的?”青宁追问。
青雀想了想,“反正有活的,什么猪、羊、鹅,还有八匹马……”青宁高兴了,“有小马啊,真好!姐姐,我要一匹!”薛扬和青苗听了,乐的不行。
正说着话,正、副使一行人到了。没过多大会儿,内官捧进亲王妃冠、服,请青雀更衣。薛扬利索的塞过去个大红包,把内官打发走了。
薛扬回过身好奇的看着,“姐,这就是九翚四凤冠啊?很漂亮。”桌案上放着翟衣、凤冠,凤冠色泽瑰丽,珠翠围绕,华贵非常。
青宁也跑过来看热闹,青雀解释给她们听,“亲王妃和皇太子妃的礼服相同,不过亲王妃少金事一件。礼冠大花九树,小花九树,钿九,翟文九,金凤四只。”
青雀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青纻丝绣翟衣,白玉革带,脚上着青纻丝舄,鞋上缀着六颗明珠。华美的衣饰,衬的她愈加肤光胜雪,明艳照人。青苗、薛扬都看呆了,就连年纪小小的青宁也是一脸艳羡,“姐姐真好看啊!”
青雀捏捏妹妹的小脸蛋,亲呢道:“姐姐要出去了,阿宁耐心等一会儿。”青宁眼珠转了转,偷偷跟在青雀后头,也出去了。谁要耐心等一会儿啊,我要出去看热闹!
青宁才出门,就被青峰兴高采烈的拉走了,“阿宁你来看,姐姐的聘礼,很好玩!”青宁跟着青峰往隔壁院子一走,乐了,只见屋里放着放着名色珠翠、燕居服、金银、宝钞、绢、纱、罗、被子、卧单、酒、茶等,院子里则放着朱红戗金皮箱、朱红漆柳箱,另外,活鹅,活羊,洗猪,还真有八匹马!不过都是高头大马啦,没有自己能骑的。
“还有呢!”青峰又拉着青宁去到另外一个院子,只见院中是一乘华丽的凤轿,锦坐、锦踏褥、红交床、红帘、红罗销金轿衣,红杖、清道旗、绛引幡、戟氅、戈绣幡、班剑、仪刀、镫杖等,齐全的很。
“姐姐往后要坐这个出门啊。”青峰和青宁咯咯笑,觉得好玩极了。旁边有内官在,知道这两位是晋王妃的弟弟妹妹,殷勤指给他们看,“这是女轿夫的衣袍、花纱帽、红锦布鞋,这是擎执宫人的销金罗袍,这是抹金交椅脚踏,红绣伞,青方伞……”青峰和青宁听的津津有味,“真有趣!”
正堂里,青雀从女官手中接过晋王妃的金册。往后,祁青雀会被称为晋王妃、祁妃,还能不能再被称为祁将军?这是个问题。
正、副使送过纳征礼、发册礼,宣城伯府也回赠了礼物,正、副使任务完成,回朝复命。
宣城伯府,就等着一个月之后正式嫁女儿了。
元旦前后,到宣城伯府给青雀添妆的文武官员很多。有杨阁老的门生故旧,祁震、青雀的袍泽,还有很多从前没打过交道的人家。
祁玉和邓麒差不多是同时病好的。邓麒时不时的跑过来看青雀,催问祁震,“妞妞的嫁妆如何了?”祁震也不跟他废话,默默递过来一张嫁妆单子。邓麒看了,没话好说:真阔气,真豪华,就是让自己这亲爹去准备,也只能是这样了。
祁玉把自己历年积攒的珠宝取出来,薛能、薛护也给添了不少,合力替青雀制了一顶宝冠。这顶宝冠上镶嵌有上百颗各色宝石、珍珠,璀璨华美,耀人耳目。
薛扬看的眼睛发绿,紧着跟父母、兄长预定,“到我出嫁的时候,也要这么一顶宝冠,你们不许偷工减料!”祁玉微笑点头,薛能乐呵呵,“哪能少了我阿扬的。”薛护指指宝冠,笑着告诉她,“特特的做成这样,虽华贵,却没有禁忌之物,就是为了到时也能原封不动打给你。”薛扬极为满意。
宝冠送到青雀手上,青雀很高兴,“这个,得值不少银子吧?我喜欢!”高兴完,小声抱怨祁玉,“你不能单独送我一个么?干嘛跟薛叔叔和师哥合着。”
青雀宁愿宝冠不这么华美,可是,是祁玉一个人送的。
祁玉怔了怔,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青雀,周公之礼,英娘有没有告诉你?”青雀嘻嘻笑,“这个真不用,我懂!”祁玉见她没个正形儿,微微笑了笑,不再往下说。
皇宫里头,晋王被一名身份特殊的官员带领着,进了秘殿。秘殿,是供奉欢喜佛的地方。
本朝设立之初,对皇子的教育是很严格的。皇子成婚之前,并不许宫女私自亲近,而是到秘殿观看欢喜佛,知晓周公之礼。后来渐渐的管束就不严了,皇子成婚之前多半已和宫女亲热过,秘殿的作用,就不是很大。
可是,皇帝和晋王这两兄弟成婚前,都必须上秘殿来:他们两个都没有贴身服侍的宫女。
这名官员已是人到中年,一本正经的引领着晋王见了秘殿,面对着赤身裸体的欢喜佛,面色如常的讲解着,还拨动机关演示。
官员态度很认真,晋王听的、看的也很认真。从始至终,两人都是毫无异色。
官员见晋王看的投入,特地多演示了几种姿势,“殿下,这几种姿势,有利子嗣。”晋王郑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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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秘殿出来后,晋王也不去看望太皇太后,也不去看邵贵太妃,更不去干清宫看皇帝,直接出宫,回府。回府后叫来内侍,吩咐“去找个能工巧匠来。”内侍陪着笑脸,“王爷,是做什么的能工巧匠?”晋王想了想,慢慢说道:“打两个小人儿,要会动的。”内侍明白了,忙出去办差。
到了晚上,晋王忽然吩咐要一个枕头,真人大小,颜色要白里透红,娇俏可爱。晋王要的急,钟嬷嬷亲自督促着几名手巧的宫女,紧赶慢赶,当晚把真人般大小的枕头送到晋王房中。
晋王抱着这真人般大小的枕头睡了一夜。唉,不管怎么说,它到底不是真人,只是个枕头。
自从行过纳征礼,祁震便不许晋王再上门了,也不许青雀随意出去。出门打猎、游玩什么的,想也别想。不只祁震,师爹师娘、英娘等人都是异口同声,“青雀乖乖的,老实在家里呆着。”青雀被看的严严实实,没办法,只好圈在家里看书。实在闷了,和青峰、青宁一起玩耍,或是跟祁震打上一架。好在师爹师娘常带着林啸天、林啸威过来,逗逗大的,哄哄小的,颇不寂寞。
正月二十一,是晋王纳妃的好日子。这天一大早,晋王沐浴更衣,着衮冕九章服,亲至奉先殿焚香告祭。之后回晋王府,换上大红色的皮弁服,准备亲迎。
从晋王府到宣城伯府的迎亲道路,羽林卫负责肃清、站岗。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们准备好晋王的仪仗、彩舆,教坊司的乐队、王府卫队都整装待发。
钦天监测算的迎亲吉时到了之后,晋王迎亲的车队出发了。路两旁是身姿挺拔的羽林卫,前边是威严华贵的晋王仪仗,之后是晋王乘坐的彩舆,再往后是王府迎亲的卫队、教坊司的乐队。
虽然有羽林卫负责清路,其实是允许京城士庶围观的。道路两旁早已站满了人,等着看难得一见的盛景。这份排场且不说,晋王可是出名的美丽,看看不吃亏。
穿着大红皮弁服的晋王坐在彩舆之中,冬风偶尔吹起车帘,露出那热烈的服饰、如玉的面庞,总能引起阵阵欢呼。美人啊,晋王名不虚传,果真是美人。
晋王迎亲的队伍到了宣城伯府门前。按礼仪规矩,晋王要被主婚者恭敬又热忱的迎入中堂款待。虽说是亲迎,虽说亲迎当日都有为难新郎的风俗,可是谁会为难一位亲王殿下呢。
晋王一行人顺利的进了大门,眼看着中门也近在眼前,而且是敞开着的。不料,等他快走到中门的时候,一左一右蹦出两名身手矫健的男孩儿,冲他大喝,“想娶走我姐姐,留下买路钱!”随后,一名走路还走不稳的小男孩儿摇摇摆摆的也跟过来了,仰着小脸,流着口水,冲晋王笑的很灿烂,“的的!”
晋王瞅瞅一脸嚣张的林啸天、祁青峰,再瞅瞅根本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林啸威,淡定的抬抬手,一旁的内侍忙捧过个托盘,托盘中满满当当的放着不知多少个红包,递到三个劫道者跟前。
林啸威流着口水拿了两个,就再也拿不住了,皱着小脸,不知所措。青峰和林啸天看也不看红包,正气凛然的宣称,“这不是寻常买卖,不够,不够!”内侍马上又送过来一托盘。
林啸威发了会儿呆,忽然一眼暼见晋王,跌跌撞撞冲他跑过来,挥舞着手里的红包,“的的,的的!”看样子是想把红包塞给表哥,自己再去拿新的。
“林家小少爷,您可千万别!”内侍在一旁叫苦,忙蹲在林啸威前头,不许他接近晋王。林二少,您这口水真够丰盛的,要是蹭到你表哥衣摆上,那还得了!
“二子乖。”晋王弯腰哄弟弟,“快回去,姨丈找不着你,正着急呢。”见林啸威还是仰着小脸傻乐,吓唬他,“二子不听话,姨丈会打屁屁。”林啸威一听“打屁屁”,忙把红包丢了,两只小手捂住屁股,眼睛滴溜溜看着晋王。看了一会儿,觉着没人要打他,又撅起小屁股把红包拣在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拍了拍灰。
这头迎亲的卫队跟三个劫道者讨价还价,里边也得着信儿了,觉迟出来抱起林啸威,林啸威高兴的笑着,把红包往他怀里塞。
内侍又端了一托盘红包过来,三个劫道者一人一盘,勉强让开道路。新郎官迈着端庄的步子,往中堂走去。
青峰和林啸天头挨头算着账,“便宜了吧?”“我看也是便宜了。”“再劫一回?”“不大好吧,他是我表哥呀。”商量了半天,不得要领。
青雀也是从一大早起就开始忙活,沐浴更衣,服燕居冠服,和祁震、英娘一起到了祠堂,在祖宗牌位前行礼、奠酒、读祝。之后去到正堂,由女官引领着,在祁震、英娘面前跪下,庄重的拜了四拜。
祁震和英娘对视一眼,眼中都中泪光闪动。青雀才出生的时候,小脸没有巴掌大,裹在小小的襁褓中,娇嫩脆弱的不像话。如今她是叱咤风云的将军,还是富贵尊荣的晋王妃,真是令人欣慰。
祁震依着礼仪训诫,“夙夜勤慎,孝敬毋违。”英娘也含泪说道:“尔父有训,尔当敬承。”青雀恭敬答应,“儿谨受命。”
拜过父母,青雀又到师爹师娘面前行礼,师爹温声交代,“小青雀,不拘到了什么时候,不可委屈自己。”师娘干脆的很,“丫头,阿原若是敢欺负你,告诉师娘,师娘揍他!”
女官在一边听着,嘴角直抽抽。邵夫人您这话说的,对晋王殿下未免有些不恭敬。犹豫着想要说什么,却听晋王妃笑咪咪道:“揍他还用着您么,有我便足够了。”
女官很聪明的决定闭嘴,当没听见。
接着,青雀又拜过姑母阳武侯夫人祁氏。阳武侯夫人是姑母,亲戚,没什么多余的话,青雀也默默无言。
宁国公府和宣城伯府是世交,宁国公府世孙邓麒到来的时候,女官请示过宣城伯,客气的把他请了进来。
祁玉依旧端庄的坐着,邓麒一脸肃穆,根本没往她这儿看。“我是来送我闺女出阁的,不能给她丢人。”邓麒不断提醒自己。
祁震和觉迟虽不喜邓麒,却碍于青雀的颜面,客气的请他坐下。青雀喜欢邓麒,他俩知道。
青雀在邓麒面前下拜,邓麒红了眼圈,“妞妞,你要好好的,我别的都不奢望,只想你好好的。”青雀连连点头。
景城伯很喜欢青雀这孙女,也专程过来送嫁。青雀盈盈拜倒,“祖父,您老人家能来,我可高兴了。”景城伯又是得意,又有些心酸,“缺祖父的小丫头,你要出阁了,我真还有点儿舍不得。”青雀一向开朗,到了这会儿也些伤感。
青雀拜别尊长,回房更衣。燕居冠服是不能当作婚礼礼服的,需服翟衣,以俟亲迎。
中堂设着大案,英娘身穿礼服站在右首,晋王到了之后,女官引着青雀出来,站在英娘的下首。此时青雀已改服翟衣,戴九翚四凤冠。
执事官献上一只肥肥的大雁,晋王尊雁于案,以示忠贞不渝。之后,引礼官引领晋王先出,到中门,女轿夫已把新娘的凤轿抬至中门里头,礼官笑道:“请殿下揭轿帘。”晋王很合作的揭开轿帘,恭候自己的王妃上轿。
眼见得那一抹轻盈绰约的身影上了凤轿,晋王心头甜蜜。青雀,你上了我的轿子啦 ,很快到我家!
晋王的仪仗、彩舆在前引路,晋王妃的仪仗、凤轿在后,卫队、乐队簇拥,一路朝着位于银锭桥的晋王府而去。此时天色已暗,守在道路两旁的羽林卫个个手中持着朱红色的水晶灯,从宣城伯府一直到晋王府,连绵不绝。美丽的灯光,辉煌的仪仗,成了一道动人的风景。
晋王府此时正是宾客盈门,一片欢声笑语。
青雀的凤轿从大门进去,一直抬到王府正殿的大庭之中。还是和上轿一样,晋王亲自过来揭轿帘,服侍自己的王妃下轿。
小青雀,你到我家啦!今晚你要住下,以后再也不许走!晋王看着盈盈走出凤轿的青雀,欣喜欲狂。
到了正殿,晋王、晋王妃的座位、拜位早已设好。两人依着赞礼官的赞礼声下拜,之后入座饮合卺酒,再之后,重新下拜,礼毕。
“总算能入洞房了。”青雀听到赞礼官一声“礼毕”,顿时有如释重负之感。成了,总算不用拜来拜去的,能回去坐着了。
我这样的都觉着累,那寻常女子成一次亲,岂不是要去半条命?青雀被女官引领到洞房坐下,惬意想道。
“殿下换了常服,被请去陪客人了。”女官笑道:“王妃请坐一坐,静侯殿下归来。”也请青雀摘掉华美而沉重的九翚四凤冠,换下翟衣,易常服。
一位白净面皮,相貌和善的中年嬷嬷走了进来,微笑吩咐女官,“王妃这里有我服侍,你们退下歇息。”替青雀把女官、宫女全撵走了。
青雀看见她,笑着吩咐,“钟嬷嬷,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来,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色香味俱全。还有,命人备汤水,我要沐浴。还有,看看殿下有没有喝酒,叫他早点儿回来。”钟嬷嬷一迭声的答应着,去做她交代的事。
洞房里只剩青雀一个,她一下子觉着轻松了,随手在床上拣了粒肥大的红枣,拿帕子擦了擦,放进口中,“嫁个人容易么我,又累又饿。”吃了颗红枣,又剥了颗花生------床上满是红枣、花生、栗子之类,都能吃。
洞房里清一色的紫檀木床、柜、桌、椅,质地如缎似玉,色泽耀眼逼人,沉穆典雅,备显雍容。喜榻上挂着朱红锦帐,绣着美丽的牡丹图案,充满遐想。
钟嬷嬷很快带着人回来,先是摆上几样精致小菜、细点。等青雀慢条斯理的享用完了,又命人服侍她沐浴更衣。等青雀神清气爽的出来,床铺上也是清清爽爽,花生红枣什么的,全没了。
“叫他快点回来。”青雀吩咐钟嬷嬷。钟嬷嬷抿嘴笑了笑,“去叫了,很快回,很快回。”
“王爷!”外头响起宫女的问好声。
钟嬷嬷笑,“这不,回来了。”赶忙转过身,迎了出来。
“全部退下。”是阿原的声音,和平时不同,透着股子威严之意,令人不敢违背。青雀侧耳听了听,宫女、女官们都在向外走,没一会儿,脚步声就消失了。
一身大红常服的阿原出现在门口,青雀冲他甜甜笑,“回来了?”不知怎么的,心里打了个突突,阿原和平时不一样呢,至于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阿原缓缓走到青雀身边,俯身看她,眼神温柔中又透着热烈,好像要燃烧起来似的。青雀忽觉得口干,讨好的阿原笑笑,“你喝不喝水?”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茶壶倒水。
“喝。”阿原跟着走过来,自青雀背后轻轻揽着她,在她耳畔低语。他的声音低沉又魅惑,青雀觉得很被引诱,喝了一杯水,还是口渴,又倒了一杯。
阿原沉声道:“我也要喝。”抬手接过青雀手中的杯子,慢慢举到自己唇边。青雀从没见他这样过,诧异的回头看他,却被他目光中闪烁的光茫吓了一跳,不由得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编贝般的小白牙。
“你也喝。”阿原含混的说着,俯身吻上她的双唇。柔软温暖的嘴唇相接,两人都是身子一颤,头晕目眩。阿原笨拙的卷了卷舌头,青雀不知所措,一动不动。
“这么喝水一点不好玩。”青雀推开阿原,抱怨道:“阿原,我还是拿杯子喝好了。”从阿原手里接过茶盏,提起茶壶倒水。
阿原走到她对面坐下,浅浅笑着,从桌子的暗格里拿出个好玩的东西,“青雀,想不想看小人儿打架?”原来是两个小铜人,有机括,自己会动。青雀远远的看了会儿,觉着不对劲,“他们这种打法,好奇怪。”越看越好奇,端着茶盏过来了,“我仔细瞅瞅。”探头过去看。
看着看着,两人都是满脸通红。
“阿原,若论打架,不拘哪种打法,你不是我对手。”青雀脸红成大红布了,还在吹牛。
“不一定啊。”阿原柔声反对,“男人身上有一处很坚硬,女人身上有一处很柔软……”
见青雀狠狠瞪过来,阿原忙辩白,“是礼官说的,很正经的!”
“用我的坚硬,对你的柔软,说不定便是我赢了。”阿原温柔看着青雀,头慢慢探了过去。
“才不会。”青雀小声嘀咕,“咱俩打架,怎么着也是我赢呀。”
阿原柔声挑战,“打了才知道啊。”青雀不服气,“打就打。”说完大话,青雀又很些忐忑不安。那种打法……不是自己熟悉的任何一种。
阿原的双唇轻轻吻住青雀,两人又是一阵颤抖。青雀又觉得口渴,想吸吮,不知怎么的,两个人的唇舌搅在一起,不再笨拙。
☆、111庙见
阿原在秘殿观摩的时候就很用心,后来又很有钻研精神的拿着小铜人儿琢磨过不少回,对于其中的诀窍理解颇深。理论无疑是能够指导实践的,他弯腰抱起妻子,一边深深的、热烈的吻她,一边慢慢走向床榻。
青雀枕在朱红色的枕头上,明亮的眼眸中星光点点,腮边点点嫣红,如美玉生晕,备显娇艳。阿原伸手取下她的发钗,黑亮润泽的长发散落枕上,更加动人。
青雀想嗔怪,“你弄乱了我的头发。”却见阿原抬手把自己的发簪也取了,一头鸦羽般的乌发垂了下来。他的长发如丝如缎,柔软而又有光泽,映着晶莹如雪的肌肤,真是好看极了。
“阿原好美。”青雀低语呢喃。阿原慢慢俯□子,亲吻她的脸颊,“小青雀更美。”他大概是在这件事上有些天分,明明是今晚才亲着真人,却是脸颊、嘴唇、耳颈,一点一点吻过去,温柔又热烈。
青雀抱怨,“阿原,我好热。”阿原心喜,顺势哄她,“脱了衣裳,便不热了。”哄着她脱去中衣,自己也把衣裳脱了,随手扔到一边。
贴身的小衣,青雀不肯脱。阿原浅浅笑着,在她耳畔低声问,“穿着衣裳,怎么打架?”青雀着恼,狠狠瞪了他一眼,“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一眼与其说是凶狠,倒不如说是妩媚,阿原本来就心猿意马,哪禁得起她这样,“随你收拾,好不好?”嘴里说着话,手也没闲着,周到的替妻子脱去小衣。
打架这件事吧,实力固然重要,可战前准备什么的,也很重要。祁青雀将军明显是过于轻忽,准备不足,最终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一场激战之后,青雀浑身酸软的偎依在阿原怀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不甘心的小声嘟囔,“我不服气……”阿原一脸魇足,眉目生春,“咱们明晚再来。”青雀含混的应了一声,朦胧睡去。
软玉温香,这才是软玉温香。阿原怀里抱着个真人,满足的无以名状。真人,可比枕头强太多啦。
第二天,两人还在甜美的梦乡,钟嬷嬷已带着宫女来敲门了。今天要行庙见礼,要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时辰都是定好的,耽误不得。
青雀还困着呢,睡眼惺松的坐起身。阿原很是怜惜,抱着她低语,“昨晚累着你了,是我的不是。”青雀揉揉眼睛,不经意说道:“祁青雀将军三天三夜没睡觉的时候都有,这不算什么!”阿原听了更心疼,三天三夜没睡觉怎么成,小青雀你又不是铁打的。
钟嬷嬷带着宫女鱼贯而入。桌案上儿臂粗的大红喜烛静静燃着,虽然天色还早,室内却很是明亮。宫女们服侍新婚夫妇妆扮好,晋王着朱红皮弁服,王妃服翟衣。
晋王、晋王妃用过团圆膳之后,乘车进宫,到了奉天殿。在赞礼官的主持下,从德祖玄皇帝皇后的神御开始拜起,之后是历代皇帝皇后的神御,一直到先帝宪宗皇帝,全部拜过一遍,庙见礼算是完成了。
然后,先去太皇太后居住的宁寿宫。太皇太后身穿燕居冠服,笑吟吟看着如金童玉女般的一对新人,心里满意极了。晋王、晋王妃依着赞礼女官的赞声下拜,晋王妃献腶修盘,以示侍奉。
太皇太后打趣的问道:“阿原,对你的王妃可满意?”晋王神色恭敬认真,“先帝为孙儿选定的王妃,孙儿自然是满意的。”
把太皇太后乐的。好嘛,合着因为是你父亲替你选的王妃,你就满意了?要是祁青雀不美、不慧,看你满不满意!
太皇太后打趣阿原几句,又叫过青雀交代,无非是“互敬互爱,子嗣延绵”之类,青雀做恭顺状,一一答应。
之后是王太后居住的慈宁宫。慈宁宫里,王太后和邵贵太妃正坐着说话,等着新婚夫妇的到来。
拜见王太后,和谒见太皇太后的礼仪相同,也是下拜、献腶修盘,以示侍奉。王太后微笑训勉了几句,态度很温和。
王太后在后宫中一直只是挂着个虚名。万贵妃活着的时候,她噤若寒蝉;万贵妃去了之后,成化皇帝也很快跟着去了,后宫成了张皇后的天下。王太后,从来没有真正做过后宫的主人。
晋王从一生下来就是得宠的皇子,不过他从来没有嚣张过,在王太后最失意的年代里也对她尊敬有加。王太后和晋王虽不如何亲厚,面子情总是有的。
新婚夫妇又拜见了邵贵太妃。邵贵太妃看着神清气爽的阿原、翟衣凤冠的青雀,心里跟喝了蜜似的,甭提多甜了。一个是自己心爱的儿子,一个是妹妹的宝贝小徒弟,天生一对啊。
“早生贵子。”邵贵太妃拉着青雀的小手,千言万语,化做这一句话。青雀很想爽快的答应“一定不负所托!”可这是在慈宁宫呢,好像不大方便,只好装做害羞的低下头。
倒是阿原很郑重的躬身,“一定不会让您失望。”邵贵太妃大乐。
从慈宁宫出来,又去了干清宫、坤宁宫,分别拜见皇帝皇后。皇帝是个好哥哥,看见弟弟有了般配的、情投意合的王妃,很替他高兴。皇后很端庄的以礼相待,既不过分亲热,也没刻意冷淡。
从皇宫出来的,回到晋王府,新婚夫妇还消停不了。晋王要接待上门恭贺的王公贵族,晋王妃则要接见排班列序来拜见她的命妇们。
英国公夫人进殿拜见的时候,青雀忙命宫人扶起她,“伯母,您是长辈,我当不起。”又亲切的问起张佑,“阿佑姐姐可好?多日没见她,很是想念。”英国公夫人笑容满面,“阿佑怀着八个月的身孕,怀相极好,身子康健。”青雀笑吟吟,“等阿佑姐姐一举得男之时,我再跟伯母您道喜吧。”英国公夫人笑着道谢,“承您吉言。”
英国公夫人犹豫了下,小心谨慎说道:“阿祜,和他表妹定了亲。”英国公夫人娘家有位侄女,名叫周琪,足足比张祜小十岁。在英国公夫人看来,张祜是好孩子,周琪也是好孩子,可是从没想过他们能做夫妻。相差十岁,怎么可能呢?谁料张祜的婚事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和周琪样样相配,连年龄都正合适。
“祜哥哥要娶嫂嫂了,真好。”青雀很是喜悦,“是伯母您娘家的侄女么?中表之亲,知根知底儿,再适合不过。伯母,祜哥哥的好日子定在哪天?外子和我是定要去扰杯喜酒的。”
英国公夫人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微笑道:“还没定下日子,正请钦天监帮着测算呢。等定下了,给王妃递请贴。”青雀笑咪咪,“好啊。”
很巧,英国公夫人之后,紧接着便是宁国公府世子夫人孙氏进来拜见。青雀跟孙氏总共也没见过几回面,不喜欢她,也没多憎恶她,待她跟平常人一样。看着孙氏跪拜如仪,青雀神色淡淡的,“夫人请起。”
孙氏觉得很难堪。这坐在殿上的女子分明自己亲孙女,怎能如此无情,好像跟不认识自己一样?亏得麒儿那般疼爱她,她却根本不把邓家尊长放在眼里。
不过,她都已经不姓邓了,姓祁。孙氏想到这一点,又觉无奈。
“妾婆母和儿媳都抱恙在身,不能来向王妃道贺,请王妃切勿怪罪。”孙氏小心翼翼的说道。荀氏、沈茉,都应该来拜见的,可是都卧床不起。
“宁国公夫人年事已高,无法苛求。”青雀提及厌恶的人,声音中透着冷意,“至于贵府的世孙夫人,不必和我见面。我和她若见了面,至少要死一个。”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孙氏打了个冷颤,没敢再接话,仓惶的行礼告退,逃跑似的走了。见了面就要死一个?青雀,你和沈氏究竟有多大仇恨。
晋王妃在内堂设筵招待女客,一直到傍晚时分,方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新房。她前脚进门,晋王后脚也回来了。
“青雀,累坏了吧?”晋王体贴的问着新婚妻子。
“我还好。”青雀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祁青雀将军体力和耐力都是很好的,这是小事一桩。倒是晋王殿下你,今天累坏了吧?”
别的先不说,庙见真是体力活儿。庙见并不是每位先祖的神御前拜几拜就行,拜、兴、奠帛、进爵等等,礼仪很繁琐,耗时颇久,很累人。
“我,习惯了。”晋王微笑,“我家的礼仪一直如此,从小到大见识过多回,练出来了。”
“原来如此。”青雀笑咪咪拍拍他白玉般的脸,“懂了。”
晋王捉住妻子雪白的小手,轻轻抚摸她手上的薄茧,“你若不累,四哥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好不好?”青雀疑惑的看着他,想了想,点头,“好啊。”
昨晚给我看打架的小人儿,今晚你总不能故伎重演吧。
晋王牵着她到了桌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副画轴,慢慢展开。是一幅画,画工很精细,人物很生动,看着毫无猥亵之感,很美,很诱人。
青雀仔细看了,啧啧,“很不坏。”
晋王神色很认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好妹妹,咱们要试过多后,方才知道好或不好。”
☆、112回门
他这话说的很是冠冕堂皇,青雀觉着于情于理都不便拒绝,沉吟道:“要不,咱们就试试?”晋王郑重点头,“嗯,试试。好妹妹,咱们极应该身体力行的。”两人都是正经八百的样子,神色也好似从容镇定,不过脸颊都是飞起红云,连耳颈也像要烧着了一样。
这晚青雀被新婚夫婿催着用膳、沐浴,然后早早的撵上床,身体力行。祁青雀将军这回算是有备而来了,以为自己稳操胜算呢,谁知最后竟然还是落败。
“又轻敌了?”收兵罢战之后,青雀精疲力尽偎依在阿原怀里,迷迷糊糊的想着。如果不是轻敌,那可能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阿原天赋异禀?
“四哥好不好?”阿原心满意足的浅浅笑着,柔声问怀里软玉温香的小美人。
“臭阿原,坏阿原。”青雀小声嘟囔着,也不睁眼睛,伸手打向他胸膛。阿原眼角眉梢都是愉悦笑意,“好妹妹,你心疼四哥对不对,打的一点儿也不疼。”捉过青雀粉粉的拳头,放到唇边亲吻。
“放开啦,我要睡。”青雀嗔怪着往回抽手,阿原耍赖不肯放,“你叫声好听的,四哥便放开。叫什么都行,四哥,夫君,原郎……”
“原郎,原来是狼。”青雀喃喃。这异常美丽的少年,清逸出尘,飘飘若仙,原来是狼。
“妞妞是夸我么?”阿原眉目生春,“你是很喜欢狼的,对不对?”狼,敏锐忠诚,锲而不舍,真正的草原之王。
“生我的人才能这么叫……长辈才能这么叫。”青雀含混的抗议。你怎么能叫我妞妞呢,好奇怪。
“小青雀,睡吧,睡吧。”阿原见她已是困的不行,柔声哄她,“睡醒了,四哥陪你回家拜见长辈们,好不好?”青雀“唔”了一声,枕在阿原手臂上,酣然入梦。
次日是回门的日子,新婚夫妇一大早被钟嬷嬷带着宫女叫醒,服侍他们起床梳洗妆扮好了,用过早膳,出门登车,回娘家。前有王府仪仗开路,后面跟着为数众多的王府护卫,声势浩大的去了平安大街。
到了宣城伯府,祁震带着青峰亲自在大门口迎接。他家这女婿跟寻常人家的女婿不同,按礼仪规矩,做岳父的就得这么着。
“我忽然觉着很对不住英爹。”青雀看着大门口身姿挺拔的祁震,感概道:“人家嫁闺女,都是女婿讨好岳父。可怜英爹嫁闺女,却要对女婿恭恭敬敬的。”
阿原大觉不妙,“那个,咱家也是女婿讨好岳父,没差别。小青雀,乖妞妞,哪个爹我也不敢怠慢了,恭敬的很。”再三表白,“我是听话的小女婿,不嚣张的,半分不嚣张。”
果然,下车之后阿原格外温和客气,对着祁震一口一个“岳父大人”,活脱脱一个殷勤的小女婿。祁震笑道:“殿下和王妃大驾光临,不胜荣幸。”礼数周到的把他们让进来。
其实青雀说的没错,嫁个闺女给皇家,不方便的地方很多。譬如说,寻常人家是女婿拜岳父岳母,岳父岳母坐着受礼即可。到了晋王这儿,规矩却是,“王四拜,妃父母立受二拜,答二拜。”
多吃亏。
青雀回门的日子,除祁震、英娘和青峰、青宁之外,师爹师娘带着林啸天、林啸威,祁玉、薛能带着儿子、女儿,景城伯和邓麒也来了,济济一堂。
繁琐的礼仪之后,祁震等人陪着晋王去了外院大花厅。女婿回门的日子,戏、酒是少不了的,花厅外已搭好戏台,萧管悠扬。
女眷们则在内宅花厅,一样也是有酒有戏。林啸天、祁青峰这两个半大孩子带着小小的林啸威跑来跑去玩耍,通没人管他们。
英娘和师娘把青雀叫到身边,上下左右打量过一番,各自表示满意。“妞妞出阁之后,脸色更娇美了。”“丫头神清气爽的,不用问就知道了,没跟阿原吵架合气。”
青雀颇为自得,“他哪敢跟我吵架?我是谁呀,师娘的心肝宝贝!他敢跟我吵架,我师娘、他小姨,一准儿毫不留情的收拾他!”
“岂止!”林啸天从背后跳出来,大义凛然,“还有我呢,我虽然是他表弟,可我最佩服敬重姐姐!他要是敢跟我姐姐吵架,我可不答应!”
林啸威跌跌撞撞的跟着跑出来,“不应!不应!”话还说不利索,态度却是积极的不行,挥舞着小手臂,一蹦一蹦的,竭尽全力附合着林啸天,他敬爱的大哥。
青雀笑咪咪夸奖两个弟弟,“啸天乖,二子乖。”师娘嫌弃的摆摆手,“林啸天,二子,你爹闲着呢,找他玩去!”林啸天气愤看了眼不负责任的娘亲,抱起弟弟,找亲爹去了。
到了亲爹身边,林啸天没多大会儿便喜笑颜开。“还是跟着爹爹好!”觉迟一向耐心细致,很少嫌弃他,更何况还有表哥,和煦的如同三月春风。
“哎,你不只是我表哥呢。”林啸天喜滋滋说道:“你还是我姐夫!让我想想,叫你什么好?表哥叫了很多年,好像都叫烦了。”
“表哥叫烦了,便叫姐夫。”晋王很随和的表示,“叫表哥还是叫姐夫,悉听尊便。”
“表哥真好!”林啸天眉花眼笑。林啸威在旁拍起小手,“倒,倒!”一边叫着好,一边热切的往晋王身边凑,看样子想让表哥抱他。
祁震、邓麒等人看着身穿朱红皮弁服的晋王,看着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林啸威,笑吟吟。他这身衣裳是大礼服,要是抱了小孩子,那可有趣了。
“二子,祖父在那边。”晋王伸手牵住小表弟,指着景城伯提醒他,“祖父想亲亲二子,二子喜不喜欢?”林啸威咧着小嘴冲晋王乐了乐,丢开他的手,摇摇摆摆的往景城伯身边走。
景城伯见宝贝孙子往这边走,堆起一脸慈祥溺爱的笑容,弯腰把林啸威抱到膝上,“啸威啊,祖父的乖孙子。”抬眼瞪了眼晋王,对晋王竟然舍得不抱林啸威这样的乖孩子,表示非常不满。
觉迟等人看在眼里,都觉好笑。
晋王对师爹、英爹一向是恭敬客气的,对邓麒则冷淡的很。青雀在邓家吃了大亏,邓麒不只不替她主持公道,还包庇纵容沈茉那样的恶人,以至青雀不能肆意复仇。对宁国公,对邓麒,晋王实在尊敬不起来,一直淡淡的。
今天却和往常不同。晋王不止对师爹、英爹异常恭敬,对邓麒也温和客气,礼敬有加。邓麒大乐,这娶了我闺女,果真是不一样么?臭小子,你不必巴结讨好我,只要对我闺女好,我就高兴!
晋王对薛能也比往常亲热,不叫“薛侯爷”了,叫“姑丈”。薛能受宠若惊,“不敢当,不敢当。”心里却替他的玉儿高兴,玉儿,你这女婿虽贵为亲王,可是很平易近人啊。
祁震见此情形,深感欣慰。他和英娘一样,生平最敬重已经过世的祁保山,和祁保山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爱女祁玉。晋王敬重祁玉的夫婿,这真是太好了。
“殿下,你的封地在江南鱼米之乡吧?”景城伯关切问道:“纳妃之后,你便要就藩了,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
“不是江南鱼米之乡,是塞上江南。”晋王微笑,“我喜欢宁夏,那是块宝地。”
祁震、觉迟倒不觉得什么,景城伯啧啧称奇,“看不出,你竟有这样的胸怀!”江南何等富庶,又安宁清静,塞上江南和江南可差远了。晋王放着鱼米之乡不去,却愿意去边塞,真是与众不同。
薛能惊奇的说不出话,邓麒却是拍案而起,“你去宁夏,妞妞岂不是要跟着你吃苦?不成!”放着江南的安宁富贵日子不要,到边塞去?臭小子你成心气死我呀。
祁震和觉迟懒的理他,薛能这老好人忙打圆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景城伯哈哈大笑,“小邓,这哪里是丫头跟着他吃苦?分明是他跟着丫头吃苦!”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子,莫名其妙的跑到宁夏监军,你说是为什么?同样道理,他要宁夏的封地,也不是为了自己。
邓麒愣了愣,过了会儿方才想明白,心绪复杂的坐了下来。妞妞,你虽嫁了人,还是要横刀立马、驰骋沙场?何必呢,安安份份过日子多好,爹爹也放心。
方才的不愉快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众人等听着戏,喝着酒,殷勤周到的说着客气话,和谐融洽。林啸威偶尔给添添乱,不过,无伤大雅。
内院,青宁好奇的问着青雀,“姐,你家很大,很漂亮,对不对?”她没去过晋王府,只听说晋王府在银锭桥,风景绝佳。
薛扬本是笑盈盈坐在青雀身边的,听了青宁这问话,唇边的笑容渐渐凝固。姐姐的家,如今那是姐姐的家了,那美丽的景色,那美丽的少年,都是姐姐的了。
青雀耐心讲给妹妹听,“宫殿恢宏壮丽,覆以青色琉璃瓦,窠栱攒顶,中画蟠螭,饰以金边,画吉祥花。阿宁,宫殿确实很美,等哪天姐姐闲了,请你过去玩一天。”
“好啊。”青宁殷勤交代,“姐姐要记得,可不许忘了!到时我和娘亲一起去,姐姐要陪我玩一整天哦。”青雀笑咪咪的,一一答应。
☆、113召见
薛扬眼眸中闪过丝不悦。一口一个“阿宁”,叫的好不亲热,我才是你亲妹妹好不好,只顾着哄祁青宁,对我倒不理不睬的,不放在眼里。
薛扬斜睇青宁一眼,颇有忿忿之色。英娘本是和师娘、祁玉一起听戏的,不经意间瞅见薛扬的神情,忙冲青宁招了招手,青宁又叮嘱一遍,“姐,你不许忘了。”嘻笑着去找英娘了。
“我才是你妹妹!”薛扬见左右无人,气愤的瞪着青雀。
“青苗,青宁,都是我妹妹,是我亲妹妹。”青雀慢吞吞转过头看她,“她们的爹娘,也是我亲爹娘,明白么?我养父养母,和英爹英娘,‘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无异亲生父母。”
薛扬撅起小嘴,“可是,我应该比她亲近些吧?咱俩可是同母姐妹。”薛扬此时心中颇有些抱歉,可怜的姐姐,简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真是令人同情啊。
“都一样。”青雀简短说道。
薛扬白了青雀一眼,什么都一样,明明是祁青宁那小丫头比我还亲近!你很偏心,知道么?
薛扬只管生闷气,青雀只管不理会她。
“哎,也请我吧。”薛扬生了会儿闷气,语气软了下来,“我也想上你家玩玩,你家景色很美的,值得一看。”
“景色随便看。”青雀答应的很干脆。
薛扬往祁玉等人的坐位看了眼,只见那几位看戏看的津津有味,根本没人留意这厢。薛扬小脸凑近青雀,狡黠问道:“只许看景色?你家除了美景,还有美人呢。”
青雀伸手捏着她的小脸蛋狞笑,“美人是我的,不许你看!”
“真小气!”薛扬连忙伸手抵挡,把自己的脸蛋解救出来,脱离青雀的魔掌。
“我从小不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引为毕生撼事。”青雀正色道:“父母被人抢走,我已经不计较了。夫婿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许染指!”
薛扬板起小脸,清脆说道:‘我从小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家人对我千依百顺,百般疼爱。我若嫁人,夫婿也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许染指!”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扑哧一声笑了。
“哎,还有哪位亲王没娶妻的,替我看看。”薛扬半是认真,半开玩笑。
“晋王的五弟到了年纪,正在选妃。”青雀慢吞吞说道。
“长的好看不?”薛扬两眼发光,激动问道。晋王的弟弟啊,那岂不是应该跟他差不多?
“呃,有一点点胖。”青雀斟酌着措辞,“也不算太胖,比常人略微宽那么一点点。”
“胖人哪有好看的?”薛扬立即没了兴致。
青雀见状颇觉好笑,“阿扬,一定要好看么?”薛扬很肯定的点头,“一定要!要俊美出众,身材颀长,还要风度翩翩!”
肯定还要家世清白门弟高贵才华横溢吧,阿扬,这样的男子存世数量不多,看你能不能碰着了。青雀莞尔。
“你这做姐姐的,也不替我操心。”薛扬小声抱怨。
“我从不越俎代疱。”青雀端起莹润的细瓷茶盏,闲闲说道。阿扬你有爹有娘的,怎么轮着我操心你的亲事了?不是我该管的事好不好。该我管的,当仁不让;不该我管的,片叶不沾身。
“坏姐姐!”薛扬毫不客气的给了她一个大白眼。
青雀不知怎么的,忽想起阿原那一声一声的“好妹妹”,脸上泛起霞色。阿原本是多么美丽纯真的好孩子啊,成亲后却……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薛扬本想问“姐,你怎么脸红了?”却发觉青雀眼神中有着迷离的柔情,忙把话咽了回去,低头专心喝茶。
晋王、晋王妃一直在宣城伯府盘桓到申时,才恋恋不舍的跟众人告别,驱车回晋王府。祁震等人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依依惜别。
马车上,阿原跟青雀表功,“祁将军,小王今日在诸位长辈面前曲意承欢,窃以为,已尽到了做女婿的本份。”青雀笑吟吟夸奖,“真乖!”
“有没有奖赏?”阿原趁机追问。祁将军你可是带兵多年,一向赏罚分明,故此士兵乐为所用。该奖赏的时候,相信你一准儿不会手软。
“有啊。”青雀淘气的笑,“赏芝麻缠糖一块,胡桃缠糖一块,砂仁缠糖一块,响糖一块。晋王殿下,四块糖呢,不少了。”
阿原嘴角噙着丝轻浅笑意,小青雀你拿四哥当小孩子哄呢,给糖吃?“祁将军真大方,一给就是四块糖。”阿原神色庄重,“将军这般厚赐,小王无以为报,只好……”
青雀见他停住不再往下说,不禁有些好奇,“只好怎样?”阿原神色依旧庄重,“只好跟你一起享用啊,祁将军,咱们有糖一起吃。”
这么一本正经的,肯定有鬼,青雀疑惑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等到回了晋王府,回到新房,青雀才明白他的意图:真的是有糖一起吃。哪块糖比较甜,他会慷慨的和妻子分享,嘴对嘴的送过来。
他的舌头灵巧而又霸道,在她唇舌之间流连许久。青雀觉得喘不过气,从他的亲吻中挣脱,“怎么总是你调戏我啊,下回换我调戏你!”阿原眼角眉梢都是愉悦笑意,“请随意调戏,千万莫要客气。”
祁青雀将军说到做到,这晚上床之后,色咪咪伸手抚摸美人如玉的面庞,“殿下,你粉粉嫩嫩的,好可爱。”美人羞涩的笑,“将军真有眼光。”慢慢脱去衣衫,温柔诱惑,“将军请看,全身都是粉粉嫩嫩的。”
祁青雀将军垂涎的看了片刻,一个恶虎扑食,扑了过去。
次日,是新婚第四日。回门之后婚礼正式结束,新婚第四日晋王妃应该开始管理王府内院事务,一大早,管事嬷嬷、女官、宫女等人已在厅中等候接见。晋王府规矩严整,并没人敢随意交头接耳,全按自己的位置垂手站立,屏声敛气。
辰时,厅门大开,身穿朱红常服的晋王、晋王妃并肩走了进来。“怎么殿下也来了?”有不少人心中纳闷。
晋王、晋王妃落座之后,众人齐齐跪下磕头请安。青雀展目看了看,转过头问新婚夫婿,“我总共就管这么些人?”晋王微笑,“在京城,你只管这些人便可。”青雀深觉这是大材小用,不过还好,离开京城之后,英雄总有用武之地。
下面的女官、宫女们都等着训示,谁知晋王只有一句话,“王妃即孤,孤即王妃,王妃的命令,晋王府任何人不得违背。”晋王妃的话也极简短,“晋王府自有家法,家法如军规,但凡有违反的,军法处置。”
眼前这些人全是从宫里出来的,或许毫无背景,或许跟某座宫殿大有纠葛。这些晋王妃全部不理会,反正我有我的家规,凡违反了的,一律军法处置。
不管是什么来头,总之进了晋王府,就要守晋王府的规矩,就要听命于晋王、晋王妃。若有人生出异心,大刀直接砍下去。
晋王浅笑,小青雀你真是不改将军本色,拿咱家当军营了。好,很好,很有趣。
晋王妃根本没有看账本查账册盘问王府产业,扔下句“军法处置”,她老人家便和晋王并肩离去,到熙园骑马打猎去了。熙园是宫苑,太大的野物是没有的,兔子、小松鼠,总能逮着几个,聊胜于无。
熙园林木参天,风景优美。平整的林荫道上,响起清脆的马蹄声,银铃般的欢笑声。
“王妃真爱玩。”“可不是,咱们殿下原本多文静,都被她给带野了。”对于这么位与众不同的王妃,宫人私下里颇有微词。满京城看看,哪有王妃这般好动的?王妃,应该贞娴幽静,淑婉大方。
晋王府专门辟出一大块空地,做为王妃的演武场。这是真正的演武场,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宽阔轩敞,不只可以习武,还可以演练阵法。
祁青雀接受了晋王妃的金册,同时,她的名字依旧在边军名册上。她不仅是晋王妃,还是怀远将军。
新婚第六日,宁寿宫来了位内侍,传太皇太后的口谕,“晋王妃即刻进见。”晋王温和谢了内侍,命宫女带他到偏殿待茶。
“祖母为何忽然要见你?”晋王沉吟,“青雀,我陪你一同前去。”让新婚妻子孤身去宫里,晋王是很有些担心的。
“不用。”青雀笑道:“祖母单独召见我,你也跟着去,招人嫌啊。”好像很不放心似的,不好不好。
青雀十分坚持,晋王只好让她独自进了宫,自己并没有陪同。
青雀走后,晋王叫来钟嬷嬷,细细吩咐了几句。钟嬷嬷神情凝重的曲膝答应,急急去了。宁寿宫中的消息,是要打听着才好,总不能新婚方才六天的王妃单独去了宁寿宫,晋王只能在府中干等着。
钟嬷嬷办完晋王吩咐的事,神色恍惚的坐了下来。皇宫,王妃去了皇宫。想当年,有位新婚不久的王妃被召进宫切责,之后,她回到王府,便自己上吊自尽了。
钟嬷嬷忽然打了个寒噤。
王妃才是新婚第六日,皇家的亲眷她全部不熟悉,太皇太后的性子、宫里的情形,两眼一摸黑。王妃,你可切莫说错话啊,钟嬷嬷暗暗祷告。
☆、114起居注
内侍在前边引路,青雀迈着不疾不徐的优雅步子,进到宁寿宫。太皇太后在正殿端庄坐着,身穿燕居冠服。正殿,燕居冠服,这么正式,肯定不是普普通通的家常叙话了,青雀心中雪亮。
青雀依着礼仪下拜,太皇太后默默看了她片刻,温声道:“起来吧。”青雀拜谢后盈盈站起身,恭顺的在一旁侍立。
太皇太后招手命她近前,仔细端详过她灿烂晶莹、青春洋溢的面庞,悠悠叹道:“真没想到,原来你幼年之时,祖母竟是见过你的。”
祁青雀就是邓大小姐,邓大小姐就是祁青雀。原来阿原幼时喜欢的那位小姑娘,便是眼前这位新妇。阿原和她,真是有缘份啊。
青雀眼睛一亮,惊喜问道:“您见过幼年的我?真是太好了,祖母,我是谁家的孩子,我的父母亲人是谁?”
太皇太后不禁愕然。怎么你连自己是谁家的孩子也不知道么?哪有这个道理。青雀两腮飞红,喜悦的看向太皇太后,“祖母,原来咱们很久之前便见过面了啊,难怪我一看到您,便觉得十分亲切!”
太皇太后看着青雀眼中的喜悦、孺慕之意,微微笑起来。这孩子跟阿原一样呢,全无心计,一派单纯。
“听你这么说,小时候的事,全不记得了?”太皇太后慢慢问着青雀。青雀点头,“是,全不记得了。我是被人从深山里救出来的,救出来的当时……”
说到这儿,青雀顿住了,面有踌躇之色。太皇太后微笑,“当时,怎么了?”青雀小心翼翼看着她,“不大洁净呢,不敢当着祖母的面讲那些。”太皇太后心头动了动,脸上的笑容不变,“傻孩子,跟祖母有什么不能讲的,不洁净也无妨。”
青雀小小的松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讲道:“我那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五脏六腑都受了伤,还有极重的外伤,浑身是血,根本就是个小血人儿。被救起来的那会儿,只剩后一口气。”
太皇太后大为震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先是震惊,说到后来,语气已颇为严厉。
青雀怯怯的低下头,“……就剩最后一口气,好容易才拣回来一条小命。后来内伤一直治不好,听说贺兰山有位杏林高手,专程到贺兰山求医……”见太皇太后脸色不好,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敢再往下说。
太皇太后胸膛起伏,显然是气极了。青雀这新婚不久的小媳妇儿在太婆婆面前还是很拘束的,见太皇太后生气,怯生生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冬日阳光洒进殿中,温和舒适,灿烂珍贵,带来丝丝暖意。殿角一张金丝楠木的长案几上,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鼎状香炉,静静吐着芬芳的香烟。
“你小时候的事,果真已是全然不记得了?”良久,太皇太后缓缓问道。青雀眸色一暗,“只记得整天整天躺在床上,没完没了的喝汤药。药很苦很苦,苦的难以下咽。还有,全身都是伤,每天要换新的膏药,痛彻心脾。”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温和说道:“好孩子,你受苦了。”语气中颇有安抚之意。青雀甜甜笑,“不苦不苦,后来全好了,活蹦乱跳的。”
“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太皇太后大为叹息。
青雀绘声绘色讲着自己疗伤的经过,“一开始在京城,后来渐渐向西北,遍寻名医。最后在贺兰山中寻到一位高人,才算把伤治好了。”
“那位高人医术卓绝,不过却是孤身一人,并无家眷。他父母亲人都惨死在胡人铁蹄之下,我当日受他医治之时,曾答应过他,终生抵御胡虏,保家卫国。治好伤之后,我便信守诺言,到军中做了一名小兵。”
太皇太后极为动容,“怪不得你一介弱女子,竟和男子一般上了战场,原来有这段因由。青雀,你真是有情有义、言出必践的好孩子。”
青雀受了夸奖,孩子气的笑着,天真无邪。太皇太后越看她越觉喜欢,“这孩子,看的人心里热呼呼的。”眼神纯净明亮,嫣然一笑明丽如繁花,令人心生欢喜。
“青雀,你和宁国公府的邓麒极为亲近,是真的么?”太皇太后看着青雀如花笑魇,忽想起一件要紧事。
“是啊。”青雀的笑容中有迷惘之意,“祖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邓伯伯,便觉着异常亲切,欢喜无限。”
骨头管的啊。太皇太后目光悲悯,这孩子虽是受伤太重,从前的事都记不起来了,可是见到亲爹,却是自然而然的想要亲近。天性啊,父女天性。
太皇太后要留青雀在宁寿宫多坐会儿,青雀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祖母,晋王殿下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回回要我陪着……”还坐呀,阿原会着急的。
太皇太后眉花眼笑,“回罢,青雀。”赶紧回晋王府吧,莫让阿原孤单。吃个饭也要腻在一起,这小两口可真是恩爱。阿原、青雀伉俪如此合谐,想抱曾孙子,指日可待啊。
青雀笑盈盈陪太皇太后说了几句闲话,告辞出来。走在富丽堂皇的庭院中,沐浴着冬日暖阳,青雀面目间被映上一层浅浅的金色,顾盼生辉。
出了宁寿宫,宫人带领着一老一少两名贵妇迎面走来。这老年贵妇已是白发苍苍,眉宇间却全无慈和,满是戾气。青年贵妇生的倒是秀美,举止却不够大气端方,有些束手束脚的。
见了青雀,宫人忙跪下行礼,“拜见王妃。”那名老年贵妇却倨傲的站着,看向青雀的目光充满憎恶、仇恨。青年贵妇犹豫片刻,随着宫人在路旁俯伏,“妾沈氏,拜见王妃。”
宫人见老年贵妇傲立不跪,急的悄悄拉她裙尾,“荀夫人,这是晋王妃。”你年老德劭,是宁国公夫人,可见了年轻的晋王妃,你也不能这么笔直的站着啊。
荀氏满心要把这一辈子受到的冤屈都报复到青雀身上,怎肯对青雀曲膝?她怒目瞪着青雀,恨不得把眼前这明艳照人的女子给撕碎了。
青雀不理会荀氏,居高临下看着那俯伏在地的青年贵妇,清脆问道:“沈氏,是贪污军饷、通敌卖国、在菜市口被处决的沈复之女?”
她声音很动听,如珠落玉盘,如黄莺出谷,问出来的话,却很是令人难堪。那青年贵妇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随即垂下头,忍着屈辱低声应道:“是。”
青雀淡淡一笑,“沈复父子被杀,家眷全部流放西北,幸免的只有出嫁之女。沈家长女沈茉是宁国公府世孙夫人,膝下一子一女,俱已成年,你年龄不对,想必不是你。沈家次女沈芝嫁给兵部右侍郎席承宗为继室,如今在庄子上静养,想必也不是你。沈家季女沈荷嫁给安阳侯庶子叶知盛为妻,想来便是你了。”
宫人在旁陪笑,“王妃说的极是,这位正是安阳侯府的少夫人。”沈荷身子微微抖了抖,低声又应道:“是。”
青雀在宫里是可以乘轿的,正在这时,青雀的轿子到了。宫人恭敬的揭开轿帘,青雀缓步走了过去。荀氏见她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自己,心里的怒火腾腾腾往上冒,厉声喝道:“你回来!祁青雀,你如此傲慢,目中无人,是你尊敬长辈的礼数么?”
青雀慢下脚步,似笑非笑看向荀氏,“荀夫人出自名门,怎会和这沈氏这通敌卖国人家的女儿在一处?年老之人,请自己尊重些。”
荀氏眼中快要冒出火来,“不孝的丫头,你敢指责我!你如此不孝,皇家岂能容你?丫头,只怕你奈何不了我,自己先送了性命!”
不认自己的父族,这是不孝,你还想讨着好处不成。祁家竟敢拿一个冒牌女儿跟皇家结亲,这是明晃晃的欺君!邸报记载的清清楚楚,晋王纳妃,行问名之礼,使者“奉诏问名,将谋诸卜筮”,宣城伯答,“臣祁震长女,英氏出。”这分明是说祁青雀是祁震、英娘的亲生女儿,欺瞒,肆无忌惮的欺瞒。
这事若是摊开了,宣城伯府是什么罪名,祁青雀是什么罪名?祁青雀你还敢跟我横呢,不知死活。荀氏眼光兴奋,很想把心里话滔滔不绝的骂出来,过足嘴瘾。可是且慢,还是再忍耐片刻吧,到太皇太后面前一举把她扳倒,把她打回原形,岂不更痛快?
“你就不孝吧,你越不孝,往后越倒霉!”荀氏咬牙诅咒。
宫人先是被荀氏这生猛架势吓呆了,等反应过来之后,忙上前喝止。荀氏想着要太皇太后面前讨公道,倒也没再坚持。
青雀微微皱眉,“我乃祁家之女,皇家之妇,对荀夫人哪里谈的上孝或不孝?荀夫人,我看你戾气极重,难以化解,只有我佛慈悲,或可救你于水火。”
这死丫头竟敢让我出家!荀氏气的直啰嗦。
“祁家之女,皇家之妇”,好,祁青雀,待我见过太皇太后,看你还是不是“祁家之女,皇家之妇”!荀氏气哼哼转过身,往宁寿宫走去。
宫人连连告罪,带着沈荷匆匆走了。沈荷临走还偷偷回头看了青雀一眼,目光中的怨恨、毒辣,遮都遮不住。
青雀淡淡一笑,抬脚上了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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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西华门,青雀的仪仗车马旁边,一位相貌俊美出众的中年男子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转来转去,焦灼不安。见到青雀被一众宫人簇拥着旖旎而来,他赶忙迎上去,“妞妞你没事吧?我听说祖母被召进宫,你也被召见宫,快急死了!”
“令祖母,是荀夫人么?”青雀微笑,“我在宁寿宫门前巧遇荀夫人,她指责我不孝,接着进了宁寿宫。如今,应该正在拜见太皇太后。和她同行的,还有沈荷。”
邓麒先是脸色煞白,继而暴怒起来,脸色铁青。
青雀同情的看着他,“令祖母戾气太重,除了归依佛门,怕是没有别的化解之径。她,需要慈悲心,需要除去心魔。”
只为了一个香秀,犯得上往死里折腾祁青雀么。香秀没招她没惹她,知道宁国公另娶,人家转身就走,毫不纠缠。宁国公始终忘不掉她也好,祁保山比邓晖优秀也好,都不是荀氏仇恨香秀、仇恨祁青雀的理由。
荀氏纯属自己想不开,钻牛角尖。她如今真是儿孙满堂,备极富贵尊荣,只要她忘记香秀,忘记祁保山,可以活的很自在,很逍遥。可她偏偏不肯忘记,一定要揪着那点不如意,把它不断放大,好像她活的有多么悲惨似的,好像香秀把她伤害的多深似的。
香秀从来就不认识她好不好,更没起过和她争竞的心思。她把香秀当对手,只能算作是自作多情。
退一步说,就算香秀真是她情敌,为了些情情爱爱的纷争,犯得上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心狠手辣、日夜算计么,犯得上跟沈荷这种不上台面的女人同流合污么。
宁国公给她挣来偌大家业,尊贵地位,儿孙们虽没有惊才绝艳的才华却个个孝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做位慈祥和善的老夫人,含饴弄孙,何等美事。
她一定要这么折腾,是可忍孰不可忍,只好示以薄惩了,否则难得清净。
邓麒又是气恼,又是担心,“妞妞,太皇太后面前,我和祖父想法子去,不能让祖母连累到你。”
青雀无语半晌,你是一片好心,可你拿什么到宁寿宫想法子呀,太皇太后认识你是谁?算了,这傻爹,到了要命时候永远没用。
“我先回府,拦住晋王殿下。”青雀好心的说道:“她若要害我,我自不能由着她害,必定要还击的。她若不闹腾了,还我清净,我也不追究她。旁的不看,总要看你的颜面,对不对?可是,殿下必定不作此想。”
邓麒眼圈红了,“妞妞,我对不起你。”
能替妞妞出头的,永远是别人,不是自己这亲爹。
青雀和邓麒道别,驱车回晋王府。等她回府之后,晋王已经进宫了。“阿原,你不会丝毫不留情面吧?”青雀叹气,“我爹虽然没用,可他到底是疼我的,你别对邓家太狠了,别伤到我爹。”
宁寿宫里,晋王命内官找出成化十五年九月上旬的起居注,指给太皇太后看,“宁国公在先帝面前亲口所言,邓大小姐之媛已一病身亡。今时今日,宁国公夫人又在您面前亲口说道邓之媛还活着,是我的王妃。祖母,究竟是宁国公欺骗先帝,还是宁国公夫人戏耍您?”
☆、115入狱
太皇太后慢悠悠看了晋王一眼,“阿原,你记的真清楚啊。”要从起居注查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当然可以,不过通常很费功夫,需要内官搬出卷宗细细查找,费时费力。阿原可倒好,哪年哪月记的清清楚楚,信手拈来。
晋王淡淡道:“先帝召见宁国公之时,我在屏风后偷听。听了那噩耗,我昏倒在地,大病一场,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许久。祖母,不瞒您说,我病好之后还背着先帝去翻过起居注,盼望那件事是假的。”
可是,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宁国公曾孙女邓之媛,病亡。那美丽如小仙子的女孩儿,在她曾祖父口中,在德高望重的宁国公口中,已经病亡。
太皇太后心生怜悯,“可怜的阿原。”太皇太后还依稀记得阿原那场大病,阿原,多么单纯、痴心的孩子。
晋王面色倔强,“宁国公夫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到祖母面前撒谎骗人图好玩,看来青雀真是邓家大小姐了。祖母,宁国公欺瞒先帝,罪不可赦,阿原要请哥哥依律例罚处,绝不宽贷。”
太皇太后沉吟道:“青雀若真是邓家的孩子,看在她的份上,咱们倒不好为难宁国公府。阿原,那是她的娘家。”
晋王撩起衣摆,缓缓跪倒在太皇太后膝下,“祖母,阿原生平最敬爱先帝,每每忆及先帝,泪湿衣襟。先帝良善,却被宁国公肆无忌惮的欺骗,阿原不能容忍。”
太皇太后眼中闪着泪花,“阿原,不枉先帝疼爱你。”阿原这孩子一向温恭和平,从没听过他要惩处谁的,如今知道宁国公欺瞒先帝,他却是再也忍耐不下。阿原,孝顺啊。
“宁国公夫人还在偏殿侯着。”太皇太后告诉晋王,“祖母这便命宫人再问她一遍,若她依旧坚持,说不得,只好让你哥哥处治了。”
事关晋王妃,太皇太后完全能够做主。事关宁国公,那可不是太皇太后说了算的,只能皇帝下旨。
“谢祖母!”晋王恭恭敬敬叩头。太皇太后怜爱的拉起他,“阿原,你父亲泉下有知,定是万分欢喜。”晋王红了眼圈,太皇太后心里也是酸酸的。晋王失父,固然可怜,太皇太后老年丧子,何尝不伤痛。
偏殿。荀氏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沈荷坐在她对面,神色不安,“晋王殿下一来,太皇太后便命咱们来了偏殿。若是晋王殿下开口替王妃辩解,咱们岂不……?”
荀氏轻蔑哼了一声,“就凭你这胆子,怎么敢向太皇太后上书,揭发晋王妃身份可疑、并非祁氏女?你应该低眉顺眼在安阳侯府伺候着,仰人鼻息,做小伏低。”
沈荷涨红了脸,“揭发祁青雀,是我身为安阳侯府少夫人的本份,也是我身为沈家女儿的本份!于公于私,我都该这么做,从不曾后悔。”
这话说的很冠冕堂皇,荀氏赞了声,“不赖,跟你长姐差不多,知道话应该怎么说。”沈荷一时弄不明白她这话是褒还是贬,不知该如何接话,干脆低下头喝茶,不言语了。
荀氏也笑着端起茶盏。虽然方才刚沈荷说话不大客气,但荀氏今天的心情其实极为愉悦。因为沈荷很有胆色的上了道奏章,揭发晋王妃的真实身份、指控宣城伯祁震欺君骗婚、指责晋王妃不孝忘本,太皇太后才会召荀氏进宫,荀氏才能又出了翠竹庵,重见天日。对沈荷,荀氏还是颇有好感的。
一名中年女官优美端庄的走了进来,缓缓说道:“宁国公夫人,太皇太后命我前来传懿旨。”荀氏忙站起身,走到中年女官下首跪倒,“妾荀氏听旨。”
中年女官一字不错的传着话,“宁国公夫人,你说晋王妃是你曾孙女邓之媛,确认么?成化十五年九月,宁国公曾面见先帝,称邓之媛已经病故。你夫妻二人所言颇有出入,是何道理?”
荀氏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先帝都过世了,死老头子十年前说过的话还有人记得么。她虽隐隐觉着不对,但禀性倔强,不愿改口,略怔了怔,结结巴巴说道:“妾,妾所言属实!”
中年女官微笑,“知道了,你起来罢。”荀氏木木的磕了个头,“妾遵旨。”站起身,恭敬的垂手侍立。
中年女官笑了笑,出去跟太皇太后覆旨。荀氏头昏昏的,踉跄几步,走到椅子前坐下。不对,不对,自己方才这么说,分明是在指控丈夫!是明打明的跟丈夫做对!
荀氏忽然觉得一阵心慌。
荀氏拉住在偏殿服侍的一名宫女,急急央求着,“我有要紧话跟太皇太后禀告,求你带我过去!要不,你替我传个话也成!当年邓之媛受伤了,快死了,我家国公爷并没欺君!”
宫女笑盈盈,“荀夫人,似奴婢这样的身份,哪有资格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面前去?您若有话,或上奏章,或等太皇太后宣召时当面启奏。”一面笑着,一面不动声色推开了荀氏。
荀氏着了慌,沈荷也是面如土色。沈家已经完了,自从沈家倒下的那一天起,自己在夫家安阳侯府便是受人讥讽嘲笑,再难抬起头做人。如今想扳倒祁青雀,为沈家翻案,没有宁国公府相助怎么行?偏偏宁国公府又是这种局面。
太皇太后若认真计较起来,宁国公,宁国公夫人,总有一个是撒谎骗人的,总有一个要受罚。也或许,是两人一起罚。更或许,整个宁国公府跟着倒霉。
荀氏,沈氏,同时有了不好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中年女官又步履从容的走进来,笑道:“传太皇太后旨意,荀氏、沈氏听旨。”荀氏、沈荷忙走到女官下首跪了,“妾听旨。”
中年女官敛起笑容,静静说道:“你二人所奏之事,吾已知悉,自有处治。你二人即刻出宫,回府之后,好自为之。”荀氏、沈荷恭敬叩头,“妾遵旨。”
荀氏站起身,很想跟中年女官求情,求她给太皇太后带句话。可中年女官沉静雍容,自有一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荀氏对她有些怕怕的,犹豫再三,不敢开口。
荀氏、沈荷被宫女带着,出了宁寿宫。
出宁寿宫之后,换了两名小内侍带领着,往西华门方向走。荀氏、沈荷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前行。
出了西华门,荀氏、沈荷各奔东西。一个回宁国公府,一个回安阳侯府。
荀氏回到宁国公府,邓晖、孙夫人等接她回到上房,邓晖急切问着,“母亲,太后召您进宫做什么?您没受难为吧?”荀氏疲惫的摇头,“没有。”邓晖大为放心。
荀氏刚刚回府不久,大理寺卿范平带着人到了宁国公府大门前,“奉旨拿宁国公问话。”门房听了,屁滚尿流,忙往里通传。
范平一行人长驱直入,顺着宽阔的甬路往前走。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宁国公行色匆匆的迎上来,“范大人大驾光临,在下未能远迎……”他的话还没说完,范平便老实不客气的打断他,“奉旨拿老大人问话,老大人请去了冠带。”
宁国公颤巍巍去了帽子、腰带,俯伏于地。范平慢慢说道:“有旨意:宁国公邓永有意欺瞒先帝,辜负圣恩,着革去官职,入狱讯问,钦此。”
邓晖、邓麒等儿孙们闻讯飞奔过来,邓晖陪笑问范平,“范大人,敢问家父犯了什么事?”范平笑道:“在下奉旨前来,不便多言。邓世子,你只问令堂便是。”也不跟众人多纠缠,命衙役锁了宁国公,扬长而去。
这下宁国公府可炸了。宁国公府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威风,靠的是谁?宁国公啊。是他数次佩将军印出征,屦屡得胜,战功赫赫,邓家才能变为抚宁侯府,再变为宁国公府,越来越显赫尊荣。
邓家若是没了宁国公,会怎样?先不说子孙会不会连坐,就算子孙们都不受连累,安然无恙,也没宁国公那个本事,能给邓家再挣下功劳和爵位!没了宁国公,邓家就垮了,散了,败了。
邓晖急的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邓麒凉凉道:“这有什么!只要祖母开心,万事都不必放在心上。”你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惯着你娘。惯吧,终于惯出大事来了。
邓天禄和邓无邪兄弟俩同声质问,“范大人说让问祖母,祖母怎么了?为什么祖母才回宫里回来,祖父便被拿下大理狱?”
到了这会儿,邓晖再护着荀氏也不行了,带着儿孙们急急忙忙去了上房。“母亲,您在宫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何您才回来,父亲便被奉旨拿问,下了大理狱?”见了荀氏,邓晖含泪问道。
邓麒、邓麟、邓天禄、邓无邪等人,全都无言的看着荀氏,颇有质问之意。
荀氏听说宁国公被大理寺捉了去,好像被雷劈了一样,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的不动。邓晖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悲愤喊道:“母亲,究竟是为什么啊?”这府里要是没了父亲,会变成什么样?会变成什么样?
邓麒等人也跟着跪下,“祖母,到底是为什么?”荀氏茫然无措看着眼前的儿孙们,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邓晖眼疾手快接住荀氏,放声大哭,“母亲,孩儿不孝!”邓天禄急的在一旁跺脚,“这当儿祖母又晕了!到底是为什么,赶紧说出来,咱们好想辙去!总不能任由祖父坐牢!”邓无邪等人也深以为然。您晕什么晕,这是晕倒的时候么,您倒是把来由说清楚了呀。
孙氏和沈茉等女眷听了,也是手脚冰凉,吓了个半死。国公爷被下了狱!这宁国公府,可是全靠国公爷撑着的啊。
等到大家都知道宁国公下狱和荀氏有关,众人大都板起脸沉默不语。沈茉眼珠转了转,偷偷的、悄没声息的溜了出去。
怎么会是这么个结果!沈茉绕过屏风,出了后门,心里懊丧的不行。今日沈荷和荀氏进了宫,下午宁国公便被抓,其中定有干系。
我要整治的是祁青雀,不是宁国公!沈茉急的眼冒金星。
沈茉在院子里转了半天,忽停了下来。荀氏这会儿是晕了,可她总会醒的!便是她不醒,邓麒他们总有法子打听出前前后后,会知道荀氏是和沈荷一起去的宁寿宫,会怀疑到我沈茉!
沈茉急急奔回去亲笔写了封书信,叫来自己的心腹侍女,厉声吩咐,“快,命人马不停蹄,送往宣府!告诉大少爷,让他速速回京!”侍女曲膝答应,急忙出来吩咐人送信。
沈茉软软的瘫坐在地上。翰哥儿,你可要快点回来呀,你若回晚了,你娘亲我……沈茉打了个寒噤,后背发凉,浑身发冷。
晋王府。
晋王从宫里回来,冲新婚妻子表着功,把自己的打算悉数说出,“……小青雀,四哥替你出气,教训邓家那帮无法无天的恶人。”
青雀笑咪咪听着,在他脸上亲了一记,“四哥真好。”想的很周到,做法很老到,值得奖赏啊。
她的唇柔软甜美,晋王被她亲的飘飘然,忙把另一侧脸颊也凑过去。青雀蜻蜓点水般在他脸颊上沾了沾,晋王美的不行,这才多大会儿啊,妞妞亲了我两回!
“妞妞待四哥好,四哥必定千倍万倍的回报!”晋王浅浅笑着,柔声许诺。
“若我待你不好呢?”青雀不经意问道。
“妞妞舍得待四哥不好?”晋王一脸委屈的看着青雀,眼神十分无辜。
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幽远澄澈,璀璨晶莹。青雀被他看的心软,柔声道:“不会,妞妞舍不得。”
她声音比平常软糯,听在耳中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晋王心中一悸,情不自禁吻上她的唇。四唇相接,两人细细品尝着对方的甜美,心头又是欢喜,又是迷惘,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
外面传来谨慎的叩门声。
晋王犹自恋恋不舍,青雀红着脸推开他,“四哥,外面有人敲门。”晋王替她掠掠鬓发,低声道:“妹妹发髻乱了,坐着莫动。”亲亲她的小脸,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青雀觉得脸好像要烧起来了,忙伸手捧着脸。
“何事?”耳边传来晋王低沉、略带不悦的问话声。
“殿下,安阳侯夫人求见王妃。”宫女大概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声音有些惶惑。
“不见!”晋王冷冷的,“连儿媳妇也管束不住的侯夫人,王妃见她做甚!”
青雀嘴角勾了勾。这安阳侯夫人也是有趣,看着情势不对,便要过来道歉求饶么,世上哪有这般好事。沈荷在安阳侯府只不过是个庶子媳妇,若安阳侯、侯夫人没有允许,或许默许,她敢直接向太皇太后上书?
“撵走了。”晋王坐回青雀身边,抱怨道:“正做着正经事,却被这些俗人打扰,好不讨厌。”
青雀笑咪咪,“这人来的不是时候,确实讨打。”
妞妞跟我真是心有灵犀!晋王浅浅笑着,慢慢凑近青雀,“妞妞,咱们接着做正经事。”重又吻上青雀嫣红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