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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小人物的智慧

书名:木兰无长兄 作者:祈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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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小人物的智慧

“吾乃怀朔花木兰。”

贺穆兰被重重围困后,说出这么一句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去和你们太守说,我有军功十二转,该他来拜见我才是。”

大魏的武官一职,分为“勋官”和“命官”两种,前者以上阵数、杀人数、以少敌多次数以及击杀敌将的人数为标准,分为十二转,最低者是一转,杀人数十便有,而到了最高,则是十二转,称为“上柱国”,勋官二品,无实职。

虽然无论你军功有多少转都不一定能成为真正二品的实缺官,但就如同后世“某某某享受某某某级待遇”一样,勋官是武人最高的荣誉,若是不留在军中而想要出仕,就靠门资、出身和勋功来排定品级。

勋官是终身的,命官却是朝廷任命的。

对于很多即使当了官也没啥俸禄,还不能像在军中一样靠战利品获得收益的军户来说,在沙场上奋斗获得军功获得勋爵比当实缺官要牢靠的多。

贺穆兰从军十二年,天子论功行善时正是“十二转”的上柱国武勋,即使见了太子,也可以不必下跪。

她每年都会有皇帝赏下的赏赐,若不为官,十二转的赏赐也够她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

在大魏,军功高便是有了一切,当今天子拓跋焘更是推崇勇士,对十转以上的将士都极为优待,如今朝中军功十二转者绝不超过十人,而出身只是普通军户的,只有三人。

花木兰因为是个女人,所以即便名头更响亮一点,也不能授官。可是过去部落制的时候,鲜卑女人也是能掌兵的,花木兰领了十二转的军功,军中就一直承认她的地位,是以无论是来求亲的十四羽林郎,还是太子殿下拓跋晃,都以“将军”称呼花木兰。

这称呼称全了,应该叫做“柱国大将军”,寓意国之栋梁。

贺穆兰刚刚把自己称呼报出来的时候,那群围了她的皂吏还懵乎乎地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觉得她的口气似乎很了不起,却没有什么记忆。

“怀朔华木蓝,谁啊?”

贺穆兰的“花木兰”是用鲜卑话读出来的,这些皂吏多是汉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哪三个字,互相询问。

“怀朔不是北方的军镇吗?难不成是北面哪个达官贵人?”

“达官贵人应该在平城才是,怀朔那黄沙漫天的地方……”一个皂吏嚷嚷了起来。“哪有达官贵人就带着个又矮又呆的黑小子出门的!这一定是哪个乡下地方的鲜卑人来糊弄我们!”

“你!我……”阿单卓听他们这么侮辱花姨,又说自己“又矮又呆”,顿时挥起拳头,想要和他们拼了。

贺穆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蹙起了眉头。

她以为花木兰的名声在平陆很响,至少痴染和若叶都听过。结果这群皂吏却像是没有听闻过一样,而且连军功十二转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难不成这些人是江仇专门用来做恶事的走狗,不但武艺稀松,连见识也没有,只是听话而已?

“怀朔华木蓝有什么了不起,我还说我是平陆王元宝呢!谁知道你谁啊!”一个皂吏发出不屑的嘲笑声。

“就是就是,还军功十二转,就是三十六转也……啊啊!”

一支不知道哪里射来的箭擦着他的头皮过去,他只觉得头皮一凉,然后就是热热的东西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那说话的皂吏一摸额头,顿时发出惊恐的叫声:

“啊啊啊!流血了!”

“标下不知是花将军在此,居然还敢对您举剑,是我们无理,这就和您赔罪!”那在城楼上协助围困花木兰的城门官放下手中的弓箭,一个军礼单膝跪了下来:“请花将军原谅!”

“请花将军原谅!”

知道花木兰是谁的城门官齐刷刷跪了一片。

贺穆兰在被皂吏嘲笑之时,真的尴尬欲死。

这是她第一次借用花木兰的名声,还特地为了不堕花木兰的名头,用了“吾乃怀朔花木兰”这么有型的开场白。

结果瞬间就被“我还是平陆王元宝呢”给啪啪啪的打了脸。

这个时代咨询不通,很多你以为别人知道的别人不知道,你以为别人不知道的,却有可能在街头巷尾中获知。贺穆兰太高看了花木兰的名头,也高看了这些寻常皂吏的见识。

皂吏们不过是一群贱役,没有官职俸禄,全靠县令发米粮过活,名为吏,实为走狗,甘做恶人走狗的,又能有什么本事?

贺穆兰的羞愤根本无法纾解,她甚至想要拔出磐石来狠狠劈这些人一顿。

居然侮辱她的偶像!他们是想要被一个个揍,还是想一起被揍?

就算被射成刺猬,她也忍不住了!

那城门官的一支箭解了围,也阻止了她的暴走。那一声“花将军”让她的眼眶热的都快要涌出泪来,而那群城门官行礼跪地,更是让她那一瞬间有了一种奇异的满足。

没钱怎么了。

没官怎么了。

就算这些皂吏瞎眼又怎么了。

军中还记得花木兰!

.

城门官跪下的时候,就有皂吏飞速回去回报了。

这城门官虽然只有八品,却是此地郡兵的首领,手下带着一百多人,专门负责把守四门。

切莫小看城门官,大魏的地方镇守部队晋升极慢,尤其是南方毫无征战的地区,城门官便是一地郡兵中油水最肥、最安全、福利待遇也最好的一群人。别看陈节当个郡尉,每个月的油水还不见得比城门官多。

普通郡兵若是想要当上城门官,要么就是靠山够硬,要么就是手底下有真功夫,揍的别人爬不起来,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可以被小觑之辈。

这城门官也是从军中退下的,靠着以前老上司的门路当了此地的城门官。只是他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富庶之县,如今却也变得冷冷清清,绝没有以前客商、手工业者络绎不绝的景象。

只是一来他也要糊口,二来那老上司也是支持江仇这边的人,所以有时候只要他手伸的不长,他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眼。

要是钱给的够,事情又没什么厉害干系,他帮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前提是,不能惹祸上身。

花木兰的威名,他昔日还在军中时就有耳闻。他东平郡的这位上官,也只是花木兰手下的手下,一名千夫长而已。

这样的人,他哪里惹得起!

皂吏们出声侮辱花木兰时,这城门官就觉得不好,因为花木兰的脸色青白的太吓人了。

他倒不怕自己日后倒霉,而是怕这些人惹恼了这位将军,让她怒而出手,那小事变成大事,自己以权谋私的事情就挡不住了。

于是他不惜冒着得罪江仇的危险出了手,又将花木兰高高捧起,悄悄补回她的面子。这些“英雄”们都是人和人之间这样“造”出来的,他当了这么多年城门官,送往迎来的事情看的多了,人走茶凉的比比皆是,但只要人家还记得你,你就是个人物。

这便是小人物生存的哲学,贺穆兰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她那被军中记得、连城门官都尊重无比的场面,竟是这般促成的。

但无论如何,贺穆兰确实踩着台阶下来了,下来的还很舒坦。阿单卓甚至已经想要原谅这个拦住他们的城门官,请他去喝酒了。

这世上男儿最痛快之事,便是英雄惜英雄。

“花将军,这应该只是一场误会。您身份贵重,由这些皂吏押着回去未免难堪。这样吧……”那城门官将手中弓箭往身旁手下身上一扔,抱拳道:“卑职带人亲自送您回衙门说明误会,如何?”

……

贺穆兰。

……

阿单卓。

这么礼遇尊崇,说到底还是要再回去见那狗官?

这和说好的“华容道义释曹操”段子不一样啊!

贺穆兰和阿单卓两人策马在集市狂奔的情景还没传出几个人去,这两人就被江扒皮的人给拦截回去了。

这让许多想看周扒皮倒霉的百姓由不得发出一声长叹,诅咒这位县令一手遮天,连武艺惊人、骑术精湛的鲜卑勇士都逃不了他的魔爪。

只是不过顷刻的功夫,平陆的百姓就觉得他们的猜测大概是错误的。因为没有一个被抓住的人会这么……

呃……

趾高气扬?

那被很多百姓坚持认定成“来巡查的达官贵人”的贺穆兰,此刻正好端端的坐在她那匹神骏越影之上,旁边有步行的,佩着腰刀和长枪的城门官护卫。

这些门官胸前大大的“卒”字,证明了他们是郡兵而非那些讨人厌的皂吏,而他们谦卑温顺的态度足以说明马上那位骑士绝非阶下囚的身份。

这让贺穆兰“大人物”的身份又一次被坐实了。有些人甚至在考虑,是不是要想法子去搭个话伸个冤什么的,至少能露个脸面。

万一被这位大人看中,也做个随从什么的呢?

而江县令的那些“虾兵蟹将”,甚至连给那位大人牵马的资格都没有,只不过跟在那位大人身后的随从之后,还离得较远,连边都不敢贴的太近。

有些人开始憧憬江仇的好日子到头了。有些人觉得这大人和城门官关系这么好,又在往衙门里走,怕是蛇鼠一窝。

总而言之,在各种形形色色的猜测下,一群百姓半是看热闹,半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某种心思,纷纷跟在贺穆兰一群人的身后往衙门而去。

“师兄,我看花施主似乎没有什么危险……”爱染穿着一身贺穆兰买来的旧衣衫躲在一处货摊后面,和身边的痴染小声嘀咕。

痴染却比他更加自在。他靠在墙边,一副吊儿郎当看起来就像是乞丐的表情,状似无意,实际上余光一直看着集市那边。

“没什么危险,她应该就带着阿单小弟出城去了,又哪里会往回走。”痴染皱着眉头。“我们在这里再等几天,看看花将军会如何。”

“花施主之前好像和阿单大哥说过,说她若是去报恩寺浮屠被抓住,叫他快马去陈郡的太守府找什么人。若花施主真的陷在牢里,我们就想法子去陈郡吧。”爱染愁眉苦脸地搓了搓手。

“我连找平陆都找了许久,陈郡在哪里?这可真要命了。”

“陈郡在最南边。”痴染做乞丐时流浪过不少地方,“再等等看吧。情况要是不对……”

他咬了咬牙。

“我们就去陈郡的太守府。”

.

江仇接到消息走出衙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让他厥过去的画面。

不知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百姓围在其后,就连城门官也跑出来凑了个热闹,殷勤的伺候那坐在大宛良马上的鲜卑人下马。

旁边的百姓眼睛都瞪得滚圆,就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偏他和若干太守刚刚从那该死的小吏身上得知了这个鲜卑人的身份,就算他想要建立起声望,此时也不敢在太守面前摆他七品官的架子。

十二转,二品。

他这辈子都摸不到边。

所以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像是一个傻子一般矗立在冬日的寒风中。

天知道他的心都快掉到冰窟窿里去了。

这群傻缺!

知道点子棘手不知道装傻把他放走嘛!

拉回来让他们家老爷给这个女人赔罪不成?脸还要不要了?

那群百姓见江扒皮一没有抖官威二没有摆架子,甚至跑出来迎接,顿时个个喜笑颜开,就差没有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了。

这家伙还是碰上更厉害的了!

只见马上那个身材修长,面容冷淡的鲜卑人婉拒了城门官的好意,长腿一跨,猿臂一展,干脆利落的滚鞍下马,转过身来。

江仇眼见着这个自称“怀朔花木兰”的棘手家伙,用冷漠和不耐烦的表情将脸朝向他的方向……

……

然后扶住额角,像是看见什么嫌恶之人一般蹙起了眉头。

让贺穆兰头疼的不是别人,却是江仇身边那个穿着一身裘衣、带着鲜卑皮帽的中年男人。

从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贺穆兰屡屡忆起往事时的头疼欲裂一下子又袭了上来,一个熟悉的名字也跳到了她的嘴边。

“若干……人?”

这是什么鬼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若干人是真实的鲜卑姓名,姓若干,名人。我看到的时候差点没笑出翔来。除了“若干人”这样的,还有“秃发王子”这种,简直能吐一晚上槽。

小剧场:

就算这些皂吏瞎眼又怎么了。

军中还记得花木兰!

众门官(迷惑):花木兰是谁啊?算了算了,头儿都跪了,我们也跟着跪吧……

☆、第四个伙伴(一)

若干家族是鲜卑三十六部的大部落主家族。

不过那是在五十年前。

随着拓跋氏族进驻中原,大批鲜卑的部落快速的崛起,也有不少的部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迅速的没落下去,很不幸的是,若干家族便是没落的最快的那一支。

这个家族的人有一种鲜卑男儿少有的谨慎,在那种整个部族快速扩张的时期,谨慎就成了“胆小懦弱瞻前顾后”的代名词。

无论若干氏以前有多少人马、多少牛羊、多少奴隶,到了大魏建立之后,他们也就只剩下不足以前十分之一的势力,以及身为三十六部贵族主的名头。

若干人并不是这个家族的希望,他只是若干家的幼子,母亲是一个高车人,并不是家主的正妻。在家族中,他身份低微、年纪幼小,要不是母亲还算受宠,怕是过的连一般的部民之子都不如。

渐渐长大后,若干人的武艺虽然不算是差,但也绝算不上好,除了吃穿用度并不受到亏待以外,并没有什么优点可以让这个渴望光复先祖荣光的家族重视的。

所以到了十八岁的时候,按照鲜卑人的传统,若干家给了他一身装备、一匹宝马、一把武器,四个家奴和一堆粮食物资,就赶他到军中去自谋前程了。

除了他的起步不会太丢人以外,他以后的前程如何,就要全靠他自己。

鲜卑的军户制度奠定了大魏初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地位,军户们从小就勤练武艺和骑术,只为了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除了一开始刚刚进入军营时的“大比”、“挑战”等制度可以让新来的军户们快速出头以外,也有专门为大族子弟、强宗后人提供的“晋升通道”。

但若干人带来的家将太少了。一些能够看得过去的贵族子弟,至少都带上百八十号人手作为亲兵,大贵族有时候带了上千私兵随从皇帝出征都是有的,只带着区区四个家奴而进黑山大营的若干人,直接就被丢到了右军的正营。

他所带来的兵马、人手所给他造成的优势,不过就是让他免去了在新兵营里蹉跎的时间而已。除了这一条,他之后的路,和其他军户没有什么区别。

若他想不通这点,要受得罪还有很多。

不幸的是,若干人并没有想通什么。

没有在新兵营里磨练过的新人,通常都很难对军营这种地方产生归属感,若真是大贵族出身,一来就地位赫然也好,惨的就是若干人偏偏是少爷的身子,破落户的命。

在军中同火的眼中,他就是那种虽然没有什么地位,但是却是从大家族里出来、狗眼看人低的那种最讨人厌的类型。

右军这个军营,说到底就是给各种没落贵族、杂胡后裔、普通鲜卑军户等并没有势力和出身作为依仗的人出头的地方。

和满是精锐贵族的中军不同,左军和右军,还是以大部分普通军户为主,归顺早的杂胡和没落贵族虽然也有,却实在是不多。

这样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地方的家伙,只因为带了四个家奴进入军中,就一下子成为了“正军”,五个人就占了半火,而且还有着特别让人难受的自以为是。

他干吗不去中军显摆啊?跑来右军充什么大头?

到了中军,在贺赖和独孤这些大氏族面前,看他还能不能充什么大头蒜!

若干人从小就认定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将来一定会是不平凡的,他从小就这么想。

鲜卑人即使是部落主,子女也并不娇养,只是吃穿比同族家奴家将的孩子要更丰富些。他小的时候就喜欢去看家中的牛羊和马匹,甚至还放过羊,然后幻想这些有朝一日都是他的会是什么样子。

就是在放羊中,他发现自己能认出每一只羊的不同,也能知道每一只羊的习性。他会把羊群里聪明的羊当做头羊,然后把不听话的和更不听话的放在一起,让他们互相争斗,直到分出头羊,再来管束。

他很热衷这样的游戏,也喜欢假装自己是羊群中的勇士,指挥羊群冲锋陷阵。

比起学武、或者学习怎么杀人来的更快,他更喜欢这种站在背后分析别人深浅,然后一力破之的感觉。

他甚至迷上了汉人打仗的艺术,自己去学习汉字,又去找家中汉人的下人,问他们关于汉人打仗的事情。

汉人骑兵不多,大部分以城防和步卒为主,也并不像鲜卑人一样,以草原、平原或者其他开阔之地作为战场。

这些下人知道的也不多,很多汉人根本就是一直生活在北方,连汉话都不会说,只知道一些先祖的传说。但仅仅是从他们的口中,若干人已经知道了汉人那些作战的艺术。

阴谋、陷阱、离间计、反间计、过河拆桥、破釜沉舟,和这些一比,若干人从小那些床前故事里,阿嬷所说的“两个部落排好人马,约在某个草原,然后战至最后一人为胜”的打仗故事,简直是弱爆了。

但他根本接触不到什么汉人的将军。应该说,如今的大魏,根本就没有几位汉人的将军。

就算有通晓这些的将军,会教的也只会是他的大哥,若干家的继承人,而非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孩子。

这样的事实让若干人又懊恼又悲伤,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兴趣带来的热情会让他迸发出对这门“艺术”的狂热,虽然他没有兵书、没有汉人将军教导,但他硬是靠着自己的想象和家中那些羊羔,开始一个人想法子演练“指挥的艺术”。

这样孩子气的举动自然不可能让大人当真,想到现在朝中汉臣的势力也不弱,虽然家中那个爱胡闹的幼子喜欢汉人的东西,可汉话和汉字多学点也不错,若干人的父亲也就随着他的兴趣诱导他,有时候去平城,还会给他带些汉人的书籍回来。

看的越多,若干人的雄心也就更胜。

会杀敌算什么!这世上会杀人的人一大堆。

万人敌才是真的英雄!

他日后要做那样子的英雄!

只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鲜卑三十六部的部民和奴隶,大多在拓跋氏族掌权建立大魏后成为了军户,没有成为军户的部民没有离开的,也只能成为牧民一类的身份。

若干家的过去是很辉煌,可是若干家的现在已经没落,他们没有像其他大氏族那样通过和拓跋魏的不停博弈留下许多东西,而只是维持着能不丢“部落主”名头的权势而已。

所以,即使是若干人的大哥若干虎头,也不能奢侈到调集家中的家将学习“兵法”,更别说家中从来没有对他抱有过什么期待的若干人了。

而若干人的抱负和“男人功名阵前取”的鲜卑主流思想相抵触,越发让原本还对他怀有一点想法,觉得他也许会因为喜欢汉化和汉字有些什么作用的若干家主也失望透顶。

在这个时代,即使是身为太子的拓跋焘也要上阵打仗,而他却只想躲在家将家奴身后指手画脚?!

真是若干家的耻辱。

若干人从小到大已经受尽了各种白眼,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具备实现理想的能力。所以到他成年,必须和家中兄长一样去军中历练的时候,他没有选择去兄长在的中军自取其辱,而是选择了右军。

右军里的人地位不高,却容易招揽。

他要钱粮有钱粮,要人手有人手,自己武艺又不差,哪里出不了头?只要到时候他在右军那种杂胡、军户遍地的地方抖一抖“若干”家的身份,想来就得到一堆手下纳头就拜,到那时……

嘿嘿嘿嘿……

“嘭!”

一个满身肌肉的鲜卑军户一拳打的他鼻血直流。

“夫蒙胜!若干败!火长是夫蒙!”

我擦……

说好的纳头就拜呢?

一群都没有良师悉心教导的军户之子,怎么这么强?

若干人倒在地上,无力地闭上眼睛。

自强之路走不通,看来……

只能靠智慧和毅力出头了。

“我在家的时候,这种东西都不会吃的你知道吗……”若干人一脸嫌弃的接过家奴送上来的吃的,囫囵的随便吞了下去。

“给这种馊食一样的东西吃,还要让人打仗!”

“爱吃不吃!”若干人那火的火长瞪他。“我们军中有个叫花木兰的家伙,曾经被火长刁难到两天都没吃到东西,照样上阵杀敌,斩获数十人。军中能让你吃饱就不错了,你要受不了,带着你的家奴换个火待去!”

看他那副倨傲的样子!谁请他的啊!

若干家,都不知道是哪个地方来的土鳖!

这就是若干人第一次听说“花木兰”的名字。

先开始他以为这个“花”是“贺赖”家的贺。后来仔细一想不对,若是那个贺赖家,哪怕是个家奴,也不会有人刁难到不给吃东西的地步。

军中不似其他地方,不给你吃饱肚子就去打仗,就等于是赶着让你去送死。遇见这样的火长,已经不是能用“恶劣”来形容了,甚至可以用“恶毒”这种话。

第二天若干人留了个心,在操练完毕后,和一些稍微有点熟悉的同军之人打听了下花木兰。

虽然有很多人不喜欢若干人,但还是有不少人和他维持着交好的交情。

他带入正军的武器装备和衣着用品等物都比许多普通兵士的水平高出一大截。尤其是他那把“寒月戟”,戟这种武器难学难用,又很花费铁匠的功夫,所以一般只有富裕人家才会学习。

不说他自己的铠甲装备,就连他的家奴,也个个都是膀大腰圆、能打仗又忠心的那种。战场上有时候你遇了险,身边有这样装备精良又有护卫的人伸一下手,说不定命就保住了。

所以当他去打探时,不少人就把自己知道的花木兰告诉了若干人。

“你说那个花木兰啊?哦哦,知道,黑营里出来的,原来是跟着突贵将军的,突贵将军死了以后,就被现在的将军要到了帐下。不过听说和同火关系不太好。也是,后来的,又有那样的名声……”

“什么名声?”若干人听的仔细。

“这个花木兰啊,怎么说呢,有人说他是个胆小鬼,也有人说他是勇士。听说他射箭的距离有一百五十步,而且箭术极佳,又会打仗。照理说这样的一个人,出头是容易的很,可他不爱打仗,也很少主动追击,每次和柔然人交手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驱散了就行。”

和若干人说这些话的兵士语气也惋惜的很。

“像是这种人,主将都不喜欢,太拖累士气了,和一潭死水一样。听说上次追击逃兵,他还挡了同火的人去杀柔然死营的奴隶,被同火的在教训呢。真是的,我要是有他的本事……”

那人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若干人却已经走神到其他地方去了。

很能打,能射箭,不会主动追击,没有进取心,被排挤,没饭吃……

啧啧啧,怎么听怎么觉得……

这么适合当护卫的人……

这就是上天给他安排的忠心小弟啊!

.

花木兰第一次见若干人,正是被火长排挤的连饭都吃不上嘴,全靠旧日同火偷偷塞上一点果腹的那段日子。

这个穿着一身贵重的铠甲,头发梳的冒油,看起来如同走错了地方的贵族公子哥,带着一大袋粮食过来找她。

“给你这个。”

那鲜卑公子打扮的男人将一个口袋丢在她的脚下。

“听说你一直饿着肚子?饿着肚子太难受了,你吃吧?”

花木兰原本蹲在地上擦皮甲,听到他的话,再看了看面前的口袋,忍不住低头快速了扫了自己一眼。

她原来已经饿到面黄肌瘦的地步了吗?

饿到蹲在这里都像是乞丐的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很感动?啊,人家说英雄惜英雄,我一想到有这么一个勇士在这里饿着肚子,我就忍不住想要多管闲事。你是不是被同火欺负了?我自认在右军中还有些能力,要不然,我想法子把你讨出来?如果讨不出你来,那下次作战时你就跟在我们后面吧,那种只懂得陷害同火的火伴有什么好跟的,我这火里全是我的家奴……”

若干人刻意忽略了自己也只是个普通士兵,而那个火里也不是全是他的家奴,一鼓作气的夸夸其谈着。

“我进军中的时候带了不少粮食,别的不说,至少吃饱是不成问题的……”

巴拉巴拉。

“你这样的本事,再配上我的才能……”

巴拉巴拉。

“我可以把家奴身上的盔甲衣服给你穿,我有四个家奴,他们穿的都是高车铁匠打造的装备,你那些衣服只可以挡挡流矢……”

巴拉巴拉。

原来是个疯子。

花木兰露出了个了然的表情,继续低下头擦自己的皮甲。

放弃用忠心于己的家奴,而去招揽一个不知道深浅、毫无交情的人做他的手下,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若干人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却发现正在交流的那个对象一点声息都没有,待注意一看,人家正埋头擦着自己的皮甲,对他的言语和粮食袋毫不感兴趣。

“你……你耳朵不太好吗?”

若干人露出一个可惜的表情。

花木兰擦完了皮甲,抬起头。

“你是谁啊?”

你是谁啊……

你是谁……

他他他他居然忘了说自己是谁?

一定是太紧张的缘故!

“咳咳。我来自鲜卑三十六部的部落主家族,我是若干氏族的若干人。”

一说到身份,若干人的脸上全是自豪的表情。“我是部落主的后人,家中牛羊上千,奴隶成群,我……”

“若干?是一百年前出过一个叫若干洞的勇士的那个部族?”

花木兰没事喜欢在家里挺阿爷讲古。花家祖上是鲜卑三十六部贺赖家族的家奴,对其他三十五部的历史也知道不少。这若干氏族百年前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部族,不过由于数代家主都极为保守,渐渐就没落了。

若干人一听花木兰随口就能报出自己先人的名字,顿时更觉得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勇士了,当下王八之气一震,挺直了脊梁做出一副豪迈的气象:

“不错,家祖就是……”

“若干家还有人吗?不是听说已经破败掉了?”

“咦?”

若干人的脊梁一缩,王八之气也荡然无存。

“若你真是若干家的人,那就不对了。你家现在日子过得也不算宽裕,何苦要拿家中的粮食出来糟蹋。”花木兰抱着皮甲站起身,“你不必担心我到底吃些什么,横竖我最多再熬一段时日就能再吃上饭了。倒是你……”

“我?我怎么了?”若干人傻愣愣的跟着花木兰学舌。

花木兰摇了摇头。

“你还有四个人要养,等粮食吃完了,该怎么办呢?你应该多想想这个啊。”

若干人呆在那里,直到花木兰离开了,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是谁啊?”

“若干家还有人吗?”

“糟蹋家里粮食。”

“等粮食吃完了怎么办呢?”

他他他他他……

他居然敢瞧不起他!

男儿功劳阵上取,他粮食吃完了,当然是去阵上拼杀,以敌将头颅换之!

这花木兰,都混到饭都吃不上了,还这么傲!

唔,是不是他不够诚心的缘故呢?大哥说汉人求贤,有时候要去三次才能见到别人的面呢。

明天继续努力试试吧。

第二天,柔然的小兔崽子们又来犯边。

黑山沿线拉的太长,敕勒川里又有不少牧民游牧,柔然人习惯了劫掠,动不动就会来骚扰一番。

黑山军营里的人经常戏称柔然人名为“蠕蠕”,其实却是野狗,欺负欺负兔子可以,一见到野兽就跑的无踪无影。

若干人和“蠕蠕”们交手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还没有白刃相搏对方就已经抱头鼠窜了。他们追赶对方就如同追赶丧家之犬,除了得不到人头和战利品比较可惜以外,其他方面都很满意。

若干人既然已经想要花木兰“效忠”于他,自然在出阵时十分注意花木兰。这个男人身材并不魁梧,出阵时腰上挂一把长弓,背后背着弓袋,手中还握着一把普通的长矛,看起来就像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士兵,丝毫没有其他人跟他说的那种勇猛模样。

可一旦到了战场,花木兰的气势就陡然一变。

什么叫做“孤军作战”,什么叫“箭无虚发”,他甚至不需要同火的协助,一个人就能杀的柔然人丢盔弃甲。

在他身上看不到鲜卑人的狂热,也看不到汉人的稳重,仿佛他来就是为了完成一件差事,差事办好了就可以回家似的,同火之人杀的兴起,他虽然也会射出箭去出手相助,却不会去割地上的首级,也不会跟着同火一起追击出去。

“主人,你要小心!”

一个家奴用盾牌挡住了一直射过来的流矢,大声叫道:“流矢到处都是,您这时候发呆很危险!”

流矢这东西可不长眼睛。曾经就有自己的同袍射箭时不小心手一滑,把自己人射死了的故事。而这些可不仅仅是故事,那穿梭在战场上的箭,很可能射中敌人,一不留神说不定也射中了自己人。

“我没发呆……算了,和你们这些家奴说不清楚。”若干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渴望起来。

家奴算什么,若是得到了那样一个同火!

不,若是得到了那样一个部下……

箭术了得,近战亦可,不抢功劳,也不出风头!

若干人神情狂热。

他一定要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要把他招揽到麾下,最不济也要成为朋友。

男人嘛,想要的无非就是宝马美人,金银财宝,或者能够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就算花木兰再没有进取心,也会想让家里人过的舒坦点吧?

这样一个人才,却没有几个人发现他好用的地方,岂不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吗?

现在,将遇良才,他又慧眼识珠,就看……

——他身在中军的大哥能不能赞助一点了。

“花木兰……”若干人自从注意到花木兰的骁勇后就经常往十九队的百人队里跑,四处围追堵截花木兰。

花木兰也不知道这个没落氏族家的少爷为什么一天到晚缠着自己,若说他要招揽吧,这态度与其说是招揽手下,不如充满着一种“我很欣赏你你来跪舔我吧求你跪舔我吧”的诡异气息。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无意效忠任何人、任何家族。我花家不做家奴已经很久了,我为何好生生军户不做,去做你的家将?”花木兰被若干人的紧迫逼人逼的也很反感,脱口而出道:

“你军功甚至还没有我高!”

她早就一转了,离二转也不远。可这位少爷,连斩敌十人的一转都没有,倒是他那四个家奴个个都杀敌不少。

这样的窝囊废,真的适合来军中吗?

“军功这种事,不能光看杀敌数量。”若干人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我不会把我的脑子费在这种砍瓜切菜一样的杀人上。我是一个将才,将才你懂吗?排兵布阵、用兵如神,那才是我的追求……”

若干人的脸上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而你,就是我那阵法的关键人物……”

“四个人的阵法?”花木兰叹了口气。

她怎么就被个疯子缠上了呢?

“呃……现在我虽然只有四个人,但以后会有更多人的。你看,我虽然只有四个人,可是每战必胜,这岂不是表明我很厉害吗?我说……”

“躲在家奴的身后摇旗呐喊也叫厉害?”花木兰翻了个白眼掉头就走。“就算是最胆小的将士,也是要直面敌人的啊。”

“花木兰,你不能瞧不起指挥之人!我虽然没有那么武勇,可是我真的很会指挥,喂!你别走啊喂!不能追随我,和我同火总行吧?我说真的!花木兰你别跑啊!”

若干人拔脚就追,无奈花木兰已经怕紧了他,也跑的飞快,没一下子就没有了影子。

“我……哈……我……”若干人累的半死,喉咙像是火烧一般的疼痛。“这人怎么练跑都比别人跑的快……”

他有些沮丧的望着花木兰离开的方向。

“我真的很会指挥的。”

.

“人一,守好后面,人二人三,左右翼。人四你护好我,你是短刀,不能远攻,若一旦被打下马去,立刻退回人二人三的范围。”

若干人看着前方的黄烟滚滚,腿肚子也有些打颤。他在军中数月,从来还没有遇见过和柔然人硬碰硬的时候。

这些胆小鬼从来不会和人硬碰硬。

除非他们发现自己人数大大的多于别人。

想到这里,若干人脑仁子都发疼。他就算再怎么会指挥家奴,那也只有五人。他骑着马,朝着身后几个火伴奔去,径直插到他们之中,快速地说道:

“对面来人不少……”

“眼睛没瞎的都看到了。”一个火伴没好气地说,“你不该躲在家奴身后发抖吗?跑到我们这群穷酸之中干嘛?”

“黄烟尘头直上,这说明他们并不是长途奔袭而来,否则他们的马匹和身上应该布满灰尘,烟尘四散才是。现在这种情况,一定是柔然人在附近早有埋伏,我们正好倒霉先踩了他们的埋伏圈,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应该先撤退以等援军才是。”

若干人假装听不到他的讽刺,态度极为认真的说着。

“得了吧,上次你说蠕蠕身上并无负重,应该是想抢一把就跑,追击无碍,结果呢?那支蠕蠕个个悍不畏死,根本就和普通的蠕蠕人不一样,搞得老子兄弟几个差点交代在那里!”

“所以那次我才说领头的蠕蠕一定不是普通人,应该拼命把他抓住带回去审问才是啊!胆小怕死的蠕蠕突然为了保护头目而拼命,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少来,我们十个人对几十个蠕蠕,还都是拼命的蠕蠕,谁知道抓到了是什么人,我们又要死几个?到手的军功才是真的,那些都是虚的!”

火长一说到上次就吹鼻子瞪眼。

“这次真的不太对劲。要不我们去和后面的部队通知一声,让他们火速来援?”若干人心中不安的摸着马的耳朵。战马的耳朵不住转动,动物的预感往往大于人类,它们也一定是察觉到什么不对了。

“你是谁,我又是谁?你要撤就自己撤,老子是火长,要下令全火擅自跑掉,百夫长和副将第一个砍了老子。”那火长对他的结论嗤之以鼻。“你就是心太多,不过是个普通的卒子,一天到晚操着将军的心。副将命我们在此地拦截劫掠牧民的蠕蠕人,你听命就是。”

若干人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控马就走。

他能听到背后同火嘲笑他的声音、嗤之以鼻的声音、以及各种对蠕蠕人卑劣胆小无脑的蔑视。

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象的从军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他要证明他们都错了!

“人一人二人三四,跟我离队。”

若干人看了看前后左右五六百人的队伍,再看了看远处的尘头,将牙一咬。

他家虽然没落了,草原上养着上千匹马还是有的。上千匹战马奔跑而起时的尘头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根本就不是以图掳掠边民而偷偷摸摸南下的样子。

斥侯还没有回来,火长也不肯信他的话,他劝不得别人,却不能把自己也交代在这里了。

他要回后方去,自己去找援军!

若是找不到援军,他就去找副将、找主将,找其他人!

“主人,今日点兵下的命令是守住黑山口……”人四看了眼若干人,发现他脸色难看的很,渐渐收住了声。

“黑山口守不住的。”若干人一夹马肚。

“至少这里几百人守不住!”

☆、第四个伙伴(二)

“火长,若干人掉头回去了。”同火的火伴有些不安。“你说若干人说的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也要当假的。

这时候动摇军心,他们这一火都要被杀一儆百!

“就他那个傻子,在家里被人伺候惯了,懂什么打仗?”火长夫蒙“嗤”了一声。

“副将叫我们守住这个关口,就算来的敌人多,我们也只能战至最后一刻。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命。”

夫蒙看的开,也不如若干人想的多,所以反倒能安心等着柔然人来。

他也没有阻止若干人乱跑,若是真是他说的那种情况,他们这些小兵回去请救兵一点用都没有。反正他再怎么也是个贵人,说不定真能请来救兵呢?

希望他猜的情况不要出现吧。

.

若干人没命的赶马,朝着军营的方向奔去。他不觉得自己的猜测是错的,柔然人沿着黑山一线往南劫掠,难道就没想过可能会有人拦截?

听说柔然如今的王子吴提甚是狡猾,说不定就是他定下的计策。

若干人的马奔的极快,他父亲只是送他去军中谋前程,却不是送他去战场送死的,所以马是宝马,甲是宝甲,武器也不是凡兵,不过是片刻之后,就碰到了一支回营的部队。

“报!有敌情!”

若干人声音叫的响亮,穿着又不俗,身后还跟着四个彪悍的随从,没一会儿那支队伍就驻马不前,听他说明原委。

“你说前面有埋伏?”那主将蹙了蹙眉头。“你可看到有多少人?”

“末将来时,柔然人的部队还有一段距离,是以……”

“你都没看到多少人,怎么知道会有大军埋伏?”

主将脸色难看。

“难不成会未卜先知不成?”

“不是,那远处尘烟之上……”

若干人将自己的见闻和担忧说了一遍。“是以标下觉得,即使那不是埋伏,人数也不少,还望将军去前方看一看,若真有敌人,也好多得些军功,若不是敌人,无非也就是白跑一趟……”

“你小子真有意思。”主将扫了一眼他的衣甲,“姓甚名谁?”

“标下若干人,三十六部若干国之后。”他沉声又催,“将军,不能再拖了!”

“若干人,你可知若有军令在身的部队,其他部队不得干涉?若是我去了,你那军的将军以为我是抢军功去的,同僚之间日后就不要相处了。这时候又不是酣战求援,我去了就是去救急的。只凭你的猜测……”

那主将也知道若干家的来历,听说中军有一勇士如今真出名,也是姓若干,怕是和这家伙一族。

只是那个进了中军,这个进了右军;

那个红的他都有所耳闻,这个听都没有听过……

是什么样的货色,不用想也知道。

什么猜测之类,怕也是揣测,当不得真。这小子想军功,却要拉他们做垫背的,不好不好。

所以那主将好言和若干人解释一回后,又率军回去了。

“我艹&#&%……%#%!”

若干人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

“见死不救,什么人!”

“主人,现在怎么办?”

人一人二傻了眼。

在这里耽误这么久时间,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

若干人第一次感觉到一人之力的渺小。他甚至连火长都不是,也不是什么著族大姓,连说话都不会有人听。

他还想借这次机会建功立业,成为英雄呢!

“走,回去一个个找!”若干人赤着眼,“找到能求援的队伍为止!”

若干人在回程的路上遇见了不少追击黑山一线柔然骑兵的队伍,但愿意和他一起回去救人的,几乎没有。

有一个副将愿意回去看看,但也只是派了斥侯,若真有柔然人埋伏,那几个斥侯也只能看看热闹。

这样的结果让若干人失望至极,他一路受了不少白眼,又以为军中听到有人遇险一定会立刻救援,却没想到大家对“军令”如此惧怕,居然会因为担心违抗军令而见死不救。

渐渐的,他都要靠近大营了,终于看到了一支部队。

旗色青绿,这是护军的旗号。

“护军……”

若干人升起一丝希望。

“我们去那边看看!”

护军的主将正是王将军。他在听到若干人的来意后,点了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

就在若干人一颗心沉了下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王将军又开口:“全军调头!去黑山口!”

……

若干人惊讶的张开了口。

“这位若干兄弟……”王将军的笑容此时是那么的让人心中一暖,“我们要急行军了,还请你在前方引路。”

“是!”

若干人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他一擦眼泪,有些尴尬地又应了一声。

“是,标下这就去!”

王将军去了,但来的太晚。

正如若干人所说的,看守黑山口沿线的右军将士遇见了柔然从这边突袭的队伍,他们相约在这里汇合,然后再一举绕过黑山口前往东南方向的敕勒川,去劫掠牧民。

这一支队伍原本是想以逸待劳,结果却正好挡了柔然主军南下的队伍,被碾压了过去。

等王将军赶到的时候,若干人的队伍已经全军覆没。

柔然人根本不会留下活口。

敕勒川四处都可以离散,柔然人擅长化整为零和化零为整的作战,一旦突破黑山头,在茫茫草原这种没有参照物的地方,几乎就是抓不到踪影了。

若干人知道自己可能来晚了一点,却不知道只是这半天不到的功夫,整个黑山口片草不存。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了一地,根本就没有人的惨叫声,连马嘶声都没有。柔然人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

许多鲜卑勇士被扒的连亵裤都没有留下,因为很多人有把值钱东西缝在亵裤里的习惯。许多尸体像是被扒光了皮的羊一样光溜溜的丢在那儿,该感谢这些柔然人没有砍掉他们的头颅计算军功吗?

他们大概是想大干一场,多抢些东西吧?

妈的!他们是觉得砍掉这些人的脑袋既费时间又占地方?

他该直接去找王将军的护军的!

他该直接去找王将军的!

啊啊啊啊!

他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

“啊啊啊啊啊啊!”

若干人捂着胸口跌下马来。

花木兰的日子过的还是那么惨淡。每天饿着肚子到处找东西吃,有时候旧日同火要出战,她就不好意思去找他们接济。

打仗太消耗体力。原来她在家中不过一碗饭的食量,到了军中也成了两三碗。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有连续吃四五个胡饼的时候。要知道胡饼比人脸还大,就算是每次酣战后吃那么多,也算是骇人听闻了。

所以她经常早上起来浑浑噩噩的,全靠喝凉水顶住。白天操练又多,她连走路脚步都是软的。现在的同火大概也有看不下去的,偶尔会偷偷塞点东西给她,让她不要记恨现在的火长和他们,但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饿极了的时候看别人吃东西,甚至有不管什么军规戒律强抢了别人东西吃的念头。

她大概理解那些大灾之年为什么会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去造反、去做一些可怕的事情了。人要真饿到一定地步,真的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有些想要去找那傻帽的冲动。

‘管他是不是想招揽她,先混点吃的吃饱肚子再说。最多在战场上多照顾他一点就是了。’

‘反正他又说了只是想让她当他同火,若他真有本事把我要去,我也没法子阻止,是吧?’

‘不行不行,那是骗人家东西。花木兰,一点点饿就让你这么卑鄙了吗?你不是想好了,堂堂正正参加大比,然后离开这个破地方吗?’

花木兰在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挣扎后,终于还是一边喝着凉水,一边抵住了自己可耻的想法。

她本来就没有要“投效”那个人的想法,何必要骗人呢?

当夜。

“我说木兰,你两天没吃了怎么没找我们呢!”杀鬼和胡力浑今日也参加了出战,回来后就来找花木兰。

听说他又喝了一天的水,两个同伴都是又气又惊。

“妈的!老子找堆人晚上偷偷把你那火长套被子揍死算了!后天轮到你们队去敕勒川巡边吧?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呢?我说你别给莫怀尔家寄东西了,把那些东西换吃的吧,别管会不会贱换了,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是正经啊!”

杀鬼脾气要比胡力浑、死去的莫怀尔都烈的多,气的满嘴污言秽语。

“实在要熬不下去,我会的。”花木兰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个同火,“你们一块饼子都没留吗?”

两人摇了摇头,脸上全是不甘心的表情。

“今天急行军一天,没有开火,全部都在路上吃的。我们下午才回来,北面出大事了,拉了我们巡了一天。”

“咦?”

“你还不知道?”

“太饿了,不用动的时候就躺在帐子里省力气了,没出去听什么消息。”花木兰也无辜的很。

“右军被灭了五个百人队,死了四百多人。柔然人从黑山口突围进入敕勒川了,现在踪迹不明。死的是苟将军的部队,听说倒霉正碰到柔然人在那里会合,一个照面……”

他叹了口气,“听说柔然人连马都拿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军中最怕的就是物资全部被掠走。这些柔然人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长途奔袭,又多得这么多马,不停换乘之下,想要追击更难了。

“苟将军……”

花木兰听着觉得耳熟。

“所以你不用再被那个小子烦了。就是若干家那个傻子少爷,一天到晚追着你跑的那个……”杀鬼抿了抿唇。“那人就是苟将军麾下的。今年多大?好像刚刚十八吧?”

花木兰的心里突然一闷。

大魏对柔然的战斗胜多败少,就算败,大多也是五千对五百这种悬殊的战斗。有人计算过,一个大魏的普通兵卒大概能单打独斗三个柔然人,若是两个,就能把那三个全部留下。

五百人的伤亡数量,已经算是损失惨重了。

在不认识这个人之前,听到苟将军麾下死了五个百人队,她大概会非常惋惜,然后升起对柔然人的厌恶和仇恨之心,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作为军户,几乎人人都有“马革裹尸还”的觉悟。阿单火长、莫怀尔,还有许多她叫的上名字却不太熟悉的袍泽,都一个一个离开了她。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越发的觉得“活下去”是有多么的困难。

一个人再武勇有什么用?万箭穿心还是得死。

盔甲再坚固又又什么用?乱马踏过还是肉泥。

刀枪再利,也有砍得发卷的一天。

就算带着家奴,一旦身为肉盾的家奴战死,离死也会是不远。

在战场上生存,除了能力够强、袍泽厉害,运气好也占了大多数。

只是一个人好运气能一直好下去吗?

她想到自己一开始遇到的火长阿单卓,再想想这个小肚鸡肠到饭都不给她吃,还故意排挤自己的火长……

运气不可能一直好下去的。

要“活下去”,只能自己争了。

花木兰忧愁的捂着肚子。

可是饿着肚子,到底怎么争呢?

“咦?咦?……”

花木兰看了看天。

青天白日啊!

她怎么活见鬼了?

花木兰揉了揉眼睛,看着浑身毫发无伤,连油头都没有变过的若干人,忍不住叫出声来:

“你你你……”

你没死?

若干人抱着自己所有的东西,一下子将它们全部丢到了花木兰的面前。

粮食袋子落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装着金银器皿的袋子倾倒开来,发出咕噜噜滚地的清脆声音。好多本汉字记载的兵书和其他什么书籍散落开来,哗啦啦乱响,让刚刚练完箭还站在校场中的花木兰吃了一惊。

“若干人,我听说你的队伍全军覆没……”花木兰眼神复杂的看着若干人。

他不会临阵脱逃了吧?

“是!”若干人将牙咬的嘎啦啦作响。“所以我要报仇!”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堆东西。

“我从家里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若是你要我的宝甲和寒月戟,也可以拿去。”

他单膝跪倒在地。

“花木兰,我真的很需要你的本事。听说你过几日要和同火去巡视敕勒川,请你带上我!”

他将头低下去。

“我要去敕勒川,找出那些畜生的踪迹!”

“我不懂,我再怎么厉害,也只有一人。我的同火不可能帮我,更不可能脱队。我们这些天虽然做的是斥侯的活儿,但是……”

“你可以的!你箭术那么强,目力一定也很厉害吧?我还有四个家奴,我们五个人只是去查找蛛丝马迹,一定可以的!我的同火全部死了,我……我根本找不到人保护我,可恶,我的本事要是再强一点……”

若干人是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力量弱小所带来的难堪。

就算他想去找那些柔然人,可连自己去都不敢!

他活着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是我……”

花木兰喃喃出声。

她看起来难道是一副“好人”样吗?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

若干人将双拳捏的紧紧的,吼出自己对花木兰的欣赏。

“我就看上你了!”

小剧场:

若干人:“我就看上你了!

王将军:我也看上了啊。

突贵将军:我也看上了啊。

刻薄火长的头:我也看上了啊。

素和君:我也看上了啊……楼下排队!

众人:……

☆、第四个伙伴(三)

花木兰和若干人一样,都是伙伴中不受欢迎的那种。所谓的“巡查”任务,其实就是不同的小队分散开来四处查找柔然人的踪影,这个任务每天都有营中的人在做,几乎是交替进行。

原本若干人的队伍也是做这个任务的,但如今他的队伍全军覆没,自然也不会有人再派他一个人单独出营,可是他要跟着其他队伍一起出列,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

毕竟他的经历实在太惨烈了,他急着想要找出那群人的行踪也是正常。

花木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若干人一起出来,明明她什么东西都没收他的,而且还把他赶了回去。

可是每天早晨起床帐外都坐着一个蜷缩在那里的人影实在是太惊悚了,尤其这个人一天到晚跟着你,连你如厕都不放过的时候。

花木兰恰恰是个不能让人看到如厕的人……

敕勒川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这座黑山下最有名的草原,被称作北方的明珠。黑山大营里的牛羊等肉食都来自这个草原放牧所得,敕勒川也住着不少从柔然叛逃投奔北魏、以及迁徙在这里专门负责提供黑山大营衣食住行的牧民,可以说,敕勒川就是黑山大营的“后勤部”,其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

黑山便是阴山,因大魏经常与北面柔然等少数民族征战,烽烟不绝,阴山便被许多鲜卑人叫成了“黑山”,可对于北方诸胡来说,阴山却是他们经常的叫法。

所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说的便是敕勒川的美景。

可如今花木兰一点都不觉得这景色美。

“我们已经在这里绕了好几个圈子了……”花木兰有些怀疑的看着正在前方引路的若干人。“你……是不是……”

“迷路了?”

若干人从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这里一点参照物都没有,我确实没找到路。”

“敕勒川上,哪里有路……”花木兰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算了,我带路吧,至少我能保证我们不走重复的路。”

若干人乖乖的停下马,与四个家奴一起跟在了花木兰的身后,开始往敕勒川的腹地而去。

“为什么你能认得路?我以前都没发现一旦进入敕勒川,会这么让人眼晕。前后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就连草都长的大小高低一致,太阳还在正中,连方向都无法辨认……”

若干人生怕花木兰瞧不起自己路痴,想尽办法解释自己路痴的缘由。

“听风,看草叶摇动的位置……”花木兰想了想,觉得这说法有些过于玄妙了。“对于我们鲜卑人来说,在草原上辨别方向就如同鱼儿在水里找食物那么的容易。你既然是若干家的人,应该也生活在草原上,怎么连路都不会走呢?”

“我小时候自己看书的时候多些。虽然也放过羊,可走的都不远。我家附近的草场有专人巡视,根本不会迷路。到了黑山,处处都跟着火长他们行动……”

若干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不可闻。“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帮我吗?可笑我还觉得自己带着四个家奴,是我一直在保护帮助着他们……”

“没战事也没操练的时候,多骑着马在草原里走走吧。等你和草原接触的多了,就会发现草原的秘密。那些风,那些草叶的歌唱,那些鸟儿的盘旋。它们都能告诉你方向在哪儿。”花木兰说着说着,突然停下了马儿的脚步。

“前面好像有新鲜的马粪。”

若干人听完了花木兰的话,立刻跳下马来,去前方查探。

马和许多的动物不太一样,马经常是边跑边拉的,所以如果是大队骑兵出战,就很难掩饰他们的行踪,总不能在马屁股后面兜个袋子,一路就接这些东西吧?

若干人用靴尖踢了踢几堆马粪,忍住嫌恶查看了一下,兴奋地站起身来:

“是蠕蠕人的马,我们的马都一直有喂豆料,但蠕蠕人的马还是以草料为主。这些马粪有的有豆料有的没有,一定是柔然人抢了我们的战马,让它们和自己的战马混在一起走的。马吃豆子不会很快消化,再过几天,这些豆料就一点也看不见了。”

“方向既然对,我们就回去吧。”花木兰闻言也露出了放松的神情,“既然找到了方向,做个记号,回营让斥侯们过来沿路查看。我们只是普通的兵卒,这种查探敌情的活儿,应该让专门做这些事的人来。”

“马粪既然在这里,一路按着马儿的方向追就是了!一来一回,时间一下子就浪费掉了。”若干人恨声道:“他们来找牧民的麻烦,那一定就是化整为零的,牧民分散各方居住,若他们一群人一起行动,抢不到多少东西。既然是这样,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找到敕勒川里的牧民,和他们说清情况,大家一起杀了那伙儿蠕蠕人就是。”

“你说什么?”花木兰惊得险些握不住马缰。“你说找牧民干什么?和蠕蠕人作战是我们的天职,你岂能让牧民自己去对抗蠕蠕人?”

这小子是疯了吗?哪个牧民会跟着他这么胡来?

“花木兰,我问你,你祖上是军户吗?”

“不,我祖上是贺赖家族的家奴。”

“家奴是什么?”

“闲时牧民,战时跟随主人征战……”

“这不就对了!”若干人的脸上露出不以为然地表情,“我大魏人人可上马,成年便会控弦。草原上生活的牧民,有哪个不会骑射之术的?这群蠕蠕四处劫掠,与其等到黑山大营里的人来替他们报仇,不如让他们自己先团结起来,保护自己的牛羊牲畜。”

敕勒川的牧民除了一部分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迁徙而来,有些人的身份就是当年战败的各国胡人之后,也有杂胡和军户、甚至还有部落主的部民。这些人战斗力不弱,只是散落而居,根本就不可能聚集在一起。敕勒川何其大,如果人都聚集在一起,那一块的草场很快就被啃秃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花木兰喃喃道:“你不但是个傻子,还是个疯子……”

“花木兰,我如今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和我一起出营的那四百多人。他们相信副将的命令,齐齐守在黑山口,即使知道对面烟尘太大情况不对,也不肯后退一步……这实在是太愚蠢了。”

若干人的声音哽咽着:“我回去求援的举动,实在太愚蠢了。我当初就应该带着我的家奴去前面打探清楚敌情,然后建议副将撤退的。我为什么会自负能搬来救兵呢?就因为我是若干家的子孙?还是因为我的几个家奴?”

“不……没有人看中你这个。他们要的是军情,是军功,是唾手可及的人情回报。我只不过是一个一转都没有的小卒子,我居然觉得自己能搬来救兵……”

他一回忆起自己走投无路的拼命求着别人的那个场景,就有无法喘过气来的冲动。他虽然知道大魏一切以军功为重,却不知道为了军功的归属,人和人之间已经扭曲成了这个样子。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魏,究竟是用多少这样牺牲的先锋部队换来的名声?

“这一次,我不会回去求援的。”他跨上马,重新握住鞍绳。“我不会回去。如果再这样重复一次当初的错误,这些牧民就要死的和我的那些火伴一般,只能等来打扫战场的队伍。”

“花木兰,请助我一臂之力吧。我去说服那些牧民,你来替我带领这些牧人。这一次,我是元帅,你是将军,那些牧民就是我们的士卒……”

他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以往许多次恳求她时的表情。

“我很会指挥,真的。即使对方只是柔弱的羊羔……”

‘其实我也只指挥过羊羔。’

‘可是我看过很多兵书。《孙子兵法》、《战略》、甚至是《便宜十六策》,我从小就在研读。’

哪怕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我也想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力量击退柔然人,替火长他们报仇。

我没有卓绝的武艺,过人的本能,可是我是若干洞的子孙,我绝不是庸人!

若干人的胸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那火焰烧的如此凶猛,几乎要撩穿他的心肺,向外喷薄而出。

“请帮帮我!”

若干人在马上低下头去,双手掌心向上摊开,行了个鲜卑人的大礼。

花木兰没有立刻回复若干人,而是抬头望向了天。

她想到了自己暗暗决定不会轻易暴露自己本事之后,干的最鲁莽的那一件事:

——劝说突贵回军救王将军的队伍。

无论她说的多好听,和突贵的解释多么的站得住跟脚,她自己心里也明白,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救阿单志奇而已。

每个人都有私心,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认识的人交付私心。也会为了自己的私心做出各种美化和诠释,试图让它变得合理且容易打动人心。

若干人的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当时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突贵的时候,不也是这些说法,不也是这样的表情吗?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兵,一个没落家族的后人,居然说自己很会指挥,即使被指挥的对象弱的像是羊羔……

这其中的说服力,和“我虽然没有见过天底下最美的美女,但只要我见到了对方,她就会臣服与我”一般可笑。

她不该答应这可笑的请求的。

这若干人是傻子,还是个疯子不是吗?

答应陪他来探查敕勒川,她也已经跟着疯狂了一次了。

她可是要“活着回去”的人,怎么能自找危险?

花木兰在心里做出了决定,便收了收下巴,微微启齿道:“我……”

我不能……

若干人的双手依然保持着礼敬的姿势,他的肩膀因为肌肉的紧张和情绪的压抑正在微微的发抖。

他的四个家奴犹如无声的铜墙铁壁一般守卫在他的身后,仿佛他所指挥的道路即使是刀枪剑林,也依然会无怨无悔的踏出去。

‘我不能的。’

‘我不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不能……”

那一次,她跪地苦求突贵时,是什么心情?

突贵的副将为她说话时,她那种感激是什么心情?

为了救人而进行的修饰,难道真的就是一种错误吗?

为了私心而进行的冒险,难道真的就是一种鲁莽吗?

她那时的绝望、挣扎、犹豫、期待,以及孤注一掷的虚张声势,都历历在目。

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啊,怎么能忘了呢?

“我不能不……”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去你的,花木兰,你一定是疯了!”

“我不能不帮你……”

她抬起头,像是自己也害怕自己后悔似得快速说道:

“若干人,按你想做的事情去干吧。”

.

可以看得出来,花木兰会这般轻易的同意了他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就连若干人自己都觉得不敢置信。

所以他在和花木兰策马狂奔前往最近一处牧民聚集之地的时候,忍不住骑在马上大声吼问:

“花木兰,你为什么会愿意帮我?难不成你看出我这个人不是凡人,所以……”

“你想的太多了。”

花木兰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而已。”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而已。

想当初那满腔恐惧和无能为力的自己那般可怜。

这样的对话让若干人一噎,因为突然被打断了话头,冷风直直进入了他的肺部,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花木兰你嘴巴真毒……”

若干人满脸狼狈。“总觉得你一直对我不友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你就不能对我友好点吗?”

“温柔对你的处境毫无用处,若干人。”花木兰看着前方一片圆顶的毡房,再看到那满眼的清脆,忍不住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你需要的是战场的磨练。”

太好了。

这边的牧民没有事。

“你说要我们听从你的命令?还要派出牧民让其他地方的牧民往我们这边聚集?”此处牧区的长者露出好笑的神情。“敢问这位……呃,将军?”

“不敢。”若干人看了看自己的盔甲,确信是这套装备唬住了他,索性有些矜持的点了点头。“末将现在还不是将军,不过也快了。”

一旁的花木兰好笑的摇了摇头。

这家伙真敢吹!

“那么,这位……未来的将军。如果我们牧民要自己举弓拿剑,那还要养你们这些将士做什么?”长者脸上的皱纹收的更紧了,看起来有一种冷漠的抗拒,“我们这些人为你们放羊、纺线、制衣……”

“也是为你们自己放羊、纺线、制衣!”若干人挺起了胸膛,竭力想象着他父亲平日里和部民说话的样子如法炮制:“保护你们是我们的义务,但如今时间来不及了。”

“就在两天前,蠕蠕踏破了黑山口的关隘。五百将士誓死守住那道关口,只为了不让蠕蠕人南下骚扰你们。我们赶到时,只剩下赤身露体的尸首!”

他提高了声音,瞪视着那位态度倨傲的长者:“你觉得你的部民可抵得上能征善战的黑山将士?这其中随便一个火长,都可以对付五六个强壮的部民。”

那长者的嘴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若干人心中得意的兴奋了起来。

他父亲就算只是个一千多部落民的小领主,那也不是这样的牧民能想象的。

“现在我们发现了蠕蠕人的踪迹,他们的马粪散布整个草原,随时都可能在夜晚发起袭击。我实话告诉你,我如果现在和我的同袍回去报讯,黑山大营接下来一个月就会考虑的是‘如何替你们报仇’,‘如何安置你们留下的寡妇和子女’这样的问题。没有时间了……”

他看着目光已经颓丧了起来的长者,铿锵有力地说道:

“要么集合起来自救,要么等着我们回去报讯给你们报仇,你们自己选!”

“……”

那老者缩了缩脖子,终于低下了他因为岁月的积累而变得越发坚硬的脖子。

“这位大人,请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

到底该怎么选,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知道。

虽然花木兰和若干人都知道那长者不是因为若干人的几句话就动作起来的,但这样顺利的开端还是让若干人兴奋了起来。

“我刚才的表现如何?”若干人微微颤抖着和花木兰走出了帐篷,因为兴奋和紧张,他难以控制紧张的肌肉,即使声音很小,但花木兰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安和疑虑。

“如果你现在不要再抖了,就很完美了。”花木兰看了看若干人的铠甲。“你那身行头确实很唬人。若是没有来过军营的我,若你穿着这身,再带着四个壮的如同熊罴一样的家奴去怀朔,我也会以为你是哪里的年轻将军。”

“这里的牧民愿意在附近挖陷阱、也愿意接纳从其他地方移动过来的帐篷车,但是这样就能阻止蠕蠕人抢夺他们的牛羊、烧毁他们的帐篷吗?”

“我不知道。”若干人继续一边抖着一边说话,看样子他很难短时间内从这种如同筛麦粉一般的状态里走出来了。

“但只要这里的牧民四散出去报讯,大家都有了防备之心,蠕蠕人的神出鬼没也就没那么容易了。敕勒川这么大,蠕蠕人只能分散袭击,黑山头有我们的人把守,只要牧民都警惕起来,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分散作战的蠕蠕人不足畏惧。”

若干人舔了舔嘴唇。他刚才说了不少话。

“你忘了天可汗为什么叫他们‘蠕蠕’吗?”

花木兰一愣,回答道:

“因为他们性格卑劣、头脑愚蠢、只会以多欺少,所以天可汗嘲笑他们是不会思考只有贪心的虫子……”

“不要小看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人。汉人有个勇士,叫做‘楚霸王项羽’,他曾经为了激起手下士卒的士气而沉掉逃跑的船、砸破烧饭的锅,只留下三天的粮食,最后那战,他们险而又险的赢了。”

若干人看了看正在赶着牛羊往帐篷正中汇集的女人们,以及开始准备箭支和武器的那些壮丁。

“我们这些将士死了,还会有其他的同袍顶上,只要我们没有死绝,身后的家人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可他们不行,他们失不起。”

“敕勒川这么大,他们想要找到这些蠕蠕人,比蠕蠕人找到他们容易。”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吗?’

花木兰看着似乎一下子高大起来了的若干人,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人……

她怎么会小看呢?

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小剧场:

若干人:“总觉得你一直对我不友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

陈节:(捂住前襟)能不丢我吗?对我温柔点?

盖吴:(捂住肋骨)求温柔点。

袁放:(捂住下体……)求粗暴点!

众人:滚!

☆、第四个伙伴(四)

柔然人确实如若干人想象的化整为零在移动。

鲜卑人不是傻子,黑山口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进了敕勒川的消息肯定早就已经传了回去。这敕勒川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的斥侯,出现一支大部队,简直就像是在告诉别人“快来抓我”这般的显眼和愚蠢。

更何况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分享胜利的成果,而不愿意和别人一起共享。独率一军吃下一片牧区多好呢?为何要和许多人一起分享牛羊和马匹?

只要抢的满满的,悄悄从敕勒川的草原上偷溜出去就是,何苦要在这里和一群人招摇的激起魏人的反击?

半是为了私心,半是为了隐藏踪迹,这些柔然人分成数个小队,开始在敕勒川的草原上游弋。

柔然人的老家也是类似敕勒川的地方,但他们的条件更为艰苦。这让他们对于这种事情已成了家常便饭一般。富饶的草原几乎被最强大的汗国所占领,经常性骚扰大魏的是汗国里过的不怎么得意的那些国主,而强大的汗国只有在水草不丰的冬季才会不停的南下扰边。

柔然人是许多汗国合并而成的国家,内部自然也有许多纷争和派系。一听说要分散行动,这些柔然人立刻散了个没影,只有一些相处还算融洽的队伍合在一起,但也都各自打着各自的主意。

柔然人要是袭击百姓,大多在夜间发起攻击。在魏国甚至有传说,说这些柔然人是和狼杂交出来的动物,晚上都能看得清东西,所以才能在夜间自如的奔跑行军。

要知道草原的夜晚比白天的更难辨识方向,但这些人就似夜枭一般,总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但这一夜,他们撞到了铁板。

赤达老汉居住的牧区是敕勒川里最富裕的牧区之一,他们牧区的人员成分很杂,有羯人、杂胡、高车人,也有鲜卑人和其他自己都不知道种族的混血。他们在这里休养生息,繁衍子孙,借由黑山的防御和草原天然的屏障作为立身的根本。

可只要这里有别人想要的东西,那些可恶的强盗总是会惦记这里,好在老天爷送来了大魏的将军和勇士,帮助他们抵御这些无耻的强盗和刽子手们。

“赤达老爹,真的有用吗?”躲在帐篷后面的年轻猎人有些畏缩的伸出头去。

帐篷里全部都灭了火,四周都是黑漆漆一片。他可没有那些“野狼”的本事,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将军怎么不见了?”

不会丢下他们跑了吧?

那他还让他们在帐群门口捆两个火把,吸引蠕蠕人的注意?

“他带着那四个家将,领着巴拉图牧区那边的牧人们去埋伏了。”赤达老汉搓了搓手。“这些蠕蠕到底来不来啊?总不能这一晚上就这么熬着啊。”

“不熬也要熬!”年轻猎人握紧了手中的弓。“哪怕熬几个晚上,几十个晚上,只要一想到有蠕蠕进了敕勒川,我就睡不着了。”

“谁说不是呢,哎,冬天快来了,这些畜生就……”赤达老汉突然顿了下。“什么声音?”

年轻人一下子趴倒在地上,仔细将耳朵俯在地上倾听。

“地在震动。”

他爬起身,像是兔子一样的挑起来窜出去。

“柔然人来了!”

“柔然人来了。”花木兰握着自己的长弓,站在帐篷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身后是一群脸上既紧张又兴奋的年轻人。

每个男儿到了战场都会热血沸腾,即使是她这个女人,在那种气氛中,有时候都会激动的不能自已。

但花木兰始终无法喜欢上沙场这种地方,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把沙场的那种惨烈用信件的方式送回家中,告诉自己的小弟,这里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战争有它惊人之美的那一面,这确实无法隐瞒,但也应该承认它丑的一面。在大魏和柔然战斗中最让她无法忍受的一种,便是在胜利过后立刻搜刮死者的财物,砍下敌人的头颅。

战争翌日,晨曦往往照着的都是赤身露体、死无全尸的躯体。

这些牧民们还没有接触过这样骇人的一幕,所以他们会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兴奋而激动。这里并不是战场,但因为有了交战的双方,也和战场没有了什么区别。

一千步。

那整队骑兵,长刀高举,不发出任何吼叫嘶鸣的疾奔而来,大地只是发出微微的一些震动,花木兰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动静。

就在这一刻,花木兰也产生了一些疑问。

让这些年轻人陷入这样的事情中,真的合适吗?

五百步。

那看不清的黑点已经渐渐出现了痕迹,就像是突然撕裂了夜空,从幕布一般的黑夜中冲出来的一堆骑士。

他们是如此自信,只要冲进这毫无防备的牧民帐篷里,就能如同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砍掉他们的头颅,抢走他们所有能够带走的东西。

毫无知觉的在睡梦中死去,和满是痛苦的挣扎而死,到底哪一种又更为慈悲?

花木兰从身后的箭袋里抽出了一支箭。

二百步。

柔然人那腥臭的气味似乎都已经能够穿入花木兰的鼻中。他们那面目狰狞又奸猾似鬼的心性早就让花木兰对他们深恶痛绝。一百五十步,她可以射中的范围,但她身后的这些年轻人,最善射的也不过是一百步而已。

她将箭头插进土里,脚下那充满牛粪羊粪的泥土里插了同样的好几支箭。

军营里作战熟练的老兵告诉她这么做,即使没被箭射死,回去也会痛苦挣扎而死,她以前找不到什么牛粪羊粪,如今这里却是便宜。

若干人的计策是否能够成功?还是仅仅是年轻人的纸上谈兵?

柔然人真的蠢到连那么长一条……

“啊啊啊!”

“什么鬼玩意!”

“吁!吁!停下!”

突然之间,所有的狰狞、所有的威势,都成了一种可笑的局面。

那一刹那间,惊天动地的事情正在他们的面前发生。

一条裂开的深沟在猝不及防时突然出现,张着大口,直悬在那些柔然人的马蹄下面。这些在白天看来粗糙的似乎一捅就破的陷阱,在夜晚发生了巨大的奇迹。

第二排撞到了第一排,第三排又撞到了前面的,那些马全部立了起来,向后倒,坐在了臀上。

马匹冲锋时的速度快的惊人,那产生的冲力可以直接撞碎帐篷的立柱,而此刻,这些冲力成为了他们倒霉的原因,马儿们四脚朝天往下滑,柔然人立刻被挤了下来,或摔得头破血流,或晕的不知方向。有些人掉进沟里被自己的马踩到了手脚。顿时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的响了起来。

居然这么简单。

这么简陋的陷阱,居然这么简单就让这么一群人倒在帐篷之外,怎么也爬不起身来。

到底是汉人的兵法和计策太狡猾,还是他们这些胡族真的蠢得只会硬生生砍来砍去?

如今,即使没有掉进沟里的那些骑士,现在也露出如同前面有萨满法师在施法一般的表情,惊疑不定的勒马停在原地,不敢再前进一步。

帐篷里的牧民们脸上露出了狂热的表情,男人们纷纷握紧了长弓和武器,女人们听到了动静,好奇的将头从帐篷的缝隙中伸了出来,然后被如同枯木般老朽的手掌拉了回去。

花木兰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

她将布满泥土污渍的羽箭架上自己的弓弦,拉到攻入瞄准自己能看到的最高大的身影,放开弦射了出去。

呜呜呜呜呜。

因为花木兰巨大的力气,那支箭发出了一阵破空之声。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支箭从黑暗中射出来,只听得“啊”的一声,那最高大的声音应声而倒,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花木兰听见了很多声要刻意掩饰自己兴奋的情绪而发出的闷哼声。她笑了笑,一指前方。

“向前十步,对着自己鼻尖的方向,射!”

花木兰射出第一箭是为了测试风速和敌人的位置,如今已经进行了校准,立刻指挥身后的牧民开弓射箭。

牧民们兴奋的从各种掩护后面露出了身影,

悾悾悾悾悾悾。

哗啦啦啦!

弓弦被放开的“悾悾”声和箭支飞出去而发出的哗啦啦声不绝于耳,在柔然人乱成一团的情况下,这种散开来的乱射反倒比瞄准射击更容易射中敌人。

瞎猫遇见死耗子,只要数量够多,总能射中敌人。

实在是惨不忍睹,这些掉到坑里被摔得七晕八素,又被自己的马践踏的脑子都坏掉的柔然人们,很快又被从天而降的羽箭射的措手不及。一些没有中陷阱的柔然人见势不妙,立刻掉头就跑……

嗖嗖嗖嗖嗖!

一支支利箭从侧翼猛然间射了出来,那已经不是偷袭,而是一种由箭雨组成的风暴,一刹那之间,上百骑士掉下马去的已经到了五成,那箭雨来临的方向传出一声沉稳的号令:

“第一排弃弓,拿武器,第二排继续射!”

花木兰看了看身后的牧民,也拔出了武器。

“都拿起兵器!去给那些想要抢走你们一切的蠕蠕们一点颜色看看!”

“吼!”

“杀!”

“杀了他们!”

军队要士气正盛的时候,那溃败的敌人真是犹如江河解冻一般,瞬间就分崩离析。分裂、奔腾、倒塌、相互冲撞、弃马慌乱的逃窜,这是一种空前的溃散。

花木兰骑上自己的战马,举着自己的长枪在队伍最前方朝外冲锋而去。她的身后无论如何都是一群没有多少战争经验的牧民,嘴里喊着“杀”,也许有许多菜鸟根本连刀都砍不下去。

杀人是要有觉悟的。

而这种觉悟,不该让没有做好准备的人去承担。

她冲进那已经丢盔弃甲的陷阱沟旁,将还有反击能力的人一一消灭。这是她除了救阿单志奇那次以外,第一次这般放开手脚去杀人。

刺、戳、挑、震,很快,她的长枪就坏了,她弯下身子,只把脚踏在蹬上,俯下身子随意抄起一把武器,继续开始她的使命。

这是诡计,这是奇兵,这是一旦别人知晓了之后就不会奏效的出奇制胜。这不是堂堂正正,以实力压倒一切的无惧之战,只要逃走了一个柔然人,这些牧民下次挖出来的深坑就为难不住一个人。

杀人,是为了救人。

杀人,是为了以后少死几个人。

杀人,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让这些罪孽让她一人承担吧。

她身后那些不过是些最多宰羊烹牛的孩子!

“杀!”

一夜过后,尸横片野。

只凭附近三个帐篷群里两百多男人,他们留下了人数多于他们两倍的柔然骑兵。这些骑兵穿着皮甲或者其他甲胄,拿着明显饮过不少人血的武器,却就那么简单的栽到了那道深沟里,又被突然射出来的利箭打的措手不及。

那道甚至谈不上深坑的深渊中满布血肉,杀红了眼的若干人带领着许多牧民后来直接放马从那条沟里踩了过去。

没有了主人的战马孤零零的在战场上吃草,还有一些断了腿脚的躺在地上嘶鸣不已。

马是一辈子都不会躺下的动物,它躺下来的时候,要么是刚刚迎接了新生,要么就是即将等待死亡。

许多牧民可惜的看着已经被压烂了腿脚的战马,然后神情更加敬畏的看着牧民中唯独穿着军服的若干人和花木兰。

年长者对若干人露出的都是欣赏之情,这一切的布局可以说都是他一个人策划和指挥的,而年轻人则是对如同杀生降世一般的花木兰抱有敬畏的态度,甚至不敢再上前靠近她的身边。

花木兰自己也很疲累。她一旦进入“入武”的状态,整个身心都会为之战栗。她那种气势甚至会影响到别人,让人对她产生惧意。

只有这个时候,花木兰是最冷漠、也最不像活人的。

若干人看着那道可以称之为地狱的深沟,突然大声嚎叫了起来。

就如同终于找到了狼群的孤狼、饥饿许久后终于饱餐一顿的猛兽那般满足的嚎叫了起来。

那叫声吓醒了不少还在沉睡的婴儿,一时间,营地里婴儿的啼哭的声音、母亲哄孩子的声音、还有动物发出的叫声响了起来,让片刻前有些沉闷的寂静一下子变得有了生气。

在这样的声音映衬下,若干人不再嚎叫,而改为放声的大笑。

那笑声一声接一声,一声大似一声,痛快的让所有人都欢笑了起来。

花木兰听着那一声声婴儿的啼哭,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最后总是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难道不是一种上天的眷顾吗?

她抬起眼,望着前方可以称得上可怕的场景,在柔然人堆积成山的可怕场景里,她却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出战。

这是她第一次,进行这种不用在死者战死后立刻砍去头颅、剥去衣甲的战斗。

这是她第一次,在日出后看的不是赤条条的无头骑士,而是完全能看得出是一个个称之为“人”的情景。

若干人在大笑过后,和所有参与了这次战斗的牧民们喊叫了起来。

“你们看到了,只要有与之一战的决心,和提早做好应对之法的智慧,即使是再厉害的蠕蠕人,也不能把你们当做畜生一般的屠戮!”

“我们来自黑山,但我们毕竟不可能永远留在你们身边,可是今晚经历过这一切的年轻人,你们都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战士。保护你们的家族,保护你们的牛羊,保护你们的牧区,将今晚的事情宣扬出去,将对付蠕蠕人、保护帐篷的办法告诉所有人!”

若干人歇斯底里地喊叫了起来:

“把那群蠕蠕们从敕勒川赶出去!”

“赶出去!”

“让这些只敢晚上偷袭的耗子们都死在耗子洞里!”

“杀杀杀!”

“饿死他们!累死他们!”

.

回程的路上。

“这么大的功劳不要了,不可惜吗?”

花木兰和若干人累的挺惨,可是必须要在正午之前赶到军营里去。

时间已经不多,他们只能尽快启程。

若干人告诉牧民们自己和花木兰来这里帮他们已经是违抗军令,希望他们不要说出他们的样貌和特征,若是真有人问起,就说是正好巡逻在这附近的不知名将军和士兵就是。

牧民们虽然感激他们的帮助,但更感激的是他们将蠕蠕可怕的妖魔形象从心中抹去。

今后他们的夜晚将变得无比安宁,再也不会活在各种恐惧里。

“有什么功劳呢?你说杀敌吗?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活儿。”若干人摇了摇头。“我们脱离队伍出来私自行动,原本就犯了军规。就算我说是我指挥牧民们杀了几百蠕蠕人,谁会相信?我们知情不报,反倒自己跑来纠结一群牧民拦截蠕蠕人,要是我们的主将知道了……”

他皱了皱鼻子。

“我已经证明了我从汉人那学来的东西没错。有朝一日,我总会一飞冲天,真正的率领千军万马出战。”

若干人畅快地笑了起来。

“能够这样指挥一次战斗,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知道吗,我以前都是指挥小羊,然后给羊羔们下各种绊子。我想要给火长他们报仇,我也报了。”

“有什么仇比这种报的更为彻底呢?”

他伸出双臂,迎接草原上清晨的风:

“从此以后,整个北方草原的牧民都会成了他们的敌人!只要他们分散开来,集合在一起的牧民就会给他们迎头痛击,可是他们若要集合,草原上发现他们行踪的牧民就会和我们通风报信。”

“此一战,蠕蠕不再可怕,蠕蠕将会成为牧民们得到战马、铁器和奖赏的对象,除了黑山十万甲兵,他们又多出数万的敌人!”

他振臂一呼:

“哈哈哈哈!只要我一想到我干出了这样的事情,心中实在是痛快!”

“若干人……”

花木兰看着他有些癫狂的笑脸,忍不住出声赞叹。

“嗯?”

“你以后,也许真的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哈哈,你也是,像你这样的勇士,走的比我要容易的多。”

“不,我们是不一样的人,走的路也不一样。”

花木兰吸了口冷冽的空气。

“我觉得,你比我更了不起。”

“咦,你这样说的话……”

若干人腆着脸凑了上来。

“做我的人可好?”

小剧场:

做我的人可好?

花木兰(挽袖子):来,打一架在说。

☆、第四个火伴(五)

花木兰和若干人回到了军营,却几乎没有引起别人的什么注意。没有多少人会关心两人离开军营后的行踪,彻夜巡逻回来的战士有时候会睡上一天,贸然打扰反倒是一种错误。

花木兰的同火还有可能好奇花木兰身上为何有那么重的血腥味,若干人回到的是空荡荡的帐篷,他静静的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理会四个家奴担忧的神情,将自己埋进被褥中,准备睡个地老天荒。

“你身上怎么那么臭?遇见蠕蠕了?”

花木兰的火长状似无意地问了她一声。他甚至发现她出门带的刀枪都换了,只是花木兰大概刻意找了和她之前用的类似的,所以不熟悉的人看不真切。

花木兰也被自己身上铁锈一般的血腥味道恶心的不行,但她不想和自己讨厌的人啰嗦什么,一边随口丢下句“打点狼填饱肚子”,一边拿起自己的布巾就往外走。

只有这个时候,她分外的觉得身在军营里是非常糟糕透了。军营里洗澡是很奢侈的一件事情,大部分人常年只是草草擦上一回,头发则是解开来用布巾随便擦两下就继续束起来,有时候离得近了,那味道几近让人作呕。

在军营里,要想知道一个人地位高不高,其实闻一闻就知道了。新兵营几乎是没什么条件沐浴的,也不给休沐的时间。到了正营,虽然有休沐的时间了,但是那时候你只想休息,根本不想从好远的地方提冷水回来,或者跑去更远的黑水河里沐浴。

能够经常洗澡的,大部分都是有亲兵的将军或者带着家奴、军奴之类的高门子弟。像花木兰这样即使洗不了澡也要擦一擦的,简直就是异类。

到了冬天,随处可见散着头发在阳光下互相抓虱子的兵卒们。花木兰刚刚到新兵营的时候,不得不一个人睡在最角落里,用布巾缠着头才敢入睡。

“花木兰,你又来喝冷水?”火灶营的灶兵见花木兰来,忍不住也有些唏嘘“你这样可不行,一直喝冷水填肚子,会生病的。就算以后吃的饱了,老了肚子也会落下毛病……”

他只是一个灶兵,管着水火之事,粮食却不归他管。同情归同情,他也不会因为同情就把自己的食物分给花木兰去吃。

灶兵本来食物就少。

“劳烦问一下,有没有热水?”花木兰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若没有热水,冷水也行。我要擦个身子。”

“灶上在烧,我分你一盆吧。还在后面?”灶兵说的是牲畜间。“今天没杀什么东西,你擦完了记得把水倒到地上冲下鸡粪,我有好几天没打理了。”

“嗯。我拿个桶。”花木兰从灶间的杂物房里搬出自己放在这里的木桶,将灶兵分给她的热水倒进桶里,又兑上冷水。

她单手提桶,另一只手拿着干净衣服和布巾,往火灶间后面的牲畜间而去。

灶间的火兵都露出叹为观止的表情看着花木兰的背影,无论看多少回,都觉得这个人只做个饭都吃不饱的小兵实在是委屈。

他们要有这样的力气,也就不会只做个火头兵了。

.

牲畜间。

这里是她找到最合适沐浴的地方。火灶营经常屠宰动物,热水是常年都有的,牲畜间因为经常拔毛扒皮,没有什么人会进去。花木兰穿着脏鞋进屋子,再走到最里面屠夫们换衣的地方,把门一关,就可以隐蔽的清理自己。

当然,灶上的热水冷水、这小房间随意使用不是无偿的。花木兰闲着无事的时候,会来灶上帮着砍柴。这样的活计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力气活,这么长时间以来,还可以说得上是皆大欢喜。

她不知道这样憋屈的日子要过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自己女人的身份。今日里她是颇受排挤,所以才不引人注意,可是下次大比之后,她势必就要显露出自己的本事。到那个时候,同僚要一起邀请去洗澡、尿尿、更衣,她该怎么办呢?

越想越烦躁,花木兰胡乱擦了几下,又解开头发清洗了一番,莫名的委屈突如其来的就这么袭上了心头。

满地血污、又臭又恶心,屋子到处挂着杀猪宰羊时穿的脏衣,时刻还要担心那道门会被打开。

她就在这样的地方清理自己。

若是以后她能混到有自己的亲兵……

她把污水泼到地上。

‘一定要找个乖巧听话又能干的。’

一定。

花木兰清理完自己,带着一堆脏衣服去清洗时,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很多人都说要知道右营的各种秘闻异事,只要往各种军户、军奴和亲兵们清洗东西的地方扎堆就行了。花木兰是到了这里以后才发现,不但是女人喜欢在背后说人是非,原来男人也喜欢。

小到哪个人尿频尿急,大到某个人可能不举。今天是他家将军心情不好,明天是他的队长回帐傻笑,总而言之,花木兰只是参加了几次这种讨论,就被男人们各种荤素不忌的段子吓跑了。

但今天他们讨论的问题,让她不由得止住了脚步,没有离他们很远。

“苟将军那一队的人马,死的实在太惨了。”一个亲兵一边唠叨一边刷着靴子。“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能活下来的这辈子也都毁了,只有一个人,听说临阵脱逃,活了下来。”

“这等懦夫!竟然抛下火伴逃跑?”

一个军户往地上啐了一口。

“叫什么名字?下次见一顿揍一顿!

“你可揍不到人家,人家自己有‘老子’。他家大人大概是知道他有多弱,出门还给他带了四个家奴,各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你这样的,一个人上去,别说揍他一顿,就是连头发丝儿都摸不到。”

那亲兵笑话了他两句,“不过,那若干人好日子也到头了。那军里活下来的兵卒去告他临阵脱逃了。这罪要坐实了,重则斩立决,轻则从重捆打。听说这人在家中没吃过苦,从重捆打,和斩立决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的人,该!就算打不赢,死也要死在一起。否则人人一看敌众我寡就跑,这仗还怎么打?”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你们觉得他是会被斩还是被打?”

“被打吧?不是说他是哪家贵人的少爷么?”

“得了吧,若干家你听过吗?我都没听过,三十六部里还有这姓?”

“这么年轻斩立决怪可惜的,应该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才是。”

“再给他机会也是跑。这样的软蛋,真给我们鲜卑男儿丢脸。与其留着他生一窝软蛋崽子,不如了结来才……哎呀!”

一阵大力袭来,说话这人直接掉到了水槽里。

“嘴巴这么脏,我给你洗一洗。”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的头直接按倒在水槽里。

这男人同火之人举拳就揍说话那人,却发现那人又提起掉到水槽的火伴,像是拎着布袋木偶一般用它来挡他的拳头。

这人怕误伤自己人,硬咬着牙换了个方向挥出拳头,重心不稳,也一下子掉进了水槽里。

出手的不是别人,真是花木兰。

她的洗衣盆和脏衣服就在脚边,头发还滴滴答答的滴着水。这样披头散发的样子实在太吓人,脸色也是铁青铁青的。

掉到水槽里的两个小兵在水槽里瑟瑟发抖,无奈军中是强者当道,这两人一交手就吃了亏,知道对方不好惹,只能放弃了报仇,哆哆嗦嗦地问:“兄弟哪个营的?何苦要为难我们。”

“正营十八队的。”花木兰无所谓的给自己现在队伍拉了仇恨,冷冷问他;“你说若干人怎么了?谁去告的状?”

“我怎么知道谁告的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若干人惹了祸,一回营就被抓了起来,刚才满军的人都看到了,你怎么好像没见到似的?”

花木兰没问到想要的答案,放下一个小兵的肩膀,默默地捡起盆,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和这些人在一起,她觉得窒息的都快死了。

若干人是被一群人强拽起来的。好在他回来的时候太困,是和衣睡的,否则被人这么从被子里拉出来,要是再没穿衣服,恐怕一阵风寒就冻死了。

虽然是秋末,但是黑山大营的夜晚比别处深冬还要冷些。

“你们带我去哪里?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可是若干氏族的少爷!你们居然敢捆我?我艹!人一人二,你们捆我的家奴干什么?”

若干人刚刚清醒时还有些懵,待见到自己的家奴被捆成粽子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疯狂的扭动自己。

“你们这是同军相残!我要去刑辖官那里告你们!”

“省省力气吧。”一个面容冷峻的魏兵将一团东西塞到他的嘴里。“你才是被人告到刑辖官那里的人。我们是刑辖官的兵。”

什,什么……

他被人告了?

若干人一下子呆滞住,也顾不得嘴中被堵了什么,就这么被一群人拖了出去。

.

鲜卑人的军法简单又粗暴,若要简单说一下,那就是一大堆斩。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

以下省略无数条。

若干人被人告的,正是“诈军”一罪,逃避作战,是为逃兵,按律当斩。

“标下没逃!标下是看对面尘头滚滚,料想人数一定不少,敌众我寡,所以才调转方向,回去去搬救兵!”

若干人的脸色跟见了鬼没什么两样。“等标下搬了救兵过来,黑山口已经没剩多少活口……”

黑山口一战,虽然全军覆没,却也不是都战死了。也有被主将派回去求援的和出去打探的斥候没有死掉。

但这些回去后互相一问,都确定主将没有派出若干人回去请援军。

这一问,他们顿时怒不可遏,无论是不听约束造成的“构军”,还是捏造原因逃避作战的“诈军”,若干人都要被杀头。

没有人能够理解一夜之间突然同火全死,整只队伍没有了旗号的悲凉,这些幸存者们一边摩拳擦掌等待着为同袍报仇,一边觉得自己的存活是某种“羞耻”。这种愤怒夹杂着羞耻的心情让他们敌视一切非正常理由活下来的人。

此时的若干人,便是他们发泄的对象。

“苟将军根本就没派你去搬救兵!”一个少了半边耳朵的将士像是发疯一般地大吼大叫着:“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居然自作主张,抛弃同火!”

“我没有!”若干人面容僵硬:“五百人守不住那里的,我看烟尘就知道对面有多少人马。苟将军根本不会听我的,我只是想少浪费些时间……”

“说到底你就是怕了!我们这些当兵的,就算对面有千军万马又如何?将军有令,我们就听命令打仗。你根本就是个懦夫!”

“你太激动了。”刑辖官让人拉住了就差没有上去打若干人的那个将士,又问若干人:

“你说你去找救兵了,为何没人说见过你?只有王将军在靠近大营的地方碰到了你,既然你说你回去求救,自然应该有人去黑山口才是啊。”

“我有遇见过兀立将军、乙弗将军、大野将军还有一位姓叔孙的将军。”若干人刚才的脸只是僵硬而已,现在的脸孔却已经变得苍白了。

“我有遇见他们,还和他们跪地相求过。”

刑辖官叹了口气,心中已经知道了此人怕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果不其然,当刑辖官点召来这几个主将或者副将时,他们都认定自己没有见过若干人。

“老子什么时候见过你,还拒绝了你的求援?都是一个军的兄弟,老子为什么见死不救!”

兀立一马鞭挥了过去,啪地拍在若干人面前的地上。“你再给老子乱说,在将军斩你之前我就把你剐了你信不信!”

“这小子太狡猾了,也不知道在哪里打听到我们从那里走过,就血口喷人。”乙弗嗤笑了一声,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像你这样没有手令、又身份低微的小兵,根本都凑不到我的身边来。更别说向我求救了。”

“没见过。”大野言简意赅的回答了几位刑辖官,“没事我就走了。”

“为什么不肯承认!”年轻且理想主义的若干人快要发疯了。因为他发现他明明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只要别人不承认,就和没发生过一样。

“我虽然离开了,可是我离开的时候苟将军还没有下令出击,只是叫我们守着黑山头!我做的也是为了守住黑山头,我不是逃兵!”

“你这小子!还在花言巧语!”那缺耳朵的捏紧了拳头就往前冲,被几个同僚一把抱住。

“不要再说了。”

刑辖官怕他说的越多错的越多,打断了他继续质问的语句。

“为什么!为什么!”若干人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那几个让自己跪下膝盖的将军,在他们有些闪避的眼神中,若干人投以想要杀人的眼光。

“你们才是刽子手!你们是帮凶!黑山头的人原本不必死的!你们根本没有回去看过那个战场,你们就只管拎着那些蠕蠕人丢下来的破兵器烂盔甲,自我满足的撤回营里去而已!诈军的是你们……”

“是你们啊!!!”

呜啊啊啊啊!

他刚刚才证明了自己的才能,就要这么死去了吗?

为什么刑辖官不要他继续再说?!

是了,刑辖官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兵去四处找人打听,更不会为了他得罪几位有官职的将军。

这几位主将或副将的异口同声,已经将他打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什么若干家的少爷,根本就一文不值!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说的话,根本就没有人在听。

这样的事实让若干人一下泄了气。

他突然觉得不想再说什么话了。

那几个刑辖官送走了几位将军,并没有想法继续盘问他们。

正如若干人所想的,对于右军的整军来说,什么若干家少爷的话,真的不值一提,也不值得为他问遍全军。

黑山口失利的结果必须有个口子来发泄出去,否则那股低迷就会一直盘旋在所有右军的头顶无法自拔。他们身为刑辖官,目的就是惩奸除恶,振奋士气,若是军中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就要面对越来越多的怀疑。

为什么出现了危险,没有多少人来救?

为什么没有派出斥候,而是直接让五支百人队直接守隘口?

为什么……

大魏已经胜利了太久,经不了这些疑问。和蠕蠕的大战就在眼前,这般动摇士气,只会乱了军心。

所以,若干人从调头去搬救兵的时候,是生是死都是一样了。

不,若他真死在黑山口,好歹还有个“牺牲将士”的名声,至少忠烈殉国,能得一个名声。

可是他要现在这般不名誉的死去,就算他是谁家的少爷,祖地里也都不会再有他的排位和坟地了。

刑辖官们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让良心不安的事情,但即使如此,每次遇见这样的事,他们还是会不敢去看被冤屈者的眼睛。

他们只能催眠自己“这人确实先走了”来说服自己的决定是对的,然后其中一个刑辖官指着若干人,对几个手下说道:

“把他关到刑营的木笼里。这几天给他吃好喝好,要是有人探视,不必拦他们。”为首的刑辖官尽自己所能的给他最后的优待,而若干人闭着眼睛,仿佛当自己已经死了。

“等三天后,校场……”

他顿了顿,望着上方说道:

“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花木兰得知若干人被抓到了刑营里去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自己曾经呆过的那个木笼。

鲜卑人处罚犯了军法的人,喜欢当众羞辱。有的在三九天被扒光衣服,赤条条的塞在木笼里,便溺都在身上;有的被吊在旗杆上,谓之曰“人旗”;还有当着新兵的面被鞭刑,直到满地翻滚,痛不欲生……

花木兰十分庆幸自己当年得了王副将说情,即使用箭吓唬的突贵将军魂不守舍,蔑视上官到那种地步,也没有被剥了衣服示众什么的,只是蜷缩在木笼里伸展不开,饿着肚子被风吹日晒了几天而已。

还有没事就来陪着她说话的同火们,以及偷偷做了猪油胡饼给她吃的火长阿单志奇。

犯过错就要接受惩罚,这并不可怕,每个人都有接受惩罚的时候,有谁能不犯错呢?

可是……

被这样对待,就有些过分了。

“住手!”花木兰冲上前去,一脚踹开正在做出侮辱动作的某人,而那个正在对着若干人浇尿的小兵一时无法防备花木兰的袭击,直接坐在了地上,露出那恶心人的东西。

花木兰在军中已经见过不少次这个,最初的羞耻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无力,但即使如此,她也很少在光天化日之下见到人有就这么把它拿出来,作为一种侮辱人的工具。

这让她出奇的愤怒。

“你搞什么!有病吗?”那人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也不急先收回“工具”,反倒瞪着眼睛看着花木兰嗤笑了起来:

“哟,逃兵配懦夫,还真是合适的很。怎么?火长不给你饭吃,你想让他没死之前把那些家当给你?”

这人也听说过若干人曾经拿粮食“引诱”花木兰跟着他们混的事情,所以一说起话来夹枪带棒,他身后的众人都笑了出声。

“哈哈哈,那不可能,罪人的东西都是要充公的,你是痴心妄想!”

“不会这若干人细皮嫩肉,花木兰看上他了吧?我们鲜卑人可不好这一……”

嘣!

花木兰紧闭着嘴巴,以惊人的气势挥舞出拳头!

刑营里一根木柱应声而倒,上面挂着的绳索和各种捆绑的绳子一下子掉了下来,有的套住了他们的脖子,有的缠住了他们的手脚。

木柱倒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刑营外负责守卫的魏军吓得闻声而入,当发现是行鞭刑的木柱倒了下去,各个都瞪大了眼睛。

“什么情况?”

一个魏军走上前去踢了踢钉在地上的木柱,木柱纹丝不动。

木笼里蜷缩成一团的若干人似乎刚刚恢复了听觉似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避开了花木兰的视线。

花木兰整个人已经气得发抖,但她还牢记军中严令禁止互相争斗的军规,所以冷冷地说道:

“怕是刑营的柱子都看不惯这些人,突然一下子倒了吧。”

“明明是你打断的!”

倒在地上的人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

“我还可以打断别的东西,你信不信?”

花木兰威胁似的看了一眼那人还没塞进去的某物。

呕……真丑!

幸亏她是个女人。

几个看守刑营的甲兵顺着花木兰的视线看向地上的倒霉蛋们,然后同样发现了那东西。一个年级较大的甲兵哼了一声,用脚踢了踢地上被绳子套住,却幸而又幸没被柱子砸的头破血流的那些人。

空气中弥漫的骚味,已经那个木笼里已经彻底丧失了活力的若干家少爷,已经让他们推断出了事实。

至少是一部分的。

那甲兵作势要踩他的Kua间,那人马上把身子缩成一团惊叫了一声。

对此,那早在刑营里见惯各种场面的老甲兵呸了一声。

“差不多就适可而止,别像个女人没完没了的。长官让人可以随意探访他,是想让他最后一程走的体面点,你们这些人这么缺德,以后在战场上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抬眼看了看花木兰。

“你觉得呢?”

“啊……”花木兰轻哼了一声。“我只希望你们以后不要犯错。否则,一定会有更多这样的人这么对待你们。”

“他明明就是个不要脸的逃兵!”

“那你就是个杂碎!”

花木兰疾言厉色地叫了起来。

“我可以让你随时被木柱砸成‘杂碎’,你信不信?”

“年轻人不要那么大火头。这样那个人只会更尴尬的。”老甲兵指了指木笼,“我觉得现在该让他们走了,你来这里不是来吵架的吧?你觉得呢?”

花木兰回身看了看那木笼,若干人已经把脸转向另一边了。她想了想,走到木柱旁边,一吸气……

把木柱又抱了起来。

脖子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被缠绕进去的倒霉蛋们哎哟哎哟的叫唤出声,他们就像是被套上项圈的驴子或者骡子什么的东西,不得不因为花木兰将柱子竖的站立起来的动作而点起了脚尖,努力让自己不会变成绞刑架下的冤魂。

那些甲兵如同刚才他们笑话若干人那样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但是为了防止出事,他们还是好心的走上前去,去替他们去掉身上的绳索。

“啧啧,你这绕的不错?教教我们这种能把自己越捆越紧的本事呗,也许我们就不用天天站门口守卫了。”

“啊,你脸被绳子抽了一下吧?真好看,就跟你下面那啥抽了自己的脸一样。我想想看,这该叫什么脸?”

这些甲兵让花木兰知道男人要损起来的时候,那真的能让人有抱头鼠窜的时候。至少那些刚才还侮辱过若干人的讨厌鬼们已经被说的面红耳赤,再看看轻松抱起柱子让他们脱困的花木兰,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还丢下威胁的话语:

“你给我们等着,不过就是一把力气……”

嘭!

花木兰瞪着眼睛将手中的柱子又丢了出去。

这是从中折断的立柱,她不可能一直抱着,现在正好是放下来的时候。

又一次巨大的声响让那些人彻底连威胁的话都不敢说了,像是后面有妖怪在追赶一般的逃出刑营。

“小伙子血气方刚是好事,不过也不要随便结仇,尤其是这些小人。”守卫刑营的甲兵出乎意料的都是好人,“我们去门口守着了,好好劝劝那个小伙子……哎,真是作孽,明明能多活下来一个也是好的……”

几个甲兵唠唠叨叨往外走。

“和他们说了这柱子天天捆人迟早要折,你看吧,一碰就断了。”

“我看不是,我觉得是刚才出去那些人弄断的。”

“恩,我觉得也差不多,要是有人问起,就这么说吧……哈哈哈。他肯定会感谢我们给他‘扬名’的。”

花木拉被这些刑营自得其乐的甲兵逗的露出了笑容,但她再扭头看到木笼里的若干人,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这根本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她面带沉痛的表情,茫然的走到若干人身边,几乎觉得被关在木笼里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会厚着脸皮说“我看上你了”的那个家伙。

在他的头上、身上,散发出各种异味。以前无论什么时候见他,他的头发都是梳的冒油,辫子也整整齐齐的,而现在,这一切都变成像是完全无法接受的怪异造型。

“到底来看你的人都是什么人?不是你昔日的同袍吗?”花木兰像是以前阿单志奇来探望她那样,随便在木笼旁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衣服似乎是湿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坐到了什么东西,花木兰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的同火都死绝了。”若干人将头埋在膝盖中,闷闷地传出来一句。

花木兰呼了一口气。

至少还愿意说话,愿意说话就好。

“我听说了你的事。王将军不愿意作证吗?我以前被关在刑营,就是王将军求情我才没有受刑。后来突贵将军又要走了我,我就这么出去了……”

花木兰想起自己以前的鲁莽,一点都不后悔。

有时候同袍固然让人觉得可爱,可也有那种恨不得把他们杀了的人。

“我和你不一样。我身上背着五百条人命。”若干人自暴自弃地说道:“我这是‘诈军’,就算一万个突贵将军来求情也救不了我。”

“咦?”花木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夸张点,“我还以为背着五百条人命的是蠕蠕人,怎么变成你了?”

“说到诈军……你确实诈了那些蠕蠕人……”

若干人用湿润的眼睛抬头看着花木兰。花木兰抑制住难过的心情,咧出了一个笑容:

“你不是已经把那些蠕蠕人诈的人仰马翻,永远也没法子告你了吗?昨晚死了那么多蠕蠕人,你已经替他们报了仇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

被关的这一天多,已经让他沮丧的都快忘了自己做出过这么件“大事”。

在他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些空荡荡的帐篷、赤身露体的尸体、火长教训他的声音,已经那些将军们“我没见过你”的控诉。

他被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一下子想着若是现在就一头撞死明志,也许还能变成个厉鬼;一下子又想着那些人想逼死自己,可自己就是不死气死他们……

他那或狂暴、或压抑的心情把他变得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完全忘记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跑回去搬救兵。

他想救他们。

他只是想要救他们……

“我只是想救他们。”

若干人的头发垂到了前面,遮住了他的脸孔。但是他的肩膀却微微颤抖着,这是花木兰能看的一清二楚的事情。

这是她第三次看到他肩膀的颤抖。

“我并不厉害。我没有你以一敌十的本事,我的骑射功夫也并不高明。我引以自豪的本事在那种情况下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

花木兰用手摸了摸他抵在木笼上的拳头。

“我也想和他们战死在一起。战死有什么难的!站在那里不动就行了!可是那样战死有价值吗?万一我能搬到救兵呢?哪怕有一丝的机会……”

若干人那张布满阴影的脸实在是非常低沉。

“没有人问我这些事情。他们只想我认罪。四个将军都说没见过我,王将军是在营地附近才见到我的,他也无法证明我到底是要逃回营去还是要去搬救兵……”

“我……我本来就触犯了军规。”

他怎么会被那突然而至的愤怒弄昏了头脑呢?

他本来就是想着,哪怕跪下去求人,哪怕被人误解,哪怕回来触犯了军规,只要能救他们……

只要能救……

若干人的脖子暴出青筋地喊道:

“为什么就没人听我说话啊!”

前方真的有敌人!

五百人真的守不住的!

急行军去救能救下来的!

可以的!

一切可以不必这样的!

“很多人,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

花木兰的身上背负着“懦夫”、“胆小鬼”、“怕死之人”的各种名声,论起背负骂名,她比若干人承受的还要更多些。

她从不还嘴,也不为自己辩解,因为这些都是无用的东西。

别人不会因为你的话而理解你,也不会因为你的辩解而理解你的人生。

你最终能做的只是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按照你自己理解的方式。

这些话,如今已经陷入了自我否定和自我矛盾的若干人不一定听得进去。

所以……

“你等我。”

花木兰拍了拍木笼。

“等我去找听得见你声音的人。”

小剧场:

‘一定要找个乖巧听话又能干的。’

一定。

真丑!幸亏她是个女人

陈节(口沫四溅洗裤子):我们家的将军啊,那叫一杆巨枪傲群雄……

众八卦男(看裤子):哦~哦~哦!

☆、第四个火伴(六)

若干人的遭遇,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日后可能面对的遭遇。

花木兰无法不对此产生这样的想法。

若干人想要所有人活下去,但这在很多情况下是无法做到的。除非他是当时的统帅,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否则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死。

可在那种情况下,那位将军真的会撤退吗?

一点抵抗、一点警示都没有的离开黑山口,就这么任由几千柔然人进入敕勒川?怕是只要有一点血性的将士,都做不出这样的选择。

他们只能拼杀到最后,哪怕让那些牧民少面对一些敌人也是值得的。

而为了“活着回去”而一直拼杀至今的自己,说不定有一天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是为了“活下去”而做一个逃兵,还是战至最后,力竭而死?

还没有到那一天,花木兰也没有答案。

但至少现在,她想给若干人找一条活路。

“花木兰,你要去哪儿!”同一个帐篷的火伴看见她正提着弓箭往外走,忍不住追了出去。“今日你休沐啊!”

即使花木兰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做巡查,巡查回来也是可以休沐的。

“没吃的,去找吃的。”

花木兰现在用这个借口已经用的炉火纯青了。

她抓着弓箭,一溜烟的跑远了。

那火伴看了眼出去的花木兰,再扭身看了看帐篷里僵硬着脸的火长,忍不住埋怨出声:“我说火长,你为什么不能差不多就算了?就算他上次放跑了那些死营的奴隶,也不至于一直这样饿着他。他这样的勇士,不可能一直默默无闻的,我们这样得罪他真的好吗?”

每次他都怕花木兰因为饿得头晕眼花而掉落马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这些同火就是逼死他的凶手。

在一个火里,花木兰身为后来者,火长要拿他来竖规矩、让他知道这个火里谁说了算,也是正常的。

但现在弄到全营都知道他们火里给花木兰穿小鞋、被给他饭吃、不让他打扫战场,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火我说了算。”火长僵硬着的脸抖了抖,“你要怕他,不如就把你的吃的给他。”

“真的?”

“恩,真的。然后你们就一起饿肚子吧。”那火长仗着是副将的亲戚,嘲笑着说:“反正他是勇士,即使饿着肚子也能护着你的。”

“火长!”被笑话的人捏紧拳头对着空气舞动了一下。

“啊啊啊啊!妈的!这样子以后都没有人会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的!等我们死了,火长你一个人去杀敌吧!”

他闷着头冲进了帐子,在其他火伴或紧张或惊讶的表情中躺倒在褥子上,一把盖住了脸。

这样卑劣的日子,他真的受够了!

.

若说这位火长一点也不害怕,或者说一点顾虑也没有,那是假的。

可是从他给花木兰穿小鞋、让他吃不饱、甚至没东西吃的时候起,两个人的梁子就已经结下了。

他是那么嫉妒花木兰的本事,甚至连他那面对死营奴隶说放就放时的洒脱他都一并嫉妒。

嫉火燃烧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种邪火,随时啃噬着他的心口。

尤其是在花木兰两天都未进食却杀敌数十的时候,这位火长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花木兰的可怕,那邪火烧的更旺了。

只是现在已经骑虎难下,除了想法子让他不再能对他产生威胁外,他想不到什么其他办法来应付这样的局面。

打,那自然是打不过的,他也没勇气同室相残。

可是若是他自己饿到不行跌下马来被踩成肉泥,那只能说是花木兰倒霉。

同帐的人谁也不知道花木兰去了哪里,为何彻夜不归。

火长在心中暗暗心喜,期望着花木兰是出营的时候遇到了狼群,或者是出去的时候被蠕蠕人发现给了结了。这样的话,他们的火里就会补上一个听话的家伙,而且也不会动摇他火长的地位。

但第二天操练开始时,这位火长还是发现花木兰回来了,不但没缺胳膊少腿,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变乱。除了眼睛底下有隐约可见的黑眼圈,已经身上怎么也忽略不掉的尘土,他就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样的自然。

妈的!

怎么命就这么硬呢!

火长捏了捏拳,假装没有看见同火们松了口气的神情。

日子一晃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在校场处置若干人的那一天。听说中军里若干人的那位兄长来找刑辖官和右军的几位将军好几次,结果他们的亲兵全把他挡了,连帐篷边都没有靠近。

花木兰倚在黑山大营的门口,翘首的盼望着。和她约定好了的人应该昨天夜里就已经到来,可到了现在也没有出现。

她的脸上终于爬满了焦急的表情,甚至有一些惊慌失措。

万一……

万一要是没来……

不,不会的……

校场上。

被人像是牲畜一般捆绑着的若干人,在刑辖官和旧日同袍的控诉中麻木的看着脚尖。

若说之前是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声音的话,那现在被堵住了嘴巴的他,根本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必要堵住他的嘴呢。

反正说什么你们也听不见。

“……人证俱全,若干人在黑山头犯下‘奉令不遵、擅离职守、逃避作战’的大罪,按照军规,当……”

“慢着!”

一声厉喝突然出现,然后从人群中挤出几个人来。

“鲁赤刑辖,末将几次找您您都不见,末将只好出此下策,直冲校场了!”

那为首之人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年轻人,虽然口气并不怎么好,但他的态度是冷静而严肃的,这个年轻人的头发和过去的若干人一般,整齐的梳成一束,走入校场的步伐也是从容不迫,完全不像是他说出来那种“直冲校场”的感觉,而更像是赴宴。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被捆住身体、堵住嘴巴的若干人猛地一下子抬起头,然后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来的是他的大哥,母亲是鲜卑贵族独孤家族的嫡亲大哥!那个一直在家中对他没有好脸色,甚至经常将他无视的大哥!

当初他会来右军而不是去中军,除了他觉得右军很好出头以外,也是实在害怕他兄长对他视若无睹的那种态度。

对于这位兄长的到来,若干人受了极大的惊吓,这种惊吓比别人对他浇尿、花木兰为他揍人还要可怕。

等他看到他的大哥身后跟着的人,他更是感到惊愕,除了露出一副白痴一样的表情外,做不出什么更“视死如归”的表情来。

若干虎头!

他那个永远找不到一点可以被人指责地方的大哥!

他宁愿被斩了,也不愿他来!

若干虎头领着身后几人步上校场的擂台,在众人或惊讶或兴奋或好奇的眼神里站定,一指身后的几人。

“这是这几日带队出去巡逻的叔孙将军,他在回程的时候曾经见过若干人,并且婉拒了若干人求援的请求。”

他身后的叔孙将军露出了一丝苦笑,随即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同意。

“至于这位……”若干虎头的表情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这是右军的护军将领王将军,他曾接受了若干人的请求,带着护军急行军赶往黑山口。一个时辰的路,他们硬是用了两刻钟就赶到了……”

“惭愧,还是没有救下苟将军的人马。”

王将军拱了拱手,对着鲁赤刑官摇了摇头。“本将见到若干人时,他的马口中已有白沫,这是久奔之态。本将只是觉得若干人就这么被斩首示众实在是可惜,所以斗胆前来求个情。”

这样的结果让校场中的将士一下子哗然了起来。无论是告状的同军,还是作证绝没有看过若干人的三个将军,都露出了难看的表情。

“那是中军的人吧?后面那几个穿着全盔的,只有中军的人才那么穿!”

“听说若干人是三十六部的贵族之后,不是说只是一个姬妾的孩子吗?怎么还有中军的人来救他?”

“王将军说若干人真的四处在求救……王将军德高望重,应该不会撒谎吧?”

“你傻,你要逃了,难道不会去求援吗?”

“不是啊,我若是逃兵,我一定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等打完了再出来装作没死,谁会到处跑,让别人看见自己在逃跑啊!”

“呃……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

各种窃窃私语让气氛变得更加怪异,鲁赤刑辖尴尬的看了看其他几位刑辖官,而其他几位刑辖官则是没做出什么要解围的举动。这让他只好干咳一声,开口说道:

“这是我们右军的事务,军令如山,本官是为了……”

“没错,所以末将才找了王将军和叔孙将军作证。末将并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这两位将军清楚。听说鲁赤刑辖曾找了大野、乙弗和兀立将军问话,那为什么不能把所有人都问清楚再行刑呢?这也是一条人命,怎么能轻易的就斩了!”

若干虎头用一种谴责的语气痛斥出声:

“所以,这就是你们右军行事的方式吗?草菅人命?”

“不要急着给我们扣大帽子!若不是这若干人是你的弟弟,你怎么会一次两次的来右军?”那缺耳朵的右军士卒呸了一声,“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救自己人罢了!”

“我当然是在救自己人。”若干虎头瞟了他一眼。“你们右军找替罪羊充数的事情太多了,每次我都来救,我救的过来吗?”

“你!”

“我草!这小子好横!”

“中军的人了不起啊!”

若干虎头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嚣张引起右军的反感,相反的,对于这些只会欺软怕硬的刑辖官来说,适当的表现出自己的强势反倒是最好的谴责方式。

他那个笨蛋弟弟就是因为太软弱,才选择跟这么一群为了一点破裤子烂皮甲都能内斗的人为伍!

“若干将军,你这话说的……”王将军摸了摸鼻子。“哎,我也是右军的。叔孙大人也是。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你这年轻人也太自以为是了。”

“末将不敢。”

若干虎头微微弯了弯腰,王将军比他要高上一级,所以他也不敢造次。

“鲁赤刑辖,这若干人虽然临阵而退,但事出有因,最多算的上违抗上令,当不得‘诈军’之罪。”王将军抚了抚自己的胡子。

“叔孙将军那时候奉命押着蠕蠕的一位败将回营,将军下令他不得在路上延误,所以他才婉拒了他的请求,但回营后也立刻点了军再去……”

“黑山口一役令人惋惜,如今五百人已经十不存一,既然如此,何必要再添一个冤魂?”王将军在右军中已经是老人,他一开口,鲁赤刑辖也只能听着。

“若干人当机立断,能够果断的回去讨救兵,也算的人才,若是当时真让他搬到了救兵,战局也许彻底不同……”

他似乎无意地扫了大野和乙弗几位将军一眼。

其实王将军被校场下那么多人看着,老脸也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今天之后,许多人都会当他是那种趋炎附势、为中军做说客的老好人、墙头草之类了。

不过他却不后悔。花木兰去他帐里求他拖延时间时,他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若是这种风气一旦放开,只要战场一失利,就去随便找几个人杀一杀,而不是去找到失败的原因并克服,那右军永远就只能垫底。

可以严厉,但不能残酷。

刑辖官应该做到这一点才对啊。

.

鲁赤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倒不愿意“网开一面”了。

这也很好理解,若是他此时顺从,饶了若干人的死罪,以后就有无数人会像今天这般对他们刑辖官指手画脚。

他们刑辖官是为了维护军中的秩序而存在,一旦“秩序”不存,这接下来的日子也不要过了。

“王将军虽然说的在理,但人情却不能大过军法。若干人违抗上令在先、逃避战事在后,这两样是证据确凿的事实!就算事出有因,当兵的就可以不听讲究的指挥了吗?那以后打仗岂不是乱了套,人人都说自己有苦衷就行了!”

鲁赤的话引起校场下一群看热闹的右军叫好之声。

在很多人看来,中军这就是来砸场子的。

有些原本还对若干人表示同情的新兵,因为中军的参与、走后门到右军将军都为他求情,开始讨厌起了他来。

“斩!斩!”

“我尿急,能不能先撤啊!”

“我头也经常痛,王将军,我能在你手底下当兵吗?那样头痛的话我就可以休沐了!”

若干虎头的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找来王将军和叔孙将军为弟弟作证,却似乎更让右军众人群情激奋起来。

鲁赤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对身后的行刑官挥手:

“听我号令……”

“你不可以杀他!”若干虎头看着已经认命闭眼的若干人,在心里骂了他一声软蛋,继续高声喝道:“他是我弟弟!”

“笑话!他是你弟弟就不能斩了吗?”鲁赤脾气也上来了。“我便让你看看能不能斩!”

“你没听懂,鲁赤刑辖,他姓若干。鲜卑祖制,鲜卑三十六部非‘大人’不能赐死,你是八姓中哪一姓的‘大人’,可以斩首一个部落主的儿子!”

若干虎头冷笑着回过头去。

“独孤唯,你正是‘大人’之子,告诉他,不经大人审讯便擅杀部落主之子,该当何罪。”

独孤唯是若干虎头的朋友,因为他弟弟的事情,被恳求到这里相帮的。

三十六部里部落主也分大小,独孤氏族是曾经能和拓跋氏族分庭抗礼的大族,至今为止也一直是勋臣大族,部民上万,所以他的父亲便是八大姓里的‘大人’,负责管理大族的内部事务。

这条规矩自然是有,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条例了,久远到这位陛下还没登基之前就已经存在。现在也很少有人把这条旧例拿出来唬人。

看来他这位看起来冷静的同袍,实际上还是很在乎自家兄弟的,连这种笑死人的“救命稻草”都拿出来用。

一想到自己家里那个也很缺心眼,还二到了家的傻弟弟,独孤唯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哥哥的,就是命苦。

一时间,独孤唯觉得这位朋友‘狐假虎威’也没什么不舒服的了,当下点了点头,爽快地说道:

“若干家虽然不怎么出名,但当初随老可汗打天下时也是‘盟约主’之一。若你真砍了若干人,少不得我要回去问问几位‘大人’,你需不需要为‘以卑犯尊’而偿命。’

校场下顿时嘘声不断,原本因为王将军的话而对若干人升起一些同情的右军众人又开始起了哄。

“哦哦哦,若干大人,你好了不起哟!贵族连当逃兵都不用死!”

“我们这些贱民就是可怜,我们跑了就是‘逃兵’,他跑了就是事出有因,我们要跑了,王将军能不能救救我?”

“若干人,做的好不如生的好,你干得漂亮!”

一时间,各种让人不快的话让独孤唯忍不住蹙紧眉头,若干人羞愧欲死的将头垂了下去,他恨不得此时鲁赤一刀把他斩了,也好过在这里受这种侮辱。

若干虎头却一点羞愧或难堪的样子都没有。在他看来,他贵族的身份也是他实力的一部分,而原本该使用这种实力的若干人却一直用不好这种能力,只会虚张声势而已。

管他别人如何去说,你只要站在天上,永远不要跌到地下去,那他们这辈子就只能看着你的脚趾头说这些话而已。揣测只会是揣测,不甘只能是不甘。这世界本来就是个生来就有贵贱的世界,又何必假装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鲁赤这下子彻底下不来台了。

他看出来了,那个叫做“若干人”的不起眼少年,他的哥哥却是个疯子。也许看起来一副尊贵的少爷模样,也冷傲的很,但掩饰不住他是个疯子的本质。

在校场这么多人的地方直接喝出这样威胁的话,逼得他骑虎难下,又请了独孤家的少爷撑腰,逼得王将军和叔孙将军不得前来……

若是若干人真死在这里,他一定会像疯狗一样追着他咬!

妈的!这若干人不是姬妾之子吗?

不是说若干家一直以“谨慎”而闻名吗?

难不成都是骗人的?

校场上突然嘈杂的如同集市一般,王将军和叔孙将军见了此状,忽视一眼,脸上都是头疼的表情。

无论若干家这个少爷多么优秀,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年轻人沉不住气,一下子就跳着把所有的底牌都掀了。

这种话应该到那鲁赤耳边悄悄的说,这时候大咧咧的说出来,以后右军和中军关系只会更糟糕了。

虽然人有贵贱之分,但行事是否贵贱却是和人的身份是否贵贱无关的,以势压人,这是所有人都讨厌的一件事情,他若是想要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就应该小心的维护他的名声,然后尽量妥当的救下他,而不是想着先救下来再说。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做人呢?

右军不会再有他立锥之地了。

一个时辰前。

花木兰焦急的在大营门口等待着,就连门口站岗的将士都已经用可疑的表情看了他许久。

若不是她穿着魏军的衣衫,又手无寸铁,恐怕会被这些守门的卫兵当做奸细。

过了一会儿,门口那些卫兵彻底疯了。

“怎么回事!我看错了吗?”一群卫兵嚷嚷了起来:“你们看啊!那些牧民押着的是人吧?不是牛羊吧?”

“难道我们以后要改吃人了?”

“你开什么玩笑!谁会吃那个!”

“那这些牧民搞什么!”

莫名的慌乱一下子降临到这些卫兵的头上,有些人惊讶的把头盔都摘了,就为了散散热,看看是不是发了烧以至于把脑子烧坏了。

花木兰一下子站直了身子,伸长脖子看看是不是自己等的那些人。

待看到他们那一身牧民的装扮,以及后面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一大串蠕蠕人俘虏,花木兰捂住自己的心口,竭力不要让自己大笑着喊出声来。

牧民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位老汉像是赶着牛马畜生一般赶着这一大串柔然人往前走,身后跟着的是一群好奇着四处张望的年轻人。那些柔然人被扒掉了所有的盔甲装备,只穿着一件单衣在瑟瑟发抖。

“啊呀啊呀,带着这么一大串人,根本就走不快呢。从敕勒川赶到这里,足足用了一天一夜!”那老汉带着这么一堆人走到了黑山大营的门口,悄悄地对留在门口的花木兰挤了挤眼睛。

花木兰也回眨了一下,“哇,你们怎么带着这么多人?老远的,我还以为你们赶着牛羊……”

“这些是要来偷我们牛羊的家伙!”老汉用手中的马鞭抽了一下这些俘虏,又牵着马走到黑山大营前,向那些惶恐的卫兵笑着喊道:

“咱们来献俘啦!有位将军教我们如何设下陷阱,这不,中计的蠕蠕人太多,我们的帐篷关押不下,这就给黑山大营送来了!”

“啊?你们抓的?什么将军?”

一个负责看守大营正门的门将出来亲自接待这些人,当他看到这个老汉是每几个月就要来送一次物资的赤达老汉时,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老爹!怎么是你!”

“哎哟,可不就是我嘛,咱们又见面了。能让我去见见你们将军吗?”

花木兰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望着不按理出牌,带了一大堆俘虏和族人的老爹,花木兰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蠕蠕人做为证据,若干人的作用才会大大的显现出来。

这实在是太好了!

校场中,若干虎头和鲁赤的博弈还在继续。鲁赤如同被悬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连台阶都找不到一个。

校场里的将士们等了太久,有些已经开始哗然大叫,告若干人的那几个旧日同队则是满脸恨不得咬死他的表情。

被拉来的独孤唯也有点不耐烦了,张口准备再逼两句,让鲁赤放人……

“令到!奉拓跋延将军之令,传召右军若干人!”

一个传令官腰插小旗冲入校场之中,拔下腰后的旗子迎风一招。

黑底红边,中有一个“延”字,正是黑山大营大将军拓跋延的令旗。

这可不是什么中军或右军的镇军将军,而是能调动三军的主帅,莫说若干人没见过他,就连王将军和若干虎头这样的人也没见过他几面,而且还是远远的看着而已。

这情势突然急转直下,鲁赤如果之前是难堪和尴尬的话,现在就是不折不扣的惶恐了。

“敢问这位令官,大将军因何事传召右军的若干人?”

那令官摇了摇头。

“标下只负责传令,刑辖官请派人带着若干人,和标下走一趟!”

这一早的热闹看的让人是波折不断,直呼大开眼界。几个刑辖官让人把若干人嘴里的破布取下,稍微替他整理了下头发和衣衫,整理到不至于污了上官眼睛的地步,这才让令官带着他走。

若干虎头趁刑辖官替他整理的时候凑到弟弟身边,小声问他:“你又惹了什么祸,竟要大将军亲自去提审你?你莫以为我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能从大将军手里捞人,你别给若干家惹祸!”

这样的若干虎头才是若干人熟悉的样子。他若真温情脉脉的过来对他嘘寒问暖,若干人怕是先要把自己给恶心死了。

只是他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事会传到大将军那去的,所以眨巴眨巴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回他哥哥:

“没有,我干的最大的事……咦……”

他顿了顿。

“不会是花木兰吧?”

“什么花木兰?”若干虎头一怔。

他根本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若干人被传令官和刑辖官的人带走了,留下一堆看不成热闹的兵卒。几个刑辖官面子实在下不来,“鸡”都跑了,他们只能让那些“猴子”先离开校场,各自去做各自的操练。

王将军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和叔孙站在一边稍微聊了会,若干虎头却是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变成隐身人偷偷溜到大将军的军帐中看个究竟才好。

一直矢口否认曾经见过若干人的三位将军面如死灰,因为那天若干人来找他,向他磕头求援的事情他们的手下有不少人看见了。如今刑辖官向着他们,手下也不会冒然去揭穿这个事实得罪上司,所以他们才敢这样辩解自己的行为。

可是若是大将军过问此事,那根本不需要逼问,那些人一定是一五一十的说出实情。

相比之下,老实说出自己因为有职务在身而不能去支援的叔孙公,虽然在道义上有些亏欠,但在军法和人情上却是站住了脚的。

现在不知道大将军传召若干人去是做什么。

若干家难道还能搭上宗室不成?如果是那样的话,鲜卑三十六部岂不是谁都不能惹了?

.

被押走的若干人心中已经有九分肯定自己会被大将军传召是因为花木兰。

因为他在几天前说过“我去找听得见你声音的人”这样的话。他想过他也许回去找王将军、或者找其他什么人,他甚至猜测自己的兄长是不是花木兰找来的,所以才能在那么关键的时候叫停……

花木兰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说动大将军?

大将军可是陛下的叔叔,正宗的宗室啊!

难不成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不对啊,陛下今年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

那就是老可汗的私生子?

……

若干人想到花木兰那可怕的力气,再想一想陛下在军中“威武异常”的力气,在两者之中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想,然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他居然不自量力到去招揽花木兰!

他还要花木兰做他的人!

啪!

“喂,我说你捡回了一条命也不要打自己的脸啊。”那传令官好笑地拍了拍若干人的肩膀。

“你立了一个大功,功过相抵,大概是不必死了。”

咦?

什么?

若干人摸着通红的脸颊发愣。

.

三天之后,若干人不但脱了罪,而且还直接离开了右军,进入了“军司帐”下,做了一个小小的属官。

所谓军司帐,就是管着军中钱粮辎重、军事调度的营帐,也被鲜卑人称之为

“汉帐”,向来是汉人们主导的地方。

汉人中的高门子弟、将门之后和奇人异士都在这个帐中任职,他们绝大部分都有军师将军的职位,却并不是真的带兵之人。

许多人对若干人离开了可以在沙场上建功的正军,去了一个汉臣当道、鲜卑人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每天听别人说话就如同听天书一样的地方,都表示出了一种幸灾乐祸。

对于许多连汉字都认不得的鲜卑士兵来说,就连站在军司帐门口一会儿,都感觉浑身寒毛就要立起来乱摆,更别说踏进去一步了。

若干人“临阵脱逃”之罪被消了,但是他教导牧民如何挖陷阱、用弓箭埋伏打击、如何聚众抵抗的功劳也被一笔勾销,除了少数几个知道此事的心腹和军师,若干人这件事就当是没有发生过了。

当然,在送往平城的战报里自然不会这么写。那些被献过来的俘虏和之前被抓到的柔然大将将一起押往平城,至于战报里教导牧民们这么做的究竟是哪位将军,若干人也不想知道。

他捡回了一条命,还可以在汉人将军的教导下学习兵法和后勤之学,就算是有天大的功劳要送出去,他也心甘情愿。

只是有些对不起花木兰……

其实想要让一群羊羔有抵抗恶狼的勇气,像是雄狮一般的花木兰功不可没。

只是她不但没有要这个功劳,甚至还吩咐牧民们都不要提到自己。

若干人不知道花木兰为什么这样做,不过一想到那个“私生子”的联系,他也就“体贴”的噤了声。

.

花木兰不知道该怎么向若干人解释自己不要这个功劳,哪怕是顺势而为都不行。她是女子之身,这个一直压抑着她的秘密让她不敢张扬的度过她的军中生活,哪怕她有这个能力。

好在若干人也没有“仗义”的把她供出来,此事随着此次的军功被拓跋延的一个心腹将军领走,将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若干人会不会后悔花木兰不知道,但她却是没什么遗憾的。

此事过后,花木兰听说若干人要搬离自己那空荡荡的营帐,搬去军司帐下当差,出于相识一场的交情,她便在闲暇之时去送他一程。

若干人虽然脱离了罪责,但是因为牧民送俘之事并没有传扬开来,那鼓励他们反抗的“将军”是谁也不曾得知,所以若干人并没有摆脱右军中的冷眼和误解,在右军中过着十分难堪的日子。

等花木兰走近了他那片孤帐,一片帐篷里因为没人居住,门帘位置都已经积上了一层灰尘,她看着其中几个门帘明显比附近干净不少的帐篷,忍不住心中感慨万分:

若是她的同火一夕之间全部战死,偌大的军帐一下子空成一片孤城,像是游魂一样生活在这种地方的自己,怕是也会被仇恨之火烧的不顾一切吧?

好在军司帐下有不少人,他终于不必再孤单了。

“大哥,你为什么救我?”

花木兰一走近若干人的营帐,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质问。

这时候她贸然进去是十分不礼貌的,她有些迟疑的往后退了几步,不去打扰兄弟两人的对话。

“我不是救你,我是救若干人。”若干虎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无论是谁,只要有了那个身份,我都会去救。若干家虽然败落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拉出去砍了立威的。”

“大哥……你真是。”若干人嘀咕一声。“说点好话会死吗?”

若干虎头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再热嘲冷讽的话也说不出了。

他们若干家人丁不旺,每一代直系男丁不超过十人。这对于多养男孩的鲜卑家族来说,人数也太少了一点。而且由于大魏立国之初常年征战,若干家原本就已经衰弱的家世更是雪上加霜,最艰难时,能够出战的男丁只有四五人,家中的长子就要负起自己的责任,尽自己所能的照顾若干家的血脉。

他们也许平庸,也许无能,也许卑贱,但是他们只要还留着若干家的血,就能源源不断的产生新的血液,产生高贵的、杰出的、英勇无畏的若干家血脉。

若干虎头是这一代的长子,而他的父亲只有三个儿子,老二早就在军中当了宿卫,只有这个幼子,从小按照自己的心意无忧无虑的长大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过的有多么幸福。

自己是“虎头”,是负责狩猎、保护家族、撕碎敌人的“猛虎”,而他是“人”,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人”。

他也许会长成为“庸人”、“愚人”,也有可能成长为“聪明人”、“圣人”、“好人”。因为他不是长子,也没有显赫的母族,他可以尝试所有他能尝试的可能性。无论他从小喜欢汉字和汉书也好,还是他想来右军试试深浅,家中都由着他自己发展。

只要不死,能走出什么路,随他自己折腾。

这是他最羡慕、也最厌恶他的地方。

若干人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一个身为若干家之“人”的最大自由。

就算他喜欢汉人的东西,他的阿爷也不会让他多接触。他们需要他征战沙场,用军功堂堂正正的获得若干家的荣誉,而不是用那些权谋和策略获得。

就算他想要选择其他的地方开始自己的仕途,最终也还只是会去中军。他需要开拓眼界、结交朋友,为家族和自己的未来铺路。没有什么比同生共死的同袍之情更为坚固,所以他只能来中军,也只能选择中军。

如今他胡乱一通,居然也能化险为夷,得了不知道哪里的贵人相助,去了军司帐这种最容易出仕的地方。

他从来都不觉得军中好,可是他只能是“虎头”,成不了“人”。

若干人还在和自己的大哥唠叨花木兰如何厉害,花木兰怎么帮他,花木兰怎么被军中的人排挤,若干虎头回过神来,叹息一声。

“哎……我还是继续当我的老虎吧。”

“咦?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若干虎头摸了摸弟弟的头发。他身材高大,足足高了他大半个头去。“去了军司帐好好干,我们若干家出的将军不少,军师却从来都没有过。你要是能当个军师什么的,也算给我们家争光了。”

“大哥你这是鼓励我吗?”若干人露出受了惊吓的表情,“我的天啊!我以为你会说‘啊那种躲在别人背后缩头缩脑的东西只有你会去学’之类的话。”

“你这好命的家伙,你这是在和我炫耀吗?”

“没有没有!”

“不和你瞎扯了,我要回中军去了。你的东西让人一他们搬吧。”

“大哥,求你个事呗……”

“嗯?”

“给小弟点钱粮吧,在军中交朋友很费钱……”

哎,真不知道花木兰到底喜欢什么。

不行都买了试试吧。

“没钱。”

若干虎头把若干人的头单手推到一边去。

“你大哥我的朋友交起来更费钱。”

若干人沮丧地垂下脑袋,若干虎头一见他那怂样心中就有气,忍不住骂了起来:

“我说你去哪儿不好来右军!就那点三脚猫的本事还想在右军出头。右军是什么地方?那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穿着破烂盔甲也要想办法杀敌还要活下来的地方!你若不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压过右军这些人,就想法子去能发挥自己本事的地方。日后你还要这么幼稚,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好了好了,大哥你怎么突然跳起来了……”

“因为你喜欢自作聪明!军中交朋友是随便交的吗?交的不好一条命都没了!”

“不会,花木兰是非常好,也非常厉害的人。”若干人严肃地打断了兄长的话。“是那种,可以交托后背和性命的人!”

“……你自己小心就好。人心险恶,哎,不操心这个了,我自己都应付的吃力,有什么好教训你的……”

若干虎头就如同突然暴躁起来的女人一般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我回去了。我欠独孤唯一个人情,得回去陪他比武。”

花木兰站在营帐不远处,等着若干人的哥哥离开。等他打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花木兰本着礼貌的心理对这个长相冷峻的男人抱拳行了个礼,本以为对方最多只点头示意一下什么的,却出人意料的径直照着她而来。

“你便是花木兰?”

若干虎头上下扫了一眼花木兰,待花木兰称“是”之后,突然出手!

花木兰只觉得一阵劲风迎面而来,一时条件反射,伸手耸肩,抓住这人的胳膊往上一甩,直接将他摔过肩去。

若干虎头还没来的及出第二招,就被一阵大力掀翻,天旋地转后已经落到了地上,只能看着花木兰的胸口发愣。

这小子看起来精瘦,想不到胸肌如此发达,这个角度看去,手臂挥动间居然能看到肌肉贲起的样子……

“敢问将军这是……”

若干虎头伸出一只手撑住地,干脆的站了起来。

“没有,我瞧瞧你的本事。你本事比我大多了。”

他认输的干脆,让花木兰也升起了好感。

“标下不敢当。”

“我那笨蛋弟弟能和你交上朋友,也算是眼光对了一回。他脑子不太清楚脸皮又厚,你多担待一些。”

若干虎头顿了顿,“听说你现在那个火长对你有些不好?要不要我……”

“不必了!”花木兰被这人的“爱屋及乌”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现在已经好多了,而且几天后就是大比,我准备离开这个火里。”

“你有想法,那就很好。”若干虎头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祝你大比连中冠军,那种同袍……”

他哼了哼。

“也就给人垫脚的份。”

花木兰莫名其妙的看着若干人的哥哥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待他没了影子,这才进了若干人的帐篷。

“啊,花木兰你来了。”

若干人喜笑颜开。“拖你的福,我没事了!”

“我没做什么。”

花木兰微微一笑。

“我听老爹他们说了,你一夜之间跑了四五个牧区,求他们来给我说情。王将军说他会去作证,也是因为你求他拖延下时间。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谢你,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了,若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吱一声!”

“言重了。”

“我的命可是很精贵的,以后还要拿来给火长他们报仇……”若干人突然有些怅然起来。“去了军司帐,以后上战场就难了吧?还不知道右军的那些人以后怎么看我……”

“别人怎么看,真的那么重要吗?”

花木兰叹息出声,大概知道了他的那位兄长为什么会那么操心了。

“我教你一个法子,难受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去听,就算听到了,也装作听不到。”

“什么?”

“别人听不见你声音的时候,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不要愤怒,甚至连控诉、抗议都不要做,因为这些都无济于事。你只管埋头做好你的事情,将老天赐予你的才能发挥到极致……”

花木兰笑了起来。

“到那一天,他们会洗好耳朵,听你的声音。”

小剧场:

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了,若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吱一声!

花木兰:……吱?

贺穆兰:……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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