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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山中野寺

书名:木兰无长兄 作者:祈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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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山中野寺

“达瓦和夜骑叉到了。”

坐在静室里的瞎眼老和尚微微凝神听了听,指挥着小和尚出去接客人。

拓跋晃众人有些好奇地把头扭向了门开了的方向。

他们听不懂老和尚在说些什么,但却看得出和尚的慎重。拓跋晃熟读各种经典,也和西域来的高僧讨论过佛法,自然是知道这梵语发音的“达瓦”和“夜骑叉”是什么。

那是佛教里的天人和夜叉。

这大概是他在这里坐了快半个时辰,这老和尚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真相让他有些气馁。

这老和尚也许在迎接的,另有其人。

在拓跋晃眼里,这个大冬天还赤着一双脚在地上行走的瞎眼老僧,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高深莫测。

就连他跏趺坐的姿势也是不常见的“大莲花式”,这不是一般的僧人会使用的入定姿势。

在这样的偏僻地方,一座这么破旧的寺庙里,却住着这么一个僧人,又被他们遇见了,岂不是奇遇?

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中,贺穆兰、狄叶飞和阿单卓被迎接了进来。

“前面桥居然断了!”阿单卓憨笑了起来。“就算我们找到这条捷径也走不了呢!”

“你这小和尚,说话为何只说一半!”狄叶飞怒目瞪视。

贺穆兰没开口。其实她也想骂娘。

难道她除了开路以外还要架桥?真把她当做拆迁办加工程队了?

但她还记着给花木兰留一点风度,所以只是脸色不太好看,见到白鹭众露出的高兴眼神也只是微微矜持地点了点头。

.

“几位贵客莅临本寺,实在令老僧惊喜。如若各位不嫌弃,请就在此地用膳。前路已毁,再原路返回肯定会耽误宿头。枯叶寺虽小,挂单的禅床还是足够的。”

“大师客气了。”

“老僧法号‘枯禅’,是此地枯叶寺的主持。”他念了一句佛号。

这个破旧的小寺庙里一下子涌入了七八个人,而老和尚的屋子里根本就站不下这么多人,所以白鹭们商议了一会儿,除了阿鹿桓还在屋里值守,其他人都退出了门外。

阿单卓看了看屋里留下的诸人,挠了挠头也出去了,坐在外面的门槛上晒太阳。

什么时候开始,贺光变了个样子呢?

好像是从他家的随从来了以后。

公子就是公子,普通人就是普通人。

想起会因为没带厕筹、腿蹲麻了而求他帮助的贺光,阿单卓顿觉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坐在门槛上想着一些他这个年纪绝对算是多想了的问题,直到小和尚去给屋子里的人送茶水,他伸头看了看他。

大概是他这一伸头,所以枯竹端着茶壶和空茶杯进去以后,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杯茶水。

那是一杯呈褐色的液体,烫的直冒烟。在这种冬日,即使有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也是很舒服的。所以阿单卓接了过来,非常高兴地道过了谢。

枯竹露出非常腼腆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谢意,就又返身进去了。

远处的几个白鹭有些心中冒酸水。

这小和尚为何不给他们喝口热的,只给那黑皮小子!

“这到底什么玩意儿啊?”阿单卓捧着手中的杯子,因为太烫不能入口,便一边捂着手一边吹着。

一种微微发涩的味道从其中传来,让他十分好奇。

等过了一会儿,那水渐渐凉下来了,阿单卓怀着好奇的心理,小心地抿了一口。

只是这一口,就让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推理。

噗!

“花姨!贺光,别喝那水!这两个僧人想毒害我们!”

!!!

白鹭闻言立刻冲进了房内。拓跋晃原本准备礼貌地饮下禅寺准备的饮料的,也因为阿单卓在门外的一声惨叫而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狄叶飞几乎是立刻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了,顺手又打翻了贺穆兰面前的茶杯。

贺穆兰很像告诉狄叶飞不必这么做的。因为在古代被各种奇怪的东西坑过,所以她到了这里几乎只喝白水和酒。

匡仓!

匡仓!

两声宝剑出鞘的声音之后,老和尚和小和尚的脖子上都多了两把短刃。阿鹿恒护在太子的身前,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旁边的樵夫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了。

一场骚乱过后,所有人才在枯叶哭丧着脸把茶杯里的水喝完后,知道了那不是毒药,而是一种用苦丁叶子制成的药茶。

当然,冬天喝性凉的苦丁是很不合适的,但简陋的佛寺里已经找不出茶叶这种东西了,大小和尚已经习惯了抓一把苦丁叶子熬成水做茶汤。小和尚怕客人喝不惯这种东西,便按照煎茶的习惯放了姜片、枣肉等性暖的东西调和。

这味道嘛……

也许习惯了喝刷锅水一样味道茶水的古人不会觉得太奇怪,但作为没喝过几次这种“高级饮料”的阿单卓,以及根本就接受不了茶水里又放盐又放姜的贺穆兰来说……

这味道也许真的像是毒药也不一定。

在磕磕巴巴的更严重的解说里,一根筋的阿单卓终于接受了那不是下过药后的奇怪味道,而是这东西原本就是这个味道。原本微笑对他的枯竹脸色变得有些冷淡,而拓跋晃则是一直在笑,笑到都喘不过气来。

‘这种难喝的东西,为什么要拿来喝呢!’

阿单卓也觉得丢脸,退出屋子面壁去了。

好吧,他曾笑话过贺光上厕所差点跌倒粪坑里去,如今被贺光再笑话一回,也算是扯平了。

只是有些对不起那怀着好意的小和尚。

在这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过后,屋子里的气氛总算是变得诡异的祥和起来。樵夫在腿恢复了正常以后,像是向所有人表明他的腿其实完全没有问题一样狂奔出了屋子,丢下一句“我去村里喊人修山壁”就跑了。

拓跋晃一边想维持着“向高人求教”的庄重表情,但一想到刚才阿单卓惊慌失措的跑进来求救“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就忍不住从嘴里发出几声被憋过以后的怪异笑声。

他努力克制,但还是憋不住这从心底冒出来的笑意。

罢了,反正这老僧目盲,看不见他挤眉弄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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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师傅,实在是抱歉,这孩子平日里不是这么莽撞的。”贺穆兰替自己的晚辈向他道歉。

从他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赶路开始,这孩子就有些魂不守舍了。

“若那孩子不能接受,善意和毒药也没有任何区别。”

枯禅轻声回道。

“就如那位至高者一般,若不能接受,普度众生也就成了残害众生。”

拓跋晃一惊。

这已经几乎是在谴责了。

贺穆兰有些不喜这老和尚的语气。这种“我是好的只是你们不懂欣赏”的高高在上让她有些不太爽。

所以她出口反驳了。

“虽然是善意,却增添了别人的烦恼,就要去反省一下是不是真的照顾到了别人的感受。你待客之前不问问客人到底喜欢喝什么,不能喝什么,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把好的东西端出来,又怎么能期望每个人都和你想的一样呢?”

“施主说的是。只是若是原本还是这个口味,突然有一天就不爱了呢?茶,不管在案几上还是在地板上,茶可任意从这个容器换到另一个,茶还是茶。可人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枯禅意有所指。

“那就改!”

贺穆兰抿了抿唇。

“你反正是为了把茶卖出去,买的人都不喜欢,你就只能自己饮了。”

“施主啊,茶若改了味道,还是茶吗?”

“你没见过后世的茶,又怎么知道后世的茶就是现在的样子呢?”

贺穆兰只要一想到后世那些或清香扑鼻、或回味悠长的茶叶,再想到现在从压成饼一样的东西上敲下一堆茶叶末子,再加上姜、盐和各种怪东西煮出来的“茶”,就有些没好气地堵了回去。

“改变味道……吗?”老僧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或许真是这样吧。但我们这一辈儿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若是三五年后,沙门还留有余火,希望能烧起新的火焰。”

“会变的。”贺穆兰叹了口气。

佛门以后的改变,称得上是与时俱进呢。

“施主与我佛门有缘,如今却魂魄四散,命不久矣,老衲愿结个善缘,给施主一个提示……”

他念了句经文。

“……你知道我是谁?”贺穆兰见他似乎很了解自己的样子,心中莫名的不安。

在各种小说和电视剧里,若出现这么一位全身上下都像是在说“啊已经有上千年没有人来看过我了”的高人,不是真的高人,就是可怕的妖怪。

“古往今来,像是施主这般天赋之人总是不能善终,概因杀戮太过的缘故。只是施主虽然杀戮不少,可善缘更多了,是以功过相抵,亦能善终。”

“只是施主现在依然在遭受劫数。这劫数正是来自于你自身。”

“你天生神力,概因身体里有一股旁人没有的‘神气’在扭转。但也因为这股‘神气’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盛,你的凡俗之躯总有一天不能承受,终将暴毙于壮年。”

贺穆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狄叶飞则是已经站起身来,露出一副随时会揍他的表情。

显然,枯禅是个瞎眼老和尚,自然是看不见他的表情的。

“应该曾有人想取走你身上的‘神气’,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变故,使你如今魂魄不固,意识不清。当世的高人里,只有那位被称为‘国师’的寇道长和我沙门的惠始法师有这样的本事。但惠始好几年前早就去了,所以你若想找寻原因,最好去平城寻一寻那位寇天师。”

“当然,老衲是不建议你这么做的。既然是劫,你已应劫而生,又何必想着结束呢?”

“大师的意思是,寇道长会对她不利?”拓跋晃出声相问。

“不,既然是自身的劫数,那一生一灭,都来自于自身。若劫数真的发生变化,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贺穆兰听了一脑子“神气”、“劫数”之类的话,心中已经模模糊糊有了个想法。但她毕竟是个唯物主义论者,所以听完后只觉得不足一哂,那寇道长,也没有什么去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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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曾有人说我……”拓跋晃抱着一丝刚张开口,就被这僧人打断了。

“这位贵人,你的命运不是老衲这样的人能够指点的。就算你让老衲一定给你个答案,老衲的答案也是‘没有什么问题’。”枯禅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

拓跋晃的一颗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若真是没有什么问题,他只要直言就可以了。可是他却扯出这么一大堆理由,想来寇谦之的预言确实是真的。

命运究竟是什么呢?竟然能让凡人看透?

他侧眼看了看完全不被老和尚话影响的贺穆兰,心中有些暗暗的羡慕。

一样是劫数,她应劫而生,他却要应劫而死。

她得到了枯禅的指点却不以为然,而自己苦求指点而不可得。

那声“天人”和“夜叉”,到底指的又是什么?

拓跋晃和贺穆兰等人在静室里坐了一会儿,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拓跋晃难免露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贺穆兰坐着实在是无聊,和陌生的神棍坐在一屋却没有话说的感觉太差,所以她借口“内急”,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枯竹和阿单卓正在比划着什么。她好奇的眯了眯眼,走近了距离看他们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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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心一意的想让你感受我们的善意,你却说我给你的茶是毒药。”

枯竹做了个喝的姿势,伸出一根手指。

他说话结巴,已经习惯了和师父以这样的形式交流。

阿单卓皱了皱眉,有些为难的伸出了两只手指,晃了晃。

‘我发誓我绝无二意。’

枯竹使劲摇头。

阿单卓见他摇头,脸上有了怒意,甚至伸出了拳头。

他从腰间卸下一个小布袋,在里面掏出几个鸡蛋,剥着吃了起来。

这样的举动也让枯竹咬了咬唇,一扭头就跑了。

贺穆兰在一旁看两个少年的默剧看的一头雾水,等枯竹跑的没影子了才走了过去。

“你和他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贺穆兰拍了拍阿单卓的肩膀。

“他和我说,因为我喝茶那事惹恼了他,所以中午吃饭我只能吃一碗饭。”他伸出手指,做了个“一”的姿势。

“我说我一碗哪里吃的饱,至少要有两碗!”

他伸出两根手指。

“结果他拼命摇头,连那一个都不想给我了。我心想又不是没有吃的,何苦惹他讨厌,便伸出手告诉他,我什么都不会拿。”

他伸出拳头捏紧。

“然后他大概羞愧的跑掉了。”

阿单卓吃了一口鸡蛋。

“这小和尚忒小气。不就是把他给的苦丁当成了毒药吗?后来我也道过歉了,结果他还耿耿于怀,特地跑过来和我示威!”

“呃……”贺穆兰摸了摸下巴。

“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好像不是这么回事的样子……”

“不会错的!我和村头的小哑巴玩了许多年,我一直是这么猜他说哈的。”阿单卓十分肯定的把手中的鸡蛋吃完了。

“花姨,还是好饿,我们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吗?”

“拓……贺光不想走,前面的路又断了,我们准备中午在这里弄点热水就着我阿母的胡饼垫垫肚子,下午再原路返回。”

贺穆兰也被这一早上的事弄的心中烦闷。

“早知道不选什么捷径就好了。无论是行路还是做人,指望捷径果然往往都是被坑的命。”

“花姨你在说什么?”阿单卓有些发愣。

“啊,没什么。”

拓跋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各种旁敲侧击的想要找到答案,但那位瞎眼僧人就如同贺穆兰没来时那么的沉默,所以到所有人都吃完了午饭后,拓跋晃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了无用功。

中午,寺里一老一小两位僧人陪着众人用了午饭。待粥饭端上来后,阿单卓沉默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饭。

熬的稀稀的粟米粥和水没有什么两样,配上几根咸菜,还有煮熟的豆子,这就是他们的午饭。

贺穆兰看着那一堆白水煮的豆子胃就有些痛。这花木兰的原身有胃胀气的毛病,也不知是不是多年行军打仗留下来的后遗症,所以她在花家的时候是不吃豆饭和豆子的。

“你们平日就吃这个?”

贺穆兰看着枯瘦如柴的“枯禅”大师,和穿着大僧袍看起来像是风筝在地上飘一样的枯竹,有些怀疑给他们取法名的那位僧人大概是下了什么诅咒。

“出家人全靠别人供养,又怎能苛求别人一定要给予锦衣玉食?一粒米是善意,一碗米也是善意。如今我将这善意分与你们,请不要小看它们啊。”

枯禅端起碗,念了一遍经文,这才抿着唇开始喝起粟米粥。

这话倒让他们不好多言了。

他说的没错,和尚自己不事生产,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能够吃到食物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能同情他们过的清苦呢?

贺穆兰拿出自己随身带的胡饼,这是花母拿上好的麦粉做的,又好吃又扛饿,就是没热水的时候有些难以下咽。

她把饼子掰开,分成三份,自己一份,老和尚一份,小和尚一份。

然后开始吃了起来。

枯禅目盲,看不见贺穆兰做了什么,枯竹却是叫了起来。

“施,施主……我我……”

“别客气。你们把村民的善意分给了我,我如今便也把我的善意分给你们。我从你们那里得到了善意,你们在接受我的善意,岂不是很公平吗?佛家讲究因果轮回,这便是轮回了。”

贺穆兰三两口吃掉了自己的胡饼,半点不嫌弃的喝了两口热粥。

“施主,我,我我们吃吃吃吃不了……”

“木兰让你们吃,你们就吃吧。”狄叶飞也依葫芦画瓢的将胡饼掰成三块。“你这小和尚年纪还这么小,每天喝稀粥怎么行。就不想着在屋子前后种点菜什么的吗?”

“我我我们……”

贺穆兰看见小和尚面前不一会儿就堆上了好几块胡饼,阿单卓、拓跋晃都分了自己的给他们,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家都是好人。

这两个僧人终于能吃饱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不要太感激她哟!

吃饱了饭后,贺穆兰问清村民做的太彻底,根本就没有留下出去的路,也只能扼腕的选择掉头回去。

虽然这样做也许会错过宿头,也到不了项县,但白鹭们说用他们的令牌可以在任何一个衙门借宿,贺穆兰也就打消了疑虑。

这沿途还有好几个下等县,只要是县城,总是有府衙的。

拓跋晃留下几颗珍珠算是香油钱,几人辞别的枯叶寺的两位僧人,开始折返回头,向着来时的路归去。

良久后。

他们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师父,我,我我我们,是不是该,该,换,换个地方了?”枯竹有些不舍的看着面前的寺庙。

“是该换个地方了。”枯禅赤脚行走在地上,脚上竟光洁如玉。“哎,接下来几年,佛门将受灭顶之灾。天下之大……”

他浑浊的眼珠上下翻动了一下。

“又有何处是我们的容身之处呢。”

“花姨,你能说出‘因果轮回’,难道你也信佛?”拓跋晃驾马亲热的挤在贺穆兰的身边,问起她这个问题。

“不,我不信佛,事实上,我什么神明都不信。”

“竟是这样吗?”

贺穆兰是个无神论者,作为一名法医,她不相信有什么神佛鬼怪。不然她早就被自己吓死了。

不过,自从自己穿越过来以后,她倒隐隐约约相信死后有灵了。

呃,她帮那么多“兄弟”剖过来剖过去,他们应该不会介意吧?

“是的。我不信这些。而且,我认为一名合格的君主,最好也不要相信任何的教派。”贺穆兰思考了一会儿,用比较慎重的语气说道:

“在某种程度上,无论是道教佛教,还是什么其他的教派,都能使人固步自封。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顽固的教义,往往就是压制并消灭我们想象力与创造力的罪魁祸首。因此,思想常常会被桎梏,一些可以继续思考的问题亦常常因此而停滞不前。

她想起欧洲的黑暗世纪。

“为君者,需要听取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是有利的还是有弊的。作为首领,他必须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取最适合自己的用,而不是以什么作为依据。”

“什么都要听吗?”

“是的,举个例子吧。你是鲜卑人。你学的是汉人治国的经典,用的是鲜卑人打仗的法子,统治着大魏的百姓。在你的百姓里,有鲜卑人、杂胡、汉人,还有西域人。每个族群的信仰都不相同,你若只接受一种,便是不公平。因为你的百姓是一样的,你所有的子民都有选择不同信仰的权利……”

“所以,什么教义都尊重,但不表现出自己的好恶来,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一视同仁,将它们变成利于统治的信仰才是真正聪明。否则的话,你抑了佛,道门兴起,你再去抑道,何时才能安宁呢?”

“花姨也觉得我父皇抑佛做的对吗?”

“啊……我没说他不好。”贺穆兰左右看了看,见所有人都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连忙小声又急速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不对。但他没的选择。”

“我刚刚说过因果轮回对吧。如今佛门弟子激增,这便是果。造成果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连年征战,而人人都不想打仗了。家中的男人一个又一个的死去,这让很多人情愿倾其所有去供养寺庙也不愿意再看着亲人送死。这便是‘因’。”

“你是监国的太子,见识应该比我更广。这点你承认吧?”

表情有些沉重的拓跋晃点了点头。

贺穆兰满意的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如果一直要这样征战,百姓过的越来越苦,这种事情是禁不住的。没有佛门,还有道门,连什么地方都没得逃了,就该造反了。”

“陛下如今抑佛,要么是觉得天下已平,那些被吓得惊慌失措的男人们该回家去了;要么就是还想继续征战,需要更多的男丁……”

贺穆兰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拓跋晃。

“太子殿下,你能不能告诉我,如今的局势,到底是哪一种呢?”

……

拓跋晃低着头,不敢去看贺穆兰的眼睛。

“殿下知道木兰为何从军吗?”

“不是因为家中父亲年迈多病,弟弟又年幼吗?”

“是这样,也不仅仅是这样。”

贺穆兰笑的极为温柔。她一想起那位女英雄与众不同的想法,心中就熨烫的仿佛连四肢五骸都温暖了起来。

“大魏前线和后方分的非常清楚,南方的百姓安居乐业,北方六镇囤积重兵和军户,负责为大魏征战。木兰生于北方六镇,从小见惯乡里男儿接到军贴就立刻出征……”

她那看起来平庸无比的面容,仿佛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微微的光。

如今他们不像是走在林间偏僻的小道上,周围充满着有些过于安静的严肃感。

“大魏的女子们送走了父亲、丈夫和儿子,换来了后方的和平。男人们为了保护妻小而在沙场奋战,在我们那里,最怕看到的不是军府送来的军贴,而是穿着黑衣来村里报丧的兵丁……”

“‘男人们为了保护女人和小孩奋不顾身,而如今换我来保护一次男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因为这样的想法,所以花木兰要去替父从军。”

拓跋晃看到贺穆兰的脸上泛起了微笑。

“殿下,能够保护人的内心和生命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佛祖。”

“这一点,请你务必要记住。”

小剧场:

“然后他大概羞愧的跑掉了。”

阿单卓吃了一口鸡蛋。

枯竹(大惊失色地跑掉):他居然吃鸡蛋!他居然在佛门吃鸡蛋!还想要揍我!

☆、第三个火伴(一)

离开枯叶寺后的行程变得快速了起来,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到了陈郡,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时分,终于可以看到项县的城墙了。

说起陈郡,就不由得说起大名鼎鼎的谢家。此地郡望最高的便是和琅琊王氏齐名的谢氏。

只可惜大魏征服的陈郡只有半壁疆土。但即使如此,这里也是魏国汉人居住的最多的一个郡县。

项城的城墙修的极为坚固,大约是因为过去不久就是南方刘宋的缘故,所以大魏一直不敢放松对项县的控制,不但所有练兵的尉官全部是军中退下来的宿将,北方六镇更是有不少老兵会被换防到此处,这里的郡兵绝不是其他州府那种良莠不齐的情形。

陈节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举家到这边做官的。他是陈郡的督军都尉,也就是教头一样的人物,按理说应该人缘很好,但似乎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朋友。

城墙在夕阳的照耀下隐射出淡淡的红色,看起来犹如染了血。这样的联想有些让贺穆兰不安了起来,所以她的视线很快从城墙上移了下来,转而下了马,和其他人一起向城里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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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做什么?访友?办差?”

因为贺穆兰穿着鲜卑人的衣裳,而且还跟着不少“随从”,带着“姬妾”,所以城门官也不敢阻拦与她,只是站在他们的马下进行询问。

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他们是飞奔的速度赶到项城门口的,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一副累惨了的样子,尤其是拓跋晃,他一向是披发的,在冬日的寒风中策马狂奔时,那发型就和疯子没什么两样。

“……访友。”贺穆兰想了想,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最接近自己的目的。

“八个人,入城访友。”他伸出手去。

“这是?”贺穆兰求助的望向狄叶飞。

他一路从敦煌跑到了平城,一定都知道他要什么。

狄叶飞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晃了晃。

只要是军中之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城门官虽然是小吏,但也隶属于军中,所以一见那铜牌就吃了一惊,连忙给他们让路。

“他到底是要什么?身份证明?”拓跋晃皱着眉问狄叶飞。

“他是要东西。”狄叶飞不屑地冷哼,“雁过拔毛,想要点好处而已。”

拓跋晃听了勃然大怒。

“小小的一个城门官,,怎么敢替朝廷收入城费!”

大魏是没有“进城费”这一税收的。大魏初年,商路不通,民生凋敝,又连年征战,所有各任皇帝都赞成商人和百工匠人四处游走带动商业和手工业,并不收取入城费用。

“大家都没有俸禄,不靠这个刮点好处,怕是都要饿死了。”阿鹿桓并不觉得那城门官有什么不对,反而替他说了句话。

听到阿鹿桓的插嘴,拓跋晃轻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贺穆兰先开始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后来略翻了翻记忆,不由得大惊起来!

怪不得花木兰不要当官!

天啊!北魏初年的官员是没有俸禄的!

也许是因为鲜卑人是部落出身,所有的任官和士兵以前都是部落元老和部落兵,所有从立国开始,就没有“俸禄”一说。

虽然每个官员都会按照品级赐田、也会在年节的时候发放赏赐做“福利”,但上至司徒司空,下至九品芝麻官儿,都没有其他收入。

官儿大的,地大了以后租人耕种或者自家耕种,田地里得出来的出产可以卖掉换成其他东西;可是官儿小的,除去本职工作外,就没什么时间种地了。租给别人租的话,地小也收不了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从上到下都在捞油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吏治缺失、制度不明,三官职造成的职责重叠等官员制度上的缺陷,让大魏的朝廷系统变得十分臃肿,贪腐也十分严重。

军中还比较好,会根据军功和品级发粮食和赐田,而且如果在战争中得到的一切东西,小到针线大到女人,都属于战胜者的战利品,过的倒比后方的官员们滋润的多。

这也导致一些寒门和小士族想尽了法子进军中历练,而不愿到地方上去做官。在大魏各地做地方官的,大部分是家中有出产的世家子弟、庄园主,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汉人高门的子弟,不愁吃穿,也不怕没有俸禄。

贺穆兰心中惊叹了几句汉人牛逼,这样子乱七八糟的官员制度也能治理好这么大一个国家,对拓跋晃和拓跋焘更是佩服万分。

再一想拓跋焘一直以战养战,是以国家这么多年才没有被拖垮,现在周边几个国家全被灭了,还能靠什么发战争财呢?

不过只是一瞬,她就把这些疑虑全部抛到了脑后。

她又不是尚书郎,也不是朝中官员,她替他们担心这个作甚!

“花将军,我们现在是去陈都尉家,还是直接去衙门看一看陈都尉的情况?”阿鹿桓现在是白鹭的头,所以有些话现在都是他在问。

“……我想先去牢中看看陈节。”贺穆兰看了眼拓跋晃和阿单卓,“你们还和昨日一样,拿了白鹭官的牌子去找个衙门住下,等我问清陈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回来从长计议。”

“天色这么晚了,不如明日再去牢中,我们先一起去住下?”狄叶飞看了看天色,冬日里天黑的快,刚才天上还是红的,如今已经暗到发紫了。

“陈郡此地的鲜卑太守是我昔日在羽林中的同袍,项县也有我旧日的部下,明日消息就到了,不妨先安安心,等候消息。”

狄叶飞要坚持己见的时候,贺穆兰总是有些迁就的。这大概是原身的主人留下来的意识。

所以阿鹿桓又一次向贺穆兰等人展示了“皇帝耳目”的力量,只凭着几块白鹭官的铜牌,便成功的住进了县丞的家里。

这个县丞不但对他们毕恭毕敬,而且当他们问到此地都尉陈节的事情时,立刻将事情的经过说的一清二楚。

“这位都尉的官声很好,也不怎么和其他武官多牵扯。只是有一点,这位都尉每几个月总要告假一回,说是去探望旧日的同袍。刺史欣赏他的武勇,总是应了他的假。”

“这原本也没什么。武官不似文官,若没有战事,偶尔出去离开一阵子也没大碍。怪就怪在他每次一走,此地库房发给郡兵的粮食就要少上一些,等他再回来,这库房里的粮食就又满了。”

“因为借出去的数量不大,而且陈节每次出去粮食都带的不多,还回来的时候甚至还会多一点,所以库房的库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上个月吧,陈都尉擅自开库取了五车粮食,一去就是一个月,说是回来就补上,可回来后不但没有补上,也不告诉库曹粮食到底去了哪里,库曹一看这事瞒不住了,就只好往上报……”

“事情一闹出来,陈都尉下了狱,那库曹也被抽了五十鞭,发到北边去修城墙了。因为还不知道那些粮食的下落,所以陈都尉被关在了狱中,日夜审问。”

县丞管不了郡里的事情,练兵的都尉是直接归鲜卑太守管的,负责刑狱之事的太守则过问刑名。但因为项县是陈郡的治县,所以这位县丞也知道不少内幕。

贺穆兰从听完此地县丞说的来龙去脉后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凡下狱被审问的,一定都被折磨的体无完肤,受遍了酷刑,好人也折磨成了坏人。

就算陈节是个曾经战功累累的武将,五车粮食也不是小数目,此地太守没道理对他一人特殊处理。

这么一想,到如今陈节还关在牢里没判,一定是牙关紧咬的缘故了。

狄叶飞也没想到事情有这般严重,当下连声安慰贺穆兰,劝他放宽心。

没过一会儿,狄叶飞留在鲜卑太守那里的部下也接到传信赶到了县衙,得到的结果和县丞说的没什么区别。

“呼延大人已经派人去牢里知会过了,花将军若是要去探望陈都尉,随时都可以过去。郡里也在头疼这个案子,陈都尉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私运军粮,也不说那些军粮在哪里,这案子就没法结。他听说陈都尉旧日的主将到了,便连忙请我们转告您,希望您能劝劝陈都尉,把真相都说出来。”

那亲兵也是一脸唏嘘。

“这陈大人听说也是一条好汉,被刑官用刀环敲断了肋骨依然不肯松口。要不是他有官职在身,一旦受刑太过,上官倒要反坐,怕是吃的苦头更多。”

贺穆兰等人听到“敲断肋骨”这一段,人人皆是蹙眉不语。

这是鲜卑的旧型,专门对付卖主的仆人。这刑官对他身体的折磨倒在其次,陈节是曾经参加过北征柔然之战、征西凉之战的勇将,用这种刑罚,对他也是一种羞辱。

贺穆兰根本就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一个人去了囚禁官吏的“内官狱”。

“听说你是陈都尉的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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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鲜卑太守的吩咐,那牢头举着火把领着贺穆兰往下层走。

“是的。”贺穆兰有些冷淡的回答。

在这种地方行走,当然不会有多么好的兴致。

即使贺穆兰是第一次参观“古代的牢房”,也不想再进来第二次了。

和大部分监狱一样,这座牢狱建在地下,通道很窄,而且弯曲的地方也多,空气中弥漫着腥臊的气息。即使是大白天,这里也是黑漆漆的,火把将他监狱墙上阴沉的砖石照得通红,那颜色看起来很让人作呕。

他们一直下到很底层的地方,一路上的狱卒们看起来一副严酷可怕的样子,还怀着不信任的心情望着他们。但是因为他们跟牢头在一起,所以也没人阻止。

“许多人都认为他是被冤枉的,一切都是库曹使的诡计。但无论如何,那些军粮是要找回来的,不然许多人都要受牵连。”

牢头说的很实在。

大概走了一刻钟,他带着贺穆兰到了一处看起来很坚固的屋子外面,对着铁窗大喊:

“喂,陈节,有人来看你啦!”

接着阴暗的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阵子之后,裹着毛毯的陈节将脸伸了出来。他只有露出半张脸,身体还是躺着。牢头敲了敲铁窗接着大喊:“起来,你的旧主来了!”

“什么旧主?”

有些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然后整张脸都从毯子里伸出来了。

“是我。”

贺穆兰走到铁窗旁边,对里面望去。

两人眼神交接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眩晕和头痛向贺穆兰袭来。

……

又是过去的记忆吗?

☆、第三个火伴(二)

陈节祖上来自颍川郡,是当地有名的豪强士族。陈节的曾祖、祖父都曾秉持汉人的传统和操守,直到他们家被编入世府兵中。

陈家一直对魏国这个鲜卑人建立的国家没有什么归属感,但也没有胆子举家南逃去南方汉人建立的国家里混,所以当陈家因为家境富裕而编入世府兵里甚至被赐予鲜卑姓氏的时候,一切就变得很讽刺了。

在北魏初年,大可汗会把一些有钱、识字的汉人家庭也编入军户里,这在鲜卑人看来是无上的光荣,可在汉人看来,这不过是鲜卑人打仗要钱、要出谋划策、要汉人帮着督造百工的一种手段。

陈节的祖父为了躲掉编入军户的待遇选择了犯罪,他原本想着罪人不得入伍,结果军府不但没有取消掉他家的军户身份,还把他们家原本从鹰扬府兵的地位一下子往下降了三等,成为了别人口中“杂兵”一样的军户。

这对陈家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打击。陈节的父亲、叔叔们后来都应召出征,但是因为这件事,在军中很受人瞧不起,即使识字懂兵法,也在众人不屑的眼神中一日日消沉下去。

他父亲的鼻子在战场上被人削掉,但总归还是安全的回来了。他的叔叔们却是死的死,残的残,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任何耍小聪明的事情都不可以做。为了避免吃亏而做的错事,到最终都会酿成大祸。

父母从小对他的教诲,他一日不敢忘却。

等他也到了入伍的年纪,便毅然选择了最危险的黑山城成为自己军旅的开始。这里是大魏和柔然最前方的战线,无数男儿从这里赢得荣誉和财富,也有无数男儿命丧此地,成为抗击柔然而死的“勇士”。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陈节都不抗拒。

祖先因畏战、懦弱而犯下的错误,由他来重新洗刷干净。

陈节注意到花木兰,是被他的箭术所吸引。

大魏大部分是骑兵,军户还要负责帮军中养马,所以骑术好的人并不少见。可是在马上骑射了得的骑士就不多了。

无论陈节多么自负于自己的武艺,多么的想建功立业,但现实一下子击毁了他的自以为是:

——在沙场上,有时候仅仅靠武艺高强是没有用的。

柔然人并不脆弱,相反的,因为柔然自己国境内也经常征战,所有柔然士兵全靠战利品过活,这些人恶心的如同蝗虫一般。

他第一次出战,就被侧面突袭而来、人数多于他们数倍的柔然人包围了。他和他的伙伴们奋力拼杀,也只能勉强周旋,对方阵中那带着狼头帽子的柔然男人像是一个恶劣的怪物,一会儿指挥柔然人杀了这个,一下子指挥他们射死那个,眼看着新兵营里许多意气风发的袍泽一个个憋屈的死去,陈节胸中涌出了一股血气……

老子就是死也要杀了那个狼头男人!

死也不能死的这么憋屈!

陈节用的是军中不多见的武器——马槊。

这种武器看起来简陋,事实上要做成需要三四年的时间,槊杆到了最后还有可能开裂,一般人家根本不会去做这样的兵器。

陈节的长槊是家中从他学艺开始就准备的,陪着他度过了十年的时光,在马上舞起来,那真是寒光点点、快似疾风,他也因为自己的武艺和与众不同的武器在新兵营里出尽了风头,一开始就是从火长做起的。

而如今,这把马槊的主人正在拼死拼杀!

他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狼头的柔然首领,几乎是以悍不畏死的气势一步一步的向着他的方向前进。

俗话说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大抵便是如此。人被逼到绝路上时发挥的潜力简直让人吃惊!

“那小子是不是疯了?”几个柔然士兵看着一身是伤依然还在反抗的陈节,“他找死?”

“不管是不是找死……”一个小队长举起手中的弓,“也玩弄够了,该让他死了。”

“他那皮铠我要了,一看就是好皮子!”

“我要他手上的武器!”

陈节单手提起自己的马槊,聚精会神的盯着远处的狼头首领。他在等,等一个机会把自己手中的马槊投出去!

他的伙伴们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们都在军中见过他“飞槊”的本事。被柔然人像是猫捉老鼠一样的新兵们也都激起了血气,奋不顾身的掩护着他继续往前。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柔然小队注意到了这般的情形,他们加快了割首级、剥东西的速度,开始向着仅剩的几支魏军那奔去。

军功!

铠甲!

武器!

这么大块的肥肉,怎么能让别人吞了!

近了,更近了……

嗖!

陈节深吸一口气,沉腰扭臂,将自己的马槊投了出去!

“保护百夫长!”

“杀了那小子!”

马槊带着几十人的期望,向着百步之外的柔然人将领飞去。

然后那狼头男人驾着马急退了几步,原本该射中他脑袋的长槊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下来,将他的马头一下子钉在了地上。

战马轰然倒下,那狼头将领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在地上滚了两下,随手拽着一个奴隶挡在身前,爬上了自己的替换之马。

“杀了那投枪的小子!”

“把他们都给我大卸八块了!”

没中!

居然没中!

还惹怒了蠕蠕人!

陈节和同火们都露绝望的表情。

突然间,大地上震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到让人耳膜鼓胀的地步。

这是铁蹄拉扯大地而发出的声音。柔然人有许多人不钉马掌,能传出这样的声音,十有八九都是来自魏军的骑兵。

“随我冲锋!”

一声高亢凌厉的号角声后,一面大魏的旗帜出现在了土坡的尽头。

得救了!

只要撑到那边的将军冲锋下来就能活了!

突然而来的援军激发了所有人的斗志,柔然人喜欢围杀,却最不耐正面硬碰硬的战斗。他们和大魏打了无数年仗,知道这个对手拥有的都是什么样的疯子。

为战而生,战死方休。

“走!”狼头将军看了眼前方的旗帜,“撤退!撤退!”

“现在走?”有几个柔然百夫长不愿离开。这是这边最后一支魏军,也是装备最精良的一支队伍。

那狼头将军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那百夫长,自己掉头先走了。

远处,发现新兵被围的花木兰立刻组织自己的队伍发起了冲锋。刚刚出现在新兵们身上的命运犹如反转一般降临到了柔然人的身上。

就在刚刚柔然人出现的土坡上,花木兰带领的队伍犹如利剑一般向下插入了战场,刀枪剑戟组成的攻势如同一架巨大的杀戮机器,无情的绞杀着对手。

友军的身影似乎就在片刻间到了他们的身边,除了狼头将领已经带着不少人调头离开以外,大部分柔然士兵还是留了下来。

毕竟他们的人数只有他们的一半,而就以旗帜来看,来的也不是什么名声在外的将军,估计只是杂号将军而已。

这样的将军在魏军有许多,什么虎头狮面忠勇仁义,听起来威风,其实有可能只是带着不到五百人的小将领。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错了。

为首的那位将军劈杀起来的时候,那骇人的力道几乎可以把人劈成两半。而他身后的骑兵一接近自家的友军立刻调转方向,摘下弓箭射起箭来。

那道颀长的身影还在阵前无情地砍杀着敌人,所过之处,很快就堆积起了尸体构成的血肉长毯。

柔然人胆寒了,他们想跑。

花木兰很快就带着精锐杀到了敌人面前,这时候敌方的头目已经跑得很远了。她一眼就看见了扎穿了马脖的那只长槊,这支玄黑色的马槊犹如从天空劈下的闪电,整个贯穿马头,从马脖子处斜斜地穿了出来。

她控马过去,在飞快掠过死马的同时俯身下去,拔起了那把长槊。

长槊入手,那让人满意的手感使得花木兰不由得出声赞叹。

“好兵器!”

她的武器坏的很快,几乎是每经过一次白刃战就会重新换上一把。她的力气太大了,在给别人带来伤害的同时,也在破坏着自己武器的完整性。

柔然人已经败走,没有走的都永远的留下了。

现在是魏军“打扫”战场的时间。

割掉首级、将未死的人补上几刀,扒掉他们的衣甲,搜走尸体身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埋掉敌人?那是多余的事情。秃鹫和野狼会啃食掉他们的尸骨。

对于袍泽,他们要做的就是就地挖上一个深坑,把自己人的尸首丢进去,再纵马踏实土地,让野兽和敌人都找不到袍泽的身体。

这样的过程对于花木兰的队伍来说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所以“打扫”战场的过程既快速又有条不紊,犹如蝗虫过境。

对于陈节他们来说,被埋葬的大多是黑营和他们一起出战的袍泽,而被救的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按照一贯的惯例,等待援军先挑完东西,再来重新“打扫”一次。

陈节和他的同火早就战到脱力,此刻正躺倒在地上懒洋洋的看着这支队伍。

“虽说要谢谢这支援军相救,不过我们右军的正军现在应该在追击柔然人,他们怎么在回营的路上?”

新兵得到的命令是回返大营,正军的则是继续追击。他们是在回营的路上遇到了设下陷阱的敌人的,因为一起出营的前锋军们还在远处厮杀,所以人人都做好了战死的心理准备。

“不用说,大概又是那一队人。”一个知道原委的同火神秘地说了起来:“就是王将军手下那个花将军,他很少追击柔然人到更远的地方,也从不孤军深入。”

“他们都喊他‘胆小将军‘。”

“胆小?我看他杀人如麻的样子一点都不胆小!”

“他曾说过自己怕死。而且,听说他对他手下的兵说,他不喜欢频繁的更换手下,所以每个人都要把命给保住。”

“这没什么问题啊。”

“当兵的怕死就是不对!怕死还怎么杀敌!”

陈节的手脚都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听着同伴们的议论,他朝着战场那边的“花将军”看去。

他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他一脸欣赏的拿着什么?

那不是他的马槊嘛!

“陈节,你要去哪儿?现在是正军打扫战场的时间呐。”一个同火担忧的扯了扯他的衣衫,不让他莽撞行事。

“我不是去‘打扫’。我马槊被那将军捡了,我得去要回来!”陈节最宝贝的就是那把兵器,刚刚若不是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死,也不会让那把武器脱手!

“你傻吧,那么好的马槊,换了是我也不会还你的。更何况你若是死了,花将军带走什么都是应该的。”同火低声劝他,“反正要不回来,你不如卖个好,就说这把武器是你的,但你愿意献给他。他虽然是‘胆小将军’,可是天生神力,是军中难得的勇士。”

“我为什么送他?”陈节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那是我的马槊!”

“你怎么证明?”那同火咬牙劝他,“你别和他闹僵了。就算我们全部‘战死’在这里,替我们报仇的这支队伍也会得到嘉奖的。”

“你……你是说?”陈节瞪大了眼,“为了一支马槊,我们要被自己人……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他一直觉得这位同袍怪怪的,平时处事也很小气,却不知道竟然疯癫到这种地步!

他们要是想得好处,刚才在战场外等他们死绝了再冲锋就是,何必要那么早跳出来,冒着危险杀进敌人之中?!

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你不信我没事,别拉着我们一起倒霉!”那同火见他有些怒火,在心里也骂了他几句不知好歹。

“那将军若是问我们这马槊是谁的,我们可不会帮你作证!”

听到这话的同火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呐呐出声:“威贵,这不好吧?”

“哼,你们以为军中各个都是菩萨?”

陈节被这同火说的堵得慌,一扭身就往战场正中的花木兰那里奔去。

和其他人不同,除了自己的那支槊,她没有去挑选任何东西。这原本是武将的特权,就如被救的人要等援军先挑完再挑一样,领军的将军也有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利。

但他就这么倚靠在自己的马旁,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表情,等着自己的麾下做完该做的事情。I

只是他的手上,还一直握着他的那把长槊。

陈节此时满脸满头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这么一团面目都看不清的家伙跌跌撞撞的往自己身边跑的样子实在是出人意料,所以花木兰左右的副将立刻驱马上前,拦住了他的脚步。

“站住!什么人!”

“有话就站在那边说!”

花木兰抬眼看去,发现这一身血污的士兵正是在土坡上看到的那个拼杀的最凶狠的男人。

因为印象深刻,所以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倨傲的表情,只是用略微冷淡地眼神注视着他:

“找本将有何事?”

陈节从看到花木兰并没有急着搜刮战利品的时候,就觉得拿回长槊无望了。这个将军显然看不上这些蠕蠕人破烂的武器铠甲,只对他的武器爱不释手。

这样的情形,怎么会把他的马槊还他呢?

而他之前鼓足的勇气、想要用行动来证明同火都是无稽之谈的想法,在看到花木兰浑身挥之不去的杀气时也都荡然无存。

不是他胆小,而是真的抬不起头来。连他周边的空气都像是凝固成了实质,压的他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陈节在面前武将慑人的气势下嗫嗫喏喏地开了口:“没……没什么……”

陈节,你就是个胆小鬼!

呜呜呜,可是他刚才劈了那蠕蠕百夫长的样子好吓人!若他开口要马槊,会不会也被砍了啊?!

花木兰被他的回答弄的有些发愣。

随即,她有些了然地笑了笑,将声音也放柔了一些。

“有什么事你说吧,不碍事。”

她每次冲锋杀敌时都会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她的精神力会无比的集中,这让敌人的速度在她的眼中也慢了起来。集中精神杀敌的后遗症就是这种杀气缠绕的状态要很久才会消散,这对她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这身煞气确实会吓到不少人。

事实上,在她杀人之后,她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牢牢记得不要迁怒于别人。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但任由自己的情绪发泄到别人的身上,这是比失败还难为情的举动。

陈节心里的害怕越来越盛了。任谁看到一脸杀气的将军突然露出能吓死小孩的邪笑(?),问别人到底有什么事的时候,都不敢开口吧?

“你是它的旧主?信不信我让它变成你的‘遗物’哦?”

在陈节心里,这位将军像是下一刻就会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所以他怂了。

“我我我我……我就是想来谢谢您……”他磕磕巴巴的说,“您若没来的话,我们就全死在这里了……”

花木兰不会被他的话所骗到。在她进入“入武”状态时,同样敏锐的还有她的注意力。

所以她意识到这个小兵很可能是为了什么其他事情而来。

会冒着冲撞上官的危险来找她攀谈,一定不会只是“感谢”这么简单。

也许是花木兰打量他的目光太认真,陈节的结巴现象更严重了。

“我我我我没事了,我我这就走!”

“你……”花木兰皱了皱眉,“你是不是……”

“我走了!”

“这马槊,是不是你的?因为看你老是往这边瞟。”

花木兰把话说了出来。

完蛋了!

要杀人灭口了!

要巧取豪夺了!

一时间,陈节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同火说出的各种可怕猜测。

“这把槊是我的!”陈节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簌簌发抖。“不过您才适合这把马槊,所以我愿意……”

“拿去吧。”

“咦?”

花木兰有些可惜的颠了颠手中的马槊。这样的武器在黑山这边是很少见的。

“拿去吧。我之前就有些怀疑。柔然人更爱使用棍棒和锤斧这样的武器,马槊倒是汉将常用的。”

“汉人常说‘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既然是你的武器,那就还与你便是。”花木兰将手中的马槊一抛。

对她来说,这把马槊虽然用的顺手,但不比狼牙棒粗铁棍好使到哪里去。

“接好了!”

“咦?嗯!嗯!”

陈节手忙脚乱的接过花木兰从不远处抛来的武器,马槊入手的一瞬间,他情不自禁的将它抱入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他的武器。是他用了十年,全家人费劲心思为他专门打造的武器。他还想用它建功立业、荣耀门楣,他刚刚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竟起了将它拱手相让的心思呢?

是因为他觉得比起自己,这位花将军才像是配用它的人吗?

还是他的气势太可怕?

陈节再凝目看去,却觉得这位花将军浑身的杀气都收敛了起来,连眉目间也平和了许多。

他听到花将军笑着说:

“这么一把好武器,以后不要再离手了。”

“是!是!”失而复得的情感是他他泪盈于睫。“再也不会离手了!”

.

这也许只是花木兰从军生涯中的一段插曲,但对于陈节来说,对他的人生和价值观都无异于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在自己那位同火充满怀疑和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取回了自己的武器,并且大声的嘲笑着他是如何的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

对于陈节来说,他取回的不仅仅是马槊,更是袍泽之间的信任、将军对士兵的爱护。

是信念,更是对世道的感激。

他的第一战是如此的艰辛,如此的危险,但却还是得到了更多比战利品更珍贵的东西。

他的祖父为什么不愿意从军呢?

这里明明是这么美好的一个地方啊。

从那以后,陈节就开始关注起了这位“花将军”。他会在花将军每一次来黑营训练新兵的时候踊跃表现,就为了他能注意到他。

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一战弄的太过凄惨,花将军有几次都将目光扫过他去,却没有一次认出他是那个被归还长槊的小兵。

陈节有些失望,更多的却是不甘心。

他要变得更强,变得再强一点,堂堂正正的走到他身边去,报上自己的姓名。

他用尽一切办法往她面前凑,无论是被“手撕”了皮铠,还是被人嘲笑是个谄媚阿谀之人,他都不在乎。

“我叫陈节,请务必让我跟在您的身边!”

花木兰无力地揉了揉额头。

这小子又来了。

“陈节,我拒绝你很多次了。你是很武勇,但我手下不要拼命的勇士,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性命之人。你一打起仗来就疯的很,你这样的勇士人人都希望收归麾下,为何非要在我这支护军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因为……”

陈节想了想,用最朴实的语言呼喊了出来。

“标下敬佩您是条汉子!”

……

花木兰懵了。

小剧场:

陈节心里的害怕越来越盛了。任谁看到一脸杀气的将军突然露出能吓死小孩的邪笑(?)

花木兰:(笑)砍了你哦。

☆、第三个火伴(三)

“听说你又去找‘胆小将军’了?”

“不要让我再听到‘胆小将军’的话!”

陈节猛然跳起,揪着同火的领子,将他使劲按在营帐的柱子上,一字一句地警告着他。

“他-是-虎-威-将-军!”

陈节打起架和打起仗来都像是疯子,即使是同火的人也不敢惹他。所以另外几个火伴看到后急忙跑了过来,拉袖子的拉袖子,劝解的劝解,想把陈节和这个倒霉蛋拉开。

几个火伴心中都是暗暗叫苦,明明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一说到那位将军就变脸呢!

现在带他的百夫长都知道他一心想着进花将军的护军,对他一直不咸不淡的。而几个同火一方面赞叹他的实力,想和他一起杀敌,一方面又因为他一直想着“跳槽”而只维持着面子上的关系。

听说陈节以前就和新兵营的同火处不好关系,到了这边依然像个爆竹,一点就着。

“他就是开玩笑,开玩笑,你别放心上。”

“花将军要知道你又打架,肯定更不想收你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说动了陈节,他渐渐松开了手,那个被他按住的火伴一站直了身子立刻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陈节是有技巧的用指节抵住他的喉咙的,所以他一点都不敢妄动。

知道这群火伴要么看不起他,要么看不起花将军,陈节嘴里暗骂了一句什么,甩手出了营帐。

“你没事吧?”见陈节出去了,一个同火对着地上啐了口,转身去安慰被吓到的火伴。

“咳咳,喉咙疼。这小子出手太毒了!”

“别再惹他了。同火相斗,要吃鞭子的。”

“我哪里惹他了!大家都这么喊!那种胆小怕死的家伙,白费了一身力气!”他梗着脖子叫唤起来:“还霸占了狄美人!”

“你还嚷嚷,要命不要!”同火都被这个家伙弄疯了。“花将军脾气好,你在背后说说没什么。可是要是被狄将军听到了,你这辈子就只能喝水了!”

军中被狄叶飞敲掉牙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不是每个人都欣赏花木兰的。

对于这种连在战场上都是“点到即止”的家伙,很多人都会在背后窃窃私语,或在心中腹诽。

内容无非是“我若有那把力气如何如何”,或者“我要是他如何如何”。

这是男人们的梦想和童话,就如女人总是幻想着有一位高贵的郎君如何疯狂的迷恋自己一般,男人们也会做着“天下英雄谁敌手”的白日梦。

而真正拥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实力的那个人,居然是个谨慎到让人发堵的家伙。

这种巨大的落差仿佛就像看着一位绝世美人落到了糟老头子手里一般,让许多人都扼腕不已。

花木兰也不知道这个叫陈节的孩子为什么一直想要进她的护军。

她只是个杂号将军,带着几百个人,而且陛下马上就要驾临,她很有可能会被编到其他队伍里去,去做一个正将军的部下。

怎么看,做她的部曲都不算什么有前途的地方。

虽然她的部下死亡数字是最少的,但是,斩首人数也不算多。想要建功立业的都走了,她也不拦着他们。留下的都是家有妻小不想死的,还有各营里胆小怯懦之人被踢出来的。

狄叶飞常嘲笑她,说她是个捡破烂玩意儿的杂牌将军。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带着这些人有什么可耻的。

她不带,总会有人带。只要在军营里一天,他们都逃不了上战场的命运。

他们虽然胆小,却不是懦夫。该出战的时候,谁也不会逃跑。

无论他们只杀了多少敌人,他们从来不躲避出战。经历过同伴的战死、受伤的痛苦,他们不能停止,只能继续前行,否则就回不了家。

在这支护军里,不但有她这个女人,还有四十出头的老兵,无论是刚刚走上战场的年轻人,还是家中已有妻小的男人,所有人在这残酷的战场上,要忍受着一切过去没有经历过的可怕事情,只为了顽强的活下来。

这难道不勇敢吗?

战死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即使断了腿、缺了手、没了眼睛后面对的窘境。

花木兰选择部下只有一个条件。

活!

知道为什么而活!

这个叫陈节的小伙子很有资质,即使是身材并不高大的汉人,却也丝毫不比任何鲜卑战士逊色,但他却不适合跟在自己身边。

他并不爱惜自己。

他信奉父辈们“悍不畏死”的信念。

也许他出于什么原因疯狂的崇拜她,但他并不知道跟着她意味着什么。

一个无风的日子,花木兰正在校场教导部曲怎么射箭。

因为她的部下素质良莠不齐,所以她绞尽脑汁的想出了不少让他们能够安然立于战场上的战法,齐射就是其中的一种。

她发现但凡不想死的人,骑术都学的不错。或者说,被逼着磨练的不错。而弓术这一技能所有的鲜卑军户都从小学习,无非就是本事好坏的区别。

在拉开一段距离后对着敌人齐射,有时候达到的效果比冲杀进去要好得多。即使真是到了不得不冲杀的时候,先齐射一轮也会减弱敌人不少的战斗力。

“不要想着一定射中敌人的咽喉,脑袋,或者什么要害!”花木兰指着草垛道:“只要射中目标就可以了!在密集的箭支下,总会有几根被老天爷送到地方的!”

花木兰的部下哄笑了起来。

“别笑!齐射的目的是压制,我们是护军,进行冲锋的另有主军。就算只有我们,甲乙二队也会在你们压制住敌人的时候成为前锋。在那之前,尽力削弱敌人的数量,无论是射头、射胸,只要按照你最有把握的位置射出去就行了!哪怕没射中要害,只要射中目标就会疼痛,也有不少人会掉下马去,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花木兰一声令下:

“每天拉弓五百次,马上控弦一百次!你们若是不想被敌人砍了脑袋,就要先练好把敌人射下马去的本事!”

“是!”

“没有练好骑射的,就跟我一起做前锋!”花木兰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我想你们会努力的,对吧?”

部下们又一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了,不要光笑。你知道我去帮你们要这些箭支有多么不容易吗?脸面都给丢光了!要是你们给我练不出来,我就送你们去给蠕蠕人磨刀!”

花木兰“狞笑”了一下,“反正军里多得是怕死鬼想做我的部曲!”

“花将军,怕死鬼来了!”一个部下诙谐的应和道,一指不远处悄悄出现的人影,“那姓陈的又来看您练兵了!”

“你们继续!”花木兰吩咐左右副将看着他们,径直朝陈节走去。

.

“陈节,我和你说过……”花木兰板下脸正准备把那拒绝的话再说上一次。

“花将军!您先收下我用上几个月!”陈节脸上满是恳求的表情。“若是您觉得我真的不好,您就把我踢出去!”

“军中的好汉实在太多了,就因为我撕了你的皮铠你就觉得我是条汉子?”

花木兰说出这话的时候感觉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

花木兰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她觉得陈节有点赖上她的意味,而这让她很不高兴。

“皮铠我已经赔偿给你了,拒绝你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就算你再求我,我也不会……”

“花将军,您救过我的!”陈节打断了花木兰接下来的伤人话语。“两个月前有一次追击蠕蠕人,您带着部下救了我们,您还了我的槊!”

说到那把长槊,花木兰就想起来了。

至于那天那个人……

谁知道那糊了一脸血、嗓子也吼哑了的男人是谁?

“我鼓足勇气找您要兵器之前,我的同火警告过我。他说我的武器是把军中不多见的好槊,若是您真的看上了,不妨让您拿走,否则为了一把槊,我反倒要惹下弥天大祸,连累到他们。”陈节一咬牙,把什么都说了。

“我当时很害怕,因为您看起来不是一位和善的将军。你看着我的眼神,和看着我那把槊没有什么区别……”

“但您把槊还我了,让我知道他的话是错的。”

他们都觉得他是感激与花木兰还给了他那把槊,但没有人知道,花将军同时还回来的,还有他对袍泽的信任、感激以及人和人之间的善意。

若那次他没有要回自己的槊,他就不敢再把后背交给任何人了。

陈节听说这位将军的力气非常大,总是控制不住弄坏自己的兵器。所以很多人笑话他今天拿着剑,明天拿着刀,后天就可能是在哪里捡来的什么长枪长矛一类的东西。

正因为是这样,他的德行就更加让人敬佩。

“将军,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样的。您说我傻也好,嫌弃我也要,我只想跟着您!”

“我救过的人不少。我是护军将领,本来就是要护卫同伴的。”花木兰的不悦减轻了一些。但这并不足以说服她。

“不光是这样!”

陈节的双眼有些红,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

“我也见过了不少战死之人,他们的东西都被瓜分了干净。衣服、战马、武器、铠甲,拿走它们的有蠕蠕人,也有自己人。”

“每一个人都是全副武装的进了这座大营,渴望着用手中的兵器建功立业。可到了最后,很多人别说尸首,连能够立衣冠冢的东西都没有。”

“我听其他人说,您的部下死了,至少遗物还会被收拾整齐给送回家去……”

“我只是想跟着一个值得信任之人啊!一个他日我若死了,我的家人至少还能有东西睹物思人的主将!”

他不甘地跪倒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在沙地上晕染出一片片黑褐色的痕迹。

因为角度的原因,花木兰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圆点出神。

她没有那么伟大的。也没有那么仁慈。

她是个女人,一旦死了,就会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到那时候,面对她的只有不名誉的结局。

她希望她若不幸阵亡了,她的火伴或部下是一个不会翻动她的躯体、扒掉她的衣衫铠甲,能够维持她最后一点尊严之人。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希望能通过她的举动影响到自己身边的人,至少在对待同袍尸骨的态度上,不要和对待蠕蠕人或者畜生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鲜卑人以前都是部落兵,部落兵的主人就是奴隶主,是那些部落里的大贵族。部落兵从牙齿到头发、身上的衣衫手中的武器都是主人的,死了以后被扒个干净再将东西交给下一个部落兵也是寻常。

可如今大可汗已经立了国,朝中有了许多许多的大臣,这些大人们学着汉人的礼仪和文化,开始改变一些陈旧的东西。军中却几十年如一日,不曾有过什么变化。

花木兰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但若是她的部曲习惯了、她的朋友习惯了善待别人,无论是生还是死,那这一点善意也许他日能够回馈到自己身上,这就足够了。

她从没想过,即使是这样的小小举动,也会引起别人的死心塌地。

人心原来是这么易得的东西吗?

她很惭愧。

“我很惭愧。”花木兰没有嘲笑陈节的泪水,反倒有些无言以对。“我很惭愧,先入为主的把你当成那种容易热血上头的莽撞小子。”

军中有许多被她的巨力震撼住的士兵,这些人很多都想法子进了她的护军。一开始她是什么人投效都收的,她也有自己的虚荣心。

可是渐渐的,他们一旦发现自己不是他们心目中的那种“英雄”,当初有多么的狂热,就会变得有多么失望和鄙夷。在一次又一次的成为别人眼中的“骗子”、“懦夫”、“胆小鬼”以后,即使花木兰再怎么坚强,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有时候她也想,是不是因为她毕竟是个女人,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情感,和那么多的失望。

她本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的,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伤心只是一瞬,日子还要继续过,只是花木兰在接受这种“仰慕”和“崇拜”的时候,要冷静和谨慎了许多。

人毕竟不是畜生,相处过一阵儿后,无论是什么原因离开,总会有些伤感。

更何况离开的人大部分都是带着“我被骗了”的想法。

男人们,总是喜欢追随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英雄。

“您……您说什么?”陈节仰起头,露出一张涕泪纵横的脸。

花木兰伸出手去,示意他起来。

“我从未立志成为英雄,也不是什么有着野心的勇士。我会来黑山,是因为我并没有兄长,家中父亲病弱,还有个连枪都握不住的幼弟。倘若我父亲还能上阵,此番来的就不会是我;倘若我有兄长,来的也不会是我。”

花木兰的脸上都是怀念之色。

“我这样的将军,你还愿意追随吗?”

“您的意思是?”陈节在花木兰手臂的力道下站直了身子,随手一擦脸上的眼泪鼻涕,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您愿意收下我了?”

“从我的亲兵做起吧。你很勇敢,但勇敢有时候并非通过舍生忘死来体现。”

亲兵负责守卫主将的安全,大部分是主将的同乡或者值得信赖之人。但是成为亲兵也意味着不可以如同其他士兵一般肆意厮杀,除非主将下令,否则都要护卫在他的身边。

花木兰见陈节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把你这样的勇士放在我身边,总觉得有些可惜。”

“不可惜不可惜!”陈节就差没有手舞足蹈了。“我相信您这样的英雄,一定会有傲人的功勋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好话果然人人爱听,花木兰也不例外的上扬了嘴角。“我会去找王将军要人,你……就住在我的帐外吧。”

也许,多个亲兵,也不错?

……

不错个屁啊!

这个在训练拳脚功夫时还像个疯子一样的家伙,怎么现在表现的和她村里的大黄差不多?

不是说好睡在外帐的吗?怎么又窜进来了?!

花木兰看着陈节拿着她的中衣往外走的样子,再也忍受不住地吼了出来:

“等等!你要干什么!”

已经去了羽林军的狄叶飞过去可从来不碰她的东西!

她找的是亲兵吧?不是娘子!

“我?”陈节纳闷地看了眼花木兰,“标下给您去洗衣服。这些衣服堆在那里很久了吧?再不洗您就没中衣换了……”

“放下!”花木兰有些惊慌的上前几步去抢自己的中衣。“我自己会洗!”

“可是别的主将都是亲兵洗的啊,您就我一个亲兵……”陈节居然露出了有些自豪的表情,“这些事当然我来做。您就别客气了。”

他乐滋滋的抱着衣服就低头往外钻。

想来在他看来,能给自己的主将搓臭袜子都是信任他的表现。

“我说回来!”花木兰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就往后拉。陈节只觉得一股距离从他的肩部传来,然后他就身不由己的向后仰倒了下去。

“啊!”

“天啊!”

陈节跌倒还不忘抱着她的衣服,她的中衣完全盖住了他的头脸。而他正从裤子上一个可疑的部位把脑袋伸了出来。

花木兰羞愤欲死。

“花将军您力气真大。”陈节傻乎乎地看了看自己倒下的位置。“不过您衣服真要洗了,都有味儿了……”

他拿起衣服在鼻子吧嗅了嗅。

“咦?好像不是臭味?”

“滚!”花木兰被陈节逼得终于破功,劈手抢过自己的衣袍,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将他丢出了帐外。

“下次不要碰我的中衣!”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其他东西也不行!”

被丢出帐外的陈节有些头晕脑胀,而四周花木兰的同僚射过来的玩味眼神更是让他面红耳赤。

他摸了摸热到发烫的耳朵,一溜烟跑了。

不就是洗个中衣嘛!

让他给花将军刷马桶他都情愿!

呜呜呜呜,一定是花将军嫌弃他!

将陈节抛出帐篷的花木兰抱着中衣,比陈节的脸色还要赤红。

陈节从她裤子的某处钻出来,然后狂嗅的表情一直在她脑子里不停循环。

“啊啊啊啊啊!”

她感觉自己脑子都要断片了,一巴掌拍到营帐的柱子上,震得帐篷都在狂抖。

这叫什么事!

“感觉狄叶飞走了以后,花木兰整个人都不对啊。”乌力听到隔壁花木兰帐篷里发出的“嚎叫”声,有些不安地和同帐的素和君唠叨了起来。

“找了这么一个面嫩的小兵当亲兵,又经常神神叨叨地一个人跑到校场唱歌。现在还无缘无故把自己亲兵丢出来……”

“你说,军中说花木兰和狄美人那个那个……”他伸出两只手的大拇指,对了一对,“是不是真的?”

“啊,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

素和君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反正狄叶飞也奔了高枝了。”

“这事也奇怪的很。怎么看,若是陛下挑选宿卫,都应该选花木兰这样不爱打仗、就喜欢保护人的家伙。倒是狄叶飞,那小子别人多看他几眼都恨不得剜掉别人眼睛,到了陛下身边,一定惹事。”乌力咂吧咂吧嘴。“提出狄叶飞这个人选的将军脑子大概也不清楚,弄的花木兰现在脑子也不好了。”

“是嘛……”

素和君不自然地干笑了几下。

……

等等!

原来还可以这样的。

还可以这样的!

素和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陛下那种喜欢冲锋陷阵的人,只要花木兰做了护卫,就算再不愿意拼命,也得乖乖拿出十分的本事才能全身而退!

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为了神马啊?

先拆散一对“有情人”(?),然后把弱的那个调去陛下身边,再想法子让花木兰为了那个更高的位置努力,只为了能够并肩而立与陛下身边的那一刻……

这怎么看都是拿捏人心的好计策,可是人家花木兰根本就没表现出一丝一毫“我要上进的样子”。

狄叶飞看走了眼?

花木兰又移情别恋了陈节那小子?

妈的!

直接调花木兰去羽林军不就行了!

“素和君,你的脸在抽搐诶……”乌力瞪大了眼睛。“不会被冬天的风吹出风痹来了吧?”

“呵呵。没有没有,就是……就是脸上痒。”

素和君咬着牙回他。

“现在连眉毛都在抖了……”

“滚!”

无论花木兰多么后悔,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比如说,每到这个时候……

“花将军,您要沐浴?”陈节两眼发亮。“您要不要标下给你擦背?”

素和君将军的亲兵是个斥候出身,最喜欢到处打探消息。前几日他跟他聊天才知道,原来亲兵还要负责帮主子准备热水、帮着擦背的!

呜呜呜,他真是个不合格的亲兵!

他的洗澡水都是将军提的。花将军还说以前全火的水都是他提,他都已经习惯了。

那斥候知道花将军还要给他打水的时候,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好嘛!

“本将军沐浴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拜狄叶飞所赐,全营都知道这帐篷里住的两个人是很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的。

“可是别的亲兵都……”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花木兰不耐烦地伸出手去。

陈节捂着自己的前襟往后退了几步。

他已经被花木兰丢怕了。

“我不是要丢你,你把手上的布巾给我。”花木兰担心水凉了。

如今早晚还冷的很,这水放不了多久。

“你去王将军那边,把我麾下七百人的军功帐拿过来,我和他提前打过招呼了。过几日陛下就要来黑山,怕是会论功行赏。”

见陈节还想在这帐里多呆,她只得祭出“支开策略”。

陈节得了差事,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王将军这人极为仔细,陈节要去拿军功帐,他一定会仔仔细细的问清一大堆事情。到时候磨上半个时辰,她澡也洗完了。

就不该让他住外帐的!

要不是今天被脑浆和血珠子溅了一脸一身,她不是万不得已,都不会洗澡的。

哎,反正洗了皮肤也是黑的。

看着还难过。

时间有限,花木兰解开头顶的独辫,用皂角略微揉搓了一下。她每半个月会有一天假期,这时候她也会去其他地方逛逛,或去军中摆出的集市买些东西。

黑山大营私下交易的情况有很多,军中也不制止。但是很多东西还是买不到的,比如说,必须要家里人缝制的中衣。

为了不让人发现她的身份,她中衣的胸前和裤褶的裆部都是加厚的。她的母亲甚至给她做了领子高到可以遮住脖子的外衣。

因为母亲做的衣服,她的肤色越来越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以后天热了,这日子该怎么过呢?

其实她已经写信给她阿母说过很多次了。自从到了军中以后,大强度的骑射训练、尤其是箭术的修习,让她的胸部快变得和石头一样结实了。

而且,也没有人会在她嘘嘘的时候注意她到底有没有那啥。

打仗的时候或者在军营里,随便找个小坑草丛解决是正常事,要时间久点的那种,就跑的远点就是。

就算你蹲下来时被人发现,人家也只会问你要不要他摘片草叶子或者找颗小石子给你什么的。

但她阿母似乎在接到她的信后似乎更担心了,有一次信纸上还出现了泪痕。所以后来她也不再向家中埋怨这些小事,对于阿母在裆部缝的更厚的裤褶,她也只能“笑纳”了。

只是战场厮杀,有时候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特制的衣服破了还是得自己补,而陈节那么热衷于给她洗衣服,每次都把她吓得不轻。

有好几次,她一个不注意,陈节就把衣服抱走了,带去军奴那边去清洗。他倒不会把她的衣服给军奴去洗,但洗衣服这事是避不开其他人的,军奴的身份复杂,有些和主人也很亲密,久了以后,各种窃窃私语也就传了出来。

最离谱的,大概就是“巨物木兰”的称呼了。

回想到前段日子的遭遇,花木兰就有把自己埋到浴桶里的冲动。

.

那一天……

好友素和君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角落里,在她莫名其妙的表情里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诶,兄弟,听说你那里……”他不怀好意地斜视了一下花木兰脐下三分的位置,“大到把裤子老是磨破,连补丁都打了一层又一层?”

“啥?”

花木兰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地方的补丁?”

她针线活很好的!

补丁怎么会让你们看出来!

“就是这里的啊……”素和君突然伸出手去!

目标——“鸟蛋”!

“……啊!痛痛痛!”

花木兰被素和君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在他一伸手的时候就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劲扯了开去。

要被抓到了还有好!

狄美人以前天天被人这么偷袭,有一次谁用力大了些,撞得他一天都下不了床,后来还是她去把那人揍了一顿给他出气。

虽然不知道她没那啥被猛抓一把会不会疼,但比起疼,更她让她担心的,是“巨物”变“阉人”的传闻。

“我说你这小子,碰一下怎么了?我就不相信你没和狄叶飞‘互相帮助’过!”

他就说为什么狄叶飞和花木兰住了那么久都相安无事!

原来他有不一样的本领!

“……你想的太多了。”

花木兰皱了皱眉。

素和君看着花木兰仿佛看见猪上了树一样的表情,不敢置信地嘶了一声:

“嘶……不会吧?你们居然没有那啥啥过?我都……咳咳,那狄美人长得那么绝色,你力气又这般大……”

“再说我就翻脸了。”花木兰用锐利的眼神猛瞪向素和君,逼得他只好收回了不正经的笑容。

“难怪要打补丁,搞半天是为了不用洗裤子是吧……”他嘟囔了一句。

“话说回来,陈节和其他军奴吹嘘你有举世无双的技能,看在我们也浴血奋战过的份儿上,告诉我一点秘诀……”

他挤了挤眼。

“我请你吃烤肥嫩的烤羊羔。”

……

花木兰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突然觉得当初手撕的如果不是皮铠,而是陈节的话,也许也不错的紧。

“喂喂喂,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素和君还在期待的等着答案。

‘如果我这个也算是举世无双的话,那你们就可以算是攻城的檑木了。’

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

“天生的。”

“我艹!你还真是知道怎么惹怒别人!”素和君一下子就垮了脸。“有这样的天赋,你怎么就没想过先找个媳妇再从军呢。”

强毅正直,膂力骠壮,唔……

他猥琐的看了眼花木兰的X下。

说不定臀力也惊人。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十八九岁了还没成亲呢?

鲜卑女子可最崇拜勇士!

对了,他是断袖!

不对,他又说他不是断袖……

明明又抱又哭的……

素和君被自己的脑补要弄的神经错乱了。

“那也要人看的上我。”花木兰见素和君的脑袋凑的越来越近,一把将他推得远了点。“我家又不是什么富裕人家。怀朔到了三十多还打着光棍的太多了。”

就她这样十七八岁了还没有癸水的女儿家,自成年起也有不少人求娶。

军户人家的男孩子得拿了军贴后才能建功立业,许多人家都情愿把女儿嫁年纪大的,不愿意嫁年纪小的。

鲜卑女儿当寡妇的比待嫁的更多。

“嘿嘿,那你跟我说说,你有没有什么俏丽寡妇之类的有艳……”

“我说你那天生喜欢打听消息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花木兰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在加一个白眼。“你这样的家伙不去做白鹭也太可惜了!”

素和君被花木兰说的一噎,有些收敛的摸了摸下巴。

“啊,不说这个了。说点正经的。”

花木兰总算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和狄美人不是那种关系……”

素和君有些可惜。

难怪狄叶飞走了,花木兰一点动力都没有!

都没有“动”过,哪里有“力”嘛!

“那从明儿起,我让同乡和故交好友都打听打听,谁家有漂亮又温柔的闺女没出嫁的……”

“咦?你不是已经有夫人了吗?”

“当然不是我。”素和君笑了起来,“你今年已经快二十了吧?这个年纪还没娶亲多可惜啊。男人的乐趣在于征服敌人和美女……”

他拍了拍花木兰的肩膀。

后者已经完全傻掉了。

“让那些美人儿在你‘举世无双’的巨物下痛哭流涕吧!”

☆、第三个伙伴(四)

花木兰撩起盆里的水,将身体上下仔细揉搓了起来。

在黑山大营,水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大部分的水都是从不远处的河里用牛车、马车运送过来,除去设灶做饭的用水,除非你是品级高的将军或者带着一群奴隶和家将从军,否则想要经常洗到澡是件很奢侈的事。

一开始花木兰很不适应,她家院中就有井,打水对她这么一个力大无穷的姑娘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还算是个爱干净的人。

可到了军中之后,在操练完毕后一身臭汗的情况下,还要去提水洗澡,就成了一种奢想。火长会将有限的水资源先分配到做饭上,然后才能做其他事。

她和阿单志奇、莫怀尔他们还在黑营的时候,曾经就有过一盆水大家一起洗,先是洗脸,再拿来洗脚,等轮到她这里的时候都成了泥水,只能忍着脚部的黏腻感睡觉的事情。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军功变多以后升为杂号将军,确实生活上比以前要舒适了许多。至少不会有火长在你偷偷用水擦身以后指着你的鼻子骂了。

花木兰一边洗着澡,一边想些有的没的,舒服的都要喟叹起来。

直到那个莽撞的小子又撞进了帐中。

花木兰随手拉过放在盆边的大汗巾,将自己裹了起来,继续就这么泡在盆里。

陈节知道自己主将的怪癖,也不敢走的太近,只捧着一堆册子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花将军,我们被王将军夸了呢。说是我们最近半个月表现的很好,连夏将军都夸赞了。”

在杀敌数量之外,任何将军其实都在乎战斗减员的数字。一个新兵成长为可以结阵作战的兵卒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各地都在征战,第一线补充兵员并不容易。

所以夏鸿会关注到花木兰的队伍没有什么人死也是正常。

花木兰对此毫不吃惊,所以她没有像陈节那样喜不自禁。

“知道了,你出去吧,把册子放外帐,你也出去……”她看着陈节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就有扶额的冲动。“你掀帐子很冷的知不知道?我要起身了,怎么能吹风?”

陈节“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只是出去前隐约见到布巾裹着的曲线让他微微一愣,满脸都是自豪。

别人都说花将军的身材比其他将军瘦弱,真应该让他们来看看!

瞧花将军那结实的肌肉!

胸肌都快赶得上军中公认的壮汉秃发力士发达了好嘛!

陈节摸了摸自己的胸部。

他体型瘦小,怎么练也无法像大部分鲜卑人那样,能够让衣服都凸出肌肉的轮廓。

再看看花将军那连布巾都遮不住的赍起……

人家瘦是瘦,有肌肉啊!

自从陛下下达了整军以待,准备开年出征柔然的军令,柔然人的试探就越来越多,而且也不不像是以前那般骚扰了就走,这让夏鸿开始怀疑军中有柔然人的探子,或者柔然人不再像以往那样只热衷于砍人脑袋赚军功,转而变成抓获百夫长以上的头目刺探军情。

柔然人被鲜卑人轻蔑地称呼为“蠕蠕”,是公认的没有什么战法和计谋的乌合之众。夏鸿的这种结论就像是有人说“菜青虫也长了人的脑子”一般,在很多人那里都被斥为无稽。

中军的镇军将军有些隐隐约约的相信,但为了稳定军心,也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支持。所以夏鸿只能转而想法子自己证明这个结论是对的。

夏鸿出身将门,因世代镇守北方的缘故后来归了大魏。他是军中少有的既有鲜卑人血统又有汉人血统的高级将领,在黑山大营里人缘不错。

但有时候,仅仅人缘不错是没用的。

他并不出身鲜卑三十六部贵族,这让他很多时候找不到盟友。汉人的势力在军中大多数时候是负责后勤和内务的,这只能让他的部下在补给上更加及时,在战局上,汉将的人数微乎其微。

所以他点了花木兰和其他几员将领入账,让他们留意柔然人的动静。

“最近蠕蠕人出击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大部分是只围不攻,等待我们的救援,我担心他们另有目的。你们都是右军最能征善战的主将,若遇见这种情况,一定要慎之又慎。”

夏鸿对此有些担忧。

“最近京中来的邸报越来越多,我知道你们都识字,以后这些东西看完一定要烧掉,不要随身携带。遇见不对的情况立刻撤离,万一被俘……”

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部下们。

大部分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他们从内心里就瞧不起柔然人,更不认为他们会被俘虏。

只有花木兰和素和君认真在听。

夏鸿的担忧之情更盛了。

“万一被俘,随便给些假消息。对于三军的数量,不妨在数字上夸大些。最好你们自己在私下里把说法确定了,别你说有五万,他说有七万……”

“大人,你是觉得我们可能会被俘吗?”

素和君素来以头脑灵活、观察仔细著称,否则也不会被拓跋焘派到军中,他名义上是挑选人才以为上用,实际上还担负起监视军中将领的作用。

“末将不明白,若您觉得我们会被俘,这阵子不准我们出战便是了。”

“哪有那么容易。陛下已经从平城出发了好几日了,想来最少半月,最多一月就会到黑山城,在这之前,我们要确保黑山附近不会突然出现蠕蠕的大军,经常出去巡视是很必要的。”

夏鸿皱紧了眉头。

“只是之前白营就有好几个百夫长失踪了,白营那些新兵有的说是被蠕蠕分了尸,有的说被蠕蠕人的马踩成了肉泥……”

这种事在军中很常见,找不到尸首的原因太多了。

“我担心蠕蠕那边有什么阴谋,但就算是阴谋,我们也不可能暂停出营。蠕蠕人大概就是想着这一点,所以才频繁的出击。”

“我要你们出战时互相注意对方兵马的情况,尤其是花木兰……”

花木兰听到点了自己的名字,立刻肃然道:“末将在!”

“你是右军的护军将领,前锋出击时,一定要注意不要让他们孤军深入。若是实在无法阻止,立刻放弃救援,回来搬救兵。”

夏鸿搓了搓手掌,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百夫长以上的将领被俘,所以你们自己要警醒点,明白嘛!”

“是!”

“末将明白!”

一群杂号将军出了营,对主帅的命令都有些迷迷糊糊的。对于花木兰来说,主将怎么说,她就怎么做,至于兵法计谋,她也很少考虑。

真正的主将是不会擅自出战的,他们带的都是精锐,本身也不缺这些小的军功。军中也是等级分明的世界,杂号将军要想有大的晋升,要么真的上演了力挽狂澜的大戏,要么就是投效了军中的高级将领。

这两条路都不容易。

“现在有一份天大的军功放在我们面前,你们想不想要?”

所以当素和君带着这般胸有成竹的笑容,对着一群满脸迷茫的将军们说起这句话时,大部分人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就知道你小子鬼主意多!怎么,想大干一场?”

“我们加一起也没三千人,能有什么天大的军功……”

“你先说。”

花木兰挠了挠脸,觉得和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所以想先回去和自己的兵“贯彻”一下夏将军的任务精神。

“花木兰,你先别走!”素和君赶忙叫了起来。

“咦?可是军功什么的,不是越少人越……”

“我很需要你!”素和君急切的,“我们的计策很需要你!”

“……”

花木兰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顿住了脚步。

“谢谢你,兄弟!”素和君爽朗的笑了。

.

某处偏僻的军帐中。

“……所以,这计策的重点就在于一定要很像是那么回事……”素和君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以后,又笑着看向花木兰。

“花木兰,你的箭技就成了我们的关键。若是你能在一百五十步开外射中……”

“一百八十步。”

花木兰想了想,突然开了口。

“嗯?你说什么?”

“若是乌力愿意把他的铁胎弓借我,我能射中一百八十步以外的目标。”花木兰也觉得素和君的计谋很大胆。“但是我觉得把这么重要的关键全部压在我这边,实在是有些莽撞。”

“就是,花木兰确实是个万夫难挡的勇士……”说话的是右军的一位杂号将军,也是曾经让花木兰吃不饱饭的那位将军。

“但她底下的那波人实在太差了。要他们撑到我们合围……”

“乞以力!”素和君不悦地高声喝了起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若是大家都不齐心,这陷阱也不用再做了。自己人都不相信自己人,到时候还怎么合作?我可担不起坑自己人这个责任!”

“我只是说出事实……”乞以力在素和君的眼神中乖乖闭上了嘴。“算了,当我嘴臭,刚才的话是放屁!”

素和君这才缓下了脸色。

乞以力不是怕花木兰,而是怕这个经常笑眯眯的年轻人。

军中有传闻这位年轻的将军在朝中很有背景,很有可能是哪家贵族的旁系子弟因为家族斗争而躲进军营的。

尤其是他升迁的速度之快,已经比花木兰还要扎眼了。

今天提出这个计谋的是他,若换成其他人,怕是很多人调头就走了。

“所以,我若发现情况有不对,就会派出亲兵去联络各位。以后每次出战,至少要保证我们之中有三队人马就在左近,即使追击,其他队也要紧随其后,其他队伍随时待命……”

素和君笑了笑。

“能不能抓到大鱼,就看各位的配合了。”

---

七天后。

黑山北面的一处草场。

花木兰所带的队伍在远远的土丘后观察着远处的动静,战马都被套上了口套,确保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人数多少?”

花木兰问刚刚潜回来的斥候。

“大约一千。”

那几个斥候脸色有些苍白地回话。

右军有一支追击的前锋军遇到了埋伏,一千个柔然人并不可怕,但若是只有三百人遇见了一千柔然人,那简直就是灾难了。

“准备上马吧。”

“花将军,我们只有五百人,是不是先派一部分人回军去搬救兵?”陈节握紧了手中的马槊,“这情况有些不对,那些柔然人还在等什么。”

不会是就等着来救兵,把他们一网打尽吧?

若是他们贸然上前,说不定就中了敌人的陷阱。

“已经有人去找救兵了。”花木兰丢下一句让陈节摸不清头脑的话,翻身上马,将箭筒背在背后,伸手抚向马侧。

那把铁胎弓就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挂着。

众人见花木兰率先做出动作,立刻纷纷上马,背箭于身后,将弓挂在手边。

他们个个都会骑射,骑射的本事在花木兰可以称得上严酷的训练下都很纯熟,至少不在大部分兵士之下。

花木兰没有和任何人说素和君的计谋。若是被俘的是她的部下,很可能就会把消息透露给柔然那边,瓮中捉鳖的就成了他们了。

“我们的目的是尽量让那群蠕蠕人生乱,越乱越好。”她微微提高了音量。“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许退!拖住他们,直到过来的柔然人越来越多!”

“将军,我们这么点人,怎么拖得住!”

一个百夫长惊慌地叫了起来。

“而且,我们顺利救了人不是就该撤了吗?”

他们以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啊!

花木兰心中一声叹息。

她的“绝对不能死”虽然是让她的部下比其他士卒都爱惜生命,可是也正如狄叶飞所嘲笑的,也许是她太仁慈了也太顺利了,竟然让他们忘记了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才是主将!”

花木兰激起杀气,怒视那个开口的百夫长。

“何时需要你指挥本将该如何去做!”

那百夫长闭了闭嘴,在其他人同情的眼神中低下了头去。

陈节惯用马槊,长兵器不容易和弓箭快速切换,所以他和许多用矛、用枪的骑士在袍泽射箭时一直是负责护卫。

花木兰是个不喜冲锋的将军,除非有必要,否则他更喜欢在远处压制对手。陈节渴望自己的长槊饮血已经渴望的很久了,如今见有可能有一场大战,立刻露出了兴奋地表情。

战!

“随我出击!”

花木兰一声长喝,骑士们一夹马肚,奔跑了起来。

五百骑正是一支奇兵,从侧翼直插过来,打的正包围着孤军的柔然人措手不及。

烟尘之中,花木兰的部下或手持长弓,或横枪马上,乘马冲杀而来。弓箭嗤嗤射出,当者披靡。

在最外围的柔然士兵没有防备,也没有想到这支部队十之八九都是马上控弦之士,一时间百余人未及时退入阵中,都被花军射死在当场。

“……%¥—)&……%!”

柔然军中传出了匈奴语大声喊叫的声音。

找到了!

花木兰等的就是这说话之人!

她的超长距离射击就是她的杀手锏,花木兰将铁胎弓拉的弓如满月,将指间早就已经准备好的鸣镝箭射了出去。

鸣镝箭是擅射的将领最喜欢用的一种箭矢,它的响声会指引其他射手按照相同的方向进行射击。

花木兰的箭何其快速,众人只听得一声短促的鸣响,那远方的发号施令之人立刻就坠落马下。

随着花木兰的箭一同射出的,还有其麾下几百控弦骑士的利箭。

敌方将领落马后确实引起了一阵骚乱,花木兰这边几百射手也打了柔然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骑射之威不能长久,两轮骑射过后终是拉近距离。

柔然人大多剃了头发,脑后挂着一条辫子,或赤裸上身,或身披兽皮和皮甲,他们趁魏军抽箭之际,立刻迅速分出一支人马迅速逼近。

花木兰的目的已经达到,而素和君带领的精锐之军也在奋力朝她的方向冲杀。剩下的只是等待机会便是。

“一轮后换武器,准备冲阵。陈节,带甲乙二队上前!”

“是!”

魏军大多是甲胄齐整的府兵,因为和柔然人对战的多了,对他们各种奇怪的打扮已经习以为常,除非新兵蛋子,否则很难生出畏惧之心。

陈节终于可以放手冲杀,顿时犹如猛虎出闸,在身后队友的箭矢掩护下带着前锋队伍大吼而去。

只见这两队百余人各个面目狰狞,在后方射死敌人之后,随机快速过马,挥动武器割下首级,丢入马边的布袋里,有的就直接将首级的头发缠在腰带上,没一会儿功夫,他们被染成了个血人,有些人腰间累累,竟挂了十余个首级。

柔然人见过的悍将不少,但如此凶猛的队伍却是很少看见。怕是一直小瞧花木兰及其部下的将士们见了,也要骇然起来。

花木兰等陈节为后方队友争取了时间,立刻换上趁手的武器,领着剩余之人冲锋起来。

乙队多是枪矛手,端起长枪长矛冲在最前面,其后是拿着各色武器的花军将士。柔然人军中大声鼓噪,长角声接连不断,显然军中又有新的主心骨。

此时花木兰手持长刀已经冲锋在前,在她手下,砍脑袋和切西瓜没有任何不同,身边又有陈节等手持长武器的亲兵副将护卫在侧,只需一往无前努力拼杀便是。

没一会儿,花木兰又靠近了一些,待看到新的发号施令之人,立刻丢了手中的长刀抽出弓来,弯弓搭箭,一箭颼的射出,正中那发话之人的脸孔,登时倒撞下马。

花木兰出战前箭头上都抹了剧毒,中者脸色乌青,立时毙命而去。

一个冲杀间,柔然人顿时倒毙了数百人,人马甲胄,堆成个小丘,其余柔然人见连失两员将领,只吓得心胆俱裂,再也不敢张嘴呼喝。

“花将军来的好快!”素和君的人马冲出阵来,来时的两百多人已经只剩了小半,即使如此,他也依旧笑容满面,用汉话大声呼喝:

“再拖上半个时辰,我懂匈奴话,那首领已经派了人去找他的头儿了!”

这便是欺负柔然人没几个人听得懂汉话了。

当然,北魏军中听得懂的也是少数。

陈节便是那少数中的一员。

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着自家将军用汉话也喊了起来:

“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夏将军顷刻就到!”

素和君纵骑而出,和花木兰四手相握。

再见这边的战绩,他喜道:“没想到你只你一支人马就杀了数百人,更是连中两员敌方将领。这下子局势更向着我们这边了,蠕蠕那边一定会派出更厉害的人物的!”

花木兰摇了摇头。

“之前是以快打慢,以奇致胜。现在他们有了防备,便说不好能不能拖上半个时辰了。”

她看了眼素和君身后。

他带的都是右军中的精锐,夏将军拨给他的精兵,这一场做了诱饵,死的何止百人。

花木兰有些不忍。

她又看了看身后的部将,几乎个个浴血,一轮冲杀过后,再热血上头也冷静了过来,有些人怕是已经想着如何撤退了。

毕竟,很多时候她都不是那种硬碰硬的将军。

没一会儿,远处果然传来的马蹄声和战鼓声,军中的老兵一听马蹄声就知道来的是友军还是敌军,再一见烟尘方向,花军众人各个面色铁青。

至少三千人。

还是柔然军中有兵甲的骑兵。

“花将军,请让末将断后!”

陈节握着长槊,拱手请命。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存在的价值。

不是搓臭袜子,不是洗中衣,不是擦背……

他向往的就是这般——可以将后背交付于某人,也可以被某人交付于后背的命运。

“谁也不用断后。”

花木兰睥睨一笑。

“这次,我们是先锋。”

小剧场:

人家瘦是瘦,有肌肉啊!

过了几日,除了“巨物木兰”,又有了花木兰其实一身腱子肉的传言……

☆、第三个火伴(五)

柔然人是多疑又残忍的,这种多疑很多时候救了他们的命,也很容易让他们失去胜利的机会。

柔然是个汗国,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和鲜卑同祖同源,在长相上更是和鲜卑并无区别,柔然的大檀可汗作为一个聪明的领袖,自然也很注重刺探军情的部分,很早就派出不少能熟练说出鲜卑话的力士混入北魏军营。

但魏这个国家之所以战无不克,最重要的就来自于“世兵制”。这种知根知底、有户可循的募军方式在保证了他们强大的战斗力的同时,也在一定意义上杜绝了军中混入奸细。

北方六镇几乎每户都服兵役,而服兵役甚至没有俸禄,军中只提供粮食,这种制度使得鲜卑人各个都恨不得天天来上一战,根本不缺士兵可用。

柔然人能利用的探子,无非就是一些在北魏军营里做粗活的奴隶之流,只能得知哪些武将待人严苛,哪些武将喜欢吹毛求疵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当然,如果他们想要知道大魏军中的八卦新闻,问问这些洗衣做饭刷马的奴隶也许也有新的收获。

他们迫切的希望得到一切消息。可恶的魏国可汗到底会不会来,到底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上来,他们到底准备带多少人来……

这些消息小杂鱼可不知道。

而花木兰所做的,就是让柔然人以为她就是那条“大鱼”。

这在平时自然是很难的,一个带着几百号人的杂号将军,手里提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兵器,骑着一匹算不得好马的战马,身后的部下有高有矮,有老有少,一见就不是什么精锐。

但如果这支部队一个照面就消灭了和她人数一样的柔然人呢?

如果这支部队的首领穿着宝甲、骑着浑身无一根杂毛的神骏,身旁又都是虎背熊腰的魁梧健硕之人呢?

当花木兰穿了素和君的宝甲、拿了陈节的武器,再骑上素和君的神骏时,任谁都要赞上一声“好气魄”。

柔然的部队很快就到了,花木兰一人独立阵头,身后众骑摆开长阵,挽弓搭肩,就等鸣镝箭响。

“鬼方将军,就是那支人马!”报讯的柔然人一见前方的自己人死了大半,顿时怒目而视,恨不得把一口牙齿咬碎!

“报!大小统领都被那人射死了!魏军那批人马各个都是披甲的精锐,我方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五!”

仅剩的一些柔然人见主将到来,立刻收拢人马,向着后方狂奔。

其中几人跑的极快,又怕胆怯引起主子反感,还在数丈远的地方就大声呼喝起来。

他们先前围住的那支魏军都不是庸手,为了包围就死了不少人,如今又被花军众人吓破了胆,这一跑动开来,顿时背后大空,成了花军控弦之士的活靶子。

等他们奔跑到贵方军前时,好好的一群人马,直入丧家之犬一般。

鬼方是柔然可汗之弟匹黎先帐下的亲信,这次在黑山外设下埋伏,他也是多方争取,才得了这个便宜。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应该是轻松搞定的事情,又多出许多变故来。

他召来几个跑的特别快的,问清了情况之后,挥剑就劈!

猛听得那柔然兵“啊”地一声大叫,原本该砍中脑袋的一剑因为他的避让变成左肩中剑,肩膀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软了下去。

“闪的倒是快,难怪没死。”鬼方不屑地看了这柔然兵一眼。“既然不想死,那就留了你吧……”

“来人啊,把这胆小鬼手脚都砍了,丢出阵去!”

他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那排出阵势在前方干等的魏军,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穿着明光铠,骑着汗血马,手上拿的还是一把长槊,这必定是鲜卑哪个贵族之后来军中历练的!看他身边那些勇士,一定是他的家将!儿郎们,为首的那个不许妄动,给我活捉,其余人的盔甲武器谁得到就是谁的!”

柔然人大声鼓噪,犹如万兽齐吼,举起武器就向前杀去!

花木兰见敌人吹起号角,立刻吩咐左右保护好素和君。陈节握着一杆从战场上捡来的长枪,总觉得手里轻飘飘的,不是那个熟悉的触感了。

可一想到花将军拿着的是他的武器,他又从心底涌上一股自豪来!

这马槊他以后一定要传家!

柔然人料想众兵将必定保护那为首的将领,所以一拥而上,准备将他们的小兵先清扫干净,再去抓那个“大人物”。

谁料魏军的“大人物”一直处在队伍的最前方,一杆长槊使得犹如游龙,无数人与他一触之下犹如被雷所劈,纷纷落于马下。在他身后,魏军的箭矢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纷纷朝着他们的脸面而来,射的众人一时竟不敢靠上前去。

等最前方的前锋部队赶到,鬼方却忌惮了起来。他还要抓那“大人物”回去立功,不敢派人射箭,战场上很多人就是莫名其妙死于流矢的,所以他只能不停的指挥更多的人马去合围。

“抓活的!砍伤砍残了都行,不准杀了!”

‘我的祖宗诶,你怎么不自己试试来砍残这妖怪!’

一个柔然骑兵仗着武勇抢到前头,想得了这“军功”回去讨赏,谁料和这将军只是打了个照面,就差点没被他的长槊劈烂了脸面。

他心有余悸的看了看手中断成两截的长矛,再一看眼前的同伴一个个血肉横飞,尸横就地,拿着断矛不由得双手发颤,大叫了一声就驾马往后奔去。

花木兰此时已经“入武”,杀的满眼一片血红。她的亲兵陈节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马槊也可以变成这般可怕的凶器。

他眼见着主将随意横槊扫过,便将那些柔然人打得筋折骨裂,有人想要从背后偷袭,他那背后犹如生出了眼睛,只用槊尾的铁黎压将下来,那柔然武士立刻头骨粉碎,竟比花将军身前的那个还要早死片刻。

乱阵之中,这天生的巨力竟然威猛如斯!

难怪花将军武器折损的如此之快,若不是他的马槊坚韧如钢,怕是这时候早就已经折断。

以往他武器损坏,还要一边挡着刀枪剑戟一边去寻找武器,这武艺是有多么高强?

陈节一时竟有些骇然。

“发什么呆!”

花木兰一声疾喝,挥着长槊将一名偷袭的柔然士兵挑开数尺。

“你是我的亲兵,还要我护你不成?”

陈节羞愧的一咬舌尖,借由剧痛将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抛却开来,手中刺击的动作再不敢断。

.

战阵中,以花木兰为先锋的人马竟然堪堪拖住了柔然人的部队,四周乒乒乓乓,兵刃相交声不绝于耳。就在这一片乱砍乱杀之际,左右两翼突然传出了剧烈的地动之声。

地动声中夹杂着金铁的声音,花木兰和素和君相望一眼,眼中都是笑意。

夏将军和其他同僚的队伍来了!

魏军众人就在等着此刻,眼见援军赶到,登时欢声如雷:

“大魏威武!大魏威武!”

两支大军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并且从左右包抄的阵势迅速变阵,向着柔然大军的方向包围过去。

左军打着“夏”字旗号,右军则是一面绣着大鹰的黑旗,正是镇军将军夏鸿和中军精锐“鹰扬军”到了。

花木兰一见大军来到,再不恋战,转身立刻指挥部下去和大军汇合。

花木兰的麾下若论战斗力,在军中只能说是尚可,可若论撤退,那真是天赋使然,令人咋舌。

一时间,花木兰从前锋位置变为断后之人,麾下之人后队变前队,纷纷向西疾驰。柔然人还想接着追赶,右军的鹰扬军里也有擅射的队伍,一时间射死一片,谁也不敢再露出阵去。

花木兰带着仅剩的人马很快就与夏鸿将军的队伍汇合了。夏鸿与柔然人打了十几年,一见对方的旗帜立刻喜出望外。

见花木兰和素和君浑身浴血的驰到近前,滚鞍下马和他复命,先是温言夸奖了一番搀扶起两人,而后一指对方的后军:

“那是王帐匹黎先的大将,人称‘鬼方’的凶残之军。鬼方曾经犯我云中城,屠戮两万百姓,与我大魏有不共戴天之仇。无论是生擒还是杀了,都是给陛下祭旗的好物!”

花木兰闻言一凛,望着那面仿佛用血浸成的旗帜兀自发怔。

素和君倒是十分高兴,能替陛下抓到这么一个大将,又是他出的计谋,这露脸肯定是跑不了的。

“夏将军,末将想随着主军一起去活捉那鬼方!”

花木兰这是第一次请战。

“咦?你的部将刚刚拼杀回来,此时应该已经累了,何不好好休息?”夏鸿和鹰扬军带来的人数已经近万,围杀这三千柔然人是轻而易举。不过若想活捉鬼方这员猛将,恐怕还是要费些功夫。

他倒不是不信花木兰,而是但凡已经冲杀过一轮的疲军,状态自然没有新投入战斗的生力军要好。

“不,末将并不是要率军出击。”花木兰又重新单膝跪在夏鸿的马下,咬牙说道:“末将的伯父一家,当年正是死于那场云中之战。杀了我伯父的,就是鬼方的部下。”

“末将想随军出战!”

她的父亲是家中老二,上面有个十分能战的伯父,下面还有一个久在军中的叔叔。

那个能战的伯父,便是在她十三岁那年战死在云中城护城之战中的。

夏鸿有些犹豫,将眼神移向了素和君。

后者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那我准你随军出战!”

.

花木兰欢喜地一笑,站起身子就向自己的战马走去。

她的亲兵陈节早就在远处等了许久,见自己的主将上马欲行,连忙也准备爬上马去跟着。

“你跟我作甚?好不容易得了口喘息的机会,和其他袍泽一起休息便是。”花木兰见陈节也跟上来了,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标下是将军的亲兵,理应护卫将军的安全!”

陈节瞪大了眼睛,似是不相信花木兰居然不让自己跟随。

“此去危险,我尚有再战之力,你最好……”

花木兰看见陈节额头青筋直冒,讶异地停住了话语。

“将军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些普通人,去了也只会拖您的后腿?”陈节将牙齿咬得嘎嘎作响,拽着花木兰的马鞍不肯放手。

“可从标下做了将军的亲兵那时开始,就梦想着能有随您‘与乱军中取敌将首级’的那一天……”

“刀剑无眼,我刚刚将你们带出险境……”

花木兰俯身看着陈节的动作,并没有强行纵马而去。

“哪怕断了手,没了头,哪怕用身子替您挡剑挡刀,哪怕被人大卸八块!”

大约是激动的缘故,陈节在不停的发抖,他甚至因为肌肉的紧绷而无法好好的发出平常的声音。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

一时间,陈节的面容奇异的和阿单志奇重叠在了一起。

那位会微笑着说着“这就是普通人的尊严”的火长,似乎用这种方式重新来到了她的身边。

花木兰五味杂陈,心中一酸,几乎是为了掩饰自己情绪一般的将手中的长槊抛了出去。

陈节手忙脚乱的接过自己的马槊,绝望之情涌上心头。

他已经这般说了,将军还是不愿意带他吗……

“还愣着干什么?”

“咦?”

陈节的表情都快要哭了。

“上马吧。”花木兰叹了口气。“用自己熟悉的兵器,大概活下来的机会会更多一些。”

“我不用你替我挡刀挡剑……”

“就算是普通人,也不要随便把死放在嘴边。”

能说出“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人物,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啊。

那一战,彻底让所有人知道了花木兰是什么样的怪物。

一往无前,永不力竭,他是柔然的噩梦,也是被许多人在背后唾骂的“胆小将军”。

这一战后,他是英雄,是生擒鬼方的军中悍将。

花木兰擒获鬼方的时候,全身上下全是鲜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有十余处,大多伤在胳膊和肩膀等地,这些都是被箭矢所伤。

而她最难防守的背后,因为有陈节的长槊掩护,竟没有多少损伤。

史书中总是爱夸耀武将的勇猛,往往用“一战之中取多少多少首级”来炫耀他们的功绩。但事实上,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是非常消耗体力的战斗,一场战斗下来,往往耗上一天时间拼杀也是常事。

在这样高体力的作战下,能有十余个人头的斩获就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了。

陈节并没有去数自己的主将到底杀了多少人,从贴身白刃开始,他就没有时间去算这些东西了。但他知道那些来不及割下的人头里,有不少是死于身前这位的刀下。

就如素和君所说的,这个只付出几百战士为代价的陷阱留下了三千余柔然人,也让花木兰、素和君和他们的部下获得了大量的军功,得到了快速的晋升。

但更让重要的作用,是花家军在以多胜少时的那种极小的伤亡数字。

夏将军和其他主帅都在考虑起花木兰所说的“先活下去,再考虑杀敌”是不是也是一种新的带兵方法。因为花木兰最早带的兵确实都不是什么杰出之人,可在战场上一次次活下去以后,他们的经验足以弥补他们身体上的一些缺点,在合击之术上,更是远超其他护军。

花木兰因此战而立威,开始今后可以算的上顺遂的军中生活,而她独特的练兵方法也慢慢不再受人诟病,有越来越多的人都想加入他的麾下。

陈节那在众人眼中仿佛儿戏一般的选择,一下子成了他“慧眼识英雄”的证明,足以让他在余生中多上一笔可以反复讲述的谈资。

当然,如果没有那一又一次的被自己的主将抛出军帐,恐怕他的“睿智”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陈节是那般狂热的崇拜着自己的主将,即使花木兰一步步晋升到五品的虎威将军,而他只能跟在他身后做个小小的七品尉官,他也从来不觉得委屈。

最委屈的,是他得知了“花将军”的真实身份时。

骗人!

说好的大物呢!

说好的胸肌呢!

说好的无人可承受的尺寸所以只能单身呢!

……

让他以后还怎么见军中兄弟?

.

‘我果然还是到南方去做个县尉什么的比较好吧?’

陈节一想到自己可能遭遇的下场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样至少能活命?

小剧场一:

当然,如果他们想要知道大魏军中的八卦新闻,问问这些洗衣做饭刷马的奴隶也许也有新的收获。

在几个月以后,柔然军中有一个传说。

柔然兵甲:知道吗,魏军那边的虎威将军……

柔然兵乙:(小声)X下可跑马,胸口碎大石哇!

小剧场二:

军中众人(捏拳头):陈节那小子回来了,看我们不揍死他!

曾经有一份和女郎同住同睡的面前摆在我们面前,却被一个臭小子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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