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书名:绣衣 作者:阿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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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火起得毫无征兆, 困住了尚在殿中的永昌公主。

摇摇欲坠里,向来手足情深的萧懋以袖掩住口鼻,一脚蹬在死死拦住他的黄舍人胸口。

“孤要你们管什么!快...快去救苕苕!”

黄舍人吃痛, 只能拿匆匆赶来的崔浔当救命绳,半瘫在地上, 遥遥冲这里道:“求崔大人救救永昌殿下!”

崔浔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佩刀丢给秦稚,单手抽紧袖带, 提起半桶水便要往里闯。

只是火势着实大了些, 还不等他越过去, 殿前门上一根粗重的横木径直落了下来,正擦着他身前。

秦稚心中一紧,手心沁出汗来, 死死盯着崔浔。

“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声,滚滚浓烟里有人影似乎抱着什么,跌跌撞撞往门边跑。

崔浔退开一步,顺势将手中的水泼了上去,生生辟出一条生路来。

跑出来的人面上被熏得乌黑一片, 踉跄着摔在地上, 怀里抱着的原是个人,趁势滚落在地, 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不知死活地伏在地上。

那人猛力咳着:“殿下...太子殿下, 恕罪。”他低头瑟瑟发抖,认着不知名的罪。

四下说话声顿止, 只因那一滚,倒让人看得清楚。身形窈窕,身上裹着素色的衣衫, 鬓间簪着支白玉簪,哪怕烧得面目全非,也能凭借衣着打扮辨出,伏着的正是永昌公主。

秦稚心中一滞,随即又觉得不对劲起来。这火是怎么回事,最容易燃的衣裙只被烧了几个角,反倒只毁了一张脸。

她犹疑着抬头,却听那人又道:“永昌殿下被人以烛台刺穿心肺,面上被人覆了带酒的巾帕...”

原来如此。

萧懋闻言,沉着声音开口:“好生将苕苕带回去。”他强忍着怒意,不知说给谁听,“火起时,殿中唯有羊桑止与苕苕,偏生只他逃了出来,待孤禀明父皇,定要彻查此事。”

旁的话一句没有多说,三言两语间,便定了羊桑止伤人逃窜之事。

秦稚微微蹙了蹙眉头,她总觉得这事儿说不上来的古怪。

大火还烧着,又有人来报,说是兰豫闻讯而来,正被人萧懋的人拦在下头。

萧懋命人抬走了永昌公主,绕到崔浔面前,道:“苕苕向来爱美,她如今的模样,想来也不愿让人瞧见,尤其是兰豫。崔直指,你与成渝也还算有些情谊,劳你拦他一把。”

“容臣多嘴。”崔浔道,“不想见兰豫,是永昌殿下的意思,还是殿下,您的意思?”

萧懋面上一时有些僵住,转而不耐道:“孤的意思,便是苕苕的意思。崔直指,你应当明白,不该问的事,还是少说为妙。”

他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崔浔只是颔首:“臣明白。”随即,便握着秦稚的手往底下走。

底下人声沸然,为了拦住兰豫,萧懋的人甚至拔了刀,偏生兰豫不肯,一手捏上刀刃,顺着台阶往下淌了不少。

崔浔当即喝住了人:“兰豫,你不要命了!”

失了这些血,兰豫一个养了许多年的人难免有些受不住,面上早没了血色。手里的刀被抽去,惯性使然,他往前一撞,正跪倒在阶上。

“苕苕...”他挣扎着站起来,终归还是随行小厮撑着他勉强站起来。兰豫冲着崔浔扯扯嘴角:“多谢你帮我。”

不过三五步台阶,他行得极难,堪堪走到崔浔身边,却被他伸手拦了去路。

“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劝你回去的。”

兰豫满目皆是不可置信:“连你也来阻我?”他浑然不觉掌心的伤,嘶哑着声音道,“你知道的,我和苕苕...我求你,让我见一见苕苕。”

永昌公主薨了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兰豫最多也不过知晓大火,可这些话让秦稚听来,似乎他早已预见什么,句句锥心。

兰豫求不动他,转而又对着秦稚哀求:“秦女郎,此前种种是我不好,我只求见苕苕一面,她是我的妻子啊!”

“这一面,你见与不见其实并无差异。”崔浔别开头,说着伤人至极的话,“何况你与永昌殿下早已和离。若非你归乡途中染病,此刻早该落叶归根了。”

“听我一句劝,为了你,也为了你父亲,更为永昌殿下好,病好后早日回去吧。你苦心孤诣追求良多,只怕到时竹篮打水。”

别的话倒也罢了,一句“你与永昌殿下早已和离”直戳兰豫心窝,他红了眼,松开攀在崔浔手臂上的手,留下一个赤色的掌印。

秦稚见状,伸手在崔浔腰上轻轻拧了一把,这样的话也是可以随口乱说的吗,别届时还要搭上兰豫一条人命。

崔浔身子僵了僵,始终不敢回头看兰豫,还是秦稚接着找补了一句:“手上的伤要紧,我与崔浔送你回去吧。”

兰豫道:“若我今日非要上去呢。”

“我想,我大概还是拦得住你的。”崔浔低着头摆出将将要动手的姿态,“打晕也好,今日我在,你便不能上去。”

兰豫忽的笑了,连站都要人扶着,此刻却问身边人要剑,颤着手要硬闯。

崔浔被剑指着,终于第一次正视了兰豫:“硬闯灵台,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命了!”

“要么滚开,要么让我...”

话未说完,兰豫便轻飘飘瘫了下去,露出后头举着手的秦稚,讪讪笑了声。

她着实有些看不下去,崔浔估摸着也当真下不去这个手,与其几个人僵在这里,倒不如快些。这一掌下去,不过让他睡一日,这一日功夫,把身上该包扎的也都能包扎了,等人醒了再慢慢劝,不比现在有用?

崔浔叹了一口气,总算不必让他真与兰豫刀剑相向。

他们帮衬着把兰豫扶到车驾上,又细细叮嘱了兰家小厮几句,才遥遥看着车驾一去无影。

秦稚问道:“为什么不告诉他,永昌公主可能没事?”

崔浔反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秦稚一时梗住,对她而言说不说好像都一样,只是崔浔不一样,他们毕竟多年至交,怎么连个口风都没透。

“你也看出来了,躺着的那个大约不是永昌公主?”

崔浔点头:“太子殿下的神情不对,尤其是把人抬出来之后,他似乎极为放松。何况面部灼烧成那副样子,身体怎么可能完好无损。”他兴致不高,始终低着头,“什么以纱覆面,更像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做的障眼法。太子殿下拦着兰豫,或许是怕他一眼便认出来了吧。”

这与秦稚猜测的也大致相仿,好一出李代桃僵,既帮着永昌公主免了苦,顺利的话也能令羊桑止背一个戕害皇室中人的罪名。

不过太冒险了些,万一被人看穿或是...

秦稚走到崔浔面前,蹲下身子,抬头仰望崔浔:“你都看出来了,干嘛不告诉兰豫,你看他那个样子,不怕出事啊。”

崔浔看着面前团成一团的人,眼里略有了些色彩:“我要是真告诉了他,只怕才要出事。你以为殿下为何兵行险着,不过是羊桑止进言,永昌殿下送往外出和亲方能止戾气。照着兰豫的脾气,要是知道了全部,你猜他会不会把整个长安翻转过来。”

“陛下不喜兰家,他安安分分归乡才是上策。”

秦稚幽幽感叹一句:“可惜哟,他们这一对。”

崔浔摸摸她的发顶,轻笑了笑,秦稚又道:“也可惜了你哟,什么都不说,兰豫怕是要记恨上你了。”

“所以过几日,等他醒了,你陪我去看看他。”

除了朝堂之上,能带上她的地方,崔浔一步不落。秦稚正想问一句,他当真不嫌自己烦,却听崔浔撇着嘴道:“我方才说话昏了头,有些害怕,所以要你陪着我。”

*

不过几日,崔浔总算鼓起了勇气,备了些该备的东西,借着秦稚壮胆去了兰府。

却不巧,兰府里主人不在,倒是遇上同为客人的黎随,怡然自得地坐着品茗。

“一同坐会,他约我申时相见,约莫也快到了。”

黎随不晓得崔浔与兰豫之间那些弯弯道道的事,只是照旧铺开话来。

“表姐去了,姑母大病一场,如今将养着。”他揉揉眉心,“陛下心里也不好过。”

崔浔倒是知道这事,不管如何,灵台上的那人还是被当做永昌公主风光大葬。宫里一连丧了两位贵人,萧崇想来也不会开怀到哪里去,这几日带着人上了灵台,也往永昌公主先时的公主府去了几遭。

他摩挲着茶盏,思索良久,羊桑止也被判了斩刑,诸事落定,若是兰豫甘愿回乡,他是否要将此事和盘托出。

“说起来最近不知为何,各家似乎都不大安稳。尤其是施家,施展嗣大婚当夜,他那位嫡兄竟做出强占弟媳的事来,那新娘子当夜投了井。”黎随兀自说着话,半晌才察觉崔浔走神,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施家名声如今臭得很。”

崔浔回神,勉强应了声:“嗯。”

“大部分还是从前和羊桑止有往来的人家,或多或少都出了事,我觉着表姐在天有灵。”

哪有什么在天有灵,不过是兰豫开始动手了而已。

崔浔掩去面上神色,兰豫到底人手不足,许多事做得并不干净。他查得到,杨家自然也能查到,只不过微不做声地替他遮掩一二。

“他此番约你,是为了何事?”

黎随拍了拍身边的匣子:“他说有事要出趟远门,让我问姑母讨了幅字,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说话间,兰豫正从外头回来,秦稚打眼一望,他脚底沾了不少泥,也不晓得做什么去了。

黎随率先应了上去:“东西帮你取来了,你要去哪里啊?何日回来?”

“辛苦你了。”兰豫的手上了药,起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同黎随笑着打过招呼,这才转而望向崔浔,平静道,“稀客,所来为何?”

崔浔一时踯躅,只是问道:“听闻你要出远门?”

兰豫颇有些诧异:“一介散人,也劳绣衣直指如此挂怀,倒也是荣幸之至。闲来无事,准备往山间走走。”

此刻倒是不必再说,连黎随都察觉出不对劲来,试探着开口:“你们两个何时这么生分了?如今梅良娣陪在姑母身边,我倒是有空,今夜为你践行?”

兰豫笑着摇头:“不合适,何况崔直指俗务缠身,大概没什么时间。”

崔浔干巴巴接了一句:“我们今夜无事。”

“可我有事。”

场面一时冷凝起来,黎随干笑两声:“出远门嘛,总要收拾收拾,等你回来再请你喝酒。崔浔,我请你和秦女郎吃酒?”

兰豫侧身,做出送客的模样来,真是巴不得他们立时离去:“诸位请便。”

惴惴而来,灰溜溜而去。

三人仿佛游魂般在街头四下闲逛,也不晓得在看些什么。

还是黎随心直口快,想问什么便问了:“你和他怎么回事,闹脾气了?不过这关头,他的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俩多担待着点,别跟他一般计较。”

崔浔轻叹一口气:“一言难尽。”

“我也觉得他这几天挺奇怪的,我本来想表姐不在了,他心里不好过,多来看看他。”黎随自始至终都把兰豫当做表姐夫看待,话里多有偏颇,“谁知道他不是不在,就是关着门躲在书房里,还不让我靠近。我这不是怕他憋出病来嘛,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我请你们吃酒,就当替他赔罪了。”

即算碰了一鼻子灰,崔浔也不会真的把这事放在心上,将心比心,也难怪兰豫会对他说话夹枪带棍地。

他们信步走了许久,跟着黎随熟门熟路进了老酒家,点了惯吃的酒菜。

方上了一壶酒,几碟小菜,包厢的门便被人推开,一个小黄门小跑了进来。

“小黎郎君,可算寻到你了。”

黎随放下筷子,摸了摸鼻子:“是不是姑母那边有什么事?”

小黄门关了门,四下环顾一周,还未开口,对着崔浔与秦稚面露难色。

黎随摆手:“说吧。”

“是,陛下午后回宫,带回了一位女子,得之如宝,皇后娘娘病中乍闻此事,又咳了许久。良娣命奴婢请郎君速速回宫,还需带上府中的一枝老参。”

此事一出,仿若平地惊雷,黎随登时扔了筷子,扯着人往外走。

“我先走了。”他匆匆而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去把所有的参都带上,还有府里的医师,太子表哥那里去信了没有?我要你跟着作甚,去找太子表哥!”

秦稚今日一日说的话甚少,此刻见人走了,才舔了舔嘴唇,开口道:“未免有些太过凉薄...”

崔浔急急阻止她接下来想说的话:“别说了。”

然而即便不说出口,他们心里多少还是有了想法。

宠妃与独女先后亡故,发妻尚在病榻,却急不可耐地带回了个女子,连宫人都能看出如珠似宝地捧着。萧崇老来,未免有些太过凉薄。

可这话心里想的,却说不得。

崔浔往秦稚碗里夹了些菜:“先吃饭,晚些我去看看。”

*

午后春雷阵阵,细雨沾衣。

崔浔捏着一柄油纸伞,走在甬道上,路过漫漫宫墙,他堪堪行至未央宫。

殿中熏着香,殿门一开一合,免不了有些许渗了出来,崔浔嗅了嗅,清新淡雅,似乎是什么花香。

不过几日,萧崇脸上有了些苍老。

于他而言,老来丧女,始终也算是个打击。

“免了。”崔浔连礼都来不及行,被萧崇叫停在一旁,“今日让你来,是有事想问你。”

“人心浮动,不安于世,实属常事。不过,朕不容有人借人心搅弄风云。”萧崇大约察觉到什么,“这几天的事情,你当真查不到何人在作祟?”

崔浔避开萧崇的目光,一时屏住了气息:“臣无能。”

萧崇目光略略在他身上停了停,伸手朝外招了招,轻笑道:“你若是无能,朕也不会把绣衣司交给你了。进来吧。”

钗环撞击声从外头传来,崔浔心想,大概便是那位新得宠的女子吧。

“见过陛下。”那女子兀自行至萧崇身前,转而拿崔浔耳熟的声音轻唤了声,“表哥。”

崔浔此刻方是真真正正地受了大惊,面前女子面容不改,却做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打扮,笑意盈盈地将手送到萧崇手中。

“你...”

萧崇目光矍铄:“恹恹说,她在长安幸得你与河间侯夫妇关照,后来虽遇人不淑,却还是感念你们。”他捏着乔恹的手,眼中却看不出许多情意,“朕命人送了一柄玉如意去你府上。”

原来萧崇新得的美人竟是乔恹。

崔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一切,小表妹一跃成为宠妃,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她心思单纯,怕是成了众人眼中的靶子。

乔恹笑道:“表哥怎么傻了?”

萧崇又道:“无事查一查俞家,该办的办了,不必回来禀了。”

一朝得势,便要清算过往,萧崇不加遮掩地要为乔恹出气,越发让崔浔紧张起来,何敢不从。

随即,萧崇接着道:“过几日,你随朕去芙蓉园呆段时间。”

芙蓉园在长安城外,说远不远,不过总没有在宫中方便。

崔浔道:“陛下离宫,朝中事务当如何?”

“太子渐成,监国无碍,朕也乐得不问世事。”

崔浔只应了一声是,便默然退了出去。

外头春雷滚动,果真是要变天了。

果不其然,长安风向一变再变,俞家落难,太子监国,原本看好秦王的一脉又渐次倒向太子。

前后不过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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