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书名:绣衣 作者:阿凫
第59章
永昌下意识退后一步, 面色凝重,分不清羊桑止是当真有备而来,还是拿话吓她。
“殿下容貌无双, 又是这世上顶尊贵的人。”羊桑止跟着进了一步,“贫道初见殿下时, 便为殿下所折服。如今殿下有难,贫道自当竭尽全力。”
永昌不明所以, 只是嫌恶地拍开他探过来的手。
羊桑止咯咯笑了声, 毫不在意这些, 自顾自说着:“殿下如今恶灵缠身,难免有所不适,贫道尚且有些本事, 愿为殿下驱邪纳福。”
如此说着,他慢悠悠做了个道家的礼,而后手一扬,攥在掌心的香灰尽数洒下,不少落在永昌肩头发梢。
香灰刺得人鼻子难受, 永昌也未料到他竟敢如此大胆, 当即便不准备再忍,拂了拂发上的香灰, 哪怕是连夜, 她也要入宫奏禀这一切。
殿门被她从里头拉开, 风倒灌进来,却没有半片雪子。
原来在他们说话间, 这场下得不见头的雪竟停了。
“拿下他!去备轿子,吾要入宫见父皇。”
永昌匆匆行来,顺手点了守在一边的中常侍, 言辞急切。
中常侍微微一愣,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倒让这位殿下如此快改了主意。不过天家的意思,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来揣测,不过一瞬便回过神来称喏。
然而羊桑止紧随其后,叫住中常侍,惯例甩了甩自己的拂尘:“大人留步。”他行至永昌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来,夹在指尖。
永昌离得近,却也没瞧清楚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只见符纸凭空燃了起来,化作一团青烟直上。他将符纸高高抛起,又甩了甩拂尘,竟连一丝灰烬都未曾落下。
“无量天尊。”
在场诸人皆面色一凛,无敢上前拿人,不知他此举何意。尤其是那位中常侍,不知该进或是退。论理在场无人重过永昌公主,自该唯她马首是瞻,然而这位新得圣上青眼的天师,凡有所言,连陛下都一一照做。
不等他想出个两全之法来,羊桑止开了口:“贫道夜观天象,天北或有赤气,是为乱象。今日问卜于上,是曰邪灵作祟,妄图专制。此邪灵藏于殿中,以风雪掩其踪,方才殿下心念一动,给了邪灵可趁之机。那邪祟狡猾,极易换了宿体。为保殿下贵体,也为大周福泽,当于灵台之上做法七日,才好彻底销了它。”
他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不过是挑好了时机。
若论真才实学,羊桑止所知不过尔尔,然而他能观星象,猜到风雪将在今日骤停,又捏着萧崇那再重不过的猜疑心,试图将永昌囚于灵台。
从小囚,再到长居,他便能看着这位殿下从云端坠下。
“自然,殿下金贵,还需问过陛下的意思。”
中常侍当机立断,偷偷点了个随行黄门,垂下的手比了个手势。那小黄门身形矮小,悄然从人群里离去,倒也没引来多少人注目。
“外头天寒,殿下贸然起行恐被寒气侵身。”中常侍还得稳住永昌,装出一副为她考量的模样来,好在他一介宦官出身,这等手段信手拈来,“若是殿下受了寒,陛下定然要责怪奴婢等人,殿下容情,且在殿中稍待片刻,奴婢去打点收拾妥当再行不迟。”
雪虽停了,风到底还大,永昌气极从殿中出来,也没有披件什么斗篷,此刻站着,属实有些冷,两边伺候的宫婢,在听闻一番鬼神之说后,也瑟缩着不敢靠过来。
她心中恼怒,瞥了眼羊桑止,鼻间哼出一声,旋身回了殿中。
“把门守好,别让他进来。”
羊桑止退开一步,只是站在殿外,装神弄鬼地做法,心里却有些得意。
要把九天之上的公主殿下拉入泥坑中,也算是胆大包天了。羊桑止不过一介江湖骗子,即算当初怨气漫天,也不敢冒着性命之忧来做这事。
不过如今不同了,他身后站着些人,教他在这事上捏了七成把握。后妃皆病重,药石之上无救,有人保举他,奉上两枚丹药。试过药后,皇后不肯服,反倒是杨夫人二话不说吞了药。
那药并非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加了许多丹砂之物,能让人短时内振奋。杨夫人如今渐能下床,羊桑止自然被萧崇奉为天师,如此便有了五成把握。
再加之近日雪大闹灾,萧崇烦闷得很,偏生羊桑止出手,便让风雪骤停,那便又有了两成把握。为着这雪,他甚至连夜锯断了路上的枯枝,便正是为了配合此局。
那人同他说,七分把握尚觉不够,羊桑止却不以为然。萧崇是何等多疑之人,哪怕只有些微可能,他也不会放过。
永昌公主便是这灵台上飞不出去的鸟了。
羊桑止嘴角一扯,觉得此事稳操胜券,能看着那样的人物堕下来,何其痛快。
梅拂衣直觉不好,抱着萧元贞要往里走,却被他拦了下来。
“良娣与小殿下尊贵,贸然闯入,若是沾染邪祟,恐是不好。”他瞧着梅拂衣脸色不妥,从袖中取出两张符,递了过去,“如此妥当些。”
梅拂衣犹豫着接了符,转瞬又将其中一张塞到萧元贞胸口位置,想着把他留在外头,独自进去便是了。
然而萧元贞不知鬼神,只是觉得这场合有些不适,会抱着自己念诗经的姑姑被关在里头。
“我是皇孙,谁敢拦我。”他哭闹着,挣开梅拂衣的手,“滚开。”
守门的侍卫恐下手重了伤着他,笨拙着拿手臂去拦,倒还真不如萧元贞小小一个灵活得很。
梅拂衣咬咬唇瓣,抱起了萧元贞:“有天师在,定无大碍,让开。”
羊桑止悠悠喊出一声无量天尊,挥了拂尘,算是放行。
殿中温暖,永昌独自一人坐在当中,不知出神想着什么。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几声“姑姑”叠着而来,她回头,正好怀里扑进个肉团子来。
梅拂衣在对面坐下,她多少也有些怕,紧了紧袖中的黄符,问道:“殿下与这位天师认识?”
“江湖骗子罢了,从前害人性命,被我送去大理寺了。”
永昌任由萧元贞把玩着她的手指,大概说了经过,“也不知如何混成了天师。”
梅拂衣默然,心里是偏信永昌的,然而不知为何,总有那么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说着什么万一之类的话。
永昌没得到她的回答,转而低头哄萧元贞玩。只是这一低头,正好让她瞧见元贞衣襟里漏出来的一角黄符。
“...嫂嫂也觉得,”她心头猛地堵上了一块大石,“也觉得我是?”
梅拂衣嗫嚅着,却始终没有回答,反而是萧元贞道:“我信姑姑。”
诸人皆不信她,唯有萧元贞不假思索地说出信这个字,永昌像在海中寻到了一块浮木,艰难透出一口气。
“元贞,既然如此,姑姑同你做个游戏,你若是胜了,姑姑便陪你玩投壶。”
这一出拙劣的戏码,竟让梅拂衣也生了疑心,难怪羊桑止说什么下灵台之难。中常侍久久未来,她总要为自己的后路打算。
“姑姑这里有些话,想传到你父亲的耳里,可又不能让外头的人知道。你若是一字不差同皇爷爷说了,便算你胜。”
她若当真被留在灵台,总要有人把羊桑止的事传出去。永昌不知为何,特意略过了掌着生杀大权的萧崇,转而要元贞把消息传给萧懋。
萧元贞点点头,这游戏不难,不过就是传话罢了,他竖着耳朵听永昌道。
“天师便是羊桑止,若有不明,去问秦女郎。”
当初遇到羊桑止的时候,秦稚也在场,永昌怕说得多了,元贞记不住,故而只是提了这重点几句。
只要问过秦稚,他们便能知晓她如今难处。
萧元贞拍了拍胸脯:“记住了。”
永昌这才抬起头,笑着看向梅拂衣:“嫂嫂。”
梅拂衣别开脸,只觉得自己尚不如元贞,这样与她情意深厚的人不信,偏去信什么鬼神之说。故而她低声道:“元贞向来好胜,殿下怕是要做好陪他投壶的准备了。”
姑嫂间的嫌隙一瞬解开,外头正好传来中常侍的声音。
掐尖了的嗓子令人生烦,尤其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永昌心里发寒。
“陛下挂念殿下贵体,特命人送来金丝软帛数匹,日日奉上时新瓜果,随行宫婢增数一倍。陛下知殿下思亲之情殷殷,陛下亦是如此,奈何身为贵主,自当为国祚考量,委屈殿下在灵台稍住几日。”
虽已料到会有如此局面,但当这等话真正传入永昌耳朵里的时候,还是让人忍不住一滞。她的父皇英明神武,为了天下,只是委屈她在这里住几日,有何之过。何况怕她住得不妥,还特意令拨了人手来照料她。
何等明君慈父啊。
永昌嘲讽地笑了声,低头摸摸萧元贞的头,低声叮嘱一遍:“如此便开始了,看你如何骗得过外头那些人。”
交代完这些,她把萧元贞送回梅拂衣的手里,毕恭毕敬对着门外行了一礼:“儿臣谢父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