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090

“什么问题？”

“对呀, 什么问题？”

“天，这鱼该不会是死的吧？”

……

穆清之前的那么一番高谈阔论的点评，早就已经吸引了这“百里香”楼上楼下很多食客的注意。

人在吃饭的时候, 总是更容易被这种八卦吸引注意力的, 何况八卦的还是他们正在吃的这家馆子，

故此, 食客们原本就都在竖着耳朵倾听，正是听到这精彩关头, 偏偏穆清还故意停顿了一下, 卖了个关子, 他们当然是全都忍不住了。

故此纷纷插嘴, 七嘴八舌，猜测什么的都有, 真是现实诠释了什么叫做“舆论压力”。

可以说，穆清这么一个操作简直就是上门打脸，直接来踢馆了。

不过这方法虽然损了点儿, 但却是非常有效的，很快地, 百里香终于有人出来应战了。

但却并不是穆清要找的那位幕后老板, 而是一个中年大叔。

穆清看着此人的打扮, 应该就是这百里香酒楼掌灶的大厨。

这大叔虽然年纪不小, 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沧桑的痕迹, 但是一双手上的皮肤却十分油光水滑, 眼睛也很是犀利, 一看就是在后厨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人。

像是这种等级的大佬出场，总是自带光环的，食客们原本正在议论纷纷, 各种大胆猜测，无责任联想。结果这位大厨一出来，他们立刻就闭了嘴，如同见到了猫的老鼠，全部都佯装认真地继续吃起饭来。

但是显然之前他们的种种猜测早就已经传到了后厨去了。

毕竟，那声音可以不是一般的大，除非是耳聋，否则根本没可能听不见。

更何况，还是这种抹黑他菜品的言论呢。

大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环视了一番四周，然后冷哼了一声道：“是谁说我们百里香的鱼是死的？”

大叔看着其貌不扬，嗓门儿却不小。站在大堂里头这么一喊，很有点儿振聋发聩的意思。

这么一来，食客们倒是都不敢说话了——毕竟，无责任瞎说大家都行，这会儿明显是要“当堂对质”了，大家一个个的就都怂了。

毕竟，大厨做出来的这鱼其实吃着也挺好吃的，虽然说，跟对面的味美斋的鱼吃着味道的确不太一样，但是这价格可是便宜一半儿的。就冲着这个，也不能得罪了人家大厨啊。

这通州城统共就这么几家好吃的酒楼，难得这家新开的百里香是最为物美价廉的，可不能得罪人家。

至于味美斋……虽然也很好吃，而且老板人也很和蔼可亲，但是，果然还是选便宜更好。

食客们纷纷屈服在美食和便宜的威力之下，一个个开始装聋作哑，十分后悔自己刚刚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听了穆清的忽悠——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倒真是牙尖嘴利啊。

有几个认出穆清旁边儿坐着的穆老爷就是对面味美斋的老板的食客，看着她的目光难免就有些复杂。

于是大厨的目光就渐渐被引导到了穆清这里。

他看了看穆清，又看了看她身边儿坐着的穆老爷，整个人就不好了，直接就走上了楼来，对着穆老爷拱了拱手道：

“原来是味美斋的穆老板，不知这位是？”

他直接就将目光投向了穆清，很明显是已经发现了穆清就是这一场“踢馆”事件的主谋。

穆老爷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对着这位大厨拱了拱手，回礼道：“万大厨，这是小女。”

这位万大厨当即冷笑道：“原来是穆大姑娘，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大姑娘方才对老夫这拙作松鼠桂鱼的那番品评，实在是精彩，老夫在后厨都听得十分清楚，真可谓是振聋发聩。”

这语气显然就是准备来打架的了。

穆老爷有点儿着急，不过他此前已经答应了穆清，这事儿交给她处理，加上确实也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么故此也只能在旁边儿干着急，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穆清倒还是不慌不忙，也站起来施礼，笑着道：“听闻万师傅这道菜做的十分美味，这才慕名前来品尝，有得罪之处，还请万师傅见谅。”

她话说的十分客气，那万大厨的火气稍微下去了些，不过想到她方才信口开河的样子，还是有些气愤：

“穆大姑娘小小年纪，尚且还不太懂事也罢了，如何学那种心思恶毒之人，到这里来造谣污蔑老夫用的鱼是死鱼？”

说到这个，他愈发气愤，一边儿说，一边儿拍着胸口保证道：

“在这百里香，我万老三用的食材，从来都是精挑细选的，保证是活蹦乱跳的鲜鱼，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死鱼。”

这是他一辈子做厨子的底线，所以是绝对不能被人随意诬陷的。

他没有当场爆发，跟穆清拼命，其实就已经是看在她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姑娘的份上，给了很大的面子了。

见他气得浑身都颤抖了，旁边儿的穆老爷也有些挂不住脸，连忙一边儿道歉，一边儿扯着穆清的袖子示意她服个软，这事儿就算完了。

不料穆清却对此毫不在意，仍是笑着道：

“非也非也，这鱼是活鱼，也的确是桂鱼，但有一个地方，还是错了。”

穆清也不多言，直接开始分析这道菜的问题，方法就是直接说明在她们家“味美斋”里头的做法——基本上算是现场教学了。

反正，她的菜谱还多，这么一道菜，就拿来祭天，当是“敲山震虎”那块砖好了。

那万大厨刚开始还是一副“小丫头你懂个屁”、”你是不是来找茬”的表情，分分钟就准备暴起打人的架势，听得穆清这么一说，面色倒是渐渐凝重。

而且他是行家，自然听出来，穆清这是在“交底”。

也就是说，她已经发现，自家这是在模仿她们家的菜，但是有些地方有些细微的差距，这本就是大厨才知道的秘密。

他虽然是外地厨子，但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虽然碍于权势和金钱的诱惑，做了这种事，但是心中还是有点不安的。

穆清直接上门，也不说他们剽窃菜谱的事儿，直接就说这菜哪里不足，如何做的更好——那完全就是比照着原版来的。

原版的松鼠桂鱼，万大厨身为大厨当然吃过，而且还不只一次。不然也不可能靠着自己就能做出相似度高达九成、甚至还靠着跟当地口味靠近的改良版更加受到欢迎。

其实他并不是个利欲熏心的小人。

大半辈子做菜，也都是问心无愧，靠手艺吃饭的手艺人。

但是唯有这回，阴错阳差也好，一念之差也罢，从他答应了那位贵人，帮忙用这个法子搞倒对面的味美斋开始，他终于还是做了这件亏心的事儿。

就是这么一点儿亏心的地方，就已经是一直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今日这小姑娘上门来，他本就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如果能够激得这两父女在这里闹腾起来，那是最好不过。若是再不小心动了手，那到时候就有理也变无礼了。

谁料道，那穆老爷看着就一团和气，事实上比看着还要更加和气——简直就是没有脾气。

他随便装个生气的样子，这老儿便就有些诚惶诚恐地连连道歉，也不知道，这老儿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把这味美斋做成江南第一大酒楼的。

不错，穆家的味美斋，在江南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开始不过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酒楼，但是不知为何，十年前忽然开始渐渐打出了名气。

短短十年之间，就一跃成为了跟一众百年老馆子齐名的著名酒楼。

而且因着是后起之秀，特别受到江南权贵和富庶商户圈儿，还有就是年轻人们的喜欢。

特别是文人墨客们，甚至直接就将它评为“江南第一味美楼”了。

这事儿，只要是在那附近混过的大厨都知道。而且当时好多厨子都想去这传说中的“江南第一味美楼”去看看，哪怕只是做个学徒做几日，也能见识见识他们楼中那些精致美味的菜品到底是如何做出来的。

可惜，人家直接一条“不招收外地厨子”就把很多人拒之门外，包括当时的万大厨。

故此，万大厨才特别介意穆家人，这也是他当时肯帮着那位贵人做这件事的原因之一。

昔日你对我爱理不理，今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而且，他还另外存着一分心思。

那就是，当年你们不收我，无非就是怕这菜谱外传。现在我就用多年的经验和钻研告诉你们，只要我万老三吃过一次的菜，那一定就能够做出来，这肯定就证明我万老三比你们厉害啊。

基于这么复杂的情感，万大厨故意弄出了这么一系列高仿菜谱，也踌躇满志地想了好几种穆家若是找上门来，要如何应对的方式。

可惜的是，一种都没有用上。

因为人家一没有吵闹，二没有动手，自始至终都是和和气气、客套有礼的。唯一出格些的地方就是说了一番菜的问题，还都是用着“传道解惑”的方式……

特别是说这个话的，是穆家的大姑娘。

这小丫头才十几岁，生得好看不说，说话又总是带着笑，真是想让人生气都气不起来。

万大厨纠结半天，最后终于想开了。

人家都把这道菜的底细跟他和盘托出了，他也就过了那个劲儿了。

争强好胜的心劲儿一松懈，那亏心事儿带来的愧疚感就占了上风。

万大厨看了看穆老爷，又看了看穆清，终于下定了决心，深深施了一礼，万般愧疚地道：“穆老爷，穆大姑娘，实在对不住，这事儿是老夫做的不对了。”

穆清笑着扶起万大厨，笑道：“万师傅言重了，我知道这事儿不是万先生本意……就是不知道，万师傅能不能将这百里香背后的大老板，给咱们引荐引荐。”

“这……”万大厨听得穆清这个要求，面露为难之色。

穆清也不着急，她本就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正想着今天已经差不多了，不然就先行撤退。却不料，忽然听得有人微笑着道：

“何人想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