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33

听到楚钰居然问出这句话来, 穆清有一瞬间的错愕，跟着是隐隐的怒火，然而更多的却是无奈。

这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碰撞融合, 最后却不过只有一片怅然。

让她什么都不想说, 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说话，楚钰也不肯放手, 两个人就这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僵持着。

像是两个小孩子一样，就算不知道到底实在为了什么坚持, 也谁都不肯先让步。

最终, 这场对峙还是以穆清的率先妥协而结束。

这实在是因为, 她感觉自己这个被迫半仰着头的姿势, 多少有点儿太累了。

身体上的疲累还是其次，更加难受的是, 她感觉心好累……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她感觉这么跟楚钰较劲其实挺没劲的。

不管是在架空的世界，还是什么其他真实的朝代, 他身为帝王对于她这个臣民来说，都是有着绝对的权威的。

她就算再犟还能怎么样？

胳膊拧不过大腿, 就算她可以豁出一切去, 但是穆家其他的人怎么办呢？

她虽然并不是这世界的土著, 可是从出生到长了这么大, 也是实实在在地享受了整个穆家这么多年的关爱照顾的。

就算一切都是虚幻的, 但是这些疼爱与感情, 可都不是假的。

长了这么大, 虽然也靠着些小聪明帮着家里做了一点小事，可是若是今天因为她的任性，惹恼了这位帝王, 那么等待着整个穆家的，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心气儿再高也终究还是得向现实妥协啊。

总之，还是先努力活下去吧……在生命面前，面子什么的，又算的了什么呢。

身为社畜，她原本对这一点不是感受最深的么？

难道是因为在这里生活的十几年太过幸福安逸，所以连这一点儿委屈都受不了了么？

之前为了活下去，连柳风那种人她都忍了那么久，怎么现在轮到比柳风好一万倍的楚钰了居然又不能忍了。

一想到这些，穆清立刻就恢复了清醒。

但是看着楚钰的表情，她心中又不免有些抽痛，竟然有些不敢跟他对视，只能微微垂下眼睫，苦笑着道：“陛下想听民女说什么？”

虽则是妥协，但是她心中到底还是没过去那个坎儿，故此这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总是不是个滋味儿，不像是服软，倒像是挑衅了。

果然她这一句话一说，直接就让原本就胶着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穆清能够明显感觉到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楚钰握住她的手瞬间收紧了。

她被捏的生疼，但是却还是忍着痛没有叫出声来——如果在这个时候大呼小叫的话，总感觉就像是在撒娇或是哄人一样。

其实之前面对着还是她的契约夫君时候的楚钰，不管是撒娇还是哄人，她都做过很多次。

但是一旦撕碎了那纸合约，一切就好似都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过去了。

这种变化十分微妙，令人感到惊奇，但是也的确是存在的。

加上今天他换了个身份回归，之前可能并不会察觉，但是到了这种时候，就十分明显了。

穆清原本以为经过刚刚那一番心理建设之后，自己一点儿都不会再生气。

但是事实上，她根本就做不到。

她的心还是乱了。

不然也不会明明想着要好好说话，低头服软，最后却还是说出这么赌气的话来。

可见再是木石心肠，也有几分泥脾气的。

虽然反复告诫过自己，一切不过都是假的。

这夫君是假的，这些感情都是假的。

那么他没有说他的真实身份，非得赶在这最后关头经由别人之口给她“惊喜”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紧要了。

反正过去的种种全部是在演戏。

演给家人看，骗过了那龙傲天的男主柳风，一切就皆大欢喜。

说好的，做一个有钱的快乐单身富婆呢？

男人什么的，她不需要。

特别是这种身份贵重到超乎她想象的男人。

那就不是她不要，而是要不起了。

不如尽早撇清关系，还省得被拉去后宫做个妃嫔——想到要跟很多女人共用一个男人，她就涌上一阵恶心。

幸好，现在只用一句话把他得罪得这么狠了，肯定就会觉得她不识抬举，就会放弃了吧。

因着过去怎么也算是有些香火情，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从此相逢是路人，也是可能的吧？

说实话，真的能够这样，倒是对他们俩人算是最好的结局。

穆清仔细将这些想了一遍之后，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多谢陛下专程赶来相救，陛下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民女回去之后必定日日诵经拜佛，为陛下祈福。”

楚钰听得她这么一说，哪里还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再想到之前种种，他怒极反笑，忍不住揶揄道：

“这就是你想同朕说的话？”

好家伙，做了皇帝之后，连自称都变了，果然是今非昔比啊。

穆清在心中暗暗吐槽，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分毫不变——如果说朝夕相处那么久，除了每天都能赏心悦目、心情愉快之外，她唯一的收获恐怕就是知道怎么样才能惹他生气了。

特别是在此刻，用出来的效果真是分外的好。

如果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今天过后，这位她以前的契约夫君、现在的新晋皇帝陛下，以后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只需要她再这么别别扭扭、阴阳怪气一番就可以了。

这事儿她很擅长的。

如果心里能够不那么难受的话，就更好了。

穆清这里努力做着自己曾经最不屑的小家子气的别扭模样，楚钰那边儿也不好过。

他今天原本是又焦急又担忧，放下了一切跑来找穆清的。

虽然她失踪不过才一天一夜，但是对于他来说，却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了。

为此他甚至答应了华阳公主的条件——虽然说，本来他也并不想要为难这个异母妹妹，毕竟，她除了骄纵了些，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威胁。

更加难得的是，这妹妹倒也还是有几分小聪明，懂得审时度势，见到她同母哥哥三皇子倒了之后，立刻便就向他示好。

他现在都觉得很是佩服，这位妹妹面对着她同母哥哥的时候那种豁达。

“既然是四哥继承大统，那小妹便就在此先行恭祝四哥大喜了……若是四哥肯答应小妹一两件小小的事儿，那小妹必有重谢……小妹知道四嫂可能的下落，不知道这件事，够不够四哥满足小妹两个小小的心愿。”

这番话让楚钰微微诧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这位异母妹妹正面接触。

没有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人。

看似骄纵，但是心里明白，这大约就是她能够被那老东□□宠了这么久的原因吧。

也就难怪，到了这个时候，她还不见丝毫惊慌，还能十分笃定地跟他谈条件，显然自己的事儿，她也尽在掌握之中。

若是如此的话……

按下中间的那些杀意与试探、博弈与权衡不表，他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妹妹的提议。

因着听她说完了之后，他便发觉这本就是他想要做的事儿。

她说的头一件心愿，便就是想要保住三皇子的命。

正巧儿了，对于夺嫡失败的三皇子，楚钰原本也并不想要赶尽杀绝。如此倒是正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改成圈禁便是。

其实对于三皇子那种骄傲的人来说，圈禁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但是好歹还是留了一条命在，比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二皇子好了太多了。

而且这也是楚钰报答这位三哥上一世里对他那些帮助的一种方式——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上辈子在他最艰难的时刻，这位三哥的确对他不错。那么就留着他一条命，好生供养，做一个闲散王爷度过这一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对于曾经是劲敌的三皇子，楚钰尚且能够如此宽容，至于华阳公主这位异母妹妹，就更加不要说了。

她也算是个聪明的，求了她三哥的性命之后，跟着就自己给自己讨了个封地。

其实不管是她还是楚钰，都十分清楚。这明着是封赏，其实因为这封地的路途遥远，跟发配也差不多。

但是同时那蜀地是出了名的物资丰饶，天府之国，就算是发配，倒也是怎么都不亏。

鉴于这华阳当真说出了穆清的下落，还亲自带着他来了，对于她这种小聪明，楚钰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那柳风……自从上次同穆清谈过之后，楚钰也猜出了个大概。

想必他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不好随便弄死的——既然连穆清这样的人都那么忌惮他，偏又不肯找机会弄死他，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不管这个柳某人有什么玄妙，倒是也都不足为惧。

只是那华阳一门心思想要这个人，还要带去蜀地，想来是正在兴头儿上。

对于这个妹妹平日里有多胡闹，楚钰也有所耳闻。那柳风落在她手中，倒也算是个好去处。

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他那种见到美人便就总想着撩拨的卑劣之人，让自家这位刁蛮任性还有几分小聪明的妹妹磋磨磋磨，可不是正好。

楚钰花费了不少心思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着救回了穆清之后便就同她一起回宫，风光大婚，万万没想到这女人一开口便就又是那般绝情的话。

气愤伤心之下，他也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当即起身，拂袖道：“既然如此，便就如你所愿。”

他挥了挥手，召来了影十三，吩咐他将穆清送回穆宅，便就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便就是到了这时，他还是不忍强迫她，只能自己生着气，先回宫去了。

穆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那种酸涩的感觉更甚。

抬头看着影十三木讷又关切的目光，她默默平复了一番心情，重新露出了微笑：“有劳影大人，咱们这就回去罢。”

听得她如此称呼，影十三十分惶恐，赶紧行礼：“夫……姑娘您可千万别如此，真是折煞微臣了，还是称呼微臣十三便是。”

穆清叹息了一声道：“影大人言重了。我同你们主子爷再无瓜葛，是再普通不过的草民，原先是有眼不识泰山，但也算是不知者不怪，现在一切说开了也好。以后想必也没有什么机会再见面，这便是最后一次麻烦影大人了。”

影十三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不语，将穆清送回了穆家。

看着穆清被她的家人们簇拥包围，他婉拒了谢礼，恭谨地告退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表现得十分沉默，只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得——总觉得过不了多久，这位夫人便就会重新回到主子爷的身边儿，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而他觉得，这时间只会早，不会晚。

他对自己这个判断十分自信，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刚刚回到宫中没多久，就听说了，主子爷要选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