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焦白
书名:都人士 作者:印久
第60章 焦白
上海这边一档大型户外真人秀综艺,一共六个常驻嘉宾,高步芸替瓜嘉裕拿下了一个。望春来那边有摇
上海这边一档大型户外真人秀综艺,一共六个常驻嘉宾,高步芸替瓜嘉裕拿下了一个。望春来那边有意争,但最终一个常驻名额也没拿到。六个人选中,瓜嘉裕是第一次参加真人秀综艺,他不是名气最大的,不是地位最高的,甚至不是粉丝数最多的,但节目制作费公布常驻嘉宾名单时,他永远排第一位。任何一张集体宣传海报上,他永远是C位。
文化娱乐公司的影响力起伏,可以在转眼间上天入地。青都本来冒头快,这次综艺塞人,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局面下,有了这么个结果,聪明人已然意识到:情况有变,望春来系已无法一家独大。
高步芸对这一结果早有所料,众声沸沸,给她发来祝贺邮件时,她的心思已经转移到别处。
电影资源,依然是青都的一大短板。但在不完满中,也有要面临两难选择的时候。
高步芸手中现在有两部电影。一部导演祝荔,是徐之荣的师弟,也是现在沪圈力捧的新人。他自己写了个本子,讲一个北方男孩来上海工作后娶了上海女孩,双方家庭因南北差异不断闹矛盾,最后勉勉强强磨合在一块儿过日子。是一部适合春节档的轻喜剧。电影名字叫《上海女婿》。题材老套了点,但安全,且剧本情节流畅,笑点清新,只要运作得当,可以想见又是一部高票房片子。徐之荣自己投了点钱,又拉来了几个财大气粗的投资方。他感激高步芸之前借白荷给他的系列电影配戏,这次投桃报李,邀请司钦来演这部男主。
高步芸还没和司钦聊过这片,但私下里已调好了他的档期。
司钦要进电影圈,这片简直是天赐跳板。
然而现在她有点犹豫,犹豫的触发点是那个作孽的先锋派导演焦白竟然真的完成了一部剧本,还不依不饶地寄到了她公司。
高步芸自认看人很准,但她毕竟不是神仙,对焦白,她就看走眼了。
她原先已判定他是个无病呻吟、矫揉造作、故弄玄虚的半吊子导演,人生的终极目标是把观众搞得和他一样稀里糊涂,人生的最佳归宿可能是某广告公司的外聘摄影剪辑师。但她在睡前瞄了眼他写的剧本,结果一口气读到凌晨三四点。她反复读了三遍,惊叹之余,不得不承认,焦白大概就是大众推崇的那种天才。
这是一个全新的故事,讲的是一个患有亨廷顿舞蹈症的乡下女孩小时候被人渣幼师□□却不敢出声,等她明白自己得了绝症后,鼓起勇气去大城市找她当律师的小舅舅,要揭露那个幼师的真面目。她的小舅舅实际也是个人渣,当然在帮助她的过程中有了质的转变。期间,又有一个老牌男艺人的第十八顺位情妇因被甩心理失衡,故意捏造男艺人“恋童”,想借助社会舆论打压报复;还有一个受境外势力资助的女权组织闻风而动,浑水摸鱼……
这虽然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女权主义题材电影,但其中每个角色都活灵活现,如有神助。除了女主诺,高步芸还特别喜欢她的人渣小舅舅。她把那个角色翻来覆去地咀嚼,简直欲罢不能。这也让她面临了两难的选择。
高步芸通宵读了剧本,第二天就上门拜访焦白。
焦白住在市中心一栋三层高石库门房子里。大门就和人不一样,生生在一排黑漆木门里弄出了田园茅舍风。进门好大一个院落,各种植物,枝繁叶茂。门边一口浅水池,一只巴掌大的乌龟静静地趴在池中央一块石头上。高步芸经过浅水池入门时,乌龟迅速把脑袋缩入龟壳。
门内沿墙铺排了一条水沟,沟中种植了白莲。主人不惜血本地用着干冰,让沟上烟雾缥缈。屋内也尽是植物,几只翠鸟在树墙上飞来窜去。
屋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面乱哄哄堆着许多纸墨文书。其它家具也都是古中国风格的,数量不多,风格迥异。
焦白上面穿了件贴身小背心,下面穿了条肥大的中裤,夹脚拖“啪嗒啪嗒”地打着拍子。他把高步芸迎进屋后,就把她扔给他太太,自己转过影壁,做工去了。
焦太太年纪很轻,高步芸怀疑她是否高中毕业了。她穿一身飘飘然的白色汉服,乌黑长发垂到脚踝。
焦太太不大认生,她端来茶点后,就在一片电钻声中和高步芸聊上了。她是天马行空地扯淡,但高步芸和生人谈话从来有的放矢。
聊了约莫半个小时,高步芸至少确定了三件事:一、这女孩是货真价实的焦太太,半个月前刚嫁给焦白。二、焦太太父母都在海外做生意,一年见不上一次,她从小由奶奶带大,她奶奶一年多前去世了,这屋子就是她奶奶留给她的。当然,留给她时远不是现在的样子。焦白改变了屋子的气韵,让老房脱胎换骨。焦白的改造还没结束,他现在正在做一张“流水台”,做成后用来摆饭菜会很好看。
“现在他晚上就住这里,和我一块儿。”焦太太欣慰地说,“彤姐姐不拍戏的时候也会住这儿。”
高步芸确认似地问:“顾彤?”
焦太太点点头。
第三点,焦太太有遗传病亨廷顿舞蹈症,她小时候也被一个变态老男人跟踪过大半年。焦白的新剧本,无疑是以她为原型写的。
高步芸听影壁后电钻声停了些时候,便抬腕看了看表。焦太太说:“我给你再添些水。”
她将玻璃茶壶中剩下的一点水倒在高步芸的盖碗里,正要拿着茶壶往外走,高步芸“啊”了一声,一把抓住她手腕。她小臂上一圈乌青,紫得狰狞可怕。
焦太太不大好意思地放下袖管挡住。高步芸看了眼影壁方向,悄声说:“他弄出来的?”
焦太太一脸稚气,她俯身说:“你别告诉彤姐姐。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有时写不出东西,或者写东西被人中途打扰,就会发疯,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我昨天不当心扰乱他思路了。他已经向我道过歉,我没关系的。千万别告诉彤姐姐,我怕彤姐姐生他气,不爱搭理他了。”
焦太太的心事都写在脸上,高步芸看得暗暗心惊,她想:“这小姑娘那么喜欢焦白?怎么她谈到顾彤,跟谈下一任焦太太似的?顾彤这又是怎么回事?”
焦太太一去不复返。不久,影壁后传出来古怪的□□。
高步芸愣了愣,然后气乐了。她就奇怪,前两次与焦白接触,他不像是个好相与的。她搅黄了他的电影,带走了他的女主角,又对他亲自递上来的“平生第一部 完成品剧本”不屑一顾,他怎么就肯乖乖地答应她上门拜访呢?原来是要给她个下马威。
高步芸有那么一刹那,想起身离去,干脆再打击焦白一回,但她只稍微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整理了下心情,起身来到影壁旁边,伸手敲了敲影壁。那边的声响停了停,又照旧继续。
高步芸像隔着屏幕开视频会议,声音清冷好听、一本正经:“焦导,我待会儿还有点事,能不能先谈下你的剧本?”
焦白的声音沙哑,还气喘吁吁的:“正忙着呢。实在着急,你过来,我们面对面谈。”焦太太叫了一声。
高步芸当没听到:“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你的剧本……”她故意顿了很久,那边节奏也缓下来,似在等她出招。她笑了笑,诚恳地说,“天才之作,是我入行以来就一直在期待和寻找的作品。中国不乏国际知名导演,但大多都习惯老老实实地讲故事,一旦脱离这种‘脚踏实地’的叙述方式,就乱七八糟,连三流导演都不如了。但你的这部剧本,让我在叙述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想像力,表达也清晰有力。如果让我来个类比的话,我会说,有点姜文的《鬼子来了》和王小波青铜三部曲的意思了。”
她过于激动,不得不咬住嘴唇,抑制自己的情绪。
她想过,自己也许不应该表现得太过在意这剧本,免得让焦白得意忘形,坐地起价,但她还是决定这么做了。不仅仅是因为这作品值得,而是她判断焦白吃这一套。当然,她也不怕和他讨价还价。
焦白一声不吭地听完她的评价,果然得意极了。他笑说:“我写的第一部 剧本,全须全尾的,能不好吗?可惜,从演员到幕后人员,我都已经有了。这次就不和高总合作了。”
高步芸手指在影壁上轮流敲打着,她笑说:“演员都是谁?女主的话,肯定是我们家顾彤吧。”
焦白似乎“哼”了一声:“你不是不许她拍我的电影吗?我怕打官司,不敢用她。”
高步芸叹了口气:“她要听到你这么说,可要伤心了。她当初为了演你的电影,可和我大吵了一架,差点离开青都了……说起来,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我欠你人情?”
“要不是我阻止你拍那部不知所谓的电影,你不但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也没机会写出这个剧本来。所以于情于理,你是不是该回报我些什么?”
焦白似乎被她的逻辑打倒了,一时没有出声。
高步芸再接再厉:“这样,你跟我说说演员定了谁,我帮你参谋下合不合适。”
半晌,焦白说:“上观的林玦演小舅舅。一个叫陈菲的ZX女学生演诺。其他都是我上一部流产电影里的人。”
高步芸讽刺说:“焦导这是要拍偶像电影?”这次,她不等焦白回答,抛下句“我走了”,就往门外走去。
没等她到门口,屋里几只鸟惊得翅膀乱拍,身后一阵风逼近,她被人打横抱起,扔到了红木书桌上。
桌上茶水倾倒。一只墨水瓶子滚落到她身上,瓶盖没拧紧,蓝黑色墨水很快将她的衬衣下摆弄污了。
焦白爬到桌上,压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高步芸没经历过这种,惊得直推焦白。焦白看她乱了方寸,愈发高兴张狂,低声说:“高总,你想塞人进来演我的片子,不必拐弯抹角。你不说我欠你一个人情吗?行,我陪你睡一次,还让你塞一个演员进来。够还你人情了吗?”
高步芸这时已冷静下来:“滚下去!”
焦白举着双手爬了下去,他嬉皮笑脸地冲高步芸伸了伸舌头。
高步芸眼角余光瞄到桌上一方砚台,很想拿起来砸到对面那个人渣的脑袋上,叫他头破血流,但她只是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物,顺带梳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焦白不错眼地看着她,还吹了声口哨,他说:“高总的手势很可以啊。你还没回答我,我这还人情的方法怎么样?”
高步芸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你把完整的剧本都发给我了?”
焦白面色一变,他不太确定地说:“那又怎样?我写的东西,只有我能驾驭。”
高步芸说:“你写的?你申请版权了吗?我可以用我公司的名义申请版权,一旦申请下来,没我的同意,你就没机会拍这部电影。即使你已经申请了版权,我也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弄个相似的,赶在你前面找人拍完,保证你卖的每一个关子,观众都会提前知道。”
焦白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这种人。”
高步芸是真的笑了:“我能把滕思宁的眼中钉捧红,能让青都文化在两三年内崛起,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一朵白莲花?”
焦白不说话,似在默默衡量着什么。
高步芸找不到右脚拖鞋,干脆赤着一只脚走到玄关,套上了自己的鞋。她说:“焦导,写剧本、拍电影,你是行家,但一部电影能够出来,并获得最大收益,单靠你一个人或你的制作团队,是绝对不够的。上观的强项是拍俗烂偶像剧。他们背后的望春来偶尔会拍现实主义题材的片子,但前提是,这些片的导演是已经成名的大导,或者愿和他们签卖身协议的新人导演。而且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商人,没人会理解你写的剧本。你不妨问下上观的人,打算怎样宣传你这部电影?如果遇到审查问题,他们又打算怎样解决?你应该……还没和上观签约吧?”
焦白阴郁地摇了摇头:“我问过熊大哥,他建议我再等等。虽然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高步芸说:“你该谢谢他,不然你就要求着我拍部仿作,来挽救你那可怜的、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原作了。”
焦白怒了:“我和辛昀伏说好了,他们不会不经我同意改动我的剧本!”
高步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大家都是这么保证的嘛,反正像这样的口头约定又不算数。”她见焦白又要说什么,一手往下压了压,“好了,你今天情绪比较激动,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她往门口走了几步,乌龟吓一跳,再次把头缩入龟壳。她想起来什么,又回来了,她说:“你怎么说服上观拍这部片子,还承诺让林玦来演的?你该不会……提到了我吧?”
焦白实际就是对辛昀伏说,高步芸盯着他这部片,才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没告诉高步芸,但高步芸显然看出来了,并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他恨恨地想:“这女人跟魔鬼一样!”
高步芸笑得十分开心,她挖苦说:“上观那帮人,整人还行,艺术鉴赏力则为零。我就说辛昀伏怎么舍得让林玦出来演一部大女主电影中的男主,原来是你用我作饵。那女人应该很迷信我,觉得我能看上的,都是好的。焦导,你也很懂得利用她的心理嘛。”
她不顾焦白难看的脸色,笑着摆摆手,真的走了。
一出门,她脸上的笑容就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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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