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书名:暮春之令 作者:海青拿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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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大长公主惊诧不已,面上却早已换上和色。听得这话,她笑笑,将笞条递回世妇手中,道,“陛下哪里话。我正奉命管教女君,未想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哦?”皇帝看看世妇捧着的笞条,未几,终于看向徽妍。

徽妍神色不定,忙转开目光。

“想来女君有错,以致姑母动了规法。”皇帝道。

“我闻得女君昨日冲撞了陛下,身为教习之长,深愧也。女君将为皇后,礼法不循,何以服人?”大长公主慨然道,“故此,我等今日特来府中管教女君,以全职责!”

皇帝颔首:“姑母尽心尽力,朕甚慰。朕今日来,亦是为此时。”他说罢,却看向戚氏,道,“夫人,宫中有些余事待处置,须徽妍前往,未知可否?”

徽妍的心猛撞一下。

戚氏回过神来,忙道,“敬诺!”

“多谢夫人。”皇帝笑笑,令侍从备车。

大长公主讶然,看看昌虑长公主,忙道,“陛下要将女君带回宫?这……”

“若姑母恐今日责罚未行,坏了规法,朕可允诺,绝无此事。”皇帝道,说着,从旁边的世妇手中拿过笞条,“朕的皇后,朕自会管教。这责罚不必姑母亲为,朕代劳便是。”说罢,对大长公主及戚氏等人一颔首,拉起徽妍的手,往宅外走去。

包括大长公主在内,众人皆愕然结舌,面面相觑。

众目睽睽之下,徽妍又羞又恼,使着暗劲想挣开皇帝的手。皇帝的气力却大,神色如常,一路将她带着走。

“你若想留下听姑母训斥,朕便放手。”皇帝忽而低低道。

徽妍一愣,忽地窘然。

皇帝并不停留,径自带着走出宅门,登了车。

众人忙跟在后面,行礼送了皇帝。

望着远去的车马,大长公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可置信。

昌虑长公主看看大长公主,心中叹气。

大长公主许是人缘太差,教习这么许久,竟也没有提点过王徽妍与皇帝的关系。

这位姑母一贯恃才清高,又不肯服人,行事古板,性情不讨喜。故而从前先帝在时,她虽为长姊,却不得先帝喜欢,一直在丈夫的封地中生活。直到如今皇帝将立后,考虑大长公主作为长辈,主持教导新妇,最是合适,这才将她召回长安。本来这主持教习之事,大长公主和昌虑长公主都挂个名罢了,说出去好听,并不必插手许多。可多年过去,大长公主还是老样子,凡事要强,又不肯变通。王徽妍虽将要立后,大长公主却并不十分放在眼里,几番来查问课业,都有些刁难之意。奈何王徽妍年纪虽轻,学问却好,丝毫未落下风。今日之事,虽大长公主并无道理,但在昌虑长公主看来,实是借题发挥。

昌虑长公主不想得罪徽妍,方才在堂上,一度担心无法收拾,后悔跟来。她也想让人去告知一声皇帝,却恐怕来不及,只好尽力劝着……幸好,皇帝来得及时。

如今事情还算得了善终,她松口气,也不再计较。

“姑母累了,还是回堂上歇吧。”昌虑长公主微微一笑,和气地对大长公主道。

大长公主看看她,仍面色犹疑,“陛下……陛下这般……”

“陛下还年轻,难免急躁些。”昌虑长公主道,意味深长, “姑母,帝后情深,岂非好事?”

大长公主明白她话中之意,看她一眼,虽面色仍不定,也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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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开,但皇帝仍不放徽妍回家,马车径自入了未央宫。他振振有词,说如果让她回家,天知道又会胡思乱想出些什么来,这两日就待在宫中,何时想通了何时回去。还说,他已经得了戚氏准许。

徽妍无语,此人向来无赖,说什么便是什么。

马车辚辚驰着,徽妍坐在车上,走了好一段,仍觉得面上烧烫。

皇帝却是一副若无其事之态,坐在旁边,看着她。

谁也没说话。

徽妍离开他一些,坐端正了,却不自觉地把头扭向一边。

皇帝嘴角撇了撇,忽然,把那根笞条拿了起来。

徽妍发觉,唬了一下,盯着他。

皇帝却只是将笞条在指间熟稔地把玩,片刻,放下。

“方才,为何不随王车郎入宫?”皇帝缓缓道。

终于回到了此事上,徽妍目光定了定。

“你若还想着李绩那事,如今朕便带你去廷尉署,当着你的面放人,如何?”皇帝道。

徽妍看着他,忽而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陛下以为,昨日我二人争执,是为李绩之事?”她问。

“莫非不是?”皇帝反问。

徽妍沉吟,道,“陛下,妾有二事问陛下,陛下定要如实以告。”

二人昨日已经争执过,如今重新面对,亦不必再拐弯抹角。皇帝看看她,“何事?”

“陛下,妾昨日说过,妾与李绩并无私情。陛下信么?”

听她提到李绩,皇帝脑门几乎跳了一下,但看她神色认真,只得按捺着答道,“信。”

“妾经商之事,陛下也知原委,还恼么?”

“妾做了皇后,将来若仍有想做之事,或识得了友人,可仍如现在一般为陛下所容?”

“那要看是如何之事,如何之友。”

“这便是陛下与妾的矛盾所在。”徽妍道,“陛下有容人之量,但不信妾行事之度;妾愿与陛下偕老,却不知将来会有何事如昨日一般触怒陛下。陛下与妾,两情相悦而成婚,妾之幸也。然,若陛下与妾彼此不足信,你我婚姻便如那虎魄中的小虫,虽观之甚美,却终深陷牢笼,困顿而亡。如此婚姻,又有何益?”

皇帝看着徽妍,双眸深深。

“说完了么?可轮到朕了么?”过了会,他问。

徽妍不说话,片刻,点点头。

“朕所以一直押着那些胡商不放,是因为此事主使之人还未寻出,放了他们,恐怕打草惊蛇。”他缓缓道,“且,朕从未因你做喜爱之事或结识他人而恼怒。”

徽妍闻言,张张口,正要反驳。

“至于李绩,朕所恼,并非因你认识了他,而是你从前,竟觉得与他一道经商比嫁给朕更好。你说起经商时,毫无愧疚,且引以为傲,而这些,皆与朕无关。”皇帝说着,唇角浮起一抹自嘲, “王徽妍,朕食五谷,有生死,喜怒长随。朕亦是人,连嫉妒也不可么?”

徽妍哑然,望着他,莫名的,面上腾腾冒起了热气。

“故而你与李绩经商之事,朕得知之后,确曾恼怒,未体谅你,此朕之过也。”皇帝继续道,神色亦认真,“可你细想,朕可是黑白不分的昏聩之人?你依据一次争执,便以为朕与你不足信,而备说日后艰难。王徽妍,你这般对朕,又有几何公平?”

徽妍的心扑扑跳着,不知是这场问对太引人深思,还是皇帝方才的话太戳心。

皇帝注视着她,“如今你我都不过只是想想说说,再有理也不过凭空辩驳,不将日子过下去,怎知将来到底如何?”

徽妍沉默片刻,低低道:“可陛下不是别人,若将来陛下与妾都觉得不好了,还能反悔么?”

“王徽妍,你我还未成婚,为何你总要说到无情之时!”皇帝终于按捺不住,有些气恼,“朕问你,你经商之前,莫非也曾想过将来也许会赔得血本无归,裹足不前?”

徽妍摇摇头:“不曾……”

“你连经商都敢碰,人都敢杀,却不敢跟朕过日子……王徽妍,你看着朕!”皇帝的手握在她的双肩上,不让她回避。

徽妍无法,只能看着他。

只见那目光灼灼,带着些许怒气,“朕说要娶你之时,你都答应得好好的,如今却要反悔?!”

徽妍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皇帝很有些辩才,但这番话,她一个字也反驳不得。

心绪在激撞,她望着他,眼眶忽而发热。

皇帝皱眉,“不许哭,有话说话。”

“妾不曾哭……”徽妍刚说出来,声音却断在了哽咽上。

皇帝目光一动,突然低头,将她的唇堵住。

吻依旧如从前般热情,却多了几分粗鲁和霸道,似乎不允许她有任何反抗。徽妍的身体僵着,少顷,放开了紧攥着他衣服的手,攀上他的脖颈。

他的气息,她已经许久没有触碰。

徽妍承认,自己就算最苦恼的时候,也没有讨厌过他。这两日,她每每想到他生气时的模样,就觉得心里难受。二人身上的温热,彼此都能感到。两日来的纠结与委屈,如同入春的河冰,渐渐消融,随这辚辚的马车之声,抛在了无垠的虚空之后。

“你不许走。”皇帝亲吻着她的耳畔,低沉的声音带着威胁。

徽妍没有答话,只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上。

“说话。”皇帝的手臂紧了紧。

“好……”徽妍心底叹口气,唇边终是浮起无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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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到了漪兰殿前,徽妍才随着皇帝下车,就听到了蒲那和从音的声音。

“徽妍!”

“徽妍!”

看去,只见两人高兴地跑过来,后面跟着王萦。

徽妍露出诧异之色,看着她,未几看向皇帝。

“今日都是萦女君之功。”皇帝微笑,“若非她,你如今已经受了大长公主的罚。”说罢,看着王萦,“萦女君今日做了善事,可想过要何赏赐?”

王萦笑眯眯的,向他行了礼,道,“陛下将二姊带回来,便是赏赐。”

皇帝抬了抬眉梢,调侃地对徽妍道,“你姊妹都比你嘴甜多了。”

徽妍看着王萦,唇边亦露出笑意,拉过她的手,问她前后之事。寒暄着,众人一道走入殿内,却见六皇子刘珣也在。

“兄长。”他向皇帝行礼。

王萦方才已经对徽妍大略地说了先前之事,徽妍看着刘珣,亦行礼,“多谢六皇子照拂。”

“女君客气。”刘珣道。

这时,蒲那瞥见皇帝手上的笞条,好奇地问,“舅父怎拿着竹鞭?”

“这个么,”皇帝瞥一眼徽妍,“有人不听话,记着二十笞条在朕手上。”

蒲那和从音小脸一变,看向徽妍,怯怯道,“是……是谁不听话?”

徽妍没好气地看皇帝一眼,拉起他们的手,“不是你二人。”

她的神色虽仍有些别扭,二人之间说话却已是如常。皇帝也不强求,笑笑,抱起从音,往殿上走去。

王萦在后面落着几步跟着,看着皇帝和徽妍的背影,喜滋滋的。

“你如今放心了?”旁边忽而传来一个声音,王萦看去,是刘珣。

“甚放不放心?”王萦忙收起面上的傻笑,若无其事。

刘珣看着她:“你方才不是很担心么?还特地来见陛下。”

王萦笑了笑,赧然。

“方才,还是多亏了殿下。”她说。

刘珣不答话,看着殿上。

“你很喜欢你二姊,是么?”

王萦颔首:“正是。”

“为何?”刘珣意味深长,“因为她会当皇后。”

王萦一愣,啼笑皆非。

“自然不是。”她想了想,道,“我二姊是世上最好的人。我幼年之时,最喜欢跟她玩耍,后来她虽去了匈奴,我也总惦记着她,见到她归来时,我好几日都以为是做梦……”她见刘珣不发一语地看着自己,忽而觉得自己说的似乎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殿下不是我家的人,不明白这些。”

刘珣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怎知我不明白。”他淡淡道,却没再多说,转身走开。

王萦看着他背影,有些错愕。

心想,生得好看是好看,但真是个喜怒无常的怪人啊……76

☆、77|3.25

天色已经擦黑,皇帝让宫人呈膳,与众人在殿上分席坐下。

徽妍照例带着从音,皇帝照例带着蒲那,对面,刘珣坐在皇帝下首,王萦次之。

王萦上次与皇帝共膳,皇帝还是“刘公子”,虽知他随和,但王萦还是不由地紧张。一边吃着,一边不时瞅瞅皇帝,又瞅瞅徽妍。刘珣却是吃得快,没多久,便吃饱了,宫人要给他添膳,被他止住。

“兄长,”他对皇帝道,“今日高乡侯生辰,家中置宴,请了我去。”

皇帝讶然,看看外面天色,“你去到,只怕宴都快散了。”

刘珣有些为难,道,“可高乡侯是是亲自来邀,我也答应了……”

皇帝知道他与京中的几位侯门贵胄较好,高乡侯此人,人品亦尚可。他也不多言,道,“去吧,只是不可多饮酒。”

刘珣听着,面上露出笑意,忙应下,向皇帝行礼告退。

徽妍在一旁看着,知道皇帝其实还想多留他一会。但皇帝对这个弟弟一向宽和小心,他想做什么,皇帝并不多加干涉。

对待在乎的人,他似乎从不会真正地用天子之威相压。

徽妍心中好像有些软软的东西,瞅皇帝一眼,掩饰地继续低头,捧着杯子喝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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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乡侯在长安颇有名望,人缘亦好,生辰之宴,登门赴筵者皆贵胄。虽已入夜,宴乐却是正欢,堂上有歌舞,苑中有雅声,男子女眷,或在堂上饮酒,或在苑中散步攀谈,笑语琳琅。

鲤城侯手执酒盏,与友人谈笑一阵之后,缓步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水榭里,听着远处传来的乐声,独自饮酒赏月。

夜风徐徐,他凭栏而立,正饮下一口酒,忽而听见一点叮当的环佩之声,回头,却见灯笼柔和的光里,一个女子径自走过来,修饰精致的面容衬着华美的衣饰,贵气不凡。

鲤城侯莞尔,朝她举举盏,“侯女。”

窦芸却毫无笑意,盯着他,神色不定。

“我的人看到陛下今日去了王府,为她顶撞了大长公主。”她低低道,“你那计策,全然无半点用处!陛下还派人去了乡中查申平来路,搜到了财帛,赵弧也被拘下,若廷尉查出了是我……”

“那是侯女沉不住气,多此一举,又去找了那赵弧所致。”鲤城侯不紧不慢,打断她的话,“我早说过,不可操之过急,急则误事,侯女不听,擅作主张,坏了事,却来怨我?”

窦芸面色一白。

“我劝过侯女谨慎,”鲤城侯道,“申平虽肯卖命,死无对证,但行事还须周全些。可侯女做到几分?若非申平拿到财帛之不收好,留了把柄,廷尉怎会追查而来……”

“住口!”窦芸登时恼怒,打断,“这都是你的主意!都是你教我做的!我……我要告诉陛下,此事前后都是你在主使!”

鲤城侯笑起来,声音从容无惧,让窦芸听得背上一寒。

“侯女若决意如此,现下便可入宫觐见。不过侯女切莫忘了,申平是侯女找的,财帛是侯女给的,就连那赵弧,也只知道侯女。”他缓缓道,看着窦芸愈加苍白的面庞,笑意更深,“侯女无凭无据,陛下会信谁?”

窦芸头脑“嗡”一声,呆呆看着他,忽然,目中凶光一闪,朝鲤城侯扑过去。

鲤城侯却似早有预料,身形敏捷一闪。窦芸只觉腕上一麻,未几,已被他制住。

“铛”一声,一把短刃落在了地上,被鲤城侯顺势踢入了池中。

窦芸用力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得,喉咙被鲤城侯扼着,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若是害怕陛下震怒降罪,其实亦不是无法化解。”他在她耳边低低道。

窦芸忽而停住,抬眼看他。

“世间何其不公。”鲤城侯注视着她,目光怜悯而温和,“侯女这般痴心一片,为他做了这么许多,可他何曾在意过你?你高贵美貌,何人不称赞,他却倾心他人,视你若凡尘一般,反还要将你落罪。侯女扪心细想,你身受厄难,他却将人执手享乐,侯女甘愿否?而让侯女深陷如此绝境的,又是谁?”

窦芸忽而觉得身上气力尽失,看着鲤城侯,双眼空洞,额头沁出细汗。

鲤城侯却神色如常,将她松开,扶着她站稳。

“侯女,凡事莫往坏处想。天无绝人之路,但看侯女敢走不敢。”他缓缓道。

窦芸听着这话,不解其意,忽然,发觉手中被他塞了一个物什。

低头,却见是一个小小的锦囊,模样平凡,随处可见。

窦芸讶然:“这……”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侯女。”鲤城侯看着她,目光意味深远,“我听说,陛下甚爱食府上佳肴。”

窦芸目光一闪,忽而明白了什么,睁大眼睛。

“只要还未事发,一切都来得及,全由侯女。”鲤城侯声音柔软,说罢,对着一礼,转身而去。

夜风和缓清凉,远处的乐声依旧悠然。

窦芸立在原地,怔怔发呆,一动不动。

鲤城侯却步态悠然,看看手中的酒盏,里面的酒液已经全洒了,微微扬眉。

“君侯。”一个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鲤城侯讶然看去,却见是刘珣走了过来。

“殿下迟了。”他莞尔。

“宫中有些事。”刘珣道,说罢,往水榭里瞅了瞅,“君侯方才在与怀恩侯女说话?”

“碰巧遇到,问候问候怀恩侯罢了。”鲤城侯道,说着,望望远处,饶有兴味,“高乡侯府中的伎乐颇有盛名,待我引殿下观赏。”说罢,带刘珣往热闹之处而去。

刘珣应声,跟着他,走了两步,却忍不住回头。

水榭里,光影绰约,窦芸仍然立在那里,却不似在观景,定定的,犹如一尊泥塑。

☆、78|3.25

“……之后,她化作织女星,长居河汉之畔。”

夜色渐浓,蒲那和从音躺着榻上,徽妍一边给他们讲着故事,一边掖了掖被角。

王萦也躺在一旁,看着徽妍。她记得这些故事,在自己幼年之时,徽妍也曾给自己讲过,如今听着,不禁笑起来。

“王子居次可还记得织女星?从前在王庭看过,就在河汉之际,甚亮。”徽妍问。

蒲那和从音都想了想,过了会,蒲那说,“记得。”

“从音也记得。”从音说。她依偎着徽妍,思索着,眼睛里丝毫没有睡意,片刻,忽而问,“他们说,母亲如今也变作了星辰,是么?”

“是。”徽妍答道。

“亮么?在何处?”蒲那忙问。

“就在南天上。”徽妍见他们就要起身出去看,忙道,“王子居次,要睡了!”

“我想看看母亲。”蒲那道。

“从音也要看。”

王萦见徽妍一脸无奈,知道此时皇帝还在正殿上,等着她把小童们哄睡了过去。

“二姊去吧,我带他们去看。”王萦也起来,给小童们披衣。

徽妍讶然。

王萦笑笑,眨眨眼,“二姊忘了?那些故事,我也会说。”

徽妍看着她狡黠的眼神,面上忽而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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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殿上翻着简册,听到脚步声,抬眼,见是徽妍。

“今日这么早?”他放下简册,话才出口,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些许小童的欢闹之声,愣了愣。

“萦在跟他们玩耍。”徽妍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皇帝了然,看着她,目光带着笑意,自然地将她搂过来。自从徽妍回家待嫁,二人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徽妍在家的时候,也时常怀念,觉得待到再坐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会有许多话跟他说。

但心愿成真之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皇帝,忍不住笑。

“笑甚。”皇帝亦莞尔,捋捋她的头发。

“妾在想,”她将皇帝的手拉下,握在手中,“将来成婚了,陛下与妾也每日这么过下去可好?”

皇帝一愣,立刻道,“不好。”

徽妍不解:“为何?”

“你成了婚还想每日先哄了小童再来找朕?”皇帝一脸不高兴,“那成婚有甚意思。”

原来是想着这个,徽妍无奈。

“可王子居次是陛下接回来的,”她说,“妾也曾许诺要照顾他们。”

“又不是不陪睡便不是照顾。”皇帝反驳,搂着她,往殿外瞅了瞅,低声道,“你妹妹不是也做得甚好?朕明日就下旨让她替你做女史……”

徽妍哭笑不得,不待他把话说完,用力挠一下肋下。

皇帝目光一紧,将她的手捉住,顺势倒下,将她压在榻上。

耳鬓厮磨,热气交缠。二人像从前一般拥吻,享受着难得的温存。不过从前,皇帝一向适可而止,不过分逾越。而今日,他似乎特别不愿意放开,吻得徽妍晕晕乎乎,好不容易得了喘气之机,却又发现他的手已经伸到了衣服底下,手指摩挲在敏感的肌肤之间。

徽妍大窘,忙捉住他的手,皇帝却不肯停,用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腰带。

“陛下……陛下!”徽妍羞赧不已,忙将身体蜷向一边,不让他继续。

这时,殿外传来蒲那和从音追逐的笑声,“我要去找舅父……”话才出口,似乎被什么人止住。

二人一愣,忙下意识地各自放开,坐起来。待得再望向殿外,那些声音已经没有了,大约是宫人们将他们带了回去。

四周安静。

皇帝的面上,神色不定,泛着红晕。

徽妍衣衫凌乱,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更是红透了耳根。

二人对视,徽妍看着那张不甘的脸,片刻,忽然再也绷不住,笑起来。

“不许笑!”皇帝威胁地掐她肋下,却被徽妍躲开。皇帝捉着她,再度将她压住,亦不禁跟着笑。

二人再度拥着,倚在榻上,却没有继续方才之事。

皇帝贴着徽妍的背,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过了会,忽而道,“朕已经告知廷尉,明日就放了那些胡商。”

徽妍目光忽而一动,回头看他。

只见他并无玩笑之色。

“陛下不是说怕打草惊蛇?”她问。

皇帝嘴角弯了弯,“惊不惊蛇,已无所谓。”

徽妍讶然,想了想,“陛下已经知晓了是谁?”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还须再确定。”

徽妍看他神色和语气,似乎并不想说更多,也不追问,颔首。片刻,却小声道,“明日释放胡商之时,妾想到牢狱中看一看。”

皇帝的手指停住,脸微微拉下。

“为何要去看?又不信朕?”他说。

“不是。”徽妍忙道,不好意思道,“陛下,这些胡商都是妾友人。此番连累他们无辜下狱,妾心中实愧疚,故而想见一见他们,致个歉。”

“致甚歉。”皇帝不满,“朕也不曾亏待他们,不过请到牢狱里待了两日。你都快做皇后了,你致歉,他们受得起么?”

徽妍听着这强词夺理的话,又好气又好笑。

皇帝见她瞪起眼,唯恐她又来讲大道理,忙道,“朕不过说说,你要去便去。”

徽妍这才缓下神色,看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眼睛一转,“陛下若不放心,不若与妾一道同往。”

“想得美。”皇帝哼一声,不紧不慢,“朕就不必去了,吓着了你的友人,又是朕的错。”

徽妍笑起来,转过来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陛下明日要做甚?”过了会,她问。

皇帝听着,闭目养神的眼睛微微睁开。

“自是做些大事。”皇帝说着,声音仍像在打趣,眉宇映着烛光,却是深邃,目光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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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徽妍料理了蒲那和从音的起居之事,让王萦代自己监督他们识字背诵,乘车往廷尉署的牢狱。

她已经让人告知了吾都,车马才到廷尉署,她看到吾都已经等候在门外。

管牢狱的府吏已经得了皇帝谕令,徽妍来到,客气地行礼接待。

出乎徽妍意料。

她以为所谓牢狱,必是四面高墙,栅栏重重,潮湿恶臭不堪。不料待得府吏引入,却见虽然也有高墙栅栏,却是整洁,两三人一间,地上,席子铺盖俱全。

“我等拘捕之时,陛下便已有令,说这几位胡商未定罪前并非犯人,不得慢待,亦不得用刑。”狱吏解释道。

徽妍见得这般,不知说什么好,忙颔首谢过。

狱吏打开牢门,将几名胡商放出。见到吾都,众人皆是大喜,笑呵呵地上前与他抱在一起。

李绩关了两日,脸上的胡子长起来,颇有几分沧桑之感,看到徽妍,他愣了愣。

众人看到她,面上的笑意亦有些僵住。

吾都见状,忙道,“诸位!今日能出来,全是靠了王女君啊!”

徽妍知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上前,向众人深深一礼,“这两日连累了诸位,妾深愧。”

众人虽也有怨气,却都知晓徽妍是何等身份。看着她竟行礼致歉,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李绩沉默了一下,上前代众人还礼,“女君之礼,我等实不敢当。这两日,我等在狱中并未受许多为难,如今得释,已是感激不尽。”

徽妍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场面话,但这般场合,也只有如此。

到底有惊无险,出了牢狱,胡商们见了外面的街道,都轻松许多。李绩走着,忍不住回头,忽而见徽妍就跟在后面。她看着他,犹豫一下,道,“李君,可否借一步,我有些话说。”

李绩沉吟,颔首。让吾都等人先走一步,自己跟徽妍慢慢踱着。

徽妍开口道:“这两日,实辛苦李君……”

话没说完,李绩打断道,“女君若要致歉,方才已经说过。我等皆行商之人,比这狱中艰苦百倍之处也待过,不算什么。”

徽妍见他如此,苦笑,只得不再提。

李绩看着她,面色和缓下来,问,“宫中那内侍自尽之事,可有查出了眉目?”

徽妍道:“我也不知究竟如何,但廷尉已查明,李君与我皆无干。”

李绩颔首,若非如此,他们现在也不会安然出来。

“赵弧呢?”片刻,他又问,“我听讯问的人说,赵弧去向御史告发,说我贿赂了周令丞。”

“赵弧仍在押,妾姊夫,当日就放了回去。”

李绩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只怕若非女君,这些事不会了结得这般快。”

徽妍听出了这话之意,嘴上想否认,但自己心中亦明白他并未说错。

她没答话,只笑了笑,道,“陛下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李绩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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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早晨与大臣议事,散了之后,还未到午时。

他问徐恩,漪兰殿那边在做甚。

徐恩将徽妍往廷尉署之事如实相告。

皇帝听了,并不意外。未几,又问怀恩侯夫妇及侯女到了不曾。

徐恩说已经派人去召,想必不久就会来到。正说话,内侍上殿来禀报,说刘珣来了。

刘珣这些日子,奉皇帝之名,每日午时过未央宫来,与皇帝用午膳。兄弟二人说说话,午后若无事,便去骑马。这般做法,皇帝不知究竟效果几何,不过刘珣在他面前,明显放松了许多,也愿意开口聊些事,这让皇帝很是欣慰。

今日,他来得稍早,皇帝让他在下首坐下,一边翻着简册,一边与他闲聊,问昨夜高乡侯的寿筵如何。

刘珣一一答了,皇帝听他说到鲤城侯,微微抬眉。

“鲤城侯也去了?”他问。

“正是。”刘珣道。

皇帝颔首。

鲤城侯交游广,他是知晓的,这类筵席他会去,一点也不奇怪。皇帝还想在多问些鲤城侯的事,又有内侍来报,说怀恩侯夫妇与侯女觐见。

听到侯女的名字,刘珣忽而想起昨夜,不禁抬眼。

只见皇帝应了一声,让徐恩将他们宣入内。

“珣,”皇帝看向刘珣,道,“朕与怀恩侯一家要议些事。”

刘珣是个识趣的人,知道皇帝的意思,向他一礼,“弟在偏殿等候。”说罢,向皇帝一礼,告退而去。

走出殿门时,怀恩侯一家正登阶而上。刘珣看到窦芸跟在纪氏身侧,头微微低着,看不清神色,行走的模样却有些僵硬,手紧紧攥着裳裾,全无往日的娇俏骄矜之态。昨夜那一幕忽而掠过脑海,不知为何,刘珣总觉有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看着他们步入殿中,刘珣的脚步不禁慢下。

怀恩侯一家三人,走入殿中之后,向皇帝伏拜行礼。

皇帝答了礼,让内侍赐坐,神色一贯和气。

纪氏望着他,心中有些不定。前两日仲秋,他们一家曾入宫觐见,与皇帝一道祭告,游览宫苑。原本还要共午膳,可皇帝去更衣之后,便没有回来,派人说有些急事,让怀恩侯一家与长垣侯父子自行用膳。

纪氏觉得奇怪,回府之后,向宫中的熟人打听,结果大吃一惊。原来竟是漪兰殿那边死了人,还牵扯到了王徽妍。纪氏还得知,也就在那日,王徽妍入宫觐见皇帝,与皇帝争执了一番之后,愤然离去。纪氏又是诧异又是高兴,心中期盼着皇帝大怒,将婚事撤了。正好,第二日,她遇到了大长公主。纪氏与大长公主有些交情,能说上些话,还知道她是王徽妍教导世妇之首。于是,闲聊中,纪氏不经意地说起了王徽妍入宫与皇帝争执之事,果不其然,大长公主面色大变。

后来之事,纪氏都知道了。可出乎她的意料,皇帝不仅没有降怒于王徽妍,还将她接回了宫中。纪氏又吃惊又气恼,惊的是皇帝竟对王徽妍这般纵容,恼的是大长公主愚蠢,竟帮了个倒忙。

方才,宫中的使者到侯府中,说皇帝召见。惊讶之余,纪氏很是惴惴不安,唯恐皇帝从大长公主那里知晓了什么,专程来召来责问。

纪氏在下首端坐,揣着这些心思,面上却是镇定。

“今日找君侯一家来,乃是宫中近来出了些事,朕想亲自问明。”只听皇帝道。

纪氏的心不禁提得高高,看向皇帝,却见他看着窦芸,问,“市中有一名商人,叫赵弧,不知侯女可认得?”

纪氏和窦诚皆诧异,忽而看向窦芸。

只见她面容紧绷,片刻,低低道,“禀陛下,妾不认得。”

“是么,”皇帝缓缓道,“可他说,他认得侯女。”说罢,吩咐徐恩,“带上来。”

徐恩应下,未几,一个神色惊惶的人被代入殿内,才看到皇帝就急忙伏拜,磕头如捣蒜,“陛下!小人该死!小人不知!一切之事都是侯女吩咐小人所为!”

纪氏和窦诚皆是大惊,不明所以。

窦芸却面如死灰,看着赵弧,一动不动。

☆、79|3.25

纪氏看着窦芸的模样,虽不明所以,心中却是惊慌。

窦诚亦面色剧变,忙对皇帝揖道,“陛下!小女怎会识得市井之人,必是弄错了!”

纪氏亦道:“是啊陛下!小女长居府中,怎会与这商人来往!必是他诬陷!”说罢,她顾不得规矩,忙挪到她身边,急道,“芸!快说话!向陛下陈情!”

窦芸都仍不言语,看着皇帝。

皇帝也看着她,那目光冷淡而陌生,心上如同巨石砸落。

“此事不过其一,还有一事。”皇帝道,看向殿外。众人跟着看去,又是一惊,只见却是自家侯府中的管事。

“小人……拜……拜见陛下!”管事战战兢兢,才进来就伏拜在地。

皇帝道:“侯府库中的钱帛,都是你在掌管么?”

“禀陛下!正……正是!”管事道。

“这两月,侯女可曾向你要过三万金?”

管事神色不定,未几,瞥向窦芸。

窦芸也看着他,目光定定。

“不说?”皇帝缓缓道。

管事唬了一下,忙道,“禀陛下!有……确有!就在半月前,侯女令小人取三万金给她……”

“胡言!”纪氏忍不住,怒而打断,“府中出入,我每月都要查看。千钱以上便要经我首肯,取走三万钱,我怎不知?!”

管事忙道:“小人并未说谎!侯女说,那些都是她的平日积攒的赏赐之物,且夫人说过,侯女若要用钱,可到库中自取!侯女当时说,这些钱财是夫人令她来取,小人不疑,故而……故而……”

皇帝道:“你再看,侯女取走的钱物,可是这些?”

旁边的内侍将一只包袱放在管事面前,打开,只见都是黄灿灿的碎金。

窦诚和纪氏看着,登时瞠目,面面相觑。

纪氏行事讲究,入库的黄金,都会熔了重铸,制成等重的瑞兽之形。一来便于计量,二来独特,转赠赏赐皆是体面。而这些黄金,虽都已经是碎块,纪氏和窦诚看着,却是明白。侯府中的金瑞兽,模样纹饰与别家不同,绝无仅有,他们是主人,一看便知。

“这……陛下……”窦诚看向皇帝,话也说不全。

皇帝道:“前两日宫中自尽的内侍申平,想来君侯与夫人亦已听说。此人诬陷无辜,却死无对证。廷尉往乡中查访,在其家中搜出此物。朕亦觉不可置信,故而朕特地请君侯一家前来,当面问明。”

纪氏听得这话,忙道,“陛下圣明!我家忠心耿耿,岂会做这般奸佞之事!”说罢,催促窦芸,“芸,快告诉陛下,这都是奸人所害!”

“奸人?”窦芸忽然笑出声来,看着纪氏,轻声道,“母亲莫非还不明白?陛下将我等召来,就是要在父亲和母亲面前揭穿我,要治我的罪。”

说罢,她望向皇帝,一礼,“陛下实不必这般费尽心思,申平和赵弧之事,皆妾主使,与妾父母无干。”

皇帝看着她,目光沉下。

纪氏和窦诚听着,如遭五雷轰顶。

“芸……”纪氏几乎要晕厥,看看窦芸,又看看皇帝,忙伏拜叩首,声泪俱下,“陛下……是妾溺爱小女,疏于教导!芸还小,年幼无知……乞陛下看在旧日情面上,饶她性命!”

窦诚亦老泪纵横,求情道,“陛下,臣教导有失,愿代小女受过!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皇帝叹口气,起身,走到怀恩侯夫妇面前,亲自将二人扶起。

“朕之所以未将此事交由廷尉去办,而将君侯一家召来独自相问,便是不欲将此事闹大。”

窦诚和纪氏闻言,睁大眼睛望着皇帝,心中升起希翼。

“然侯女毕竟犯了重罪。”皇帝语气一转,看向窦芸,道,“侯女今日之内,便到廷尉署自首,将前后之事坦白,廷尉自当从轻发落。”

怀恩侯夫妇皆连声应下,让窦芸谢恩。

窦芸却望着皇帝,目光黯然。

“从轻发落。”她含泪而笑,“诬告大臣,构陷宫闱,皆死罪。陛下从轻发落,是要将妾下狱,还是罚为奴婢?”

“芸!”窦诚面色剧变,急忙喝止,“还不快谢恩!”

窦芸不再说话,深吸口气。

……侯女这般痴心一片,为他做了这么许多,可他何曾在意过你?

……你高贵美貌,何人不称赞,他却倾心他人,视你若凡尘一般,反还要将你落罪。

……侯女扪心细想,你身受厄难,他却将人执手享乐,侯女甘愿否?

……让侯女深陷如此绝境的,又是谁?

她与皇帝对视,脸上忽而浮起一抹笑,甜美而绝望。

她不再多言,依言走到皇帝面前,向他下拜,“妾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她,面色复杂。

怀恩侯一家与自己多年恩义,窦芸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犯下这般罪过,他亦不能置身事外。他厚待怀恩侯府,亦知晓窦芸对自己的心思,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拒绝之后,窦芸失态,皇帝也以为那不过小儿女心性,虽会失望一时,但不久之后,给她找一门好亲事,自然会了断。

想起这两日来的争执和苦恼,正是因自己平日最善待的人而起,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去吧。”皇帝淡淡道。

正待走开,窦芸突然抬头,掌间闪过一道利芒!

皇帝反应快,一个闪身,劈手击在窦芸臂上。窦芸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徐恩见状大喝,殿外的刘珣和侍卫听到,急忙上殿。

侍卫将窦芸制住,窦芸被拉扯着起身,看向皇帝,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突然,口中淌出血来。

侍卫一惊,“芸!”纪氏和窦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见得如此,冲上来将她扶住。

皇帝的身体却忽而晃了一下,抓着手臂,缓缓坐下。

“兄长!”刘珣面色一面,上前将他扶住,却见皇帝面色苍白,嘴唇发青。

“有毒……”皇帝声音低低,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刘珣急忙看向他的手上,只见掌间被划破了一道口,深可见肉,却不淌血,红肿发黑。

这是中毒之兆,刘珣心头剧震,忙喝道,“快叫御医!”说罢,低头在那伤口上,用力替他吮血。

皇帝只觉身上的气力正慢慢消失,看着刘珣,未几,又看向窦芸。

怀恩侯夫妇手忙脚乱,又是替她擦血又是求侍卫快去找御医,哭着问她为何如此。

“妾……妾不会一个人走……”她却看着皇帝,沾满了血的脸庞上,笑意狰狞,未几,目光涣散。

怀恩侯夫妇痛哭的声音撕心裂肺,皇帝看着他们,却好像被谁扼住了咽喉,说不出话来。刘珣仍用力为他吮着毒血,徐恩急得眼圈通红,似乎十分用力的叫着他,但皇帝没有任何感觉。

耳边,似乎回荡着一些久远的声音。

……朕已是无能为力……去羌地,万一将来太子与你二兄果真扰得天下大乱,你定要替朕救回来……

……

一个女子昂着头,傲然望着他。二皇子,准备好了么?

……

*********************

徽妍在廷尉署前送别了李绩等人,乘着马车回到未央宫时,已是午时。

今日之事,还算顺利,徽妍心情不错。

“女君,那虎魄之事,女君可曾认真想过?”方才,李绩临走前,曾这般问她,意味深长。

徽妍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莞尔,“想过。”

“哦?”李绩目光一动。

“李君,”她想了想,“就算我是那小虫,身边亦有另一只小虫。他在何处,我就在何处。李君放心,我二人,皆不会让周遭变作虎魄一般。”

李绩听了这话,似乎不甚满意,却终是没有多言。

“如此,在下诚心期待,愿女君此言成真。”他微笑,向徽妍一礼,追随同伴而去。

徽妍望着车外透来的光,深吸口气。

皇帝说得对,将来如何,无论她,还是皇帝,还是李绩,都不过说说罢了。她不再去想那些大道理,李绩不相信,她也不打算争执,不走下去,如何知晓前途是平坦还是坎坷?

心里正想着,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宫道上传来。

“车内可是王女史?!”王恒的声音骤然传来。

徽妍讶然,连忙撩开帏帘,只见果然是王恒。

“二姊!”王恒满头大汗,看到她,眉间一松,神色却仍是焦急,“快随我来!”

徽妍感到不寻常,忙问,“出了何事?”

“出了大事!二姊跟来便是!”王恒急急道,说罢,催促车夫赶紧走。

徽妍不明就里,被王恒唬得心扑扑跳。马车一路疾驰,却没有去漪兰殿,而是到了前殿中的非常室。这是一间雅致的殿阁,皇帝平日下朝,会在此休憩。

可徽妍来到,却见到处是神色紧张的人,内侍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水盆,还有浓重的药气。

才进殿门,徽妍就看到了榻上躺着的皇帝,心中一凉。

她急忙上前,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头上冒着汗,皮肤却凉得碜人。旁边,两位御医正忙着,又是施针,又是给皇帝擦拭。

“出了何事?”徽妍急忙问左右。

刘珣有些六神无主,徐恩忙将方才之事简略地说一遍。

“侯女?”徽妍惊得不敢相信,“侯女如今何在?可知是何毒?”

“侯女已同时服毒毙命,幸好身上还有些残留□□,御医已经验过,六皇子令我等去请女史来!”徐恩道。

徽妍只觉身上发冷,看看一旁同样神色慌张的刘珣,却知道现在不是安慰的时候。

为皇帝施针的御医白发苍苍,没多久,从皇帝榻前直起身来。

徽妍忙问:“陛下如何?”

“现下是平定了些。”御医道,“多亏了六皇子及时吮出了许多毒血,但此毒霸道,陛下能否平安,还要看能否捱过今日。”

“这是甚话?”徐恩急道,“公台万万要将陛下救回才是。”

御医道:“徐内侍急切之心,老叟亦知晓。寻常人若遭此毒,顷刻毙命。陛下身体康健,能捱到此时已是上天眷顾。”

徐恩还想说什么,被徽妍止住。

“有劳御医。”她一礼,道,“我等皆为陛下操心,若有何难处,御医但言。”

御医闻言,谢过徽妍,自去忙碌。

徽妍再看向徐恩,努力抛开着纷乱的心绪,问,“此事可告知了三公?告知了光禄勋?”

徐恩忙道:“方才臣已经让人去告知,诸公还未赶到。”

徽妍颔首,又看向郑敞,“未知此事有多少人知晓?消息可曾传出去?”

郑敞忙道:“知晓此事者,皆宣室殿服侍之人,事发之后,臣即刻令人封锁,但动静不小,只怕不得全然闭塞。”

徽妍道,“劳郑校尉立刻派人在宫门严加防范,今日之事,相关所有人等,皆到前殿来,不得外出!”

郑敞应下,立刻去办。

没多久,丞相史衡、大司马杜焘、御史大夫庞颖、光禄勋樊振陆续来到,见皇帝如此模样,皆是骇然。

“怎会如此!”杜焘又吃惊又着急,怒气冲冲,“怀恩侯何在!”

“怀恩侯夫妇已拘下。”徽妍道,望着众人,神色沉沉,“诸公,陛下情势虽危急,却仍有生机。当下最要紧之事,乃是朝中万不可先乱。诸公皆国之重肱,当下非常之时,臣民、官署、军镇还须诸公坐镇,只要天下不生乱,此事便可平稳应付。”

众人亦知晓此理,见徽妍能说出这般话,亦都安定了些,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重。

丞相史衡主持,就地商议了半个时辰,众人定下了应对之策。史衡总揽政务,庞颖监督官署,杜焘把控军务,樊振则负责宫禁戍卫,并指挥执金吾维持京城治安。皇帝中毒之事,众人一致决定不声张,一切待事情落定。

商议好之后,众人分头忙碌。

杜焘回到殿上,看看榻上的皇帝,仍不放心,看向徽妍,“陛下……”

“妾会陪着陛下,不离左右。”徽妍道。

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杜焘颔首,向她一礼,“女史保重。”说罢,转身匆匆而去。

他们走开,徽妍周围冷清下来。她回头,看看忙碌的宫人和御医,未几,回到皇帝的榻前。

他仍然一动不动,双目紧闭,面色没有任何好转。

徽妍看着他,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只觉凉得陌生,似乎再也捂不暖。

……王徽妍,朕食五谷,有生死,喜怒长随。朕亦是人……

……你不许走……

方才强撑的镇定倏而崩塌不见,从未有过的悲痛和恐惧忽而席卷而来,她把脸埋在皇帝的手上,泪如雨下。

☆、80|3.25

天色渐渐暗下,宣明里的鲤城侯府中,鲤城侯刚刚与来访的客人用过晚膳,闲聊一阵之后,笑容满面地将他们送走。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已经西沉,只余一抹艳红的晚霞挂在天边。

“主人,”一名侍从走过来,低低道,“打听的人回来了。”

鲤城侯微微抬眉,面色不改,转身走入堂上。

“确实么?”他听了来人的话,问道。

“确实。”来人道,“小人都打听过了,宫中如今被光禄勋的人围得似铁城一般,还有京兆府执金吾,所有人都在警戒。还有北军,大司马就在营中,一切军务都送到那里去办。”

“官署呢?”鲤城侯缓缓道。

“官署倒是出入如常,不过小人听说,连告假回家探亲的人都被召了回去,”

鲤城侯听着,唇边露出笑意。

“知晓了,去吧。”

来人行礼告退。

侍从在一旁听着,神色惊诧不已。

“君侯!”他兴奋道,“君侯果真料事如神!那侯女竟果真行刺,而后竟自尽了!”

“说险也不险。”鲤城侯缓缓道,“侯女心高气傲,性情刚烈。她也是聪明之人,知晓行刺皇帝是何罪名,就算行刺不成,也难逃一死。与其受人折磨,不如先自行了断。”

侍从颔首,又问,“可君侯不怕侯女将君侯说出来?”

“说出来有人信么?”鲤城侯一笑,“以何为证?堂堂宗室,当年戍守重地亦不曾作乱,还首先投靠了陛下。且我行刺陛下,目的何在,篡位么?须知这世上最想他死的,乃是会稽王。”

侍从了然,想了想,道,“这可实实一着险棋。可惜如今宫中封锁甚严,也不知陛下可曾……”

“再严,也总有瞒不过的时候。”鲤城侯看了看滴漏,目光深远,“放心,此毒凶猛得很,他撑不得多久。”

***********************

时辰慢慢过去,皇帝的状况时好时坏。

御医们施了急救之后,黄昏时,他终于看上去面色好了些。众人才松口气,可不到两个时辰,他却又开始发寒颤抖,虚汗湿透衣衫。

他似乎十分难受,眉头深锁,嘴里有些模糊的声音。徽妍忙凑过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眼睛又是一酸,泪水迷蒙。御医把熬好的汤药呈上,喂进他口中,却根本喂不进,几乎都顺着嘴角淌了出来,还混着黄水。

御医们着急不已,徽妍擦擦泪水,道,“我来。”说罢,果断地接过药碗,喝一口,然后用手捏开皇帝的嘴,低头渡进去。

旁边的人都看着,徽妍全然心无旁骛,直到喂完了一整碗,才抬起头来,松了手。

待得服下了汤药,皇帝的症状终于缓和下来,可没多久,又开始反复。

徽妍在心急如焚,却唯恐扰了御医们救治,大多数时候,只能在一旁看着。

“二姊,用点膳吧。”王萦看着她的模样,亦是难过,走来劝道。

徽妍摇摇头,神色木然。

王萦知晓她现在什么也心思也没有,虽忧虑,却也无法。方才,徐恩看徽妍水米不进,遣内侍去漪兰殿找王萦,将皇帝的事告知她,让她来劝一劝徽妍。可王萦来到才发现,自己除了陪着,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殿内众人忙得团团转,王萦也紧张起来,手上发凉。

转头,刘珣立在一旁,双目盯着榻上的皇帝,定定的,似乎在注视,又似乎目光涣散。

似乎发觉了王萦的目光,刘珣回神,看着她。

王萦知道他也一天都没有进食,想了想,小声劝道,“殿下去用些膳吧。”

刘珣摇头:“……不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几乎发不出来,看着虚弱的皇帝,浑身发寒。

对于这位兄长,刘珣一直心情复杂。小时候,他很喜欢他,甚至比血缘更近的三皇子还要喜欢。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二兄在做什么。那时的皇帝,其实待他跟现在一样好。他很有耐心,去玩耍都带着刘珣,在刘珣的心目中,这位二兄一直是他仰望之所在,总是精力充沛而开朗,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没有人不服他。但几年之后,有一日,二兄忽然不见了。母亲告诉他,说他去游学,刘珣起初不信,后来,发现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回来,刘珣伤心大哭。

刘珣一直盼着二兄能够回来,大约一年之后,他真的回来了,父亲却给他指了婚事,让他住到了宫外。刘珣很少见到他,但每次见他,都很是高兴。

再后来,二兄的新妇去世,他又离开了长安,去了羌地。

在没有二兄陪伴的日子里,刘珣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玩耍,也开始明白了宫中的许多事,明白了他的父亲和兄长们,有时,并不只是父亲和兄长。

对于皇后和太子,从他懵懂的时候起,就一直是个令人敬畏的存在。刘珣年幼时就知道,皇后似乎不喜欢自己,而太子也不会跟他一起玩。母亲在他们面前,永远低眉顺目,甚至比在父亲面前还要小心。相比之下,李夫人和三皇子则亲切多了。虽然相见的时候,母亲和他也要先行礼,但她们可以坐下来有说有笑,刘珣也可以跟三皇子去玩游戏。这些关系的根源,在他懂事之后,终于理清。刘珣遵照母亲的教导,入了宫学,学习一个皇子所要学的一切。

偶尔,他会怀念自己与二兄玩耍时的那些美好时光,但,回忆终究只是回忆。

刘珣的母亲和李夫人是姊妹,董李之争,很自然地被归到了李氏一边。父亲去世之后,乱起宫闱。他的外祖家杀了太子,董氏反扑,杀了他的外祖家,李夫人和三皇子也殒命。刘珣眼睁睁地看着绝望的母亲自缢,而后,被惊惶的宫人带到宫苑中藏了起来。直到最后,他见到一身铠甲的二兄时,已经连哭都不会了。旁边的人告诉他,这将是新君,让他下拜行礼。

那段胆战心惊的日子,让刘珣刻骨难忘。虽然皇帝待他仍如从前,但刘珣知道,自己是李党余孽,而皇帝对那些参与作乱的人,无论哪边,都毫不留情。刘珣讨厌、畏惧别人在背后探究的言语和目光,夜里,他总会被母亲自缢那晚的噩梦惊醒。

他变得小心翼翼,在皇帝面前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

相对于别人,鲤城侯却是一个让刘珣舒服的人。他很博学,待人彬彬有礼,善解人意,对刘珣也从无惺惺之态。鲤城侯告诉刘珣,他没有错,不必为自己的外祖家感到羞愧。

“胜为王,败为贼,陛下之所以为陛下,亦是如此。”

“殿下亦不必因陛下不杀而感恩戴德,陛下要做明君,怎会做屠戮手足之事?”

“殿下当年若再年长些,这天下是殿下的,亦不定。”

……

尽管刘珣不愿承认,但他知道,鲤城侯说的没有错。他的二兄,已经不是从前的二兄,而是皇帝,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就算刘珣仍然敬爱着他,但是其中,已经混入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而今日,刘珣亲眼看着这位强大而无所不能的兄长在面前倒下。

现在,他仍然记得,自己看到那中毒的伤口时,毫不犹豫的心情。皇帝在他面前迅速衰弱,而自己唯一想的,是阻止这一切。

“珣……莫怕……”

他仍然记得,皇帝陷入昏迷之前对他说的话。

正如那时,皇帝在宫苑里找到他的时候,火光中,他器宇轩昂,大步走过来,将他从假山上抱下。

“兄长回来了,莫怕!”

只是如今,那双手臂或许再也不会朝他伸出来……

他……真的会死么?

莫名的惊惶和恐惧堵在心中,堵得生疼,就像母亲在他面前死去的时候一样……

湿意漫上了眼眶,他深吸口气,转开头。

*****************

夜色渐渐变得浓黑,子时之后,皇帝恢复了平静,呼吸虚弱而稳定。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却一步都不敢离开。徽妍看着御医们的神色,知道如今,已是最紧要之时。他若是捱得过,便会醒来。

若是捱不过……

徽妍不愿去想那些可怕的如果,心却不受控制,惶惶不定,犹如行走在悬崖边上,下一瞬就会跌落下去。

她坐在他的榻旁,将微微发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不知是不是心中太紧张,好一会,才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

低低的,全然不似平日贴在他胸口时感受到的强壮。

徽妍不敢把手放下,唯恐压到了他,却久久地贴在那里,生怕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它就忽然消失了。

滴漏慢慢滴着,宫人换了一班又一班。

徽妍却一直守在皇帝榻前,不肯走。在王萦的劝说下,她勉强用了一些粥,丑时过后,王萦已经捱不住困,靠在一旁的案上睡着了。

刘珣的眼圈微微发青,眼底浮着红丝,宫人劝他歇一歇,他摇摇头,将憔悴的目光望着皇帝。

徽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夜风从殿外沁入,带着几分露水的味道,时至平旦,已经快要天明了。

几个御医越来越着急,在大殿的一角小声议论着。

“陛下会醒来,是么?”徽妍走过去,低低问道,声音发颤。

御医们看着她,神色复杂。

“女史,”医正叹口气,向她深深一揖,“如今可定陛下生死者,唯有天命。”

徽妍好像被什么触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她没有说话,少顷,默默转身,走回皇帝榻前。

“御医说甚?”刘珣亦感觉到不妙,紧张地问。

徽妍没有回答,只看着皇帝,身上如同失了力一般,坐下。

刘珣面色一变,自己朝御医走去,未几,传来他焦急的说话声。

徽妍只定定看着皇帝,将手抚在他微微发凉的面颊上,轻声道,“醒来……”

皇帝纹丝不动,似无所觉。

徽妍又拍了拍他,未几,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摇了摇,带着哀求,“莫再睡了,快醒来啊……”

皇帝仍然没有反应。

泪水涌出眼眶,涟涟不绝。

徽妍捂着嘴,双肩抖动,痛苦而无助。

……你不许走……

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仍萦绕在脑海。

可是,她留下了,他却就要离她而去,言而无信的是谁?

徽妍看着皇帝,焦急的心底忽而冒起了怒气,擦一把眼泪。

“刘重光……”她咬咬嘴唇,“你若是……你若是不醒来,若是不要我……我定不会为你守寡……你还不曾娶到我,你走了,我立刻便再找人嫁了……你莫忘了,我……我母亲还未回了弘农的媒人,那个崔公子,还有赵屠户的儿子……他们都说只要我肯嫁,什么都好谈……还有李绩……你走了,我就跟他去行商……去西域……我一个有钱妇人,到处都能找到美男子……”

王萦被吵醒,忙走过来,和刘珣在一边听着,面面相觑。

徽妍絮絮叨叨地说着,看着仍然没有苏醒之兆的皇帝。

声音再度卡住,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皇帝的手臂,突然将他用力摇晃,“刘重光!你听到了么!我说到做到!刘重光……”

王萦忙上前,拉开徽妍,将她搂住。

徽妍说不出话来,在她怀里痛哭,刘珣亦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谁……谁要走……”

一点模糊的声音忽而传入耳中。

众人一惊,忽而打住。

转头看向榻上,只见皇帝已经睁开了眼睛,面色仍苍白,却不高兴地看着他们,似乎咬着地要支撑坐起来,“谁……谁敢咒朕死……”

☆、81|3.25

皇帝话没说完,徽妍已经扑过来,按住他的双肩不让他动。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陛……陛下……”确认他果真醒来,忽然,她的眼底涨满泪光,簌簌落下。

众人皆大喜,刘珣立刻大声喊御医。

徽妍望着皇帝,又哭又笑,双手紧紧攥着他不放。

“哭甚……”皇帝看着她,面上没好气,语气却柔软,“朕……朕又未死……”说罢,想抬手给她拭泪,徽妍却一把握住,紧紧贴在颊边。

御医们赶过来,看到皇帝清醒,皆庆幸,忙上前为皇帝诊脉,问他可还有何处不适。

“无甚不适……”皇帝说着,费劲地看看左右,问徽妍,“……朕睡了多久?”

“一个日夜。”徽妍刚答话,见他皱着眉又要坐起来,面色一变,“陛下不可乱动!”说罢,不由分说地将他再按住。

皇帝被她唬住,拗她不过,只得乖乖躺着。

众人见皇帝安然,皆喜极而泣,向他伏拜庆贺。

“区区毒物,有甚了不得……”皇帝的声音仍透着虚弱,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徽妍唯恐他说得太多累着,忙让宫人取水来,用汤匙慢慢喂他喝下。皇帝确实渴了,清水下肚,苦涩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他一连喝了两碗,徽妍再要喂,皇帝摇摇头,徽妍只好收起。

宫人按徐恩吩咐取来褥子,徽妍扶着皇帝,让他垫着坐起些来。皇帝靠着,躺得发僵的四肢也终于得了缓解,喘了两口气,看向一直立在榻旁的刘珣。

刘珣望着皇帝,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过来。”皇帝道。

刘珣忙依言走到他面前。

“你救了朕……”皇帝道,“是么?”他声音低低,有些无力,目光却温和,带着笑意。

刘珣望着他,眼圈忽而又是一红,突然忍不住,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皇帝微笑,没说话,抚抚他的头,片刻,将手臂环在他的背上。抬头,徽妍在一旁看着,疲倦的面上,双眸亦泛着红,眼角还有未拭净的泪光。

虽不言语,却知晓各自经历过的煎熬。

劫后余生,二人对视,唇边皆弯起深深的笑意。

*****************

众人忙碌了整个日夜,宫人和内侍们还可换班歇息,徽妍和刘珣等人却是一直守在皇帝榻前,身上的衣服都是昨日的,用膳也是草草对付。

如今皇帝安然无恙,徐恩令宫人将备好的膳食都呈上来,王萦和刘珣都觉得饿了,吃得香甜。徽妍也用了膳,回到榻前,见刘珣的眼睑下已经有了少许的青黑之色,便劝他去歇息。

“陛下已转危为安,殿下昨日至今一直未合眼,还是去歇一歇吧。”她说。

刘珣看着她,又看看皇帝。

“去吧。”皇帝莞尔。

刘珣抿唇笑笑,向他一礼,告退而去。徽妍又让王萦回去,自己却在皇帝榻前坐下。

皇帝看着她,讶然。

“你怎不去歇息?”他问。

“妾过会就去。”徽妍道,说着,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碗粥来。她用汤匙搅了搅,舀起,轻轻吹气,过了会,送到皇帝嘴边。

皇帝看着她,亦不多言,微笑,张口吞下。

徐恩在一旁看着,朝宫人们招招手,悄无声息地退下。

室中只剩二人,谁也没说话,只有些微的食器相碰之声和进食之声。皇帝凝视着徽妍,只见她方才似乎梳洗过,头发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一丝不苟。但毕竟许久不曾合眼,那脸上的倦容掩饰不住。

皇帝知晓她经受了多少折磨,心中不禁愧疚,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陛下此时还不可乱动。”徽妍却道,把他的手拉下,放回去。

“朕又不是小儿……”皇帝不满道,说着,忽而闻到什么异味,低头看去,只见衣襟上有些黄褐色的污渍。他低头闻了闻,嫌弃地皱皱眉。

徽妍见状,解释道,“陛下昨日昏迷,汤药喂了总吐出来,亦是难免。”

“朕先前的模样……十分难看么?”皇帝脸色仍有些不好。

徽妍哭笑不得,好不容易从黄泉道口回来,他竟有心思关心这个。

“不难看。”徽妍道,又将一口粥递过来。

皇帝看着她,目光忽而一闪。

“朕总把汤药吐出来,那汤药是如何喂的?”

徽妍一愣,想起当初,耳根发热。

“喂多些,自然便喂进去了。”徽妍含糊道。

皇帝神色狡黠:“朕不信,你示范。”

徽妍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一红。她不禁朝别处看去,正巧,徐恩在殿门外露出半个头,见得她目光对过来,立刻缩回去。

“与他无干。”皇帝笑笑,就着她手中的汤匙把粥吃了,缓缓道,“尔等做了甚,朕都知晓。”

徽妍狐疑地看他。

“可陛下那时怎么唤也唤不醒。”她说。

“唤不醒是中毒之故,朕魂魄可仍在。”皇帝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徽妍将信将疑,好奇地问,“那陛下还记得何事?”

“记得多了。”皇帝想了想,不紧不慢,“朕本来就要见到大司命生得何等模样了,可朕似乎听到有人直呼朕名讳,还说什么崔公子赵屠户的,朕一怒之下,又返了回来……”

徽妍啼笑皆非,想到当时自己的模样,不禁赧然。

皇帝却饶有兴味,看着她,“朕总觉得你唤‘陛下’疏离得很,唤‘重光’却是好听。”说着,他又把手换上徽妍的腰,低低笑道,“再唤一次听听,如何?”

徽妍面红耳赤,正不知如何是好,徐恩在殿外禀报,说光禄勋求见。

皇帝一脸扫兴。

徽妍却得以解脱,将最后一口粥喂进他嘴里,道,“妾去歇息歇息,陛下好好将养。”说罢,笑盈盈地拿着碗,起身而去。

**********************

许是真的十分累了,徽妍躺下之后,沾枕即眠。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待得醒来,已经是午后了。她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了皇帝,惺忪全消。

待得再赶到非常室,只见三公和光禄勋等人都来了,刘珣也在。

皇帝看上去比初醒的时候有精神多了,虽仍靠在榻上,说话的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些中气。

见到徽妍来,史衡杜焘等人皆行礼。徽妍头一次被三公齐齐行礼,不禁窘然,连忙还礼。瞅向皇帝,却见他面带笑意,让她在自己榻旁坐下。

史衡等人这两日来,按商定之策,各自坐镇维持,以防生乱。虽不在宫中,可两日来,亦是着急得不曾合过眼。一直到晨早,闻知了皇帝脱险之事,才终于得解脱。如今皇帝恢复些精神,史衡等人前来,将这两日的各方之事禀报。

其中,最让人关切的,是廷尉的消息。

他首先禀报了怀恩侯一家之事。侯女窦芸行刺之后,服毒身亡。窦诚、纪氏夫妇被关入牢狱,如何处置,还待皇帝示下。

皇帝沉吟,没有回答,却问,“侯女行刺之事,查得如何?”

廷尉道:“已有些眉目。”

据廷尉说,怀恩侯夫妇终日哭泣,审问时,对于窦芸所为之事,皆称一无所知。廷尉审了两日,也未问出什么来。不过,他们当初他们搜检窦芸尸身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藏毒的锦囊,模样普通。可细查之后,结果颇有意外。

“会稽?”皇帝神色一凛。

“正是。”廷尉禀道,“臣等查问过,此锦囊所用布料,乃会稽特产,其绦绳亦扬州样式。还有其中所纳毒物,经御医查验,乃扬州边鄙之地的东瓯夷人所有,以山沼毒虫淬炼而成,以凶猛闻名,一旦沾染,可顷刻毙命。”

众人听着,神色皆凝重,面面相觑。

扬州会稽,能让人想到的,只有会稽王。这些年,会稽王一直不安分。就在前年,皇帝闻知他在会稽私蓄府兵,还开采金矿,大为震怒,遣使者责问,并撤换了王国的丞相和长史。而后,会稽王收敛些,却依旧对朝廷阳奉阴违。但纵然如此,众人也知晓,有朝廷制约,包括会稽王在内的诸侯王,手上都已经没有了多少实权,封地不过食邑之利,再无可能像景帝时一般掀起诸侯兵乱。

可强夺不成,另辟蹊径也并无不可。

四皇子幼年早夭,皇帝无子嗣,排在他后面的就是会稽王。皇帝暴毙,得利最大的是谁,一想便知。

杜焘皱眉道,“陛下,是否即刻召会稽王入京?”

皇帝思索了一会,摇头。

“此事仍有疑点。”他对廷尉说,“侯女如何得此锦囊,再细查。事情未明之前,怀恩侯夫妇且收押,侯府亦严密监管。”

刘珣站在一旁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廷尉应下。

皇帝又看向光禄勋樊振:“朕苏醒之事,可曾传出去?”

樊振忙道:“臣谨遵陛下旨意,宫中内外如昨日一般,照旧严加封锁,不许人出入。京中执金吾巡逻,亦有增无减。”

皇帝颔首:“此事相关所有,皆严守口风,不可外传,有泄露者,严惩不贷。”

廷尉应下。

众人再谈论了一番,史衡等人唯恐扰了皇帝养病,行礼告退。

徽妍方才听着他们说话,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陛下不欲让他人得知康复之事?昨日陛下遇险,光禄勋亦封锁了消息,宫外知晓此事的人,当寥寥无几。”

皇帝缓缓道:“侯女身后必仍有主谋,朕遇刺中毒,必也在其预料之中。”说着,他冷冷一笑,“此时,他必是也在等着消息,未查明之前,朕不想惊动了他。”

徽妍了然,不再多言。见皇帝方才说了许多话,她端来一杯水,想喂他。

皇帝却接过,自行喝了。见他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虚弱,徽妍心中宽慰起来。

寒暄了两句,皇帝忽然发现刘珣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定,频频望向殿外。

“珣,可是有何事?”皇帝问。

刘珣回神,忙道,“无事。”

皇帝笑了笑:“若有甚事,便去吧,朕又非小儿,不必你守着。”

刘珣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理。

“我……我去去就回。”他说。

皇帝颔首:“莫忘了回来用膳。”

刘珣笑笑,向他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徽妍有些诧异。

“六皇子似乎有些急事。”她说。

“这般年纪有甚急事。”皇帝却莞尔,又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有急事也是因为女子。”

徽妍讶然。

“你未曾发现么?”皇帝意味深长,“萦女君不在殿上。”

徽妍回过味来,有些不可置信,“陛下莫胡说,妾怎未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有何奇怪,朕当初看上你时,你也看不出来。”皇帝笑笑,一派得意之色,悠悠道,“我等男子的心思,男子才知晓。”

***************************

刘珣出了非常室,在宫殿的庑廊下踱着步,心情复杂而怪异。

这两日,他思索着窦芸的事,不知不觉,却会想到鲤城侯。

“……侯女如何得此锦囊?”

方才皇帝的话仍回响在耳畔。

而刘珣仍十分清楚地记得那天在高乡侯的府中,他看到鲤城侯与窦芸在一起时的情景。虽然看得模糊,但当时的直觉便已经告诉他,那绝非只是碰巧见面寒暄。

……殿下有君临天下之风,奈何只是个皇子……

……会稽王虽有野心,行事却无谋,在我看来,还不如殿下……

疑心越来越重,刘珣面色沉沉。

想到鲤城侯温文微笑的模样,还有自己往常对他的敬重,刘珣又觉茫然,不知所措。他怕自己错怪了人,可……

“殿下?”这时,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刘珣回神,看去,却见是王萦。

她似乎刚刚来到,行了礼,看着他,问,“殿下何往?”

刘珣没有回答,看看她,却问,“女君去见女史么?”

“正是。”王萦道,停了停,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对,忙补充,“妾也想看看陛下。”

刘珣唇角抿了抿,好像在微笑,好像又不是,片刻,即又消去。

“他们就在殿上。”他简短地说,罢了,对她一颔首,转身而去。

王萦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怪怪的,却自知不该多管,也转身走开。

可没走两步,忽然听到刘珣唤她。

回头,只见刘珣又走了回来。

他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若我一个时辰之后还不曾回来,烦女君告知他们,让他们到鲤城侯府中寻我。”他说。

王萦讶然,迟疑了一下,道,“可妾方才,听说,如今谁也不能出宫。”

“我自有办法。”

王萦有些踌躇:“此事……殿下何不亲自告诉陛下?告知内侍也好。”

“不,暂不必让他们知晓。”刘珣停了停,神色严峻,“我要去问明些要紧之事,在查清之前,谁也不可告知。”

王萦还想说什么,看着他的表情,又不禁把话吞回去。

“殿下……殿下为何要告诉妾?”她支吾道。

刘珣一愣,看着她,忽而有些不自在。

“遇到你,便告诉你了……”他说着,忙又道,“女君记住了,一个时辰之后,我未回来,便去寻我。”

王萦望着他,片刻,点点头。

刘珣眉间稍展;“多谢女君。”说罢,再度匆匆走开。

王萦看着他远去,仍有些愣怔,忽而想到前番在宜春苑时,陈荞对他的评价。

……六皇子可俊可俊了!

……你不知多少人夜里做梦都想着他!

先前,王萦曾觉得,他好看是好看,不过也就那样。

但是方才……

王萦面颊上忽而一热。

似乎真没说错啊……心里嘀咕。

*********************

刘珣没有从宫门离开。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有专为皇家子女们通行的复道,守卫们对于他也并不拦阻。

他穿过复道,回到长乐宫。然后像往日外出一样,带着几名侍卫,乘上车,出了长乐宫,往宣明里而去。

天上没有太阳,午后的光照,比平日暗淡些。鲤城侯的家门闭着,侍从上前去敲,里面的人应答之后,只见门闩一响,两扇光可鉴人的黑漆门缓缓开启。

鲤城侯的府邸,一向安静,只见庭院空空,一直可望到里面的堂上,暗黝黝的。

没多久,鲤城侯走出来,一身常服,与往日无异。

对于刘珣来访,他似乎有些诧异,却依旧笑意温和。

“殿下登门,敝舍蓬荜生辉。”鲤城侯向他长揖一礼,声音如沐春风,一如既往。

☆、82|3.25

刘珣还了礼,不动声色,自带了几人入内,留着几人在宅外。

鲤城侯却是神色如常,请刘珣上堂,让家人奉上精细讲究的用物,招待贵客。

刘珣面上仍带着疲惫之色,加之神色沉沉,看上去颇有些憔悴。

鲤城侯讶然,问,“两日不见,殿下怎精神不振?可是出了何事?”

刘珣看着他,不答,却反问,“君侯不知?”

鲤城侯露出讶色,将一只蜜饯放入水盏之中,笑笑,“知晓甚?”

刘珣看他平静,心中又不禁迟疑,沉默不语。

鲤城侯端起水盏,喝了一口,目视一旁的侍从。

侍从会意,朝堂上一点头。那些正恭顺服侍的家人,突然从袖中抽出匕首来。刘珣的侍从们措手不及,未几拔刀,皆惨叫倒地!

刘珣大惊,即刻拔剑刺倒近前一人,旁人扑向他,鲤城侯大喝一声,“住手!”

家人立刻罢手,一时间,明晃晃的刀尖围成一圈对着他,其中不少还染着未干的血。

刘珣目眦欲裂,盯着鲤城侯,犹如一只发怒的困兽。

*******************

皇帝服过药之后,觉得精神仍好,让徐恩去尚书那里看看有甚要紧的事务,将简牍取来。

徽妍不乐意,道,“陛下刚刚脱险,休养最是要紧。国事自有三公处置,陛下待得身体好些再过问也无妨。”

“朕又不是废物,岂那般虚弱。”皇帝却不以为意,“看看简册,费得甚气力。”

徽妍知道他的脾性,一旦看起来,遇到悬而未决之处,必然会将大臣们召来议事,那便休想养什么病了。

“不可。”徽妍坚决道,“陛下方才令光禄勋严加把守,不得走漏康复之事。如今又让徐内侍去官署取简牍,岂非自坏规矩?陛下乃天子,不可这般任性。”

“徐内侍又非那愚钝之人,莫非取个简牍还四处声张?”

“不可就是不可……”

二人你来我往斗着嘴,徐恩站在一旁,神色讪讪。

王萦听着他们说话,心思却不在此处。

刘珣离开以后,她一直心神不宁。

他说一个时辰之后,如果还不见他回来,就去鲤城侯府找他。王萦陪在徽妍身边,忍不住一直看向滴漏,那水滴好一会才滴下一滴,好不容易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她有些懊悔。

等待最烦了,并且还要守着秘密等待,偏偏她是个最藏不住心事的人,对她而言,这般践诺简直难熬。

六皇子去鲤城侯府做甚?

王萦每每想到这个问题,尤其觉得不安。

他说要去问明一些事,还说查清之前,谁也不能告知。皇帝刚刚苏醒,六皇子整日整夜未睡,才歇息了一下,又要去奔波。什么要紧事,非要此时去查?王萦想了想,忽然想起来,她今日遇到王恒的时候,兄妹二人寒暄,听他说,那个行刺的窦芸身后或许有主使之人,目前仍未查明。

六皇子去鲤城侯府,会不会是……

王萦只觉心跳得厉害。

“……萦,萦!”正神游,徽妍的声音忽而传入耳中,王萦一惊回神,看去,却见她和皇帝都看着自己。

王萦窘然,忙道,“何事?”

“陛下方才问你王子与居次如何了。”徽妍道。

王萦忙答道:“王子与居次不知陛下之事,只是昨夜和今日都问起,陛下与二姊在何处。妾方才从漪兰殿出来之事,王子和居次正在午睡。”

皇帝颔首:“如此。”

徽妍却瞅着她,问,“你今日是怎么了,从方才进来便一直魂不守舍,可是漪兰殿有何事?”

“并无何事……”王萦嗫嚅道。

皇帝却一笑,忽而问徐恩,“六皇子去了何处?”

徐恩愣了愣,道,“臣也不晓,只是先前见他出了此间。陛下,可要将六皇子寻来?”

皇帝正待说话,忽而听王萦道,“六皇子……不在宫中。”

众人讶然,看向她。

“不在宫中?”徽妍问,“你怎知?”

“六皇子说的。”王萦心一横,忙伏拜在皇帝榻前,“陛下!六皇子告知妾,若一个时辰之后仍不见他回来,就让人去鲤城侯府寻他!”

鲤城侯……

皇帝听着,面色忽而一变。

****************************

团团围住的众人中间,分出一条道。鲤城侯将一具尸体旁的刀踢开,走到刘珣面前,居高临下。

“殿下甚是聪明,猜到了在下。”他笑笑,说话仍不紧不慢,“可聪明不足,若先将此事告知了光禄勋或执金吾,我就算人再多,如今也已命丧刀下。我猜,殿下是怕万一猜错,伤及无辜,是么?”

刘珣双目通红,怒骂,“刘澹!你这逆贼!”

鲤城侯不以为意:“殿下甚善,我曾说过,这实非好事。逆贼又如何,殿下莫非不知,我这都是为了你?”

“莫拿我做借口!你弑君谋反,天人共诛,与我无干!”

鲤城侯摇头,叹道,“殿下怎这般迟钝。陛下毙命,发丧之后,殿下就是新帝。”

刘珣冷冷道:“我是新帝,会稽王是甚!”

“他?”鲤城侯笑了笑,“虫豸耳,何足顾虑。殿下但看便是,陛下驾崩之后,廷尉自会顺着找到会稽王。”

刘珣想起方才在宫中,廷尉向皇帝禀报的话,心沉下。

鲤城侯目光却是诚挚,“殿下,这皇位本就是殿下的。当年李氏为先帝所中意,殿下莫非不想承继先帝与外祖之志,君临天下,统御四海?”

刘珣看着他,忽而冷笑。

“你呢?”他道,“我统御四海,你又要什么?”

鲤城侯慨然道:“我一心为殿下筹划至今,自会助殿下治理天下,享尽万民供奉,鞠躬尽瘁!”

“便如赵高,霍光?”

鲤城侯露出讶色,却不恼,道,“殿下亦精读史论,当知晓,即便赵高、霍光,亦有其忠良之处。”说罢,看着刘珣,语气缓下,“殿下今日到此处,足见殿下待我之诚,我亦甚感动。殿下不若细想,此事于殿下乃万利而无一弊,何乐不为?”

刘珣没有答话,未几,把剑放下。

鲤城侯看着他,神色一缓,才露出笑意,忽然,剑光掠过,刘珣竟手腕一转,朝他劈来。

鲤城侯急忙一个闪身,堪堪避过,只听裂帛之声响起,他的袖子竟被划断。

刘珣一击不成,利落地转身再刺,鲤城侯突然回身,顺势制住他的手臂,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上。刘珣闷哼一声,只觉一阵痛麻,顿时倒在了地上。

鲤城侯把脚踩着他,将刘珣的剑抵在他的脖颈,冷冷道,“殿下的剑术乃在下所教,莫非以为打得过师父?”

刘珣喘着粗气,嘴里却仍然骂着什么。

“来人,”鲤城侯吩咐道,“将他缚起,堵上口。”

家人应下,用麻绳将刘珣捆住,用布堵住了嘴。刘珣愤怒地挣扎,喉咙里发出低吼,皆无济于事。

鲤城侯蹲下,看着他,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提起来。

“殿下以为,我无了你,便不行了么?”他低下头,在他耳边道,“殿下既不识好歹,在下亦只好也不再念些许情分。不瞒殿下,在下有无殿下皆无妨。天下想当皇帝的人多了去了,殿下且看,待得宫中丧讯传出,莫说会稽王,各路诸侯都将蠢蠢欲动,西北还有匈奴和羌人。待得大乱,我以宗室之名,收三辅之兵,一样可做那戡乱之贤。”他看着刘珣,笑了笑,“便如你兄长当年。”

说罢,他将刘珣的头往地上一撞。

刘珣只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君侯,”侍从走过来,道,“何不将他杀了?”

“不必急着下手。”鲤城侯站起身,看看破烂的袖子,皱皱眉,一把扯开,“外面的人都处置了?”

“处置了。”

“无人看到?”

“君侯放心。”

鲤城侯颔首,又问,“宫中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侍从道,“昨日我等的人去打探过后,宫中内外皆守得似裹了铁一般,再也探听不出消息。”

鲤城侯沉吟,笑笑。

“打听不到,就对了。”他说,未几,再看一眼地上的刘珣,“将那些尸首都藏好,带上六皇子,出城。”

侍从讶然。

“君侯怕走漏了风声,有人回去报信?”他问。

“怕不怕都要离开。”鲤城侯冷冷道,“一旦皇帝驾崩,长安就是纷争之地,留在此处只会引火烧身。”

侍从会意,应下,即刻去办。

***************************

郑敞很快就被召来,皇帝一边更衣,一边令他集结二百羽林,立刻快马往鲤城侯府寻找六皇子;同时,传令长安各处城门,遇到鲤城侯府的人,即刻拦下,一律不得出城。

郑敞应下,领命而去。

徽妍看皇帝取下佩剑,急得变色,忙按住他的手,再劝道,“陛下!郑校尉统领精锐,就算鲤城侯果真谋逆,六皇子有难,二百羽林加上城中的执金吾亦足以所向披靡!陛下身体未愈,若路上有甚差错,妾如何交代?!”

“正因为那是鲤城侯,朕才要亲自去。”皇帝面色沉沉,“此人心思难测,若真有反意,只怕此时已生变!”

“可御医交代过,陛下如今身体不可劳累,万一……”

“若是萦女君遇险,你会留下么?”皇帝打断她的话,问道。

徽妍一愣,忽而结舌。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深,“珣于朕而言,亦是如此。”

说罢,他将她的手拿开,把剑佩好。

“莫担忧,朕去去就回。”皇帝将手在她肩上按了按,说罢,转身离开。

徽妍望着他离去,睁大眼睛,神色不定。

“二姊……”王萦在旁边看着,更是紧张不已,走过来,怯怯地说,“我……我可是惹了大祸……”

徽妍转头她,神色缓了缓,摇头,“与你无干。”

“那……”

“你回漪兰殿,我出去一趟。”徽妍一咬牙,说罢,亦朝殿外走去。

“二姊!”王萦急唤一声,徽妍的步子却快,未几,已经远去。

皇帝身体未痊愈,只能乘车。驭者在他令下,驾得飞快,待得到了鲤城侯府前,却见大门洞开,里外都是羽林。

“陛下!”郑敞从里面跑出来,喘着气,“禀陛下!府内无人!在后院中发现了十几尸首,都是六皇子的侍卫!”

皇帝面色一变,正待再问,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名羽林滚鞍下马,向皇帝行礼,道,“陛下!臣往宣平门传令时,卫士告知鲤城侯一行已离去,足有二十余人!”

“何时?!”皇帝忙问。

“就在二刻之前!”

“上马!往宣平门!”郑敞即刻下令,羽林郎们连忙上马整队。

皇帝却抬手止住。

“分两队。郑敞领百人追出宣城门,剩下随朕出雍门。”他冷冷道。

郑敞一愣,正待问缘故,皇帝却已经下了车,就着一匹马骑上,叱一声,径自奔去。

“陛下!”众人急忙跟上,马蹄撒开,在闾里的街巷上扬起烟尘。

****************

刘珣在颠簸的震荡中醒来,才睁眼,就觉得脑后一阵疼痛。

“醒了?”一个声音传来,刘珣抬眼,是鲤城侯。

出乎意料,他穿着一身平民的短褐,若非识得他的脸,刘珣不会怀疑他是市井中的常见的闲人。

鲤城侯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笑了笑。

“我听闻,你兄长出征之时,不拘小节。有一回交战,还打扮得与军士一模一样,故意让人看不出谁是统帅。”他缓缓道,“世间亦并非只有他能如此。”

刘珣没有出声。

鲤城侯看着他,片刻将他口中的布取出来。

刘珣被堵了许久,皱着眉,只觉下巴要脱臼似的难受。

鲤城侯拿过一个水囊来,取下木塞。

“饮水么?”说罢,递给他。

刘珣愤恨地扭开头。

鲤城侯不以为忤,自顾仰头,把水倒进嘴里。

“宁死不食敌禄,是么。”他莞尔,“殿下若再大些,便会知晓这有多傻。世间除了自己,无甚事值得以性命维护。”

刘珣仍然不说话,只将眼睛望着车帏。

这马车甚是简陋,看来鲤城侯为了掩人耳目,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刘珣从车外透来的天光判断,此时已近黄昏。想到自己临出宫前交代王萦的话,他心中此时所有寄托都在上面。

不知她告诉了兄长不曾?

可就算告诉了,鲤城侯已经带自己离开了京城,不知走到了何处,他们如何寻?

刘珣想着,不由地暗自动动手,想看看有无办法挣脱些,再设法给追索的人留些暗号。

但那些贼人把他绑得很紧,刘珣一点都动不了。许是鲤城侯对自己的计策十分满意,也觉得出了京城之后,就不必太操心许多,马车走得并不算飞快,又走了一段,只听外面的家人道,“君侯,再往前便是渭城,天将日暮,入城么?”

“不入城,露宿。”鲤城侯吩咐道。

家人应一声。

刘珣听着,心中却是一动。

渭城在长安之西,鲤城侯走这条路,那必定不是去封地。他记得,鲤城侯从前一直在陈仓为司马,可其调任之后,原职自有人充任,刘珣与他认识许久,也从未听说他跟那边有往来。

“你要去羌地,是么。”刘珣道。

鲤城侯看向他,露出讶色。

“殿下终于聪明了一回。”他并未否认,赞许道。

刘珣目光冷冷。鲤城侯在凉州长大,刘珣曾听说他通晓羌语,与羌人多有结交。去年,鲤城侯曾向皇帝提出,愿往羌地任护羌校尉,皇帝那时另有人选,并未同意。

“你不是说要聚三辅之兵,做安世之贤?”刘珣嘲讽道,“原来还有羌人。”

“做安世之贤,总不可赤手空拳。”鲤城侯不以为意,“你以为你兄长当初返回京畿,三辅之兵凭甚投靠,就凭他是皇子?若无平羌的大军,你兄长什么也不是。”

刘珣被激怒,咬牙骂道,“你疯了!小人!”

鲤城侯低笑一声:“我疯不疯,是否小人,不由殿下说了算。”

刘珣还待再骂,突然,车外传来家人惊惶的声音,“君侯!后方有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恐怕是追兵!”

鲤城侯脸上的笑意定住,忙撩起车帏,往后方望去。

果然,夕阳下,只见一股尘头漫起,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奔来。

鲤城侯狐疑不已。他自认做得严密,即便刘珣失踪之事败露,追兵也不会这么快就到近前。此地通西方,军士来往频密,或许是寻常的军吏队伍也说不定。

心中正稍定,突然,一名家人骑马急急奔来。

“君侯!”他神色慌张,“是追兵!领兵之人似乎是……是陛下!”

鲤城侯听着,面色一变。

这是,一阵大笑之声突然从身后传来。鲤城侯回头,却见刘珣看着他,几乎笑出眼泪,“刘澹!你以为我兄长那么容易死么?你连董李之乱时都拿他无法,只能投靠了他,如今却妄想篡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83|3.25

鲤城侯一把揪着刘珣的领子将他提起。

“你故意的!”他气急败坏,“你早知晓,故意拖住我!”

刘珣不回答,却仍在大笑。

鲤城侯一拳打在他脸上,刘珣痛呼一声倒在车板上,嘴里吐出血来。

“我杀了你!”鲤城侯“锵”地拔剑出鞘,剑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刘珣却仍笑,似乎感觉不到疼,也全然不害怕,看着他,满是讽刺。

“杀吧。”他低低道,“杀了我,你立刻便会死于乱刀之下。”

鲤城侯一僵,面色铁青。

“君侯!”家人望着鲤城侯,满面惊惶,“他们快追上来了!”

鲤城侯看向四周,只见地势平坦,皆是收割完的田地,一眼可望到数里之外,避无可避。再望向天空,暮色已经降下,再过不久,便会天黑。

“跑!”鲤城侯咬牙,“我等有人质!他们不敢上前!一直走,渭河边有舟船等候,待得登了船,他们便奈何不得!”

众人闻言,即刻加鞭,驭者连连将鞭子抽得山响。

长安出西北,走大道最快。而鲤城侯为了不引人注目,途中必然不会往食肆逆旅中歇息。皇帝一路直追,当看到前方狂奔的车马之时,知道自己并未猜错。

“执矛!”他大吼下令,羽林郎纷纷将手中长矛平持。王恒与侍从拉开阵势,以两翼包抄之势围上去。鲤城侯的家人见状,奋力厮杀,没过多久,却全然不敌,被杀得纷纷落马。

皇帝紧盯着那辆车,一马当先,突然,耳边的风声里夹着隐隐的破空之声,他急忙伏下!身后传来痛呼声,一个侍卫胸口中箭,落下马去!

皇帝大怒,再望向前方,只见马车驭者的位置上,隐隐露出弓首。王恒将手中的矛用力掷去,只听一声惨叫,一人从车上滚下,却是个家仆。

眼见快要撵上,突然,那马车上的车盖掀开,连同车帏一道落下马车去,只剩车舆。一个人用刀架着另一人立在上面,面向他们。

众人认出是被架着的人是刘珣,大惊。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鲤城侯一手拿着剑,一手提着刘珣,看着皇帝,“臣小看了陛下,臣之谬也!还望陛下看在臣曾有功于陛下,及宗室情面,放臣一条生路!”

皇帝看着刘珣鼻青脸肿的模样,心中大怒。

“刘澹!”他喝道,“你敢伤他性命,朕教你挫骨扬灰!”

鲤城侯冷笑起来。

“臣自知罪孽深重!”他高声道,“若陛下不肯饶恕,臣能得一位皇子殉葬,亦不枉此生!”

皇帝盯着他,面色沉沉不定,却果真不敢再追前,一抬手,已经展开阵势的羽林们亦控住缰绳。

鲤城侯见得如此,愈加得意。

这时,马车碾过一个土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刘珣突然使尽浑身气力,带着鲤城侯往旁边倒去。鲤城侯一直盯着皇帝和羽林,未想刘珣竟敢如此,猝不及防,被带得趔趄了一下。

刘珣想顺势脱身,不料,鲤城侯揪着他的手却未松开,紧扯他不放。

就在此时,皇帝猛然策马上前,起身一跃,将鲤城侯正正扑倒。

众人皆是大惊!

驾车的驭者回神,急忙抽刀来助鲤城侯,王恒眼明手快,将手中长矛用力掷去,透胸而过,驭者未来得及惨叫,倒下车去。

马匹受惊,发足狂奔。

刘珣被颠得滚下车去,后面的侍卫连忙散开。

“兄长!”刘珣的仍被绳子捆着,费劲地站起来,睁大眼睛朝车马扬起的滚滚烟尘大喊。

话音未落,忽然,一骑从他旁边掠过。刘珣看到马上那女子的背影,还有手里的弓箭,愣住。

“那……那弓箭,不是方才死去那个家人拿着的……”跑来给刘珣解绳索的侍从们看到,亦瞠目结舌,不由地往后方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了看。

车上,皇帝与鲤城侯扭打在一起。

皇帝扑上来的时候,就先将鲤城侯的手臂制住,踢飞了他的剑。

鲤城侯朝皇帝挥拳,皇帝避过,却一拳挥在他的脸上。鲤城侯痛呼一声,嘴角流出血来。皇帝欲拔剑,手却被鲤城侯架住,皇帝又用膝盖狠狠往下腹踹去,却被鲤城侯同样以膝盖抵住,一时间,谁也占不得的上风。

马车颠簸,王恒和侍卫们上不得去,又怕误伤皇帝,刀剑长矛皆派不上用场。情急之下,只得追上拉车的马匹,想将它们控制住,可才拉上缰绳,一匹马突然跳起,马车上缠斗的二人都被抛开。

边上的羽林见有了机会,正欲出手诛杀鲤城侯,马车却又狠狠抛了一下。皇帝刚刚抓住车舆,鲤城侯就顺势朝他扑了过来,再度缠斗在一处。鲤城侯扼住皇帝的脖子,皇帝双手死死抵着,二人皆目眦欲裂,额头上青筋暴起,可皇帝终究身体未痊愈,竟觉力不从心。

鲤城侯目中寒光一闪,突然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皇帝看他刺来,心中一沉!

正在此时,只听“嗖”一声破空,一支箭飞来,从鲤城侯的后颈贯穿。

刹那间,鲤城侯身体一僵,瞪大眼睛看着染满鲜血的箭头,似不可置信。

“铛”一声,他手中的刀落在的车板上。

皇帝用力将他推开。他即刻仰面倒在一旁,蹬了两下腿,再无动静。

皇帝手扶着车舆,喘着大气,面色微微发白,惊魂未定之余,看向那箭来的方向。

却见一匹白马紧紧跟在车后,身形矫健,皇帝认出来,那是一匹养在太厩里的西域马,叫陌上雪。

而马背上的那女子……皇帝看着那熟悉的面容,还有那手中的弩。

他愣了愣,笑意从唇角绽开,慢慢变大,目光深深。

心忽而安定下来,皇帝这才觉得,身上的气力似乎用光了。他仰倒躺下,看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只觉风吹在身上,从所未有的舒服。

在羽林的追击下,鲤城侯剩余的家人不是伏诛便是投降,而同时,疯跑的马车亦终于被制住,慢慢停下。

“陛下!”徽妍首先跑上前去,将皇帝扶起,见他面色大吃一惊,忙叫人去另寻马车和御医。

“珣……”皇帝靠在车舆上,着看她,“珣如何?”

“六皇子无碍,落在了后面。”徽妍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将他查看,见他确实未曾受伤,这才放心了些。

皇帝将她放在额头上的手拉下,握在手里,笑笑,“朕无事,只是有些累。”

徽妍的眼圈却是一红,终于忍不住。

“匹夫!”她恼怒地骂道,“你明知晓身体未愈,逞甚强!万一……万一……”

她想往他的身上捶两捶出气,却舍不得,也再说不下去,未几,眼泪忽然大颗大颗流下来。

皇帝却未反驳,拉过她的手,“是朕逞能,莫哭了。”说着,他看看她手中的弩,意味深长,“你又杀了一人。”

徽妍一愣,片刻,抽抽鼻子,“妾……妾方才急急赶到,未多想……”

话没说完,她却被皇帝的手臂圈住,带在怀里。

“好箭法,多谢皇后。”他笑着吻吻她的面颊,低低道。

徽妍又是一怔,面上热起,眼睛却又是一酸,继续哭起来。

……若是萦女君遇险,你会留下么?

……珣于朕而言,亦是如此。

皇帝拥着徽妍,忽而想起自己先前对她说过的话。晚风吹在脸上,有淡淡的炊烟之气,平实而温和。皇帝拥着她,望着苍茫的原野,只觉可笑,还有些愧疚。

他也小看了她。

他忘了,他们彼此亦是一样。

“将来再不许这般逞能……”徽妍一边哽咽一边说着。

“诺。”皇帝答应。

“不许打斗……”

“诺。”

“生病不许骑马……”

“诺……”

归巢的晚鸦在头顶呱呱飞过,方才的交战之处,已经恢复平静。军士们或分出人马到渭水边去抓捕余孽,或整理战场押送俘虏,各是忙碌。剩下的皇帝近侍们背着对着马车,隔在几步外护卫着,若无其事。

王恒忍不住又望望那边旁若无人相拥的二人,心中苦笑。

陛下,二姊,感慨归感慨,可莫忘了旁边还有一具死尸啊……

☆、84|3.25

一场风云,在顷刻之间结束,幸未酿成大祸。

“兄长!”刘珣跟着后面的侍卫赶到,哑着嗓子,大声喊着朝皇帝跑过来。

皇帝看着他,刚伸出手,他已经扑到了皇帝的怀里,放声大哭。

“莫怕,珣,无事了……”皇帝将手臂圈着他,低声安慰,再看向徽妍,目光相视,皆露出笑意。

宫中许多人还未知晓发生了何事,正诧异皇帝怎强撑着出去,待得入夜,却见六皇子被抬了回来,浑身是伤。没多久,皇帝也乘车回来了,徽妍陪在旁边,徐恩等人神色紧张,大声叫着御医,忙成一团。

刘珣的的外伤虽看着吓人,却并未伤及要害,最严重的地方是后脑磕出了血,也无将养些时日便可复原。

皇帝虽看着无大碍,御医们却发现他在发热,吓得不轻。幸而用过汤药之后,他发了汗,烧就退了。歇息一晚之后,皇帝安然无恙。

经历了在郊外时徽妍的一场痛斥,之后数日,皇帝都是乖乖的。

他每天在寝殿中将养,无徽妍准许,绝不乱走。他也曾又起过让徐恩去取些奏章来看的念头,见徽妍脸色沉下,立刻打消。丞相等人亦是体恤,只来过两回,且只挑着几件重要的事禀告,逗留不到半个时辰,便告退而去。

皇帝每日无所事事,用他的话说,自己如今是被人当肥彘一样养。

杜焘听到他这般话语的时候,冷笑。

就在鲤城侯事发的两日之后,他父亲杜玄得知了皇帝遇刺的事,立刻将杜焘大骂一顿,怪他这么大的事业不告诉自己。骂过之后,让杜焘扶着,颤颤巍巍地入了宫来探望皇帝。

当时皇帝的寝宫中正热闹,蒲那、从音还有刚能下地走路的刘珣都在,还有徽妍和王萦。杜玄看到平日精神抖擞的皇帝竟卧榻歇息,心疼不已。但随后,看到蒲那和从音围在皇帝榻前说着说那,叽叽喳喳的,还给皇帝唱歌,自己也高兴起来,像个逗孙儿的老者一样,拿着甜糕给两个小童吃。

回家的路上,杜玄一边感叹着皇帝要是早早有自己的儿女就好了,一边又把杜焘骂一顿,说他那边都要做外曾祖父了,自己家里却连祖父也没捞上,都是杜焘害他老脸丢尽长安城。

“养成肥彘又如何,陛下未满三十而得享天伦之乐,臣诚欢诚喜,伏惟恭贺。”杜焘酸溜溜地说。

皇帝岂听不出来他何意,白他一眼,心底却是得意。这些日子,他过得其实挺舒心。

起初,他曾觉得自己竟似个痨病鬼一样日日卧榻,喝水都要人服侍,很是觉得没面子。可后来,他发现喂水喂饭的都是徽妍,立刻安稳下来。徽妍住进宫里来虽有了许久,但皇帝平日事务繁忙,尽量抽空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再加上碍着蒲那和从音,皇帝时常觉得自己连个奸夫都不算。

而如今,他可以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都看到徽妍在面前,看她一心一意地围着自己转而不是总惦念着那两个小童,心中莫名欢喜。

偶尔,他可以撒个娇。比如,不肯喝药。

徽妍看他皱着眉,一副难受的样子,忙伸手探他的额头,“陛下觉得何处不适?”

“喉咙不适,吞咽不下……”

徽妍讶然,有些着急,“那……”

“只可亲口哺喂了……”

徽妍愣住,看着他眼底狡黠的目光,登时面色涨红。

皇帝却觉得她这般模样最是可爱,瞪着盈盈双目,颊上似染了胭脂,让他倍加调戏,纠缠不已。徽妍岂肯上他的当,最后,又好气又好笑,低低骂一声,“流氓。”

“不是流氓你看不上。”皇帝却是得意洋洋。

********************

数日之后,鲤城侯谋逆一案,亦有了结果。

鲤城侯是谋逆之罪,按律,涉事者轻则流放,重则族诛。而因为窦芸,怀恩侯窦诚夺爵,夫妇贬为庶人。

徽妍知道,对于怀恩侯夫妇,他已经手下留情。窦芸弑君,其罪足以灭族,而皇帝并未如此。且徽妍知道,他并没有没收窦诚在南阳老家的祖产,夫妇二人回乡之后,仍会有富足的生活。

皇帝曾对徽妍说起过他厚待怀恩侯的原因。当年他娶窦妃,是遵从先帝之令,只做了一年夫妻,情义亦是浅淡。窦妃临终之时,担忧父母孤老无依,求皇帝照拂,皇帝应许了。而后来皇帝虽远走奔波,窦氏仍然对他关怀有加,故而皇帝登基之后,对怀恩侯礼遇有加。

徽妍不是世事懵懂的少女,自己经历过许多风雨,明白世事无常。皇帝的话,或许是为了安慰她,但她知晓,他的确并非一个冷漠自私的君王。如今,怀恩侯府出了这样的事,徽妍深知皇帝的为难。丞相和廷尉再来向他禀报后续之事的时候,徽妍照例回避,而等到散了之后,她看见皇帝坐在榻上沉默良久,虽看不清面容,却知晓他心思定然很是复杂。

宫人端着药碗过来,徽妍接过,犹豫一下,走过去。

闻得脚步声,皇帝抬眼,见是徽妍,眉间神色柔和了些。

“又是那药?”他瞥一眼药碗,立刻露出嫌弃之色。

“良药苦口。”徽妍一边将药碗放下,一边接过宫人递来的水杯,“陛下若嫌苦,饮了漱口便是。”

皇帝没多说,拿起药碗,探了探冷热,皱着眉一气灌下,末了,又即刻拿起水杯,连喝几口。所有事完成,不过弹指间。

方才那个深沉的君王,忽而变成了小儿一样。

徽妍看着,忍俊不禁。

宫人将药碗等物收走,皇帝看着徽妍,忽然将她搂过来,把头埋在她的腹部,深深吸一口气。

徽妍也搂着他,片刻,同情地说,“陛下,若有烦恼之事,与妾说一说也好。”

“说了又如何,”皇帝低低道,“说了你又不会留下。”

徽妍愣了愣,一脸莫名。

皇帝抬头,满脸不高兴,“丞相说,你我还未成礼,你逗留在宫中不妥。”

呃……?徽妍没想到他烦恼的竟是这个,啼笑皆非。

皇帝的身体康复,而婚期日益临近,徽妍也不好再留在宫中。

丞相委婉地向皇帝提起此事之时,皇帝虽不太乐意,却没有反对。

徽妍自然也不会反对。

蒲那和从音知晓她要走,颇有些舍不得。徽妍跟他们数了数日子,又说他们如果实在想他,可以让皇帝派人送他们去王璟府中。

皇帝正在一旁跟刘珣说着过几日就带他去上林苑射猎的事,似乎没听到一样。

待得诸事安排妥当,第二日清晨,徽妍和王萦收拾了物什回府几辆马车停在漪兰殿前,皇帝许是有事,没有来,出乎意料,一辆马车上竟坐着刘珣。

“我来送二位。”刘珣微笑。

徽妍虽仍想再见见皇帝,但见让刘珣来,亦知晓是了不得的面子,忙与王萦向他见礼。

马车有两辆,皆是宫眷出行时常用的轩车,精美而宽敞。徽妍乘前一辆,王萦乘后一辆。

登车之前,王萦看看徽妍,忍不住问刘珣,“陛下如何不来?”

刘珣道:“谁说他不来?”

王萦一愣,顺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瞅向徽妍的那辆马车,未几,忽然明白过来,睁大眼睛。

宫人撩起车帏,徽妍才进去,蓦地看到了里面的人,几乎吓一跳。

皇帝一身常服,坐在车内,见她惊诧的模样,似乎很是自得。

这般事,徽妍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瞪着他,深吸口气,面上却露出笑容。

不待她行礼,皇帝伸手一把将她揽到身旁,对外面的人道,“启程。”

侍从应下,未几,马车辚辚走起。

“陛下要亲自送妾回家?”徽妍问,目光闪闪。

“也不单是为送你。”皇帝却缓缓道,“朕今晨想起,还有事要往别处,正好顺道。”

徽妍讶然,他却不多说,搂着她闲话别事。

车驾一路驰出未央宫,行不足一刻,忽而停下来。

“陛下,到了。”侍从在外面道。

皇帝应了,带她下车。

待得双足落地,徽妍往四周望了望,恍然一怔。

只见面前的街道和高墙,皆是熟识,还有面前的宅门,正是自己出生长大的故宅。再往身后瞅去,王萦亦下了车,同样满面诧异。

“入内吧。”皇帝却不多解释,笑了笑,拉着徽妍入内。

这故宅,徽妍归朝之初曾经来过,也带王萦来看过。当时见出入的人皆是陌生,亦修葺一新,想着应该已经被赐住了新的人家,便没有再回来看过。

如今,宅门洞开着,徽妍随皇帝走进去,忍不住四处打量。只见屋宇草木,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不过一看就知道曾经翻修过,宅里的人都伏拜在两侧,却都是仆人打扮。

“怎不见主人?”徽妍忍不住,小声问皇帝。

皇帝看看她,意味深长,“你不就是主人?”

徽妍脚步停住,有些不可置信,可看他的神色并无玩笑。

“可……”她支支吾吾,“可妾年初来时,还见……”

“这么大的屋宅,就算修过了,也总还要有人照料。”皇帝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拉着她登阶上堂,往里面走去,“你们一家离去后,先帝未立刻赐给别人,之后的事你亦知晓,这里便一直空着。朕去年路过此地,想起王太傅,曾进来看,见屋舍破败,蒿草丛生,便让人按原样重修了。”

他看看徽妍:“朕本想将此地赐给太学,将太傅生前佳作收藏其中,做个念想。”他声音低而轻柔,“未想,后来遇见了你。”

徽妍心头一动。

看着皇帝,她忽而想起年初在朔方相遇之时,他首先提到的就是王兆。

这时,身后的王萦忽而欣喜地惊呼一声,“二姊!”

徽妍看去,只见她指着围墙边上的老杏树,虽时值深秋,树叶已经落光,可那漂亮高大的树形,与从前并无二致。

看着那边,徽妍一笑。

王萦走过来,有些羞赧地问,她可否去看看自己从前住的宅院?

“去吧。”皇帝莞尔。

王萦一喜,忙行了礼,脚步轻快地往庑廊那头而去。

“兄长,我也去看看……”刘珣抿着唇,目光闪闪,也行个礼,追着王萦跟过去。

徽妍与皇帝相视而笑,继续往堂后踱去。

从前王兆在世的时候,皇帝不曾登门。如今来到,徽妍自然成了向导,告诉他,何处是王兆的书房,何处是他会客之所,何处又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

“你的居所在何处?”皇帝忽而问。

徽妍知道他会对这个感兴趣,带他走进一处院落。

这里并不算大,却布置得颇雅致,山石点缀,花木扶疏。如今虽是深秋,这庭院也并不寂寞,应着节令盛开的菊和桂树,将风也染上了馥郁的气味。

“石榴?”皇帝忽而看到庭中有一棵大石榴树,讶然。

“正是。”徽妍笑笑,“从前妾爱石榴,这庭中栽了许多。”说着,她四处望了望,却见寥寥无几,只有这棵仍然健在。看着它,徽妍亦有些感情。它是她出生那年,王兆亲手所载,如今,已是亭亭如盖,正值结果之季,枝头上吊沉甸甸的果实。

徽妍摘了一颗石榴果,再带着走进屋子里,空荡荡的。皇帝四下里打量着,一直踱进卧房,推开窗,几只雀鸟受惊,叽叽喳喳地飞走。

天空湛蓝,目光越过墙头,未央宫的阙楼就在远方。

“景致甚好。”皇帝微微扬眉,徽妍笑了笑。

二人凭窗伫立了一会,皇帝道,“你我完礼之后,便让戚夫人和王博士搬回来,如何?”

徽妍猜到皇帝有这般打算,轻轻握着他的手,“陛下赐甲第故宅,妾母亲与兄长自然欢喜不已。”

皇帝却是察觉到什么,看着她,“你呢?你觉得如何?”

“于妾而言,这是陛下心意,自也是欢喜。”她停了停,“是不是甲第并无甚要紧。”

皇帝双眸深深。

“你是觉得,甲第关乎荣辱,朕今日赐下,说不定何时也会收回,你还在想那牢笼之事,是么?”

徽妍的心好像被什么触了一下,望着皇帝,笑意隐去。

皇帝总是这样,轻易地识破她的伪装,看到她最隐秘的想法。坦率直白,让她无所适从。

“朕在未做皇帝之前,也从不想做皇帝。”无视她的不知所措,皇帝继续道,“那时皇宫在朕眼中,亦是牢笼,故而愤世嫉俗,目中非黑即白,不肯受人约束。可后来,朕真的走出皇宫,才发现世间牢笼有许多。有些牢笼在外,木制,或铁制,哪怕高如宫墙,深如潭渊,朕皆不怕。你说那困死蛾虫的虎魄,亦不过此类。”

“真正可困住人的牢笼,乃在心中。”他注视着她,“你曾说,若我二人将来情意生变,恐怨怼煎熬。你所忧者,便是这心牢。徽妍,朕非神祇,将来如何,亦不可掌控。但若真有那么一日,你我情意不再,朕不会拿任何牢笼来困你,亦不会为难你的家人,便如当初朕不曾强求过你一般。”

徽妍怔怔,攥着他的手,心如同落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

她忽而有些愧疚。与皇帝在一起这前前后后,她犹豫、退缩过许多次,几乎每次都是皇帝把她拉回来,拽着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若真的离开,他也许会暴怒,却不会伤她毫厘,也会放她走。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真的离开过。而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想象,将他独自留在这座皇宫之中,他会是如何模样,而自己又是如何模样。

他说他不会为她设牢笼,可对于她而言,他就是她的牢笼……

徽妍面红红的,竟似刚刚喜欢他的时候那样,不敢看他的眼睛。似乎唯恐那目光太耀眼、太灼热,会让她迷失。

“知晓了么?”皇帝问。

徽妍点点头,片刻,忽而嗫嚅道,“那……那妾可否再问陛下一事?”

“何事?”皇帝问。

“陛下……”徽妍咬咬唇,忍着面上的热气,道,“陛下曾说何时开始喜欢妾的?”

皇帝一怔,看向她。

只见她也看着他,神色像刚才他问她的时候一样期盼。

皇帝的脸上瞬间有些不自在。

“问这个做甚。”他转头看向窗外。

“自是不知晓才问!”徽妍忙将他的脸掰回来,对着自己。

皇帝把她的手拉下,含混道,“也并未多久。”

“那是多久?”

“也就五六七八年……记不清了。”皇帝说着,忽而望望天色,“戚夫人该等急了,还是先回府吧。”说着,拉着她往屋外走去。

五六七八年……徽妍只觉恍恍惚惚,啼笑皆非,心却咚咚跳动。

她去匈奴便有了八年,期间皇帝的半张脸都没见过,何来喜欢?他喜欢自己的日子,必定还要往前推……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冷峻不羁、很少跟她说话的少年。

……朕已经娶过一次不喜欢的人……

在娶窦妃之前么?徽妍忽然觉得有什么敞亮起来,就像在昏暗的屋子里推开了一扇门,一切都开始变得明了。

“是在……是在宫学之时?”她追问。

皇帝的侧脸上浮起些可疑的红晕,喉咙似乎动了一下。忽然,他转过来,抓住徽妍的双臂,将她扳到身前。

“再问,朕现在就还你那二十笞条!”他声音低低,恶狠狠的。

徽妍却是忍俊不禁,望着他,却是笑意深深。

“轮到你了。”皇帝却问,“你是何时?”

徽妍窘然:“陛下不是早知晓了?”

“朕不知晓,你从未说过。”皇帝坚决道。

徽妍涨红了脸,还未开口,忽然,院外传来王萦的声音,“二姊!”

二人一惊,皇帝忙将她松开。

未几,只见王萦和刘珣出现在院门口。王萦满面兴奋,“二姊!你猜我等在我那院子里发现了何物?”

“何物?”徽妍问。

“一窝狐狸!”王萦笑眯眯,朝她招手,“二姊从前不是甚喜欢狐狸?还藏了肉想引狐狸来住,快来看!”

徽妍亦喜,正要朝她走去,手却被皇帝拖住。

“你还未说。”他语气不满。

“陛下一定要听?”

“要听。”

徽妍目光一闪,却瞅着他:“陛下笑一笑。”

皇帝愣住,未几,扯起嘴角。

“笑得深些,眼睛眯些。”

皇帝狐疑地看着她,忽然,又将她捉住。

“愚弄朕么?”他低低道,似笑非笑。

话音才落,徽妍忽而垫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轻声道,“就是此时。”

皇帝愕然,不明所以,却老脸一红。

“陛下随妾去看狐狸,如何?”徽妍莞尔,拉着皇帝一道往外面走去。

皇帝乖乖地跟着她,嘴上却追问,“什么就是此时,你教朕摆出那副模样,何意?”

“无甚意思。”

“快说!”

“真的……”

“不说朕就治罪。”

“陛下便治罪好了。”

“王徽妍……”

二人出了院门时,太阳已经高悬。九月的天空,深邃湛蓝,地上的人影重叠相连。

笑语远去,唯有庭中的那棵石榴仍静静伫立。

暮春的开出的花朵,如今已经变作累枝的果实,晴空下,红艳艳的,娇艳欲滴。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今天完结。鹅接下来会整理整理出版稿,七月初继续更番外船什么的,番外会有,但鹅觉得,晋江又不让肉,船其实没什么意思嘛,嘿嘿……

本图书由(慕寒雪影)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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