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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弦月西楼

书名:梵莲封 作者:弦月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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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弦月西楼

☆、梦里不知身是客

“赠?是送给我吗?”六顺道,“那我不能收。”

“白得的银子,为何不收?”孔怀虚道。

“姐姐说了,一毫一厘都有别人的辛劳,不许我白拿别人的东西。”六顺道。

“嗯。”孔怀虚点了点头,望向柳重荫。

柳重荫亦点头微笑,将荷包仍收了,道:“世上金银,确该劳者得之,你真有个好姐姐。”

又向孔怀虚拱手道:“那便随先生回去吧。”

“这就回吧。”孔怀虚笑着点头道。

说罢转身向回走。

三人回身便望见了立于不远处的宁葭。

“小棠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六顺顿道,脸上泛起些许红色。

“我、我只是路过。”宁葭道。

柳重荫见了宁葭的一张脸,倒吓了一跳,稍时定了定神道:“孔先生,这位是?”

“她叫小棠,是圆觉大师带回来的,没了爹娘,如今就住在桃叶家中。”孔怀虚道。

“原来如此。”柳重荫点头道,“小棠姑娘,我叫柳重荫。”

“柳小姐。”宁葭称道。

“小姐?你看得出我是女的?”柳重荫低头望了望自己的长衫奇道。

“啊、不是,是、是桃叶说的。”宁葭道。

“难怪。”柳重荫笑道,“今天孔先生要讲新文呢,小棠姑娘可有兴趣吗?”

“我?”宁葭不想她提起此话,一时有些愣神。

“女子也该学文知理,你若无事,也可来听听。”柳重荫道。

“哦,我、我还有些事。”宁葭道。

“那真是可惜了。”柳重荫道。

“走吧。”孔怀虚道,率先提步走出,柳重荫与六顺亦跟上他。

于是三人与宁葭擦肩而过,自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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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桃叶离了家,先至里尹家中告了假,却往望云镇而去。

来至乡差执事之处明堂,寻到了六顺所言的两个乡差,一名周方,一名祝甲。

两人见了她,也识得,周方便道:“你这个弟弟可凶着呢,我们不过是按朝廷律例办事,你看他把我这胳膊抓得,疼了一整天了都。”

说着伸出左边胳膊,撩起袖子来,果然上面横卧着三道醒目的抓痕,血迹还历历在目。

“可不是,你看我这手。”祝甲过来亦道,伸手右手来,上面一排整齐的牙痕、泛着乌青。

“两位差大哥,真是对不住了,我弟弟他还小,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这不是特地来给二位赔礼来了。”桃叶道。

“说得轻巧,敢情被咬的又不是你。”祝甲道。

“我弟弟太莽撞,我一定会好好教他的。”桃叶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布巾塞到祝甲手中,“这是该交的利银,您拿好,余下的给两位压压惊,两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祝甲将手中布巾盛物之重处颠了颠,道:“只要你们遵守朝廷的律令,别让我们当差的为难,我们也是很好说话的。”

“是、是,那是一定的。”桃叶道,“以后还要请两位多多照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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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叶回至青云村,先至里尹家中做了活计,黄昏时分方才回转。

见她进得屋来,六顺连忙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道:“姐姐,给你这个。”

说着递给桃叶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桃叶道,一边接过一边将手中物事搁于桌上。

“你看了就知道了。”六顺笑道。

“小鬼,还学会卖关子了。”桃叶望望他,又望了望坐于桌旁缝制的宁葭笑道。

桃叶打开布包一看,原来是一小堆铜钱,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道:“你这是哪儿来的?”

“是我问孔先生借来的,先应了急,等咱们有了再还给他。”六顺忙解释道。

“借的?”桃叶望着手中铜钱木然道。

“嗯,这是六十个钱,加上家里的九十个钱,正好够了。”六顺道,“姐姐,你快拿去给周里胥吧。”

“六顺,我……”桃叶顿道。

“你怎么了?”六顺道。

“没、没什么,谢谢你。”桃叶顿道,伸手摸了摸六顺的头,愣了一回,将布包重又包好,收入袖中,向六顺道:“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我来帮你。”六顺道。

“好,帮我把米洗了,我来做菜。”桃叶道。

“我也来帮忙吧。”宁葭放下手中活计道。

“小棠姐姐,你忙你的吧,一顿饭而已,哪儿用得了这么多人。”桃叶笑道,“你早点缝好,若是郑大婶看着好,说不定还能多接一些活儿呢。”

“那你有事就叫我。”宁葭亦向她笑道,仍坐回桌旁开始缝了起来。

晚饭时,桃叶向六顺道:“今晚早些睡,晚上还要起来蒸包子呢。”

“姐姐?”六顺望着她,有些发愣。

“不卖包子拿什么钱还给孔先生?”桃叶道,“早点起来,可别偷懒。”

“好,我知道了。”六顺开心地应道,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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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五更,鸡鸣声起,桃叶便起身来开始忙碌,宁葭和六顺也在旁帮忙。

三人忙活一阵,一切收拾停当,六顺便挑了担子出门了。

桃叶与宁葭收拾妥当,桃叶也出门去往里尹家中,宁葭仍去井边挑水。

经过这一阵,宁葭渐渐能多挑一些了,也不觉得肩膀特别疼了。

夜里睡时揉揉肩,发现上面已结了一层硬硬的皮。

手上的伤痕也已结疤。

镜中的自己容颜灰暗、疤痕纵横,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从前蒹葭宫的日子,想来竟似完全不真实似的。

恍然间不知那样的日子是梦中之境,还是如今的日子是在梦境之中。

当肩上担起重重的水担时,她感到一种沉重的真实。

没有将来。

她已不去想将来究竟会如何。

没有过去。

过去的一切已如轻烟飞散,不知湮灭在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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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完了水,宁葭便坐于院中梅树之下,晒着冬日暖阳一针一线地缝制起来。

这件衣服并不费事,今日便可得了。

夕阳西斜之时,她已将最后一处缝制完毕。

看看手中,还有些余布。

她起身伸了伸胳膊,活动活动脖子。

一仰头便望见了满树嫣红,看那嫣红下嫩绿点点,不知何时已出了叶芽了。

到底是南方暖些,除夕未至,梅树竟然已出了新芽了。

宁葭仰头望了一回,仍坐回凳上,拿起剩余的布来,选了红线,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得了三朵生怯怯的梅花,又将布匹折好形状,绣作一个袋子,再缝上两根布带,可做收物之用了。

晚间便将这袋子给了桃叶。

桃叶接过,欣喜不已,道:“没想到你还会绣花,还绣得这么好!”

“只是两三朵小花儿而已。”宁葭笑道。

绣那面海棠屏风时,她足足绣了一千七百多朵呢。

枝繁叶茂、繁花似锦,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都带着它,可以摆在和他一起的屋子里……

心中蓦然涌来的一阵深疼,夹杂着遥远又深切的悲伤,这难道不是真实的吗?

宁葭忽然捂住胸前,扑倒在桌面上。

“小棠姐姐、你怎么了?”桃叶急忙道。

宁葭勉强直起身来,低着眼轻声道:“没、我没事……”

昏暗的烛光下,她的眼睛朦胧迷离。

“整天做这些,累坏了吧?”桃叶关切地道,“你也不必这么赶,慢慢做就好,有的是日子呢。”

“嗯,好。”宁葭抬起眼来,向她勉强笑道,“那我先去睡了。”

“快去吧,今天就别起来了,跟我们一起住,可太辛苦你了。”桃叶道。

“怎么会,就怕我尽帮倒忙了。”宁葭道。

“哪有,你可帮了大忙了。”桃叶道,“去睡吧。”

“好,桃叶也早点睡。”宁葭道。

宁葭独自进到里屋,摸黑脱了衣服爬上床,钻进冰凉、冷硬的被子,瑟缩着身子。

她颤颤地伸出手来,摸了摸脸上的疤痕。

慢慢将手滑下,落在了胸前那道伤疤上。

绫荷的那一刺,让她第一次看到了死,这竟让自己无比恐惧……

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活着已毫无意义。

只是,死、太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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