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牵手◎

四周的人有些惊骇地看着这边, 袁驰那带着伤的样子衬得对面高挑冷漠的少年像个暴力狂。

薛沉却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他猛地揪住了袁驰的衣领, 声音有些低，却十分阴冷：“你要是再敢找她，我就打断你的腿，既然你觉得我什么事都做得出，就别招惹她！”

袁驰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像是有些窒息, 但又强撑着, 眼里的恨意似刀锋锐利。

就在这时，程晞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薛沉。”

薛沉一怔, 转头对上了椅子里的少女的眸光，她的目光很平静, 却让人感觉此时的自己很狼狈不堪, 他猛地松开了袁驰的衣领。

“我……”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在她眼里，会不会也认为他这样动手打人很可怕？

但程晞却没有任何异样神色，也没有害怕他的样子，只是走到了他的面前，道：“走吧。”

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 薛沉却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没有怕他, 他忙跟了上去，没再理会还在一旁怒视着他的袁驰。

*

程晞走在前头没说话, 薛沉跟在后面, 两人就这么走进了食堂附近的小树林里。

这里比较僻静, 这个时间也没什么人。

程晞停下脚步。

薛沉也猛地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带了些小心翼翼：“对不起。”

程晞问：“为什么道歉？”

“我……”薛沉迟疑片刻，“你不开心。”

“……”程晞沉默片刻，他好像完全不知道错在哪里，“你不该在食堂动手的。”

薛沉一怔，薄唇微抿：“他说的那些话……”

程晞打断他：“我不会相信他，你不该这么冲动，这样大家会更相信他，对你的处境更不利，这就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用舆论伤害你。”

“可我不能忍受他跟你说……那样的话。”薛沉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又有几分执着，“就算你不会信，那也太难听了，你不应该听这些污秽不堪的话。”

程晞微怔，没想到他打袁驰是为了自己。

见她不说话，薛沉心里也有些忐忑，看着她的神色，但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有几分柔和：“我保证，我下次不会动手了，只要不牵扯到你，我可以忍。”

听着他的话，程晞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他好像……真的非常在意她，就好像她比他自己都更重要，他的眼神也太过……炽热了，让人都有些无法和他对视，就好像会被灼伤似的。

程晞的目光不自觉移开，却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已经破皮了，可见他刚才那一拳的力气有多大。

“手伸出来。”程晞忽然道。

薛沉微怔，才将右手放在她面前，心跳有些快，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只看见她在包里翻找什么东西，还以为她要送他什么。

结果，下一刻就看见她翻找出了一个创可贴，凑近他，低着头替他贴上。

在她凑近时，他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像是冬天的花香，有些冷，也很淡，引人心动。

“……谢谢。”薛沉喉头有些发紧，她怎么会随身带着创可贴，是……为了他吗？

程晞的确是为了他，在见到他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总是受伤，她就备了一些创可贴在包里。

她是来报恩的，能多偿还一些是一些，等到还完他的恩情，她应该就可以回到属于她的那个未来世界了。

从她重生到这个世界以后，这个世界就跟平行世界似的和她经历过的高中时期不同了。

薛沉看着她，好半晌，才说出口自己想说的话：“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在学校就不要走得太近了吧。”

程晞抬头看他：“为什么？”

“我……不想连累你。”薛沉的眼神有些痛苦，带着愧疚。

程晞却道：“如果我在这种时候疏远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薛沉道，“只是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受人非议。”

程晞望着他，目光定定的：“如果是你，会在这时候抛下我不管吗？”

薛沉没有犹豫：“……不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会不管你的。“

程晞微怔，想到了他上辈子临死前都还在帮她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她家公司会破产，她爸也会有牢狱之灾。

他现在说出的话，他上辈子是做到了的。

只是现在的他……是出于什么感情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单纯地拿她当朋友？

还是……他和上辈子一样……喜欢上了她？

程晞想着后一个问题，心跳有些异样，却没有了刚重生时的那种抵触，只是有些心乱、茫然。

*

程晞是个比较护短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薛沉现在也算是自己人了。

她花了这么多时间在他身上，看着他一点点变好，现在还进了实验班，哪怕他家庭的问题很大，但只要考个离家很远的大学也差不多可以解决问题了。

她自然不能让袁驰继续这么咬着他不放，就跟个定时炸弹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瞒着薛沉将袁驰约了出来。

*

午后。

校外的一家咖啡店里，此时是午休时间，咖啡里也没几个客人，非常安静，只有舒缓悦耳的轻音乐在店内飘荡。

袁驰坐在程晞对面，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露出了一个不出意外的微笑，道：“看来我昨天说的话，你不是没听进去，你找我是想了解薛沉的过去？我可以都告诉你，让你彻底对他死心。”

听着他的话，程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身侧的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语气平淡道：“我想了解得不够多的那个人……是你。”

袁驰表情一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袋：“什么意思？”

“你看看就知道了。”程晞缓缓地喝了一口咖啡，有些气定神闲的样子。

袁驰皱着眉，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顿了片刻，才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文件袋，将里面的几张纸取了出来。

当扫了几眼纸上的资料以后，袁驰猛地抬头看向她，似有些难以置信、愤怒：“你找人调查我？”

“我并没有要为薛沉说话的意思，只是也不能让你就这么在学校抹黑他。”程晞语气冷淡，“只不过是顺手查了一下当年的真相而已，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你不如看完再说？”

袁驰盯着她，呼吸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下情绪，冷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出什么替他洗白的东西！”

但越看下去，他的神色就越发不对，呼吸也越发急促。

程晞是花钱找了很有手腕的私家侦探调查的，资料不可能有错，而且还很详尽，不但将他和薛沉之间的瓜葛都查得清楚，还查出来袁驰他家里的事情也查得一清二楚。

想到资料上写的那些事情，程晞看着袁驰的眼神冷冰冰的，道：“你爸是出轨惯犯了，出轨对象也不止一个，你妈和他为了这个没少吵架，经常闹离婚，她也因此得了抑郁症，这些你也都清楚，是吗？”

袁驰捏着纸张的手指倏然收紧，咬牙道：“那又怎么样？我爸他本来都已经改好了，是薛沉他妈勾引他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妈也不会自杀！”

程晞的声音冷下：“你妈妈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她早就有自残倾向，害死她的人是你爸！”

听到她的话以后，袁驰的情绪有些失控，没了先前那副带笑的模样，一拳砸在了咖啡桌上。

力气不算太大，但咖啡还是溅射出来了一些。

程晞面无表情看他。

“所以，你想说那个贱人是无辜的？薛沉也是无辜的？”袁驰一双眼睛赤红地盯着她，声音嘶哑，“我爸是有错，但我妈的死，他们……也脱不了关系，你别想我会放过薛沉！就算是死，我也要拖他一起下地狱！”

“薛沉的妈妈做的事情，我不会为她开脱。”程晞语气冷静，“但在这件事里，薛沉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你心里也清楚，并不是他介绍他妈妈认识你爸的。”

“他不是故意的！可事情也因他而起……”袁驰紧握着拳。

“那你就错了。”程晞打断了他，“既然你已经知道薛沉他妈妈是做什么的，那就该想到，你父亲他在外招妓。”

在听到这话时，袁驰愤怒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看向她，不知道是震惊她一个女生能这么冷静平淡地说出这种话，还是震惊他爸招妓这件事本身。

“你以为你爸改好了，但他只是更会隐藏了，从包养小三转为了招妓。”程晞继续平静地告诉他，“你还没明白吗？薛沉他妈妈和你父亲早就认识了，他们是金钱交易，你父亲找过的女人也不止她一个。”

袁驰愣住。

这意思就是……他们不是通过薛沉认识的，他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但薛沉也是，你将自己的愤怒、仇恨发泄在他身上很没有道理。”程晞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应该和他道歉！”

“道歉？”袁驰猛然回过神，不可置信地道，“你让我和他道歉？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也改变不了他是那个贱人的儿子的事实，你让我和仇人的儿子道歉？”

程晞冷冷地纠正他：“如果你认为和你父亲有过这种金钱交易的女人都是杀害你母亲的仇人的话，那你的仇人你恐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真正害死你母亲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你不过就是还要依靠他，不敢恨他！”

“你——”袁驰的神色猛地变了，呼吸急促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程晞也没耐心跟他多说，直接道：“在今晚凌晨之前，我要看到你在学校论坛的公开道歉，告诉大家，你一直以来都误会薛沉了，你爸出轨的女人另有其人！”

“你……要我撒谎？”袁驰死死盯着她，感觉荒谬可笑，“你还真是护着他，他有什么好的？”

“如果你不道歉，也没事。”程晞拿起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这堆资料就会发到全校每一个人的邮箱，那样薛沉一样不会再被人误解，你自己选！”

袁驰咬牙盯着她：“程晞！”在她要走的时候，他似不甘、愤怒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帮他？你喜欢他？”

但程晞没有理他，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咖啡店门口，那清冷淡漠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

第二天，程晞一早就来了学校，只是恰巧今天是生理期，她浑身都感觉不舒服，很没精神地趴在桌前，四周的吵闹声也有些让人想吐。

没过多久，薛沉也来了，见她趴在桌上，立刻担心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陪你去医务室？”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而已。”程晞的声音有些无力，显得软糯悦耳。

这样的声音……听起来很可爱。

薛沉一怔，看着她有些发白的面色，还是很担心，但也不好勉强她去医务室，就声音温柔地道：“那我去帮你接杯热水？”

程晞：“……好。”

看薛沉拿了她的杯子去饮水机那边接热水了，她想起什么，有气无力地拿出手机，翻到了论坛的页面。

虽然比她说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但袁驰还是发了个道歉帖子，大概是很不情愿，他的道歉也很简短，显得敷衍。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现在大家应该已经知道薛沉是无辜的，也就不会再有人针对他、嘲讽他了。

*

喝热水显然并不能解决问题。

程晞已经提前吃过止疼药，所以只感觉肚子有一点疼，只是身体还是很没力气，头也有些晕晕的。

今天上午还偏偏有一节体育课。

程晞也不能参加任何体育活动，就请了假坐在树荫下的长椅里看女生们打羽毛球，一边听着蓝牙耳机里的音乐，舒缓的音乐仿佛能让人身体的不适也舒缓几分。

忽然，眼前落下了一道暗影。

她抬头，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的秦默站在她的面前，他站的方向背着光，神情隐在浓郁的树影里，看不太分明。

但感觉得出，他的心情不太好。

在她身边认识的人里，秦默算是最会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了，脾气也很好，很少生气，很优雅，有风度。

而重生回来，她已经见过几次他心情不好的样子，还几乎都和薛沉有关。

程晞顿时就不太想听他说什么了，她将耳机取下，看向他：“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

秦默沉默了，片刻后，道：“你现在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

程晞也沉默了，连薛沉都能一眼看出她身体不舒服，秦默却好像完全没看出来，明明秦默之前在她眼里也是很细心体贴的性格。

是因为他们现在的关系大不如从前了？

程晞叹了口气：“好吧，你想说什么？”

看她这样，秦默原本想要和她好好谈谈的想法就立刻维持不住了，就为了一个薛沉，她连跟他说话都变得这么勉强了？

他是喜欢她，但他也有自己的傲气，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只是到底存了几分不甘心，也难以理解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袁驰在论坛上发的那个道歉申明是你逼他发的？”他问。

程晞微微蹙眉：“你找袁驰问这个？”

“我还用问？”秦默看着她，“事情都是袁驰搞出来的，他自己肯定不会主动道歉，除了你，还有人会逼他发那些？”

程晞：“我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看她神色平静的样子，秦默深吸口气，压下心口翻腾的情绪：“你不觉得你对薛沉做得太过了吗？从你转班开始到现在，你已经帮了他多少，你对他这么好，他配吗？”

程晞有些不耐：“你对他有偏见，如果你一直这个态度，我们也没必要继续讨论了。”

“偏见？你指望我对自己的情敌能有什么好感吗？”秦默的语气带了几分忍耐的怒意。

程晞：“……”

她倒是忘了，秦默和她表白过的，但那也不能把薛沉当成情敌吧，薛沉可真是无妄之灾。

她想开口解释什么，这时秦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程晞，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可我们还是朋友吧？我得提醒你，就算你喜欢他，也不该为他做这么多，他不值得你对他这么好。”

程晞听着自己的恩人被贬得一文不值似的，就忍不住反驳：“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我有分寸。”

秦默似气到无言，看着她，扭头就走了，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而此时，隔着一条绿化带，手里还捧着装着温热的红糖水的保温杯的少年愣在了原地，漆黑的眼眸看着不远处长椅上的少女。

虽然他也有过怀疑，但这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说……她是喜欢他的。

而她并没有……否认。

他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四周喧嚣的声音都仿佛这一瞬远去了，脑海里还回响着少女语气坚定的那句话。

他喜欢的人……竟也真的会喜欢上他吗？

*

在秦默刚走不久，程晞就看见薛沉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程晞正觉得有些奇怪，就见他走到她面前，拧开了瓶盖，微微俯身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 程晞接过来。

“红糖水。”薛沉垂眸看她，“红糖和水杯都是在超市买的。”

程晞：“……”

他买这个应该不是巧合吧？

程晞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在工作的地方，我看见过女同事泡这个。”薛沉解释道，“你趁热喝，或许会好一点。”

程晞：“……”

她想问的也不是这个，而是他怎么看出来是因为生理期不舒服的？

但对上薛沉那关切的神情又不太问得出来了。

可能也是见过别的女生或同事不舒服的反应，所以才猜到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未免过于细心体贴了，居然还跑去超市买红糖帮她泡水。

程晞喝了一口，甜味儿有些超标了，不过在将温热的糖水喝下去以后，身体也渐渐暖和了一些，给人感觉舒服很多。

“谢谢。”见他还站着，程晞就道，“这儿还有位置，你坐吧。”

闻言，薛沉神色一顿，想到了她和秦默的对话，在她身边这么近的地方坐下时，心跳就没办法保持平稳。

程晞在慢慢喝着红糖水的时候，就察觉到薛沉看着她的目光，她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薛沉沉默片刻，道：“袁驰道歉的事……是你帮我的？”

既然他猜到了，程晞也没瞒他，就将她和袁驰见面的事情告诉了他，包括她查到的那些资料。

薛沉听完，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妈她……和袁驰的父亲一早就认识？”

“对。”程晞也不好指责他母亲什么，只能安慰他，“他们之间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别听袁驰的，你没做错什么，人也不是你害死的。”

“你放心，我没事，这些事早就过去了。”薛沉的笑很淡也很安静，他看着她，眸光幽深，语气有些低柔，“只是，我欠你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对上少年诚挚柔软的目光，程晞有些微不自在，道：“没事，以后总有机会还的。”

听到她的话，少年漆黑的眼眸似乎更深邃了，他“嗯”了一声，就跟做什么承诺似的道：“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程晞：“……”

倒也不必。

实际上，她才是那个欠债的人，她现在对他的帮助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完全都没有付出什么。

但他前世却是将他所有的积蓄都赠予她了，她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赚来那么多钱的，但她知道肯定很不容易，白手起家说起来简单，但现实里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结果他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自己没享受就死了，白送给她了，她现在不过还了一点而已，就换来对方这么真心实意的感激，那眼神仿佛将她当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似的。

她觉得自己有些空手套白狼的意思了。

*

程晞的体质是真的很弱，虽然体育课只是在椅子上休息了一节课，但可能是处在生理期还吹了冷风的缘故，在回到教室以后，她就感觉有些昏昏欲睡，精神也恹恹的。

偏偏上完体育课后的下节课还是数学课，数学老师人也比较严厉，很看重课堂纪律，说悄悄话、打瞌睡都不行，要被叫起来去外头罚站。

不过实验班的纪律性也一向很强，很少有学生有这样的“殊荣”被叫出去。

程晞只能强打起精神听老师讲课，但当她想要睡觉的时候，老师的声音是越认真去听就越会催眠，她的注意力逐渐有些不集中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走神了不知道多久，教室里也已经安静了下来，老师严厉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

似乎是在挑选一个学生上去解题。

不过……她刚才讲到书上哪道题了？

程晞茫然了一瞬，却偏偏在这时，老师同她那双带些茫然、带着睡意的眼睛对视上了！

她心里一惊，瞬间清醒不少，不是要叫她吧？

“那就……”老师的目光却已经锁定了她，微蹙着眉，正要开口。

这时，她身旁传来了凳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是薛沉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老师，我想回答这道题。”

其他同学都不免震惊地看向这个传闻里的“差班集中营”里刚升上来的学生，这道题的难度可不小，不然也不会没人主动举手答题了。

薛沉居然还站起来说他想答题，给人的感觉就很不知“天高地厚”了，为了出风头简直是不自量力。

在他们班的学习竞争意识很强，学习氛围也浓烈，一向是比较慕强的，虽然不至于歧视差生，但多少也不会喜欢，怕被带累班级平均分。

结果薛沉这个差生还这么跳出来出风头就不太让人看得顺眼了，不少学生等着他上讲台以后出洋相。

数学老师的注意力也被转移到了主动站起来的少年身上，虽然不觉得他能解出来，但这种积极好学的态度还是值得肯定的，就微微露出笑容，道：“好，那就让薛沉上来解答这道题吧，这道题对你们还是有些难度的，答不出来也不要给自己压力，尽力就可以了。”

程晞就看着薛沉上去答题了，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并不担心薛沉会答不出来，数学可是他的强项，他这个未来的理科状元都答不出来，那班上也没人会了。

但班里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在看见薛沉上台以后，站在讲台面前连犹豫都没有，就唰唰唰地拿着粉笔写起来，第一反应是他肯定在乱写。

只是随着他写的步骤越来越详细，大家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他做的……怎么好像是对的？

不可能吧？

大家顿时望向了老师，想要知道他写的到底是不是对的，却从老师那带着些欣喜、满意的表情里得到了证实。

这个差班转来的少年居然真的会这道题！

在薛沉在讲台上答题的时候，底下就不由有了些骚乱。

“他怎么可能会？他以前真的是十三班的吗？”男生们难以置信，觉得受到了打击。

“岂止啊，我听说他上个月都还是十三班的最后一名！”

“这种实力考最后一名？十三班真的是差班？”

“对了，我还听说了，他还是十三班的班草呢。”女生激动地八卦着。

“……他认真做题的样子的确好帅啊。”

“对，手指也好长，写的字一个个都眉清目秀的。”

“……”

“够了，你们女生安静点！那不是重点！”男生忍无可忍提醒。

这时，上头忽然传来了数学老师严厉的声音：“整个年纪就听你们叽叽喳喳的，要不要到讲台上来说给大家听听？”

全班顷刻间鸦雀无声：“……”

见薛沉刚好写完，将粉笔放回了盒子里，数学老师就换了和颜悦色的面孔对他道：“不错，薛同学这题做得非常正确，下去吧。”

*

下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走出了教室，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程晞转头看向薛沉，知道他是为了帮她才上去答题的，就道：“谢谢你，不然我就该被罚站了。”

薛沉将数学书合上，侧过脸看向她，对她笑了，冷漠的脸上，笑容却很温柔：“不用客气。”

程晞看着他的笑怔了下，他并不常笑，但笑起来时却更好看，乍然看见时让人心跳都不由落了半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节体育课以后，他对她的态度有了些变化，虽然以前他对她也很好，但没有现在这么……真切得仿佛能让人沉溺的温柔，眼眸里还似带了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是真的……很感激她才这样？

可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啊，被他那双眼眸温柔、专注地注视着，就觉得有些惭愧，仿佛在骗人感情。

她只是为了报恩才为他做那些事，他根本就不用感激她的，因为他现在所得到的都是前世的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才换来的。

见她似有些走神，薛沉开口道：“还困吗？你可以睡一会儿，上课我叫你。”

程晞的思绪被打乱，也不想下节课还打瞌睡，就“嗯”了一声，枕着胳膊在桌前趴下了。

薛沉看着她的睡颜，眸光很深，也很柔和。

这时，却忽然有一道女声在旁边犹犹豫豫响起：“那个……”

薛沉转头看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眸色漆黑深邃，面容轮廓线条锋锐，就显得有几分阴郁的气质。

女生的声音卡了下，有些被吓一跳，但注意到旁边在睡觉的校花后，就立刻明白他是不想有人打扰校花睡觉，瞬间也不觉得他可怕了，她忙压低了声音道：“同学，刚才那道题……我没太听懂，可以给我讲一下吗？”

说这话时，她心里还有些忐忑，偷偷瞪一眼那边还在等着的几个人。

有人怀疑薛沉说不定是提前将答案背下来才能写出来的，但也有人觉得他是真的会，双方僵持不下，就派出了她来试探一下虚实。

薛沉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着她，本来想要拒绝，但想到程晞以后，就又犹豫了一下。

她好像……很希望他能和同学好好相处。

他也不能为她做什么，至少……不能让她失望吧。

女生本来都已经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下一刻，就听见男生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去那边。”

女生愣了下，看了一眼远处的座位，又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校花，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又是怕吵到校花吗？

她忙压低声音道：“好的，没问题，去我的座位吧。”

就在她转身准备要走的时候，却看见薛沉还坐着没动，她还以为对方要反悔了，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他将外套脱下来，轻轻地给旁边沉睡的少女披上，然后才起身离开座位。

女生：“……”

他是不是真的成绩好她还不确定，但他和校花的cp一定是真的！

这也太宠了吧，满满都是喜欢啊，瞬间就磕到了！

*

“薛沉，没想到你数学真的这么厉害啊？”

“对了，我也有道题可以帮我解答一下吗？”

“对不起啊，之前论坛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我差点都信了，你学习这么好，不可能是那种人的！”

程晞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堆夸薛沉的话，转班以来就待在她旁边的薛沉，现在居然跑去了一个离她座位很远的角落里。

四周还围了一堆人，大部分还都是女生，大家对他的态度热情友好得不可思议。

程晞看着那边，微微抿唇，什么情况啊？

在十三班的时候，她是有听江蔓她们提过，薛沉在十三班虽然低调，但其实人气很高，高一刚开始的时候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很多，因为他太过高冷又不常在学校才逐渐形单影只的。

但到底没亲眼见过，现在看见这场面……就有几分能想象当初是什么样了。

不过……就算谣言被澄清了，这些人也不至于就这么热情吧？

很快，上课铃声打响了。

薛沉回到了座位。

老师还没来，程晞转头看他，似不经意地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薛沉：“讲题。”

程晞就想起了隐约听到的那些话，明白这些人是故意拿难题来试探他的，谁知道薛沉还真的都会，难怪他们态度变化那么大，这是服气了啊。

不过……薛沉怎么会答应的？

以他那拒绝过无数人的性格也不会那么耐心好脾气地去给她们讲题吧？

“你们……聊得挺开心的。”程晞说完就有些想回这句话，太奇怪了。

薛沉怔了下，看着她的神色，凑近了些：“对不起，还是吵到你了吗？”

程晞：“……没有。”

如果他能在这个班上交到其他朋友，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她这种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的低落心情也太莫名其妙了，大概是不想薛沉对她的这份独一无二的好被人分走。

很正常，适应就会好的。

虽然她是这么想的，但这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因为当薛沉身边真的开始出现其他人，他不再时刻注视着她，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完全……不觉得自己心情有多好。

*

中午，她照例要和薛沉一起去食堂吃饭，这时却有几个班上的男生叫住了薛沉，邀请他和他们一起去吃饭。

薛沉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不用……”

但不等他的话说完，班里的一个男生路行已经勾住了薛沉的脖子，非常自来熟，完全无视了薛沉的冷漠拒绝，笑着道：“哥们儿，你简直太牛批了，我可想知道你的逆袭技巧了，跟大家分享分享呗？”

“对对对，我也想知道！”有人附和。

薛沉显然不喜欢和人靠这么近，眸光不咸不淡地瞥了路行一眼，路行扛不住压力，这才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而看向了程晞：“校花，把你同桌借我们用下呗，你们天天都黏在一起，还……”

程晞不想他说出更暧昧的话来，下意识打断他：“薛沉，你和他们一起去吧。”

薛沉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片刻后，才道：“好。”

路行：“……”

啧，这也太妻管严了，至于吃个饭都要这么听话吗？

其他人也是没眼看，之前是有听说校花暗恋十三班的班草甚至不惜为他转班的传闻，但现在看起来，这两人分明是双向奔赴啊，说不定都已经在交往了。

*

程晞的这顿午饭是和几个女生一起吃的，不知道是因为生理期，还是因为薛沉不在身边，她吃得有些没滋没味的。

她意识到，或许是重生以来在薛沉身上花了太多的时间和心力，而薛沉的世界里也只有她，就让她对他产生了一种独占欲。

她或许……该试着放手了，让他去交更多的朋友，而不是自私地只让他围着她一个人转。

这么想着，有一点难受。

程晞看不出薛沉会不会也和她有同样的难受心情，但应该不会吧，因为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但她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他也会对她有独占欲的话，那他也早该难受了。

可她也带着秦安和他一起吃过饭，薛沉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开心的表情。

公平起见，她也不应该对他交新的朋友有什么意见，更不应该为此难受。

程晞整理好心情，没有在薛沉面前露出半点端倪，让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去交朋友，过正常的高中生活。

不知道校篮球队的是不是都像路阳这样自来熟，他十分阳光、热情地连晚饭都拉着薛沉一起去吃了。

程晞和秦安一起回去的时候，还看见他和几个男生带着薛沉一起去篮球馆了。

这样才正常，薛沉也不可能像女生一样整天陪着她聊些女生的话题吧。

*

晚自习的两节课都是班主任的语文课，他发了卷子下来，让大家做随堂测验，还会做分数排名的那种。

就算是好学生也不喜欢考试，底下一片唉声叹气。

很快，卷子被分发完毕。

程晞拿出了2b铅笔，却不小心碰落了文具盒，里面的笔、尺子散落了一地。

程晞正要去捡，身旁却有人比她先一步弯下了腰，他道：“我来吧。”

程晞就看着他将散落的东西一一捡起，就在他捡到最后一把圆规时，明亮如昼的教室却在刹那间暗了下来。

同时，整栋教学楼都传来了学生的惊叫声。

“停电了！”

教室里传来一阵喧嚣杂乱的声音。

班主任在上头拍了下桌子：“安静，等几分钟就来电了，谁敢拿手机出来试试！”

话音落下，原本亮起的手机屏幕光纷纷熄灭。

外头的路灯还没熄灭，透进来些隐隐约约的光线。

程晞转头去看薛沉，在黑暗的教室里，她只能依稀看见一个轮廓，他还蹲在课桌前没动。

“怎么了？”她有些奇怪。

片刻后，薛沉才坐回凳子上，将文具盒推回了她的桌上，声音看似冷静，呼吸却有些不稳：“……没事。”

程晞伸手去拿文具盒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还没收回的指尖，感觉到了有些黏湿，她愣了下：“你流血了？是被圆规戳到了？”

薛沉倏然收回手，道：“一点小伤口，没关系。”

程晞感觉到手上的湿润，这不是什么小伤口吧，他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怎么会被圆规戳到手，还流这么多血？

是因为……停电了？

程晞转头看向他，虽然看不见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对，身体也很僵硬。

他是……怕黑吗？

可是为什么会怕黑？

程晞也不好在这个时候问他，但也不忍心看他这样子，就凑近了他，在黑暗里缓缓握住了他的手，这才发觉他的手都是冰凉的，好像是真的很害怕。

她凑近他，在他被她握住手的时候，低声问：“我有些害怕，握着你的手可以吗？”

黑暗里，薛沉原本急促的呼吸像是忽然停顿了，好一会儿，他低哑晦涩的声音才响起来：“……可以。”

程晞握着他的手，却被他反握住了手，紧紧的，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手包裹在内。

她的手指很暖，连带着他的手也渐渐温暖起来。

她之前那种低落的心情也仿佛在这一刻通通消失了。

就算他会有新的朋友，但她却忽然安心了。

因为她此刻有一种感觉，没有人能比他们更亲密无间，就像是此时他们在黑暗的教室里紧密相牵的手一样。

教室里有这么多人，可他只会这样亲密地握住她的手，这份好仍旧是独一无二，不可分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