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款冬姑姑
书名:重生之你病我娇 作者:翘摇
第32章 款冬姑姑
楼音出宫去送刘大人,眼看要回宫了,款冬姑姑见天色暗得早,便想楼音一定在宫外吹了冷风,于是打点香儿和琦兰好生在宫里候着公主,自己去御膳房亲自悄悄公主的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华灯初上,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忙碌着给各宫传膳,穿梭于长廊小道,目不斜视,生怕耽误了主子的差事。款冬姑姑绕过金华殿,突然遇上了一个小宫女。
“姑姑!”小宫女笑着,眼睛眯成了一弯月牙,“您上哪儿去?”
款冬姑姑认识这宫女,是她的同乡,才入宫两年,如今在庆祥姑姑手底下管教着,人机灵讨喜,庆祥姑姑很喜欢,时常提起她。
“去御膳房悄悄公主的晚膳。”款冬盯着她手里的两个白瓷罐子,鼻子很灵敏地闻到了香味,问道:“你手里这是……槐花蜜水?”
“姑姑鼻子真灵!”小宫女献宝似的把白瓷罐子塞给款冬姑姑,说道,“我娘刚托人给我送到宫里来的,今年的蜜水可甜了!”
款冬姑姑的家乡最出名的便是蜜水,汁水浓稠,甘甜可口,清香宜人,她早就闻到了。揭开盖子一看,亮澄澄的汁水荡漾着,还有几粒花粉飘在上面,若是每日早上喝上一口,整天人的心口的甜蜜蜜的。可惜款冬姑姑家里早没人了,她也十几年没喝到家里的蜜水了。
“姑姑自进宫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了吧?”那小宫女又把白瓷罐子往款冬姑姑怀里塞了塞,说道,“这一罐儿就孝敬姑姑吧,权当感谢姑姑这几年的照顾。”
原本款冬在楼音那里得的赏赐就足够羡煞人眼了,所以底下的宫女太监常常想送些礼求个前程她从不会收,但这家乡的蜜水,她是在是想念得紧。
“你娘辛辛苦苦将这蜜水托人带到宫里,你就给我一罐,这……”款冬姑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罐子还给了她,“我早就忘了这蜜水的味道,不喝也罢。”
小宫女却笑嘻嘻地说道:“一罐蜜水哪里值什么,哪里赶得上姑姑平时对我的照应,这全是小的们一点心意。”
她说着就要走了,“姑姑收着吧,我出来太久了,这就要回去当差了,不然庆祥姑姑得扒了我的皮。”
看着小宫女走远,款冬姑姑把罐子往怀里塞得更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拿的是公主赏下来的珍宝呢。
这一打岔,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款冬姑姑又加快了脚步御膳房去。
路上宫人越来越少,款冬姑姑的步子也越来越快。远远看见一抹明黄色身影,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太子与楼音不对付款冬是知道的,所以平日里也尽量避着这位太子爷。但现在一条路上迎面走来,她想躲开却是不能了,只能迎上去请安。
“奴婢给太子爷请安。”
太子刚才在养心殿与皇帝谈话,谈到运河开凿劳民伤财,皇帝便勃然大怒,骂他没有远见,政治目光不及楼音万分之一。如今出来了心里正窝火,又看见楼音的乳母,不由得更是一股子气。
“滚开!”
太子把对楼音的怒气转移到款冬姑姑身上,一脚踢开了她。
款冬姑姑本就年迈,哪里经得住这一踢,整个人歪倒在一边,连手里的蜜水罐子都摔了出去。这一摔,一罐子粘稠的蜜水尽数渐到了太子的鞋上。
人不顺心的时候,但凡一点小事都能让心里的怒火彻底爆发。这一下,太子是完全勃然大怒了,他身边的侍卫秦桑看着太子脖子开始涨红,红到了脸上,额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秦桑心思一活络,对着款冬姑姑就是一巴掌,“狗奴才!”
年迈的款冬姑姑哪里经得住身强体壮的侍卫这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她顿时头冒金星,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昏花了起来,喉咙里一股腥甜。
太子看着这老迈乳母的模样,不觉便想到了楼音那可恨的脸,那只会甜言蜜语讨父皇欢心嘴。他将沾着浓稠蜜水的鞋子伸了出去,说道:“舔干净。”
款冬姑姑一惊,她是皇后带进宫的,虽是奴才,但下面的人各个都巴结着她,其他主子也都给她几分薄面。皇后去世后,她做了摘月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皇上也对她客客气气的,更被说那些想巴结楼音的人了。
她当了几十年奴才,却也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啊……
但内心再不平静,她也知道自己的尊荣,都是主子给的。如今这位也是主子,别说舔鞋子了,让她做些再下贱的事情,她也不得反抗,即便自己如今也是有品级的宫女,可在主子面前,她始终只是个奴才。
她匍匐着,满满把头凑上去,舔了一口,那充满家乡味道的香甜的蜜水在舌尖化开,却如□□一般,让这几十年来一点点的尊荣消失殆尽。她肩膀颤抖着,屈辱的滋味瞬间在全身蔓延开来,浸入骨头。
太子却突然踢开了她,恨恨骂一句“晦气”便转身走了。
款冬姑姑还匍匐在地上,爬着细纹的眼睛紧紧闭着,将多年来没流过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这才起身,收拾了地上的陶瓷碎片,用手帕包起来扔到了草丛里。
走到御膳房时,她面色已经无异,除了脸上那鲜明的五指印与微红的眼眶。御膳房的人看到款冬姑姑的模样,又不敢开口问,各个面面相觑,恨不得立马下了值好好聊聊谁敢打款冬姑姑,今日公主好像不在宫里,回来会不会大闹一场?怎么挨了打还来了御膳房?不该回去等着公主回来告状吗?
御膳房的人心里已经演绎了无数个版本了,款冬姑姑却像没事人一般,挨个儿看了看给楼音准备的膳食,再吩咐熬一碗姜汤,便回了摘月宫去。
*
楼音回到摘月宫时,只觉气氛不对,各个儿都屏气凝神的,大气儿都不敢出。楼音带着一丝狐疑,走进了内殿,款冬姑姑笑着迎上来,接过了她身上的披风。
“今儿天冷,公主先进屋暖暖身子,再喝一碗姜汤。”她打了帘子,说道,“晚膳已经摆好了,都是公主爱吃的。”
楼音停住,看着她的脸,问道:“你的脸怎么回事?”
款冬姑姑伸手捂住掌印,说道:“不碍事,小磕小绊。”
“小磕小绊能磕出个手掌印来?”楼音想伸手摸一下,款冬姑姑却躲开了,“都是奴婢的错。”
楼音此刻是饭也没心情吃了,她环顾四周一圈,对香儿说道:“你来说,怎么回事。”
香儿一得了开口的机会,立马说道:“今日款冬姑姑给太子请安,太子却一脚踢翻了姑姑,姑姑手里的蜜水便砸了,溅了太子一脚,太子身边的侍卫便给了款冬姑姑一巴掌,太子还让姑姑舔了她鞋子上的蜜水!”
香儿一股脑把事情全说了出来,款冬姑姑尴尬地站着,手足无措。
楼音将撤下来的披风又穿上,说道:“带侍卫,跟本宫去一趟东宫。”
款冬姑姑里面跪下来拉住了楼音的裙角,说道:“原本就是奴婢的错,公主犯不着为了奴婢与太子撕破脸。”
楼音冷笑,“与他撕破脸是早晚的事,既然他如今都不愿维持表面的和谐了,本宫还忍他做什么。”
*
寒风呼啸,秋雨交加,如雕塑般的士兵手握□□立于大梁宫门之外,任凭风雨落于他们的肩头。只有偶尔几辆达官显贵的马车出入这庄严肃穆的宫门,鲜有行人逗留。随着一声马儿嘶鸣打破这宁静,一匹骏马自宫内狂奔而出,马儿身姿矫健,毛发黑得发亮。骏马飞奔,路人只见一道红影闪过,待定睛细看,才发现那驾马之人一袭红裘披风,扬在风中如战袍一般呼呼作响。红衣黑马,如同一抹浓墨重彩洒在了这肃杀的冬景图中。
楼音驶出宫门许久,宫内才又有几十人马飞奔出来,紧随她的方向。
楼音在乾坤大道最雄伟的一座府邸前勒了马,长身立于马上,英姿飒爽,挥鞭在空中笞出一声巨响,划破了这条大道的肃穆与宁静,鞭子的回声迟迟回旋在上空,让人不寒而栗。
“楼辛,你给我出来!”
她这一喊,引起了行人的一阵阵骚动,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停留,这可是东宫啊,他们还不敢在这里看热闹。
东宫门外停了不少奢华的马车,车身上皆雕刻有大梁各个王侯将相的家徽,想来今日东宫之中是聚集了不少权贵的。门外看守的下人早已吓软了腿,屁滚尿流地爬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这东宫的主人太子便出来了,他着靛青色常袍,厚重的披风松垮地搭在他的肩上,很明显他出来得匆忙,连领口都没有系好。他步履急躁,脸上的怒气更是喷薄欲出,青筋暴起,似乎要把楼音生吞活剥了似的。,随着他出来的,还有楼音的堂妹尤暇。
此时,从宫内追出来的人马已经井然有序地立于楼音身后,楼辛身后也出现了一堆达官贵人与下人,大家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架势倒像是双方已经对峙上了。
人一旦多了起来,不少行人也有胆子稍作停留看看热闹。太子右手紧握腰间佩剑的剑柄,似要把剑柄捏碎一般,咬牙切齿说道:“楼音,你又发什么疯?!”
“我可没发疯。”楼音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我只要你交出秦桑。”
楼音此话一出,太子身后一黑衣男子脸上刹那苍白,一个脚步不稳差点跌倒。太子见状,更是恼羞成怒,挥袖怒指楼音:“你这无法无天的东西!”
楼音似乎很乐意看见太子的震怒,她放下马鞭,反手抽出缠于腰间的软件,动作干净利落,剑锋铮亮锋利,让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我再说一次,我只要你交出秦桑。”
“姐姐这是做什么。”尤暇站在太子身后,说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有话进屋好好说,在这外面成什么样子。”
尤暇虽“邀请”楼音“进屋”,人却站在太子身后,动也没往前动一点。
二者气氛如此剑拔弩张,行人纷纷缩头走了,太子身后的一些人也想脚底抹油,这兄妹二人的是非还是少惹一点最好,奈何众目睽睽之下谁也走不了。枝枝附于楼音耳边轻声说道:“公主,咱们还是回宫吧,切勿太急躁。”
而楼音却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太子身后一人也轻声说道:“太子,秦桑只是一小小侍卫,不如就把他交出去吧。”
太子还未发话,秦桑就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拉着太子的衣角哭求道:“太子救我!我若落到公主手里连个全尸都不能得呀!太子救我啊!”
一个侍卫性命事小,太子整个东宫面子事大,太子此时气急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踢开秦桑,对楼音说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莫要以为我东宫就没人治得了你,赶紧滚回宫去我便不与你计较!”
楼音笑她这哥哥怎么到了这时候还只知道说面子话,她歪头看着太子,“哦?我倒要看看东宫谁能治得了我。是太子你呢?还是你这群只会吃干饭的幕僚?”
太子身后的幕僚不知是被羞辱了气愤难堪还是真的不怕事大,竟悄声念叨:“今日若轻易将秦桑交出去,东宫颜面何成,如何在朝中竖威啊。”
楼音暗骂几句老不死的,挥剑指向太子,问道:“秦桑,你是交也不交?”
太子拂袖,扬着下颌,当了二十年太子的他自然浑身一股王者威严,只是这气势在楼音眼里却只是虚张声势,“不交!”
闻言,楼音便跃身下马,身后跟着的侍女侍卫们也纷纷翻身下马。楼音束着凌云髻,斜插一根白玉小簪,除此之外再无饰品,脑后长发由一根红色丝带束了起来。她步伐迈得大,丝带随风飘了起来,像是猛兽在张牙舞爪,又像骑在老虎头上的狐狸在耀武扬威。待楼音离太子只有两步之遥,太子身后的人却全都默契十足,如避猛虎一般往后退去,原本拥挤的地方变得空荡荡只剩太子,太子妃,与楼音,还有瘫在地上的秦桑。
尤暇这下才堆笑笑脸,拉住了楼音的胳膊,说道:“姐姐,莫意气用事,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误会,何必闹得大家脸面都挂不住。”
楼音没有理尤暇,她抬头看着太子,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红唇轻启,“交不交?”
太子不甘示弱,一字一句道:“不、可……”
只是这“能”字还未出口,在场所有人便听见一声闷哼,感觉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自己袍角上,再低头时,发现秦桑已经血溅三尺,眼球似乎要瞪出来一般,睁睁看着楼音。似乎只是一刹那的动作,挥剑,封喉,收剑,楼音便了解了秦桑的性命,太子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
枝枝即刻接住了楼音的剑,用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楼音扫视众人,目光冷峻。尽管血迹溅上他们的袍角,他们也只当没看见,默默再退了一步。太子双手微颤,太阳穴一阵一阵得跳动,眦裂发指,下一秒可能就要将楼音茹毛饮血,可楼音却轻描淡写道:“一个狗奴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就敢动本宫宫里的人。仗着自己有个主子就横行霸道,也不想想肚子里有没有货,不过是草包一个,还敢跟本宫叫嚣,脑子是喂狗了吗?”
语毕便转身而去,带着她的人上了马。太子始终未发一言,站在他后面的人都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太子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风雨欲来啊。
楼音驾马行驶两步又回头说道:“你若不服,大可到父王面前告我一状,否则,就给我憋着。”
☆、33|32.26.026.¥
楼音骑着马,带领一队侍卫回宫,枝枝跟在她后面,看见她的背影孤傲而决绝。在东宫面前如此放肆,公主怕是应了她的猜想,定要与太子夺一夺储君之位了。可如此一来,也是把自己逼进了死路,若是公主大计失败,那岂不是再无活路?
雄伟而空旷的乾坤大道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楼音顺着排列俨然的梧桐树慢慢前行。忽然,眼前一抹鸦青色身影在漆黑的夜里一闪而过。
即便鸦青与黑夜好像要融为一体,但楼音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身影。那身形体态,她过目难忘。
鞭子在空中扬起,搅动了静默的空气后笞在马儿身上,一声响彻天空的嘶鸣响起,楼音策马直追。枝枝愣了一回,不知楼音这是干什么,席沉早已追上去,枝枝回头对其他侍卫吼道:“快追啊你们!”
深秋的风如冰刀一样挂在楼音脸色,她从乾坤大道一路追到东市口,看着那人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人群中。
楼音立于人来人往的东市口,侍卫迅速分为两列,将人群分开。楼音一眼望去,再看不到那人身影,只叹了口气,看到空中萦绕起一团白雾,便转身回了。
“公主,您找什么?”枝枝问道。
楼音眉头紧蹙,化不开的疑惑凝结在眉心,她疑惑那人是谁,疑惑那人为什么要接近她,又疑惑他带给她的感觉那么奇异。
可那人却像人间消失一般,再也没出现过,直到今天,才看到他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楼音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回了宫。摘月宫外,已经站满了人,楼音看了看,皇帝的人,纪贵妃的人。她一进去,便看见皇帝坐在主位上,低着头念叨着什么,而纪贵妃在一旁涨红了脸。
款冬姑姑跪在地方,扭过头来看了楼音一眼,眼里的恐慌还未消除,张嘴说出的话却满溢关怀:“香儿,赶紧给公主拿暖炉来!”
香儿一路小跑着去拿暖炉,楼音掸去了身上的落叶,说道:“父皇和贵妃娘娘好兴致,一同光临我摘月宫,有失远迎了。”
皇帝捏着一块八卦符,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念什么咒语一般,恍若没听到楼音的话。
原本皇帝不开口,纪贵妃是不敢开口的,但此刻皇帝却好似还沉迷在什么咒语中,纪贵妃便先说道:“好兴致?你带人到东宫杀了太子的贴身侍卫,还问皇上和本宫好兴致?”
楼音眉眼里带了不耐烦,说道:“不就是杀了一个奴才,贵妃娘娘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这无所谓的态度彻底点燃了纪贵妃心里的火,她愤然起身,长篇大论地斥责楼音的行为会给太子造成怎样的负面影响,太子的威严如何扫地。气势如同在朝廷上指点江山的大臣一般口若悬河,列出楼音点点罪状,好似楼音只差一点就成了千古罪人一般。
“太子乃一国储君,被公主如此羞辱,日后如何在朝臣面前立足,如何在百姓面前立足?”
纪贵妃一口气说完,便跪在了皇帝面前,说道:“公主如此嚣张,若助长风气,日后谁还把太子放在眼里?臣妾恳请皇上严惩公主,以儆效尤!”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八卦符上移开,落到了楼音脸上,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去看跪在地上的款冬姑姑,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眼神便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贵妃娘娘严重了,我不过是杀了一个奴才而已,没有羞辱皇兄的意思。我们兄妹俩自小打打闹闹惯了,何必就揪着这一回不放?”
楼音轻描淡写地说着,坐在椅子上整理袖口,摸着繁复的花纹,抚平每一丝褶皱。可纪贵妃今日似乎是不给楼音一点颜色看看便不罢休,跪在皇帝面前,一幅视死如归的表情,好像眼前的楼音与她有血海深仇一般。
楼音环顾四周,说道:“皇兄怎么没来?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出了事只知道找母妃,自个儿倒躲起来了。”
这一句话把纪贵妃噎住了。从小没人敢惹太子,除了楼音,而偏偏小时候的太子又是个哭包,被楼音气哭了便只会哭着去长春宫找母妃出头,楼音却在旁边咯咯地笑,而皇上不仅不斥责楼音,还反过来说太子没有王者之气,只会找母妃算什么太子。
纪贵妃抬头看了看皇帝,果然,一直默不作声的皇帝眼里也捎上的不耐烦。她心里涌上一阵烦躁,只恨太子当时怎就让楼音狠狠打了脸,杀奴才事小,扫了太子颜面事大,可皇帝偏偏却隐隐约约站在楼音那边。太子也是个不争气的,丢了人却躲在东宫里,说是进宫更是让人看笑话,她这个当娘的便不得不来给自己儿子讨个公道,偏偏楼音却气焰嚣张,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儿。
“太子政务繁忙,在东宫忙得脚不沾地。你莫将话头子移开了去,且就说说,今日之事该如何谢罪?”
这时,楼音却突然跪了下来,说道:“说起来,父皇确实该狠狠惩罚儿臣。”
这下,不光纪贵妃和皇帝,连低着头的款冬都抬头去看着楼音,不知她为何说了这话。
“若母后在世,见姑姑受了这样的屈辱,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楼音眼里一阵酸意,看向款冬姑姑,说道,“姑姑一辈子呕心沥血照顾母后与儿臣,忠心耿耿。母后生前灯枯油尽时,便是嘱咐儿臣长大后要多照应姑姑几分,可如今,在皇宫里,在儿臣眼皮子底下,却让姑姑受了如此屈辱,儿臣实在有愧母后遗愿,应当受罚。”
说完,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帝听到楼音磕头发出的那一声闷响,心疼极了,原本由款冬姑姑身上引起的对皇后的思念被放大到极致,他连忙走下来扶起了她,说道:“阿音这是做什么,朕何曾怪罪过你。”
皇帝又看了一眼款冬姑姑,说道:“你也起来吧。”
款冬姑姑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扶楼音:“奴婢受了皇后恩待,连命都是皇后和公主的,哪里值得公主为奴婢说话,公主快起来吧。”
楼音捏着丝绢,按了按眼角,慢悠悠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纪贵妃,扬了扬眉毛,眼里隐隐约约有泪意,而噙着微笑的嘴角却像是露出了獠牙一般。
现下便只有纪贵妃一人跪着,她脸上由青转白,连脂粉也遮不住,双手快掐烂了大腿侧边的衣裙。
“款冬先是皇后公主掌事宫女,现在又是摘月宫掌事宫女,在朕面前也是有脸面的!太子让款冬跪舔他的鞋子是什么意思?是在打皇后的脸还是朕的脸?”
皇帝被楼音一番话戳到了心里最柔软也是最痛的地方,他似乎能看到皇后伏在床边,因款冬受辱而兀自流泪的场景,让他心肝儿都颤动了起来。
纪贵妃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楼音也能搬出皇后来,她不是不知道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地位,这比千军万马还来得有杀伤力。她嘴唇发白,颤巍巍地走下来,说道:“太子绝没有这个意思,那奴才将脏东西洒到了太子鞋上,太子教训一个奴才而已,哪里扯得上打皇上和皇后的脸呢?”
楼音立刻接话道:“是呀,我不过是教训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而已,哪里扯得上打太子的脸呢?”
纪贵妃恨不得用眼神杀了楼音,可在皇帝面前,她却只能装作委屈的样子:“这哪里能一样!”
“哪里又不一样了?”
楼音反问,纪贵妃却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论品级,款冬姑姑也比那侍卫品级高,更不用说现在款冬身上还系着皇后的遗愿,她又能说什么呢?
门外的风吹得呼呼地想,长福打了帘子进来,说道:“皇上,妙冠真人带了新炼的仙丹,正在养心殿等候圣驾呢。”
皇帝搓着手里的八卦符,对纪贵妃说道:“你若有功夫在这里为你儿子打抱不平,不若多花点心思教导教导他,如今是要当父亲的人了,连一篇像样的策论也写不出来,政见更是连朕不好意思往折子上写,朕如何放心将这大好河山交给他?”
说完,便出了摘月宫,急着往养心殿去了。
纪贵妃脸色黑青,心跳声连自己都听得见。她双手微颤,不知是被楼音气的还是被皇帝吓的,她合眼半晌,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踱到楼音面前。
有千万句斥责的话想说,可临到喉咙,纪贵妃也只是咬着牙齿说了一句“算你厉害”。
自从楼音搬出皇后,纪贵妃便知道,她与太子落了下风。如今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
送走纪贵妃等人,楼音才感觉到浑身似乎要散架一般。款冬给她揉着肩膀,带着哭腔说道:“公主这样为奴婢出头,奴婢怕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公主的恩情了。”
楼音没有说话,却只想好好歇一歇。
席沉走正殿,带了一股冷风,在暖炉前烤散了一身凉意才进来。
“公主,最近季公子的府邸有些不对劲。”
楼音倏地坐了起来,问道:“如何了?”
“今日,他的府邸周围出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日日在府邸周围徘徊,总注视着里面的情况。”
楼音一直让席沉派人盯着季翊府邸的动向,这几日席沉手底下的人发现了不对劲,便感觉来汇报了情况。
楼音问道:“那父皇的人知道吗?”
“想必是知道的。”席沉说道,“但那帮子人只是盯着季翊的府邸,却无下一步动作,所以皇上的人也只是静观其变。”
枝枝说道:“不是咱们的人,那会是谁呢?谁还会盯着季翊不放?”
楼音也毫无头绪,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日日监视着季翊,肯定不怀好意,可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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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市甩掉楼音后,季翊驾马一路狂奔,绕了一大圈回了住处。他伪装成了壮硕的身形,贴了胡子,穿着麻布衣裳,顺顺当当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郁差在里面等他。
“路上出事了吗?怎么这么晚?”
季翊一边撕去贴在脸上的胡子,一边说道:“遇上公主了,甩开她的追踪花了些时间。”
郁差明了,便说道:“那日后殿下为了防外面那些人,都得这样出去吗?若是被大梁皇帝发现您乔装打扮出行,那可要严查了。”
季翊摆手说道:“外面的人等不了那么久便会动手的。”
放灯节那日,他发现府邸外有许多打扮不显眼的人在四处闲逛,或买一碗茶闲聊,或摆着字画出售,但无一不斜着眼睛盯他府邸的动向,于是换了幅模样出门,那些人没认出他来,便按兵不动。而他只要正常出行的时候,那些人便步步紧跟他,一天十二个时辰紧密跟踪。
季翊手里捏着撕下来的胡子,嘴角忽然浮上笑意,自言自语说道:“这样也挺好的。”
*
这一日,季翊着一身靓蓝色绫锻袍子,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通透的玉石,带着郁差慢悠悠地走出了府邸。
初冬挤走了深秋,路上行人们对插着袖子,疾步走在路上,恨不得将脖子都缩进衣领里。
季翊悠哉悠哉地走着,好似寒风刮着一点都不能似的。
郁差在他身旁,直视前方,嘴里却说道:“殿下,他们又跟上来了。”
“嗯……”季翊说道,“且让他们跟着吧。”
主仆二人好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会儿在书铺看看,一会儿去古玩店坐一坐,直到日晒三竿了才走进了南阳侯府。
侯府内,南阳侯坐在湖边石亭里,煮了一壶青梅酒,壶顶生起袅袅白烟,酒香醉人。下人领了季翊过来,伺候他坐下,便又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南阳侯拿起一只纯净得几尽透明的白瓷酒杯,到了二钱热酒,递给季翊,说道:“难得季公子赏脸,本侯便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青梅酒,希望季公子不要嫌弃。”
季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南阳侯接着也饮了一杯酒,感觉热酒驱散了周围的寒气,也舒爽了许多,他说道:“今日请季公子来府上,实则是有些推心置腹的话想与公子谈一谈。”
季翊只是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原本在喉咙上的话,南阳侯却说不出来了。他最恨的便是季翊这一副什么都心知肚明,却等你开口的样子。明明只是一个战败国质子,大梁作为礼仪之邦,优待于他,他反而却时时端着一幅高贵的样子,哪里有身为质子的觉悟。
想到这里,南阳侯语气也没那么好了。
“实不相瞒,舍妹自小是有一些瘾疾在身的,她自小会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每当看见后,便会因为受了惊吓而失常一阵子。”
季翊挑眉,顺着南阳侯的话说下去,“原来前些日子侯爷请妙冠真人来府上做法便是为的此事。”
南阳侯见季翊的眼里依然没有波动,摸不清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不过这不重要,只要自己编造一个理由将此事搪塞过去便罢了,“前一阵的事情,我已经找季公子谈过了,季公子虽答应不外传,但京都的流言却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而来,舍妹的声誉毁于一旦。”
季翊将手中的玉石玩儿暖和了又换到另一只手上,他只低头看着玉石,说道:“侯爷也知道,始作俑着并非我。”
南阳侯觉得心里一股恼意,却又不能发作,他只能再倒了一杯酒,一口咽下去后说道:“如今妙冠真人做了法,舍妹有所好转,但流言却依然在暗地里流传着。”
南阳侯等着季翊接话,季翊却像没听见一般,自个儿伸手去提起酒壶,倒了杯热乎乎的酒,一口饮下去。
“季公子,你初来大梁时,舍妹便待你不薄啊。”季翊这异于常人的淡定,让南阳侯忐忑不安,他不愿放下身段,却不得不带着乞求的语言说道,“还请季公子出面为舍妹澄清一番,舍妹一身的清誉就系在季公子一人身上了!”
闻言,季翊拿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冷笑,说道:“南阳侯的意思是,让我去帮一个意图谋杀我的人洗脱污名?”
“语阳她只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受了惊吓!”南阳侯几乎拍案而起,一想到自己妹妹的声誉系在眼前这人身上,语气又软了下来,“而且季公子已经割去了语阳手臂上一处肉,即便是恢复了也会留下疤痕,这还不够吗?”
其实南阳侯明白,外界传言秦语音夜里摸进季翊的房间是因为贪图季翊的美色,这样的传言已是最好的了,若是让人知道了秦语阳是带着杀意进去的,恐怕他整个南阳侯府都会顷刻覆灭。可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季翊没有出面揭穿秦语阳,南阳侯不仅不觉满足,还想让他出面为秦语音洗清冤屈,最好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季翊的回答却不太如他的意,季翊说道:“恐怕是要让侯爷失望了,我心胸狭隘,断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那若是……”南阳侯放低了声音,说道,“季公子若是答应此事,日后公子若有难处,本后定会尽全力相助。”
“侯爷当真如此想?”
“当真!”
季翊却笑了起来,慢慢站起来说道:“侯爷若因此与我有了私底下的人情来往,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侯爷愿为秦小姐牺牲至此,可我却不愿陷侯爷于不义之地。”
他扶平了衣衫,说道:“季某就此告辞了。”
季翊这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却是南阳侯在一时冲动说出“尽全力相助”时没有考虑到的,他此时看着季翊离去的背影,心里咒骂了千百遍。硬的不能来,软的他又不吃,那就当真这样便宜了他吗?
想到此,南阳侯不知不觉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碎渣滓刺破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瞬间随着酒水蔓延到了桌上。
*
一早便跟着季翊的人,见季翊进了侯府,一部分自然逗留在了侯府外,一部分去了侯府其他出口守着。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衣的高瘦男子,他抱了一架子冰糖葫芦,坐在南阳侯府对面的台阶上有气无力地吆喝着,见季翊这么久不出来,便紧紧盯看对面的样子。
这时,穿着布衣的席沉走到他的架子面前,拿起一串糖葫芦问道:“这糖葫芦可是今日新鲜的?”
“早上才做的。”黑衣男子头也不回,随意地搪塞了过去。席沉却追问道:“可我瞧着这里面的山楂果都发黑了,你莫不是拿几日前的糖葫芦出来卖吧?”
“说了是今天的就是今天的,爱买不买。”黑衣男子没心思与席沉多话,便站了起来想赶走他,却见席沉与自己齐高,气质倒不似平常百姓,于是便多留了个心眼。
席沉丢了两个铜板儿给他,然后摘下两串糖葫芦,张嘴就咬了一口。
“呸!”席沉一口吐了嘴里的糖葫芦,一把抓住黑衣男子的手腕,说道,“这分明便是今天前的,都涩口了,你还钱!”
黑衣男子挣开席沉的手,从口袋里摸了两个铜板儿还给席沉,说道:“哪家糖葫芦是现做的?事儿多。”
席沉走后,他又嘀咕起来,“没想到看起来像是贵族子弟,却是个斤斤计较的。”
说着,眼睛也不忘盯着对面的情景,见季翊出来了,便连忙收摊,跟了上去。
而席沉转身离去后,牵着路旁的马儿,走到了乾坤大道,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张干净的丝帕将剩下那串自己没咬过的糖葫芦包了起来,这才上了马往皇宫奔去。
摘月宫内,香儿守在外面,见席沉来了,便说道:“公主在里面呢,要我进去帮你通传吗?”
席沉说道:“不用,我自个儿进去。”
说了这话,却又走得慢吞吞地,不知在磨蹭些什么。香儿不管他了,转身看见地上又飘落了几片枯叶,便对着后边一个小宫女招手说道:“你赶紧去把地上的落叶扫了,怎么眼里看不见差事呢?”
那小宫女说道:“哦哦,好的!”
席沉走得慢,正好经过那宫女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席沉问道。
公主身边的侍卫主动来与她这个洒扫宫女说话,小宫女一时间有些懵,说话都不利索了,“谷、谷莠。”
席沉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串包好的糖葫芦,递给谷莠,说道:“喏,今天买多了,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谷莠愣了一回,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傻傻地张着嘴不知说些什么。
席沉又说道,“我每次值夜的时候总看到你在扫地,你就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吗?你只知道扫地?”
谷莠彻底懵了,她半张嘴着,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啊?”
席沉没理她,转身进了内殿。
*
席沉急匆匆地走进来,只看了一眼和妃,和妃便知道他有事要禀报,便说道:“玄儿也该练字了,本宫这便去盯着他,不许他偷懒。”
和妃走后,楼音才说道:“如何了?”
席沉道:“属下去搭话,觉得那些来路不明的人许是周国人,说话带着周国口音,且臣借机与其中一个博弈了手腕力量,其人力量奇大,定是常年习武之人。”
楼音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她似乎是带着兴奋在问话,“那其他人呢?”
“属下派出去的其他手下来报,也均是与属下一样的判断。周国口音,常年习武。”
“是了,是他们了。”楼音说道,但其他人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得面面相觑。
楼音现下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她立马叫枝枝备驾,去了养心殿。
往日皇帝用了晚膳也是要看一会儿折子的,这阵子却总一个人待在养心殿,吃了妙冠真人炼的丹便开始念心经,容不得旁人打扰。
楼音吃了个闭门羹,只得打道回府,而这一晚上她却是辗转难眠,天一亮便去了御雄殿外候着,待皇帝一下了早朝她便凑了上去。
“父皇!”
皇帝急着往金华殿去,边走边说道:“何事?”
楼音也紧紧跟着皇帝的步伐,说道:“平州地震后,已经开始全面重建了,儿臣却是担心平州知府不得力,想去盯着平州的动向。”
皇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朕自会派人去盯着,你才从江南回来,在宫里好好过个年吧。”
“平州灾民如今居无定所,儿臣如何过得好年?”楼音继续道,“如今接近年关了,朝廷各司忙得恨不得手脚并用,哪里还有人能去平州?”
皇帝心里第一个念头本来是太子,可一想到他的政绩,便又作罢了。
思量了许久,皇帝终于松了口,说道:“你去吧,但一个月内须得回宫。”
楼音一下子笑了起来,说道:“儿臣定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说完,楼音见皇帝心情不错的样子,便又说道:“儿臣还想带一个人去。”
“谁?”
“季翊。”
“不行。”皇帝这脸却变得比翻书还快,“他是质子,只能留在京都,哪儿也不能去!”
☆、35|32.26.026.¥
初冬的风儿才真正是似剪刀,把树木上挂着的枯叶全都剪了下来。路上行人也没几个,个个儿躲在家里热炕头上,除了那些不得不出门谋生的。
季翊府邸门口的小商贩们在这寒天里依然坚持从早守到晚,而他们却是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暗处“黄雀”眼里的“螳螂。”
席沉坐在树上,看着下面这群人的动向,见日头暗了,便飞身下树,回宫复命去了。
“他们依然每日在府外盯着,日夜不歇,季公子出来,他们也会跟着。”
席沉把自己这几日看到的景象一一汇报给楼音听,楼音在窗边来回踱步,脚步略有些焦急,“不行,这次我一定要把他带去平州。”
款冬姑姑将屋子里的碳火烧得更旺了,外面是寒天冻地,屋子内却温暖如春。
枝枝问道:“为什么呀?”
“若我没有猜错,那这些日子出现的来历不明的周国人是周国大皇子季乾派来的。”楼音双手发凉,便走到路边伸出双手取暖,枝枝与席沉一同跟了过去。
“大皇子?”枝枝不解,问道,“那他派人过来做什么?”
“杀季翊。”
楼音吐出三个字,震慑到了屋子里的人。她当然不能告诉别人,她之所以能确定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是季乾派来杀季翊的,是因为她拥有前世的记忆。
“为、为什么?”枝枝打了个哆嗦,立刻凑到楼音身边的炉子前,一同取暖。
因为季翊在周国的处境并不比楼音轻松,楼音好歹还有皇帝老爹和将军舅舅撑腰,而季翊,什么都没有。这些话楼音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心里想着,季翊隐藏了多年的实力,在救他的时候暴露了,季乾得了消息,便想千方百计地除了这个隐患。
款冬姑姑与楼音想到一块儿去了,她说道:“皇家的孩子本来就比普通孩子难存活下来,想必季公子在周国皇宫也是常年韬光隐晦的,只是为了救公主,倒显现出了些不平常,周国大皇子得知了,便能从这小事中摸索出些门道来,如今是要赶尽杀绝了。”
“哦!”枝枝恍然大悟,说道,“那公主要带季公子走,是为了救他?”
“救?”楼音蓦然一笑,转身坐到了榻上。
那些周国人为何跟踪季翊大半旬却还不动手?原因便是这是在大梁京都,在大梁皇帝眼皮子底下,加之皇帝最近又加派了人生监视季翊,虽是监视,但无形中成了季乾的绊脚石,让他的人不敢轻易下手。
也就是说,只要季翊在京都,他的哥哥季乾就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平州天高皇帝远,地势险峻,山穷水恶,真是个好地方啊。”楼音往后一仰,整个人歪在弹墨大迎枕里。
楼音话说到了这里,不明白她意思的只有枝枝了。席沉和款冬姑姑面面相觑,脸色变幻了好几回。
“公、公主这是,要将季公子带出京都,给周国人一个机会?”款冬姑姑问道。
“是呀,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
只要将他带出京都,再想办法剥离了他身边的侍卫,到时候给了周国人机会,季翊他必定插翅难飞。到时候自己先布下天罗地网,待季翊人头落地了,便将周国刺客拿下,押送至周国。如此一来,既杀了季翊,又能不沾一点儿关系,真是完美。
可惜,事情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唉……”楼音重重地叹气,说道,“可惜他身为质子,是一步也不能离开京都的,是我想得太容易了。”
楼音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要杀季翊的想法了,款冬姑姑等人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但知晓楼音一定有什么不愿道明的理由,便只管为主子想法子。
“要不公主再去求一求皇上?”枝枝说道,“皇上那么疼爱公主,只要再求一求,不可能不答应的。”
楼音摇头否定了枝枝的建议,她了解自己父皇的性格,既然第一次就拒绝了,日后定不会再有回心转意的机会。
“要不……”枝枝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席沉说道,“叫席沉去把季公子打晕,咱们把他塞进马车里带到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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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启程去平州日子就要到了,款冬姑姑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还觉得不够,又转身去拿了一件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羽缎斗篷,让枝枝放在马车里,说是这斗篷最是轻便保暖,一定要时时给公主穿着,完了觉得还不够放心,又拿了宫锦靠枕塞给枝枝,让楼音在马车上小憩的时候能睡得安稳些。
“把这个掐丝珐琅的手炉也带上,路上可千万不能冻着了。”款冬姑姑恨不得把整个摘月宫都让楼音搬走,楼音连忙制止了款冬的搬家行动,“姑姑歇着吧,咱们这次为了防止平州官府戴面具欺上瞒下,特意微服出巡,你这么大阵仗,不是要暴露我的身份吗?”
款冬姑姑撇嘴,放下了手里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
打理好了一切,就等着去与皇帝辞行了。楼音穿上羽纱面薄氅,坐着软轿往养心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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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人烟稀少的正阳大道上,一胖一瘦两个身影由远至近,渐渐清晰。
妙冠真人手里拿着个八卦镜子,在正阳大道上一路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年轻的小徒弟快快要跟不上这个百岁老人的步子了。
“师傅,您走慢点!”小徒弟吭哧吭哧地跑上去,不明白这一百多岁的人怎么就这么灵活。
妙冠真人抬头打量了正阳大道一圈,抚着胡子笑道:“甚好,甚好,此地便可改名青龙大道。”
自皇帝沉迷炼丹后,对道教大为推崇,连京都的主要干道都要全部改名,乾坤大道改为朱雀大道,豫章大道改为玄武大道,骤辉大道改为白虎大道,而这正阳大道,妙冠真人便敲定了改为青龙大道。
正说着,季翊从府邸内出来,瞧见妙冠真人拿着个八卦镜子在四处打量,便打算当做没见,各走各的路。可没走两步,妙冠真人倒是撵上来了。
“季公子!”
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让季翊停下了脚步,他拱手道:“道长有事?”
妙冠真人哪里有什么事,他只是自感觉到此人好似多了一缕魂魄后,便总想着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给人这样的感觉。
“没、没事……”秒冠真人盯着季翊,与他随意寒暄了起来,“公子上哪儿去?”
季翊往后移了两步,说道:“闲来无事,去东市书铺看看。”
“哦……”妙冠真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眼,漆黑的瞳孔偏有一点细微的白点,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季翊见妙冠真人只是盯着自己看,亦不说话,便拱拱手算作告辞,绕过他走了。
妙冠真人揣着自己的八卦镜子,摇着头说道:“真是不太平。”
小徒弟哪儿管他在嘀咕什么,连着几声催道:“师傅快点儿吧,皇上宣咱们进宫呢,您可别耽误了。”
说着,叫后面的车夫把马车驶过来,载着妙冠真人进了宫。
可妙冠真人到养心殿时,皇帝还在与楼音说话。皇帝见他来了,连忙将他迎了上去,说道:“真人,快将护身符给公主。”
昨日在宫里,皇帝就为楼音求了护身符,只等着楼音出发之时给她配带上。
楼音接过妙冠真人给她的护身符,随手塞到了荷包里,说道:“谢过真人了。”
妙冠真人鞠躬道:“公主多礼了。”
两人寒暄完,楼音也不再看他,只顾着与皇帝说话,妙冠真人却是在一旁看楼音看得入了神。
“阿音此去可一定要万万小心。”这一次因是微服私访,皇帝担心平州那穷山恶水刁民多,特点增派了锦衣卫中的精英随楼音出行,可临到出发了,还是担心楼音的安全。
“父皇请放心,这几年儿臣也算了天南地北走过了,不过是去平州视察灾情,算不得大事。”她安抚着皇帝的心,让皇帝又骄傲又心疼,心里越发怨怼楼音为何生作了女儿身。
父女二人该说的话也说尽了,楼音不能再耽误行程,与皇帝惜别后便踏上了离京的路程。皇帝跟到了养心殿外,看着楼音车马渐渐远去,他心里却还扑通扑通地跳。
“不知为何,朕这一次总觉得心里不安。”
妙冠真人对插着手,站在皇帝身边,说道:“贫道昨日夜观星象,公主此旬确有血光之灾。”
“你!”皇帝顿时急了,连胡子都抖了起来,“你为何刚才不说!”
说罢,立刻叫来长福:“给朕传旨下去,立刻把公主召回来!”
“皇上莫急!”妙冠挪到皇帝面前说道,“且听臣把话说完,公主有血光之灾不假,但这凶气自北边儿起,止于南边儿。公主去了位于东边儿的平州,倒是恰好躲过了这次血光之灾。”
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顺气,说道:“道长下次说话可要说完,莫要吓唬朕。”
可他看着楼音远去的方向,还是不放心,只觉心里还是上上下下的,他说道:“道长虽这么说,可朕还是放心不下,万一这凶气走岔了可怎生是好啊?”
“那皇上便送一个有福之人到公主身边克一克这凶气呗。”
皇帝眼里顿时放光,问道:“谁能可公主的凶气?”
妙冠真人吹了吹胡子,摸着肚子说道:“便是那周国来的季翊。”
“他?”皇帝带着疑虑说道,“他怎会克公主的凶气?”
“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一者何物也,就是那未发之中,不二之一,即前所谓先天一气是也。这季翊命中之气,偏就克公主的凶气。”妙冠薅了一把胡子,接着说道,“皇上若不信,且想一想,前两次公主身陷险境,是否都是因为有季公子在身边才化险为夷?”
皇帝立马想到了楼音在长公主府落水和秋猎遇刺之时,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确是如此。”
妙冠真人鞠躬说道:“到底要如何,全凭皇上做主,贫道只是说出贫道眼里所见。金华殿里炉火已经生起来了,贫道这便去炼丹了。”
离了养心殿,妙冠真人往金华殿的脚步越来越快,小徒弟又快追不上了,小跑着才跟上妙冠真人的脚步。
“师傅,您刚才真是……开始还好,怎么到后面就胡扯了呢?”
妙冠真人瞪他一眼,说道:“我是以善意道出了一番说辞而已,若说实话,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那可是宫中大忌!”
☆、36|32.26.026.¥
自清晨从皇宫出发,车夫们一刻也不敢耽误,寻着好走的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京都边境的客栈,到底是微服出巡,便不去驿站歇息了,省得遇上来往京都的官员。饶是京都,边境也是人烟稀少,冬日里的傍晚,总显得暗沉沉地,灰黄厚重的空气似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一般。
车夫自去客栈后安置好车马,楼音定下了整个客栈的三楼,除了中间那一间客房,其余客房全留给侍卫住,也算将自己严严实实包围了起来。
京郊的客栈虽比不得客栈豪华,但总是接待着来往京都的富商,环境倒也优渥。客栈老板见这一行人虽打扮朴素,马车也是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但单单看那女主子的相貌与气度以及下人们的动作,便知道这一行人来头不小。
普通人家的下人怎会如此训练有素,进来了一声不吭就护着主子往楼上去了,然后又有几个人自动守在了主子房间门口,其他人则是按一定间隔距离分散开来,站满了整个三楼。此过程中,没有一人发号过命令,全是自动完成的。
客栈老板知道,多半是京都里哪位贵人出来了,只是为何不去驿站反而来了他这客栈呢?
想到对方身份可能不一般,于是老板亲自接过小二手中的茶壶,稳稳当当地提着上楼去了。只是刚走到中间那间房门口,就被一个模样清秀的丫鬟拦了下来,说道:“我送进去就好。”
老板摸了摸脑袋,抱着双臂下楼去了。
小二正忙乎在后院烧炭,老板看他卖力地扇着,那烟子大得呛得人难受,于是踹了他一脚,说道:“别烧了!今日来了贵客,你去把我屋里那盆银炭给三楼七号房送去!”
小二忙不迭烧好了一盆银炭,送上了三楼。枝枝接过小二送来的银炭,找人验过了才放心端进了屋子。此刻楼音穿着一件月白绫缎小袄,露出纤细雪白的脖子,在昏暗的屋子里像是发着盈盈光芒一般。
楼音站到火盆边上,说道:“再去点几盏灯,屋子里太暗了。”
枝枝撇嘴说道:“早去问过了,小二说近日供灯油的商贩没来,已经没灯油了。不如奴婢去其他屋子里拿几盏灯过来吧。”
楼音摆手说不用,反正也要歇息了,便将就着吧。
白天本就够冷了,冬夜里更是寒气刺骨。幸而客栈三楼的上房全都烧着地龙,夜里还算暖和。可枝枝还是不放心,又吩咐人从马车里拿了一床被子来,上好的绒被轻薄保暖,铺在床上看着就暖和。
“你又加一床被子,是想捂得我出一身臭汗吗?”
枝枝一边铺床一边说道:“主子,您可不能小瞧这夜里的寒气,奴婢刚才去后院里走了一圈,差点把手脚都给冻僵了,今晚太冷了,您还是多盖点。回头着凉了,奴婢可有的受了。”
安置好了楼音,枝枝吩咐香儿将用过的热水端出去倒了。正巧碰见客栈老板,老板便赶着上来献了个殷勤,抢着要帮香儿倒水。外面冷得人止不住地哆嗦,香儿也想早早回去捂着被窝,于是将水盆塞给老板便转身回了自个儿屋子里取暖去了。
老板倒了水,又转悠回了前堂。今日客房已经住满了,天气又冷,干脆关上了门算了。于是一扬手便招呼着下面的人来收了门口的招牌,刚要把门关上时,门口又停了一辆平头马车。车上下来一黑衣男子,腰间只缠了软鞭子,容貌冷峻,身材高大挺拔。
他下车后,打起了帘子,车上又下来一名男子,一身素面湖杭夹袍,披了件黑色薄氅,清新俊逸,贵气天成,举手投足间的风流雅致竟把这马车也映衬得亮堂了起来。
客栈老板直叹今日是中了头彩了,客栈里来的都是些不俗的客人,只可惜他这小庙实在地盘有限了。这荒郊野岭的,只他一家客栈,平日里人到不多,只是今日贵客一来就包了整个三楼,哪里还腾得出地儿来。
“哟,客官,不巧了,小店今日已经客满了,还请客官另寻他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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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酉时,枝枝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香儿等侍女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去打水,一会儿主子该醒了。”在外,枝枝便只称楼音主子。
香儿转身去了,回来的时候端着水,说道:“枝枝,外面下雪了!”
枝枝不信,说道:“这才几月,怎么就下雪了?”说着,便往走廊尽头的床边走去,拿木棍支起了窗子,天还黑着,可透过屋檐的灯光,枝枝果然看见外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银雪!到底才入冬不久,这雪下得也小,只覆盖住了屋顶的瓦片与地上的杂草,指不定天一亮就尽数化了。
“今年可真冷,冻死了。”枝枝抱住肩膀,回了屋子时,发现楼音已经醒了。正伺候着她梳洗时,席沉的声音在帘子外响起了,“主子,宫里来密信了。”
琦兰放下手里的篦子,接了密信,递到了里面去。楼音看了信,脸上闪过惊诧,念叨了一句“这老秃驴又搞什么鬼”,但此事终究是如了愿,楼音便问道:“他何时到?”
席沉说道:“昨晚该到了的。”
可是他却没到,楼音撇嘴,抱上一个手炉,说道:“准备启程吧,也不必等他,他自会追上来的。”
枝枝这就下楼去安排人手了,她们的马车安置在后院,临幸前她要再去清点一下行礼。雪还在零星地飘着,枝枝捂紧了斗篷,紧紧抱着怀里的手炉,走到后院挨个清点行李。清点完后便让车夫们把马车驱到前面去,候着楼音出来。
这刚一打算回去,客栈老板便迎上来了,浑身裹着白色的棉袄,像一个移动的雪球,“姑娘,这天才蒙蒙亮呢就要启程了?不如再歇一会儿,我再送点银炭进去,待天大亮了再走也不迟啊。”
外面冷得刺骨,枝枝没心思跟老板闲扯,三言两语便打发他了。刚转身,才瞧见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平头马车下来一人。黑色薄氅在这雪天里尤其显眼,枝枝一眼就看到了。
“季公子!”这一声儿刚出口,枝枝又想到楼音如今对他的态度,不由得后悔了起来,可这一当口,季翊已经站到她面前了,她只能接着说道:“今儿早上收到信了,季公子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
枝枝哦了一声,看他嘴唇发紫,想是连夜赶过来受了冻,于是问道:“怎么不通传一声呢?”
“怕打扰了……”瞧见客栈老板也在一旁,季翊顿了一下说道,“怕打扰了小姐。”
枝枝点头,也不知说什么,留了一句“主子一会儿下来,您等会儿吧”就转身上楼了。
客栈老板在一旁瞧着两人对话,心里称奇,这黑氅男子怎么看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昨夜在得知没有空房了以后,硬生生就在这马车里过了一夜。虽说这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也没办法,但昨夜那么冷,还飘了雪,连他店里那些皮实的小二都加了几盆炭火才睡得着,这公子倒好,冻了一夜嘴唇都见发紫了,说话倒还利索,当真不像京城里娇养的贵公子。
季翊站在过道口等着楼音,老板见他冻了一夜,便去自己屋里端了一盆碳火来,往他脚下一放,说道:“公子冻坏了吧?赶紧烤烤这碳火,驱一驱寒气。”
不料季翊却猛地退开老远,看这碳火像看恶魔一般,他说道:“不用了,我不冷。”
得,人家不领情!老板没好气儿的收走火盆,嘀咕道:“还看不上我这黑炭呢,上好的银炭全送到三楼了,您有本事倒是上去啊。”
看着老板抱着火盆走远,季翊才将背在身后的手转了出来。稳稳地把手抬到胸前,手心里一只雪花堆成的小猫,胖乎乎的身材,粗糙的五官模模糊糊的,看起来有些张牙舞爪,虽然它并没有牙齿。
这是他夜里的杰作。
夜里太冷,他横竖也没有睡意,便坐起来透过马车窗户看着楼上的灯光。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雪,但毕竟是初雪,下得小,季翊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直到楼上传来动静了,他才睁了眼,走下了马车。
女儿家梳洗总是费些时候,季翊站了许久还不见有人出来,正好看见墙角积了一堆雪,便伸手抓了一把。想着捏一只精致的小猫,可手指却被冻得有些僵硬了,也就简简单单捏了这么个五官含糊的小猫出来。捧着雪猫刚坐回马车,就瞧见枝枝下来了。季翊一直将手负在后背与她说话,连客栈老板的碳火他都不敢接近,可季翊抬头看楼上,窗子里人影还在攒动,可就是没有出来的意思。再磨蹭,小猫可就化了!
待一切都打点妥当了,楼音才慢悠悠地走下来,身上裹着毛茸茸的狐毛斗篷,通透雪白,她慵懒地看着下面的人,似乎还没睡醒一样。
季翊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她可真像一只雪猫啊。
楼音见季翊站在下面,风吹散了他额间的发丝,偶尔有几片雪花飘到他眉间,也不见他伸手去拍一下,就凭那雪花融化在他脸上,化作点点水光。
站到他面前,楼音一时又不知说什么。问他何时到的?枝枝早告诉她了。为他为何来?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楼音实在无话可说,便作算了,径直启程吧。
她扭头就走,季翊也径直跟上,只是步子跨得大,与她并排走到了一起。
“给。”季翊伸手,摊在楼音面前。
楼音伸手去接,可一直抱着暖炉的手一碰到那雪人,就像探进了冰河里一般,楼音只觉那东西刺得人生疼,即刻收回了手,那小玩意儿便这么从两人手里滑落,栽到地上散成了一摊雪泥。
楼音虽没看清那是什么,但恍惚也是知道那是有形的,现在落在地上成了泥状,倒完全看不出来原来究竟是个什么样了。
“这是什么?”
季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说道:“没什么,一堆雪而已。”
☆、37|11.8|
楼音将手收回斗篷里,紧紧贴着暖炉,以驱散那雪人带来的凉意。跟在她身后的季翊走路虽不出声,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你说这人在想些什么呢?送她这些小玩意又是做什么?
楼音回头撇了他一眼,脑子里的疑问像泡了水的海绵一般迅速膨胀,占满了她所有思绪。这人真是奇怪,若说有意于她,偏偏前世先弃她而去,后又亲手了解了她的性命。若说无意与她,这一世他又时时贴了上来。
莫非是待自己死后他才发现自己心意,继而悔不当初?
楼音勾唇笑了笑,自己想象力当真比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还丰富。
马车已经在客栈外等候多时了,香儿与琦兰打了帘子,车厢内早已安置了暖炉,熏着沁人心脾的香,楼音坐稳后,马车便动了起来,在这荒野的路上颠颠簸簸,很易催人入眠。
再睁眼时,已经日近晌午,马车已经驶出了京都,临近沧州边境。为了能在天黑前住进沧州的客栈,一行人只简单用了干粮便继续赶路,而就在这期间,席沉站在马车外与楼音说话。
“那边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楼音嗯了一声,说道:“咱们只管正常前进,他们是不会跟丢的。”
隔着帘子,席沉看不见楼音的表情,但他总感觉她的语气有莫名的兴奋,于是问道:“那公主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席沉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楼音盘算了一下,这沧州紧临京都,有辅国将军镇守着,自然是不能动手的。过了沧州再由水路至平州,到时候便可动手。
“过了沧州……”话未说话,楼音又想到,若是季翊出事,皇帝一定会即刻召回他们,到时候平州也去不成了。季翊虽要除,但也不能耽误了另一件事,平州受灾严重,重建情况不能不巡视一番。
“返京途中吧。”楼音说道。
席沉说道:“但属下担忧,后边跟上的人妄动了,会误伤公主。”毕竟人家才是刺客,想什么时候刺杀是人家的事,可由不得你这局外人说了算。
楼音掀开帘子,一股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她往后看了一眼,却是看不到周国刺客的影子,她笑着说道:“他们为何蛰伏如此之久?就是为了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任务,若是大动干戈惊动了咱们皇上,他们的主子也有无尽的麻烦,所以,只有等咱们给他们机会了,他们才会动手。”
席沉领命,勒马去前方领队。香儿将脑袋探出去四处看了看,四周的树木全都秃了,只剩枯黄枯黄的树干,看起来就觉得一阵冷意。
她缩回来,搓着手说道:“不知要多久才能到沧州啊?”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席沉勒着马转到楼音马车前说道:“殿下,昨天夜里下过雪,前面山路还有些结冰,不如先停下歇一歇,待下午日头融化了路上的冰再前行吧。”
山路本就险峻,再加之积冰路滑,很容易出事,楼音点头道:“那天黑之前能找到住处吗?”
席沉望着这天色,说道:“冬日里本就暗得早,天黑之前赶到是来不及了。但打着火把走夜路也总比行车在这结冰的山路上安全。”
一行人这边挺了下来,除了马车里的人,其他侍卫们都下马搭了几处柴火取暖。楼音的手炉也凉了,枝枝便捧着下马车去加点碳火。席沉抱着剑盯着周围的情况,反而是季翊坐在火堆旁,一身轻松地拿着树枝挑火堆里的枯叶。
枝枝摊开手帕里包着的银炭,丢进了火堆里,不一会儿那几块儿碳便被烧得红亮红亮的,于是她左右看看,从地上捡了两根树枝,去夹火堆里的银炭。树枝是被雪浸湿了的,一时半会儿烧不断,但弯弯曲曲的枝干使不上力,半天也没能夹上一块儿碳来。季翊看了,从火堆里抽出一根长长的树枝,对着银炭一挑,那碳火便带着火星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准确落到了手炉里。
枝枝眨了眨眼睛,她也是从小习武的,怎么就练不出这样的腕力和准头。
又是几块儿银炭接二连三地落进手炉里,季翊将树枝插回火堆里,搅动出一片火星,“回去吧。”
枝枝哦了一声,把手炉紧紧抱到怀里,往马车走去。
帘子被琦兰掀开,枝枝还没上去,便看见楼音探出头来。
“殿下要下车吗?”枝枝一边把手炉递给她,一边说道,“外面冷,仔细冻着了,还是待在马车里吧。”
楼音执意下了马车,在原地伸了伸胳膊腿儿,说道:“坐了这么久马车,再不下来活动活动,骨头都硬了,我如今可是看到马车都要吐了。”
过了晌午,从浓云后冒出一点点头儿的太阳带来了一点点暖意,照在地上,渐渐融化了地上的冰爽。一行人歇也歇够了,火堆也快灭了,便准备接着上路。楼音坐回了马车,歪在隐囊上,马车却半天不见动静。
“怎么还不走?”琦兰撩开帘子,问道,“后面在磨蹭什么呢?”
车夫摇头,他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回事,这是郁差骑着马上来了,与琦兰说道:“我们的马车怀了,昨晚连夜赶路,把车轮丁卯颠簸松了,如今是不敢用这马车了。”
琦兰听了也头疼,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去找其他马车给他们用呀。
“公主?”琦兰转回身,说道,“您看这怎么办?”
楼音整个人歪着,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道:“马车怀了,就让他骑马呗。”
琦兰有些为难,放低了声音说道:“好歹季公子也是一国皇子,咱们这样对他,传出去了不大好听。”
楼音换了个方向继续歪着,“那怎么办?供人坐的马车就这么一辆,难不成叫他上来与我挤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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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也是,琦兰叹口气,正要去回了郁差,楼音突然又说道:“慢着!”她坐了起来,眼波流转,眉梢带着笑意,“好歹也是个皇子,不如请他坐我的马车同行吧。”
枝枝哎了一声,拦住琦兰,说道:“公主,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季翊和自己的流言还少吗?不过是同坐马车而已,还比不得以前自己请他入宫作陪来得刺激。
“也没有别人,咱们的侍卫又不是没见过这等场景。”楼音推了一把琦兰,说道,“快去吧。”
琦兰探出头去,说道:“公主说,请季公子与公主同坐马车。”
“啊?”郁差愣了一回,立马去回复自己主子了。再不合适,也得主子定夺,轮不到他来议论。
“殿下。”季翊站在马车前,风将他的袍角吹得扬起,厚重的鹤氅也压不住这风,郁差说道:“公主请您与他同坐一辆马车前往沧州。”
季翊的脸上淡淡的,也看不出情绪,没有接郁差的话,也没有问其他的,径直往楼音的马车走去了。郁差摸摸脑袋,有的时候他家主子即时不说一句话,只从那一举一动中,他也是能感受到情绪所在的,比如刚才,季翊依然没有说话,亦没有表情变幻,可郁差还是觉得周围都散发着一股欣喜的气息。
*
帘子被人轻轻掀开,一股寒风鼓了进来,楼音把头从毛茸茸的斗篷里抬起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季翊也没二话,坐了过去。
可刚坐稳,衣衫还没理好,枝枝便撩开了帘子,楼音利索地钻了出去。
她骑上了席沉备好的马,回头对马车里的季翊说道:“马车就留给你吧,本宫骑马前行。”
风就这样大刺刺地吹进马车,像冰针一样刺进季翊的脸上,他想笑,却发现嘴角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只能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他猛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把扯住了楼音的缰绳。
“怎么?”楼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暗自扯了一下缰绳,根本扯不动,“季公子不愿坐马车?”
两人就这么各自扯着缰绳的一段,谁也不松手。季翊不说话,一双璀粲照人的眸子里透出冰凉的光,比这寒冬里的风还冻人。
“外面冷,你去马车里,我骑马。”
料想中便是这个结果,楼音即刻翻身下马,由枝枝扶着,昂着下巴回了马车。
一行人很快又恢复行路,在这荒郊野岭快速前进,楼音从马车缝隙中看着季翊的身影,他一人伴行马车左右,黑色的鹤氅被风鼓起,扬在身后像旗帜一般,将他映衬得单薄,冬天的风可一点不留情,大刺刺往人脸上招呼,季翊那白玉无瑕的脸顿时发白,似乎也要凝结一层冰霜似的。
“瞧,这样不就没人说闲话了。”楼音去外面晃悠了一圈,便被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回到温暖的马车里,她陷在锦锻的大迎枕内,舒服地长吁一口气,“我请他坐马车了,是他自己要去骑马的。”
枝枝皱眉,咳了两下,不知说什么。香儿和琦兰也面面相觑,很快将头埋着,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不知不觉,天空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一行人在戌时一刻赶到了沧州,入住了客栈已是深夜,第二日一早郁差便去购置了新的马车,总算没有耽误行程,一行人不在沧州作停留,总算与五日后赶到了平州。
与楼音想象中不同的是,灾后的平州竟也没有满目疮痍,倒塌的房屋依旧倒在一边,但空旷之处已经建了许多供临时居住的房屋,裂开的路也在修复中,不影响马车的行驶,沿路上商铺也支开了门面,各自营生,看起来倒是一幅重整旗鼓的样子。
“天呐,看来平州恢复的不错呀。”枝枝四处张望着,“主子,您这趟可白来了,这里重建正步入正轨,奴婢觉得好得很呢。”
楼音笑着说道:“是呀,可真厉害。”
平州八月地震,沿路上的路都被山坡滑体阻断了,直到九月中旬朝廷的第一批赈灾物资才运送到平州。才不到三个月,竟已经恢复至此,楼音不得不赞叹平州知州的能力。
因着要在平州常驻一段时间,楼音没住客栈,可是租下了一处二进的院子,足够一行人居住了。枝枝早安排人提前到了平州打点一切,于是楼音到时,便可直接入住。
院子里下人们来来回回打点安顿这,枝枝扶着楼音大致看了一下院子的结构。院子不新,像是有钱人家置的旧宅,但却很大,就正房与厢房之间便隔了老远,要走过去得花好一段时间。
楼音是住在正房的,房屋干净整洁,她很满意。
“季翊呢,他住在何处?”楼音问道。
“西厢房。”枝枝轻声说道,“院子大,西厢房与正房隔得远,也算避了闲。”
楼音没有再说话,枝枝又说道:“刚才我去打点其他人的住处时,听见季公子咳得那叫一个惨哟,快把肺都咳出来了,听那边的人说,他小时候落水便留下了病根子,畏寒得紧,一直没治好过?”
楼音哦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回答枝枝的话还是只是敷衍一下,她便没再说话,只觉得乏了,就回屋歇着去了。
☆、38|11.8|
第二日一早,楼音特意吩咐香儿给自己梳了个妇人发髻,香儿不解,楼音说道:“女子出门在外,到底是不妥,不如扮作妇人。如今常有商家妇人走南闯北,倒也说得过去。”
妇人发髻比闺阁女子发髻要繁复些,香儿也没梳过,费了好些功夫才梳了出来,以至于楼音出了正房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怎么样?”楼音在席沉面前转了一圈,这妇人打扮还是席沉建议的,楼音想问问他意见,这妇人到底扮得像不像。
没等到席沉的回话,楼音身后倒是传来一声“甚是好看。”
这声音一出,楼音的脸立马就冷了下来,她也不回头,径直带着人穿过内院,往外走去。只是这一到门外,一行人便傻了眼了,十几个官差站在外面,正打算敲门呢。
“官爷们这是做什么?”枝枝上前问道。
那领头的官差先是看了季翊一眼,又看了楼音一眼,两人被下人拥簇着出来,一看就是主子,于是他也不搭理枝枝的话,径直对季翊说道:“本来昨日就该来了的,想到冬夜寒冷,也就没有上门叨扰了。”他转了一圈眼珠子,问道,“几位是?”
楼音说道:“我们是打沧州来的商人,到平州来做生意的。”
官差上下打量着楼音,问道:“到平州做生意?谁人不知平州才发生地震,有什么生意可做?”
楼音笑着说道:“正是因为平州发生了地震,百废待兴,我才有的生意做呀。”
“这话说的没错。”官差哈了一口热气搓着手,说道,“可如今平州百姓们都靠着朝廷接济过日子,你的买卖可没人来出钱。”
“谁说我的买卖是做给百姓的?”楼音笑得意味不明,“平州百废待兴,一切也要知州大人主持主持才行得通。”
楼音的话说到点子上了,其实这官差也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昨夜里他们进入平州的时候知州大人便得了消息,商人?来灾后地区做生意?那便只能与他知州做生意才能发一笔国难财,于是便派了几个得力的,一大早便来打探打探情形。
官差这时才笑了起来,开始拉些家常了,说道:“夫人不是独自来的吧?不是令夫来了没?”说着,眼睛还往季翊身上瞟。
楼音噎了噎,正要开口,一个小官衙跑上来耳语几句,便官差便匆匆告辞走了。
“咱们出去走走。”楼音只带了席沉与枝枝,出去也放心,可季翊竟也带着郁差趋步跟着,楼音确实不愿,巴不得他就留在院子里被刺客杀了才好,“你跟着做什么?”
季翊也不看楼音,声音淡淡地说道:“皇上有命,让我时刻伴公主身边。”
楼音鼻子里哼了一声,自顾自走了。枝枝紧跟着楼音,在她耳边说道:“公主,周国那边儿的人,已经跟上来了,昨儿夜里就盯了咱们院子一整夜呢。”
楼音点了头,也不说话。周国派来的那群人,没找到绝佳的机会,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
平州城里,虽有些幸存的商铺也支开了门面,但门可罗雀,商贩们都裹着袄子坐着发呆,这么冷的天,想打个盹儿也睡不着。看见楼音这样穿戴整洁的人经过,个个儿的眼睛都像发了光似的,恨不得用眼神就将这客人吸引过来。
而大范围的,还是倒塌的房屋,一片废墟中总有那么些还矗立着的房屋,但除了谈钱的商贩,其他人是不敢住了。
“其他人都住哪儿去了?”枝枝问道。
“就是咱们刚进城时,看见的那一排排简易搭建的房屋,百姓就是安置在那里的。”楼音回答了枝枝的话,便看见拐角处排着几个人,衣衫褴褛,各个儿手里捧着碗,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呢。
“那是在施粥吗?咱们过去看看!”
枝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迫不及待地就想去看看,正要跨步过去呢,今儿早上那官差的声音又响起在身后。
“老爷,夫人怎么上这儿来了,让小的一阵好找!”
他这句“老爷”,听得楼音脸一黑,重重地咳了一声,可这官差却看不来脸色,笑眯眯地说道,“老爷夫人在这儿闲逛呢?”
他这句话是对着季翊说的,季翊只嗯了一声,没说其他的,官差便觉着这位年轻老爷是个不管事儿的,便又转头去问楼音:“老爷夫人看起来都不过二十,怎么这么年轻就出来做生意了呢?”
这官差长得油头粉面的,楼音看着就不舒服,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家里长辈叫出来历练历练。”
官差哦了一声,又想到昨日这几人进平州时,看着低调,实则早就租下了他们这儿的大宅子,行礼是带了一车又一车,带的下人也各个模样周正,向来家底厚实得很,才干让两个小年轻来这平州发一笔国难财。
“那……”官差搓了搓手,脸上笑得更欢了,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楼音打断了,“官爷莫不是想把我们拦在这大街上说话吧?”
官差连连说不是,“咱们知州大人这不忙着吗,听说平州来了贵客,早就想见见了,待大人得空,一定请老爷夫人到知州府上一坐!”
官差走后,枝枝满脑子疑问,说道:“这知州大人倒是个好客之人,灾后理应忙得不得了,他到在意着咱们这一群商人,一天都打发两次人来问候了。”
“有什么奇怪的?利欲熏心,瞧着有趣的商人比眼珠子还宝贵。”楼音说道,“特别是冲着发国难财来的商人,可不就与知州大人臭味相投,沆瀣一气了。”
嗯?枝枝看了楼音一眼,怎么公主就这么肯定这知州大人一定是个贪官呢?莫非公主是先知不成?
被官差一打岔,完了枝枝还想继续去看看施粥的情况,楼音却叫住了她,“别去了,咱们随意看看就行,专门去瞧了施粥的情况没的惹人生疑,一会儿叫席沉悄悄去瞧瞧便罢了。”
说完,便带着一行人回了住处,留席沉暗中观察城中情况。
平州的夜里,如一座死城一般,不复京都的喧嚣繁华,像是孤立在这世间的一座鬼城一般,了无生气。枝枝抱着肩膀,直抱怨这里阴气逼人,比京都还要冷得多。不过枝枝也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凡是死人多的地方,人们总觉得四周都是阴气。
香儿和琦兰又往屋子里加了些碳火,烧得旺旺的,祛除了一室寒冷。香儿一边添火,一边说道:“琦兰,一会儿你也给西厢房那边添些碳火,我看季公子的行李少,也没带取暖的,别冻坏了。”
两个侍女自说自话,唯有枝枝去看了一下楼音的脸上,她脸上淡淡的,手里拿着一只金钗在挑灯芯,好像没听见她们的对话一般。
香儿和琦兰将碳火灰堆到盆里,两人一人抱一盆退了出去,刚开门便看见席沉回来,席沉一身黑色素衣,为了行动方便就穿得单薄,光看着她那样,枝枝就觉得冷,赶紧把他拉到火盆便烤了一下,觉得不够,还拉着席沉的臂膀将他翻了个面烘烤了一番。席沉觉得枝枝像是在烤红薯,瞪了她一眼,说道:“殿下,属下下午一直躲在暗处观察施粥棚,发现一奇怪的事儿,施粥的时候,官差们时不时便往地上抓一把泥土,丢进粥里。”
听说过往粥里掺水的,竟还有往粥里掺泥土的?
席沉也是不解,说道:“那粥本就够稀了,掺了泥土,还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楼音挑了灯芯,转回身说道,“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食有限,不是算到了每个人头上的,若是家里还有富余的人家户也来领一碗粥,那真正吃不上饭的灾民就没得救命的粮食了。”
楼音这么一说,席沉便懂了,这么往粥里掺沙子,倒是吃不死人,也能填饱肚子,就是口感着实差了点。但这么着一来,那些有还有点家底的人便不会来领这一碗救命粮食了。
“如此看来,这知州大人还是个好官。”枝枝下了这么个结论,楼音也没再说话。
“对了。”席沉又说道,“这些日子咱们一直被盯着,公主打算怎么做?”
楼音站到窗下,透过影影绰绰的薄纱看到院子里灯火通明,除了树枝上偶尔飘落两片枯叶,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放火。”
席沉跟随楼音多年,这简单两个字他已经明白意思了。思量半晌,他还是开了口,“属下一直不明白,殿下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这样担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殿下……”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见楼音背对着他不发一言,恍若雕塑一般矗立着,他自觉多言,低头道:“属下多嘴了。”
*
第二日一早,便有人来敲了这院子的大门,听通报的人说,又是那官差来了。楼音没见,倒是枝枝与他寒暄了半晌,回来后,枝枝说道:“公主,奴婢把那官差安置在前天候着,他说知州大人今日在知州府设宴,请您过府一趟。”
“这吃相可真难看。”楼音冷笑,平州大难刚过,知州大人听到有富商来访,便这么迫不及待想捞一笔油水了,想来这赈灾款,也不知他贪了多少。
楼音收拾收拾,带着人便出门了,那候在前天的官差正坐着喝茶,捧着热气腾腾的碗,一口一口嘬着,他一见楼音来了,连忙搁下茶杯,双手在胯边擦了一下,然后拱手说道:“小的王舟,奉知州大人之命,来请夫人过府一聚。”
楼音仰着下巴,让枝枝为她系上斗篷,她说道:“麻烦官爷了。”
王舟说哪里哪里,一边还瞅着四周,“老爷不去?”
枝枝正勒着斗篷,楼音不便说话,这时季翊突然从耳房跨了出来,说道:“去。”
他穿了一身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玉冠将一头黑发束着,看起来哪里像商人,分明像京都里深宅大院教养出来的贵公子。
王舟堆着笑脸,正要引路,却见楼音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暗暗摇头,看来这夫妻俩感情不好,男人在家里地位不高,指不定还是入赘到这女子家里的,瞧瞧出了门,二人还分坐两辆马车,当真是貌合神离。
平州知州府外,马车停靠好后,枝枝先跳了下来,扶着楼音走下来。抬头一望,这知州府的气势,啧啧,放到京都去比试一番,也不比那几户侯府逊色。
“知州府可真气派啊。”楼音感慨道。
这王舟不知不觉便带了几分得意,心想商人到底是商人,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这时,府内走出来一位白发老者,洗得泛白的灰蓝色缎面袄子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消瘦的身子在这寒风中似乎随时要倒地一般,他看了楼音一眼,冷冷说道:“请吧。”
听王舟说,这人是知州府的管家,近日也不知怎么了,成天甩着个冷脸,对谁都这样,许是年纪上来了,叫楼音不要在意。
楼音如何能不在意,她多看了那管家两眼,沧桑的脸上满是沟壑,对插着袖子也不理人,将楼音带进了前厅便甩手走人了。
这管家可真有意思,楼音给香儿递了个眼色,她便出去了。
☆、39|11.8|家
趁着知州大人还没来,楼音打量了一番这前厅,雕梁画栋,碧瓦朱甍,屋子里陈设乍一看不起眼,细细看来确实价值不菲的珍品,就那角落里的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便是用了天下一绝的双面绣技艺,非常人不可得。
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季翊身上,他背对着楼,正盯着墙面上一幅画出神。
这几日季翊就像个跟屁虫一样,整日跟在她身后,虽说有皇帝的“口谕”,但也不至于这样吧,莫非他知道自己的心思?
“两位便是自沧州来的客人?”
这时,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楼音只见一身材高挑的男子走了出来,他只穿了玄色长袍,外加一件黑色大氅,五官平淡,蓄了一小撮胡子,看起来倒是正气凛然。
“沧州殷氏,叨扰大人了。”季翊这一会倒是抢着说道,瞥了楼音一眼,楼音只勾唇一笑。
“殷先生,殷夫人,请坐。”
知州大人叫人奉了茶,细细打量了楼音与季翊一番,开门见山说道:“听说殷先生和殷夫人是来平州做生意的?想必二位也知道,我平州才经历了地震,此时名不聊生,何来生意给二位做呢?”
这话是对着季翊说的,季翊便自然而然接了过去,“既然知州大人是爽快人,草民也有话直说了,我夫妻二人是做木材家具生意的,上至铁梨木,下至杨木、桐木、南方衫,都有经手,此次便是看准了沧州需要大量重建房屋,才特地来了一趟。”
知州大人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可是这重建房屋,朝廷发了补贴下来,每家每户钱财不多,恐怕……”
“大人有所不知,杨木、桐木、南方衫等低等木料,油水最是丰厚,草民自然是冲着这个来的。”楼音喝了一口茶,说道,“房屋受害最严重的便是普通百姓,如今他们才是火烧眉毛,需要即刻重建房屋,大人您看……”
知州大人捂着额头,说道:“这……不好办呀,下面还有好几个县令分管着,我一人说了不算,还得与他们商量商量。”
楼音拍拍枝枝的手背,枝枝会意,叫琦兰端了一个彩锦如意六角青玉盒子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曜变天目玉碗,在漆黑的盒子底座中,此碗的图案有旋转之感,每一颗“天目”都闪耀着奇异的光芒,随着角度不同,光芒的颜色还有所变幻,一看便价值不菲。
“小小见面礼,请大人笑纳。”楼音笑着说道,“若是草民能揽了这平州的生意做,定还有更丰富的谢礼献上。”
知州大人看着这玉碗,眼睛都要掉进去了,此时表面上的风度也维持不了了,连连说道:“好说好说。”
有了这曜变天目玉碗做见面礼,接下来的商议便顺利多了,知州大人的话匣子被打开了,直到晌午还非要留人用午膳,楼音是千推万辞才,知州大人见留不下,便说道:“那便不强留二位了,待本官与几位县令商议好了,定会通知二位。”
有了珍宝作诱饵,这会面与楼音的想象中一样顺利,知州大人自己便迫不及待摇起了狐狸尾巴,想不抓住都不行。
“王管家,来送送殷先生与殷夫人。”
王管家便是先前那位冷面老者,此时得了令,依然黑着脸来送客。
出了知州府,季翊正要登上马车,楼音却站在他身后说道:“季公子这一声声的‘殷氏’倒是称地得心应手啊。”
季翊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转身说道:“前厅里那副画,出自太子之手。”
这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让楼音愣在了原地,她现在没有心思再计较先前的小事了,问道:“你可确定?”
季翊点头,随即登上了马车。
楼音嘴角带着笑,登上马车,一路往住处去。在马车上,香儿便忍不住话头了,“殿下,您猜怎么着?奴婢去找那王管家要一口水喝,想着趁着这个由头套一套话,可奴婢还没开始下套呢,就看见知州府里一个妇人款款走来,称王管家为爹爹呢!”
香儿的话吸引了车内所有人的兴趣,她长得讨巧,又惯会来事儿,平时里没少在宫里帮楼音打听点密事儿,哪个妃子私底下与纪贵妃走得近,哪个妃子被纪贵妃穿了小鞋,香儿都能从太监宫女们的口里套出点东西来。先前楼音见那王管家有些奇怪,便留了个心眼叫香儿去打听打听。
香儿又接着说道:“看那妇人年龄不大,想必是新妇,与王管家匆匆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奴婢在旁边冷眼瞧着,那妇人像是才哭过,眼眶都还是红的呢,而那管家脸上也不好,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直叹气,后来呀,奴婢就与那管家拉家常,你猜怎么着?”
这时候还卖关子?楼音瞪了她一眼,她便一五一十说了,“那妇人是管家的小女儿,因生的娇艳,上个月被知州大人强占了去!”
“此话当真?”楼音问道,“那管家真这么说?”
“那管家自然不可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但奴婢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里这么推断了一番,准没错!”
有点意思,怪不得王管家接人待客是这么副嘴脸,原来是心里怀着怨恨呢。
楼音叫来了席沉,吩咐道:“今夜你去把那管家抓来,他手里一定有不少那狗官的把柄!”
“哎?”枝枝吓了一跳,她家公主这是玩儿哪一出啊?“殿下,您怎么就确定那知州贪了?您瞧昨天施粥的事情,奴婢觉得这知州大人或许是个好官呢!”
楼音无法与枝枝解释自己前世记忆里这陈作俞狗官的事迹,她只能耐心解释道:“好官?当初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食,是按平州的灾民人头算了的,不管有钱没钱,都有一口饭吃,怎么到他这儿就是只能饱贫苦人家之腹?”
喝了一口水,楼音接着说道:“再看咱们刚进城时看到的那些临时安置灾民的房屋,虽有好几百户,可一眼望去,户户门外都有个把下人看守,想必这些都是买得起奴仆的人家,那那些买不起奴仆的灾民又身在何处?鬼知道被那狗官赶到哪里去了。你且再想,若是一个好官,咱们只透露了一点要来发国难财的意思,他就迫不及待将咱们请上门,吃相如此难看,不知道平日里坑了百姓多少油水!”
楼音一口气说下来,听得枝枝一愣一愣的,“奴婢没殿下想得仔细,看来,这却是是个大贪官。”
何止是贪官,想来背后也与太子少不了关系,若是那管家手里真有他把柄,那便省得楼音与他周旋便能办了他。
*
子时,门外一阵响动,还未歇下的楼音叫枝枝开了门,果然看见席沉抓着那管家出现了。管家被席沉捆成了个粽子,嘴里塞着布条,扔在地上,呜呜呜地叫嚷着,让楼音苦笑不得。
“你把这老人家当犯人了吗?还不快松绑!”
席沉三下五除二松开了绳子,王管家重获自由,连滚带爬地退了好几步,一脸惊恐地望着楼音,“你要干什么!”
“老人家莫怕。”楼音走到他面前安抚他的情绪,“此次请老人家,是想向老人家打听一些事情。”
这个“请”字,楼音自己都觉得脸红,只得让枝枝扶王管家入座,可王管家只一个劲儿地想逃,只是席沉往他面前一站,就像一堵墙一样,王管家推搡了几把见席沉纹丝不动,只得放弃了挣扎,转身喝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王管家气性儿大,楼音安抚了好半天才稳住了他的脾气。
“这么说,你们不是商人?”王管家戒备地看着楼音,问道。
“自然不是。”楼音说道,“咱们是京都来的,受命查看灾情,不得已才伪装成商人。”
王管家依然不信,狐疑地打量楼音,死死守住了自己的嘴。
楼音暗道好笑,白天在香儿面前倒是什么都敢说,如今却像个闷葫芦一样。无奈之下,楼音只得漏了漏自己的腰牌。
那明晃晃的“楼”字一显现出来,王管家先是擦了擦眼睛,待看清楚后,半张着嘴“普通”一声跪了下来,他今日迎客时便觉得这女子不像商人,商家女子哪有那样的气质!
“青天大老爷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见这番架势,楼音知道此事稳了,便问道:“你且起身,将你知道的事情一一说来便可。”
王管家不知道楼音究竟是皇家的哪一位主儿,但就凭那腰牌,他便确信,定是朝廷派下来查这陈作俞的,他擦了擦眼角,说道:“这陈作俞就是个狗官!贪污公家,鱼肉百姓,强抢民女简直无恶不作!若不是我大女儿落在他手里,我早就不想在这贪官手底下做事了,没想到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他、他、他连我小女儿也不放过!”
王管家揭发起陈作俞的罪行来,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布满了血丝,恨不得现在就活扒了他的皮。
“老人家你且慢慢说。”楼音叫枝枝扶起了他,又说道,“那你手里可有他的罪证?”
“有有有!”王管家的头像捣蒜似的,“我早就留了个心眼,每次做账时都复制了一份,就等着有一天能救我女儿出来,可惜……我大女儿是再也等不到今天了。”
王管家想到伤心事,眼泪就刷刷刷地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了满脸。
“就此次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食,他便私吞了不少,高价贩卖到潞州,却让平州的灾民活活饿死!”
楼音与枝枝面面相觑,想不到先前儿为潞州出的法子,却让这千里之外的陈作俞钻了空子。不过想来也是,粮食是朝廷发放的,他只需费些力气将粮食运到潞州便能赚个盆满钵满。
“还有这临时建筑的房屋,朝廷让每家每户都建上,他却只建三百户,想落个地儿的还得给他送钱,送不起钱的,便全被他赶到山底下去了。天知道这鬼天气,那些灾民活得下来几个啊!”
☆、40| 11.8|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王管家连夜赶回了家,撬开了床下的板砖,抖着双手将一新一旧两本账本拿了出来,吹干净了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揣到了怀里。席沉在门外等他,王管家的牙齿打着哆嗦,不知是冷成这样的还是吓的。
“官爷……”王管家紧紧护着账本,问道,“您是从皇城里来的,真的可以把那狗官抓走吗?”
席沉转回身,点头。
王管家咽了咽口水,然哆哆嗦嗦地跟着席沉走了。
账本交到楼音手里时,已经丑时一刻了,楼音还不曾有一丝睡意,她翻看着两本账单,王管家在一旁一一解说。
“这本新的全都是这两年的,包括他贪污此次赈灾粮食的钱,还有收百姓的钱才给安排临时住处,都在这儿了。”
他指着那本旧的账本,说道:“这是这几年他与商人勾结,尽做些黑心买卖的帐,还有他收了钱草菅人命乱判官司,每一笔草民都记在账上了。”
楼音合上账本,问道:“他作为知府,如此胆大妄为,身后是不是有靠山?”
“这草民就不知道了。”王管家说着,抬眼看了一下楼音,忽然又跪了下来,膝盖“铛”地一身磕在砖上,“草民的大女儿被他强占后,活生生地难产而死,连丧都没有出,他这个狼心狗肺的又强占了草民的小女儿,求贵人一定为草民做主啊!”
说着,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楼音看了一眼枝枝,枝枝便扶起了他,“王管家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咱们此次来平州,就是为了抓这狗官,你放心便是。”
“唉。”楼音叹了一口气,这王管家这么多年来都留了个心眼复制账本,可见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如今却草率地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可见是真的病急乱投医了。还好此次来平州的是他,若是别人,轻易两句话就能将这账本骗了去,连王管家的口也得灭了。
“你说,临时安置灾民的房屋只有三百户,那其他灾民在哪里?”
王管家的额头渗着血丝,青黑一片,他抬头说道:“都被他赶到山脚下去了,也不知这么冷的天是如何熬过去的,每日还只能出来领一碗清粥,这两个多月不知冻死饿死多少灾民了!”
见楼音蹙着眉头,他又说道:“您要是不信,明日一早草民可以带您去看看。”
只要去看过那些被安置在山脚下的灾民,再带了王管家与账本回去,交给大理寺一查,这陈作俞便定要落马,只是她若是去了,恐怕要打草惊蛇。而这陈作俞背后铁定是有靠山的,一来一回,要是陈作俞被灭了口,那可就不好办了。
“席沉,你明日安排人扮作灾民混进去看看情况。”楼音吩咐道,“若真如王管家所说,那咱们便直接抓了陈作俞将他带回京城。”
席沉领命去了,楼音又对王管家说道:“你且先回去,只装作平常的样子,明日完事定了下来,本宫就带着陈作俞即刻返京。”
这一口一个“公主”、“本宫”的,王管家呆呆地看着楼音,这整个大梁,能出宫,能干政的,除了皇帝的大女儿景隆公主还能有谁?半晌,他才反应了过来,又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原来是景隆公主,求公主为平州百姓做主啊!”
原本是打算在平州待上个把月,慢慢抓住了他的把柄才好,却不曾料想碰到这送上门来的王管家,让她几日内便可抓住陈作俞的狐狸尾巴,也算意外之喜了。
*
一番处理下来,接近寅时楼音才入睡,第二日悠悠转醒时,窗外已经亮得出奇,明晃晃地晃着眼睛。
枝枝端着热水走了进来,问道:“公主醒了?”
楼音捂着眼睛问道:“几时了?外面怎么这么亮?”
“这才辰时呢,外面是下雪了才这么亮。”枝枝抿嘴笑道,“平州的百姓也算是沉冤得雪了。”
侍女们鱼贯而入,利索地梳妆起来。席沉在外面等候了半个时辰,直到香儿出来请他进去,此时楼音已经梳妆完毕,坐在窗下喝着眼窝。
她今日梳了抛家髻,正前方只佩戴了一支垂银丝流苏翡翠七金簪子,简单却贵气逼人,身着殷红色仙鹤瑞草五蝠捧云宫装,足下穿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平日里她只会在宫里如此打扮,出宫后是绝不如此招摇的。
“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席沉点头,今日他亲自带着人去瞧了山脚下灾民的情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吹得他们这就几个锦衣卫都有些受不住,而山底下的灾民们虽穿着从自家废墟里翻出来的棉袄,但住的却是茅草搭建的……连房子都称不上,风一吹便能倒下。小孩子们只能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而他们的娘也不好过,一般都是几个妇女挤在一起取暖,汉子们则去捡一些柴火来生活,可这下过雪的天气,很难找到干的柴火,就算点燃了,也是黑烟漫天,呛得人们喘不过气。但为了不被冻死,再呛人也要挤过去取暖。
楼音早已料想到时这样的场面,于是问道:“那老人家呢?”
席沉眼里有沉痛划过,顿了一下才说道:“老人家哪里熬得住这样的天气,冻死好些个了,尸体草草掩埋了,有的来不及掩埋的,便用草席盖着,这天气,也发不出异味儿来。”
楼音重重地呼出几口气,抬手扶了一下头上的金钗,说道:“走吧。”
“去他府上府?”枝枝扶起楼音,问道,“这陈作俞可真不是个东西。”
“去州府。”楼音说道,“这平州就是个漏洞,平日里疏于管理,他作威作福这么些年,也该是走到尽头了。”
*
大梁州郡设州府,辖管县衙,有州郡知府主事。平州州府与其他州府无异,府外设两座兽牙,威武雄伟。州府大门外的伸冤鼓已蒙了灰,一张红布在一旁歪歪扭扭地挂着,风一吹便飘落在地,守在一旁的官差见了,只打了个呵欠又继续打盹儿。
席沉着深色飞鱼官服,带着一众锦衣卫往那门口一站,几个官差顿时清醒了。
“来者何人?”他们先是喝了一声,又仔细看了一眼席沉衣衫上的纹饰与腰间的绣春刀,语气不知不觉缓了下来,“你、你们……”
席沉眼下一冷,只往州府里冲,几个官差想上前拦住,但他们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几个人纷纷被踢倒在地,席沉一脚踢开了州府大门,接着又有十几个官差从里面冲了出来,席沉扫视他们一眼,扯下腰间腰牌往他们面前一放,说道:“锦衣卫千户席沉,奉命捉拿平州知府陈作俞。”
那些个官差从未见过从京都里来的官,只被那腰牌一晃,再听见“锦衣卫千户”二字,便吓得不敢上前了。锦衣卫千户这样的官,谁敢冒充?他们面面相觑,还来来得及反应,就被席沉身后几个锦衣卫推搡到了一旁去。
道路已开,枝枝这时才扶着楼音下了马车。
漆黑的平头马车上,走下着了宫装的楼音,她环顾四周,狭长的眼睛如蝶翼一般慵懒地扇了扇,州府前设有一道照壁,照壁上刻有一四脚兽,谐名为“贪”,警示为官不可贪,楼音从照壁旁的东辕门跨了进去,进了州府大门,再穿过大门旁的仪门,见一大天井,正中立了一牌坊,牌坊上写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楼音抬头,将这几个字念了出来,再由牌坊直入大堂。
大堂内空空如也,中央的暖阁正中摆着公案,公案前的桌上砚台、笔架、签筒等一应俱全,当真一幅严肃的官家作风。
楼音径直坐上了公案后的高背椅,把玩着签筒里的竹签。
官差们在暖阁外张望,却又不敢出声,脖子一伸一缩,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过了好一会儿,陈作俞才从二堂小跑了出来,到了大堂暖阁时,官帽都还歪着。刚才手下急匆匆地跑去通知他,京都里的锦衣卫打上门来了,他便心道不好,直冲冲跑了出来,见楼音已经直挺挺地坐上了高背椅,心一下子便悬了起来。
“殷夫人这是做什么?”虽知道楼音带着的人是锦衣卫,但陈作俞还是镇定了下来,黑着脸问道。
楼音也不说话,而是席沉上前道:“见了景隆公主还不行礼?”
席沉这冰凉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到陈作俞的耳朵里,怎么昨日还是商人殷氏,今日就成了景隆公主?
可这景隆公主,天下又有谁敢冒充?
陈作俞僵了一下,见楼音垂着眸子,纤长的手把玩着签筒,神态虽慵懒,但气度却十足不像个普通人,与他想象中的皇家之气是一模一样啊!
“景、景隆公主?”陈作俞咽了咽口水,强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可别开玩笑了,景隆公主上这儿来做什么?”
楼音依然不说话,看也不看他一眼,这许久的沉默反而让陈作俞沉不住气了,他低着头左右瞅瞅,那些个锦衣卫身上的飞鱼服与绣春刀都是实打实的呀!
干咳两声,陈作俞深深鞠了一躬,说道:“下官该死,不知公主大家,怠慢了……”
“跪下。”
清亮的两个字传来,陈作俞耳朵一阵发烫。在看到楼音坐在高背椅上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堂堂景隆公主称自己为商人,跑来蒙骗他一番,如今又亮了身份,能有好事吗?
跪下后,陈作俞又说道:“不知下官犯了何事,竟然劳动公主大驾?”
上面许久的沉默,只传来竹签敲动竹筒的声音,“哐当哐当”,清脆响亮。
“来看看陈大人是如何将九百户灾民谎报为一千又五百户,得了一千五百五的赈灾粮食与银子后,又如何将银子吞下,将粮食卖到潞州。”
楼音每说一句,陈作俞的后背就更凉一点,饶是也暖阁里的暖气也驱赶不了楼音语气里的寒意。
“也看看陈大人是如何收了百姓钱财,安置了三百户房屋,又将其六百户赶到山脚下去自生自灭的。”
陈作俞只觉脚底都凉透了,可不能被楼音这么一吓唬,他就什么都认了,“下官竟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
“听不懂?”楼音笑道,“那便再说说你今年收了平州金南县令的五百两银子,将县令儿子打死民女的事情按压了下去?或者,再说说你去年收了百灵堂医馆的一千两银子,将医馆卖假药的事情压了下去?”
到了这份儿,陈作俞依然镇定地说道:“公主虽高高在上,可也不能血口喷人啊,凡是得讲个证据,您这样口说无凭,下官实在冤枉啊!”
楼音站了起来,说道:“你跟本宫要证据?单单是那山脚下的六百户灾民,便可治你个死罪了!”
陈作俞做了这么些年贪官,也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架势,他说道:“公主可是误会下官了,平州余震不断,没有商人愿意进来,买不到木材,便建不起房子,那三百户房屋,已经是下官竭尽所能建造的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不然为何公主扮作木材商人来了平州,下官那么急切地见您。好不容易有了木材商人愿意来平州,下官当然欣喜,为的就是早早建好房屋,也省得灾民流离失所啊!”
这时,楼音拿出两本账本来,兀自翻看着,“这账本里有三百一十二条账目,本宫是怎么看也看不懂,那劳烦陈大人再一一与本宫解释解释。”
“什、什么账本?”陈作俞道。
“就是陈大人这些年收了哪些贿赂,私吞了朝廷多少银子的账本。”楼音抬起头来,看着陈作俞,说道,“还是陈大人要本宫一一念给你听?”
“下官不知道公主手里拿的是谁的账本,下官……”
“行了。”楼音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解释的话,你留到大理寺去说吧。”
陈作俞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说道:“大理寺?公主就这么定了下官的罪?下官为官多年,从未见过有这样草率断案的!”
“本宫可没有定你的罪。”楼音望着大堂外的牌坊,说道,“本宫只是将你带回京都,交于大理寺审判。”
“世间岂有此法!”陈作俞倒是发怒了,嘴边的胡子伴随着他的声音一跳一跳的,“大梁万事皆有章法,公主岂能说带走朝廷命官就带走?下官身为知府,位居正四品,公主即便是要查,也要先得了大理寺文书,又大理寺派人审查!”
“章法?”楼音嘴角浅笑,走到陈作俞面前,低头看着他,说道:“章法是谁定的?章法是天子定的,天子又是谁,天子是本宫的父皇。”
陈作俞抬起头,冷冷看着楼音,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的意思,是要篡改章法,在这大梁一手遮天吗?”
“篡改章法,本宫也不止做过一次两次了,你且拿我如何?”
楼音这话,气得陈作俞牙痒痒,他恨恨地看着楼音,心里知道此次是栽了,但只要没下判书,他就还有希望打通关系。这些年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少不得平日里他往朝廷上上下下打点,这时候便到了那些关系网起作用的时候了。
他低着头盘算了一番,楼音带的侍卫虽不多,可若真的要蛮不讲理地将他带走,他也无法,自己手里虽握着军政大权,可一旦硬来,与公主手里的锦衣卫起了冲突,指不定这公主转身就再赐他一个行刺的罪名,到时候,便是诛九族的罪名了。
且走一步看一步,从平州至京都,还要经过沧州,那里有辅国将军在,指不定能拉他一把!
楼音见他不说话了,便吩咐道:“今日,本宫只得派些人陪一陪陈大人了。”
*
夜里,雪已经停了,只余寒风吹得呼呼响,连门窗也“吱呀吱呀”地响。枝枝将门窗关紧了,说道:“这宅子也不知多少年了,连门脚下都腐烂了。”说完又将火盆端到了一边,生怕飞出来的火星引燃了这老旧的屋子。
这时,席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枝枝开了门,讲他请了进来。
“殿下。”席沉说道,“陈作俞如今调动不了军队,臣派人把守着他,只等明日便可押送他回京都。”
“嗯,比预料中快多了,多亏了王管家,回头少不了他的赏赐。”楼音点头,抱着手炉说道,“今夜的事情,准备好了吗?”
屋子里,席沉的呼吸声显得有些沉重,他声音越发低沉了,“完事具备了。”
闻言,枝枝拿来了乌云豹氅衣,给楼音穿上,“外面冷,公主可别着凉了。”
枝枝的声音,有轻微发颤,楼音看她一眼,说道:“你怕什么怕。”
枝枝垂了头,扶楼音走了出去,绕过东厢房,穿过游廊,走到了倒座房前。当初租这一处宅子,看中的便是它的倒座房边建了一座阁楼,隐于西厢房与倒座房的交错处,又恰好能看到整座院子的景象。
阁楼上已站了两个侍卫,待楼音坐定,席沉说道:“他近日受凉,身体虚弱,属下晚间又送了汤药过去,汤药虽无毒,却能能让人四肢发软,意志消沉,属下是看见他喝下了的,他唯一的侍卫也用过了下了药的水。一会儿正房燃起火来,属下会调动所有人去救火,到时候盯着咱们的那些周国刺客,定会伺机而动,他……插翅难飞。”
这座院子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正房与厢房隔得极远,即便是西厢房内发生了打斗,忙于在正房救火的人依然难以察觉。
“公主,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枝枝不安地说道,“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被查出来,您将面对的,可是……”
“别说了。”楼音冷冷地打断枝枝的话。从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着要杀了季翊,如今得知他也回来了,更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否则这一世极可能又要重蹈覆辙。她递给席沉一个眼色,席沉垂眸愣了一刹那,便下去了。
不一会儿,楼音便看见正房那边,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漫天,如恶龙一般飞速蔓延,刹那间便吞噬了整个正房,院子内的人声满满沸了起来,小呼小叫着“走水啦!走水啦!”
顿时,所有人都拿起手边就得着的工具,去后院里打水来扑火,人人飞奔了起来,有的还跑得摔了跤,爬起来又立马去打水。
可那一盆又一盆的水却起不到丝毫作用,火势越来越大,顷刻间吞噬了正房那一排房子,攒动的人影在火光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一桶又一桶地水浇上去像是挠痒痒一般,非但不起作用,火势反而有见长的趋势。
楼音见所有人都拼命地救火,于是将目光转向西厢房。果然,两个人影跳上西厢房后面的高墙,观察了一番里面的情况后,对着身后招了招手,接着便有五六个黑衣人跳上了高墙。
楼音为了看得更真切,站起来走到阁楼临窗边,双手攥着栏杆,在这寒冬夜里,她的手心竟然出了细汗。
那七八个黑衣人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便跳下高墙,有两个潜伏在西厢房外,从窗户缝里刺探里面的情况,还有几个跳上了房顶,揭开了几片瓦,慢慢往里面放绳索。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房顶上的黑衣人一脚踩破了瓦砾,沿着绳索滑了下去,二西厢房外的几个黑衣人也同时破窗而入,这几道惊破生在一旁的大火中显得细若蚊鸣,根本没人任何人注意到,除了阁楼上的楼音。
楼音的心随着那几个人的进入开始狂跳不已,可是设想中的打斗场面没有出现,几乎是在那几个刺客进入的同时,季翊推开门冲了出来。
那个白色的身影就这么从西厢房冲到了正房外,从旁人手中抢过一桶水,举到自己头顶,淋了满身,连一点停留的时间都没有,便冲入了那漫天大火中。
在外面救火的席沉显然被这一与意料之中不一样的变故惊到了,他猛然伸出手去拉住季翊,可收回手时,手心里只余一截撕扯下来的*的布料。
席沉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就这么看着季翊瞬间被漫天大火吞噬。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还有阁楼上的楼音,她呆呆地看着下面的景象,攥着栏杆的双手不知不觉中松开了,在袖子中轻微发抖。
楼音看见远处的席沉回头看了她一眼,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可是从他的身影便可以知道,他与楼音一眼惊诧。
正房里的火光好似蔓延至天际,而此时,天空又开始飘雪,零星的小雪,丝毫不能压制火势,直到这大火惊动了官府,几十个官兵冲了进来,连同楼音的侍卫一同救火。
雪越下越大,火势慢慢被压制住了,黑烟笼罩着这一方的天空,所有人累的精疲力尽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整个正房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倒塌的柱子纵横交错,像一块块儿巨大的黑炭,席沉放下手里的桶,跨过脚下的残垣,往里走去。
这时,从西厢房脱身的郁差也冲了出来,茫然地站在正房外,知道有人告诉他季翊还在里面,他愣了一下,下一刻便如同发疯一般冲了进去。
楼音站在阁楼上,只觉浑身上下都冰凉了,她看不清下面的人的表情,只看倒从那断壁残垣中,缓缓走出三个人来。
郁差与席沉架着季翊,从那修罗场里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季翊现在是什么样子,楼音看不清,她只觉得大脑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似的,她眼里的季翊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她看到他缓缓失力,跪了下来,双手撑住地面猛咳,每咳一下,背就剧烈震动一下,像是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一般。
枝枝看得呆了,她说道:“他、他冲进去做什么呀……”
忽然,季翊似乎是喘过气来了,他猛然抬头,楼音虽看不清,可直接告诉她,他看到她了。如她所料,季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她这个方向走来。越走越快,最后竟飞奔了过来,席沉与郁差紧随其后。
楼音根本来不及反应,季翊便踏着屋檐飞身纵上了阁楼。
像是惊雷一般,猛然落到了楼音面前。
“我都知道。”他抬起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楼音看见他的额头上,不知是被什么砸得血肉模糊,血水与脸上的黑烟混在一起,让人看得心惊肉跳,他的衣服没有一块儿完整的,被火烧得残缺不堪,东一片西一片缺着,小腿那一块儿更是没有遮蔽的地方,健长的左小腿一处被烧得更甚,翻开的血肉还在往外冒血,而周围的皮肉已经烧得发黑了。
楼音不知他带着这么重的伤,是如何走出来的,她说道:“你、知道什么?”
“这是你的计。”季翊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楼音,“这是你为了杀我的计,我都知道。”
楼音往后退了几步,脚步有些虚浮,看着季翊的眼睛,心里直发憷。
“可是万一呢?”季翊挺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只有眼睛是干净的,可那明亮的眼睛里却透出彻骨的寒气来,“我想,万一呢?万一你真的在里面呢?即便我看见席沉站在外面没有进去搜救,我还是想着,万一呢?”
季翊看着楼音的眼睛,顿了顿,突然像是在可怜自己,他说道:“我真没用,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黑烟弥漫了整个上空,楼音被熏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捂着胸口,想按下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可双手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抬不起来。
电光火石间,季翊拔出了一把匕首,亮堂堂的刀刃晃到了所有人的眼睛。席沉眼明手快,立马冲了过去,却被郁差中道截下,厮打在一块儿。
楼音身后的两个侍卫也冲了上来,可楼音还没看清动作,两人便一刀封喉,放倒在地。
“你……”楼音见季翊拿着刀向自己走来,黑夜中眼里阴森如魅,她被逼的一步步往后退,脚步趔趄,站不住的她一直紧紧握着枝枝的手。
“你、你要做什么?”枝枝见形势不妙,可深知自己不是季翊的对手,而席沉又与郁差厮打着脱不开身,她只得挺身出来,“你、你把刀放下!”
季翊看也不看他,只一挥手,一掌将她重重掀倒。这一掌威力十分大,枝枝觉得自己的四肢像是碎了一般,再也怕不起来。
楼音退到了角落,再无退路,双手抓着栏杆,眼睁睁地看着季翊将匕首举了起来。可与预想中不一样的是,季翊举起了匕首,却朝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鲜血瞬间冲破皮肉,顺着刀锋的方向流了出来。他看着手腕上的血迹一滴滴落到地上,另一只手猛然钳住楼音的下颌,逼迫她张开了嘴。“你不是想杀我吗?”季翊便将自己留着血的手腕放到楼音嘴边,一边说道,“你这么想杀我,一定要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才能解你心头之恨吧?来啊!我给你机会!”
“唔……”楼音拼命地摇着头,却挣脱不开他的钳制,他手腕上的血液一点点滴进了她的嘴里,血腥的味道从口中蔓延开来,带来的战栗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爬遍全身,她的脑海里翻江倒海,四肢似乎已经不停使唤了,楼音感觉自己在不停地下坠,巨大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侵入骨髓。
“是不是嫌这样死得不够快?”
季翊这么说了一句后,突然放开了她。楼音顿时倒在地上,俯身干呕了起来。季翊也随她蹲了下来,却抓起楼音的手,将匕首放到她的手里,然后紧紧攥住她的手,猛然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湿腻的血液像是毒蛇一般顺着匕首爬到了楼音的掌心里,楼音看着刺入季翊胸口里的匕首,双唇发白,两眼放空,那握着刀刃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不、不……”她摇着头,倏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那匕首却还深深地留在季翊身体里。
“不……”楼音摇着头,抱住双臂,颤抖了起来,尽管她的脑海此刻像是有一团火,可仅剩的理智告诉她,季翊不能死在她手里!否则她会受太多牵连,此生的种种努力都将白费!
季翊的衣衫已经被染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猛然拔出了匕首,温热的血液突然喷射到楼音脸上,与她的眼泪混做一体。
季翊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开始摇晃,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去,可他的眼神却依然凛冽阴狠,他扯起楼音的手,握住匕首,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楼音已经不知道自己脸上湿腻腻的是泪水还是血液,她呜咽着,想抽出自己的手,可他十分用力,刀刃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肉,血液顺着匕首流到了她的掌心里。她想用力挣脱,可是她越是挣扎,季翊就越是用力按住她的手,刀刃越陷越深。
“不……我求求你了……”楼音摇着头,几乎是哭着求道,“你别发疯了我求求你了!什么我都答应你!你放开我的手!你放开!”
“你杀啊!”而季翊却对她的祈求恍若未闻,他双眼猩红,吼道,“你杀了我呀!”
这时,连在一旁打斗的郁差与席沉也被这场景惊到,两人停止了交手,迅速冲上前来,扯开了季翊与楼音。
楼音浑身颤抖着,一个劲儿地往席沉身后多,而季翊跪倒在地,双眼仍是盯着楼音,眼神却开始迷离起来,朦朦胧胧,像是看到了什么场景一般,嘴角慢慢漾起一弯笑意。
“阿音,我再也不会了……”
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出这一句话,随即整个人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41|11.8发|表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掩埋了正房的残垣断壁,白皑皑一片,看起来静谧美好,将大火吞噬的一切严严实实遮了起来。西厢房内,灯彻夜亮着,香儿和琦兰端着两盆血水倒了出去又赶紧打了两盆热水进去,连一口气儿都不敢歇,拧了一把毛巾,小心翼翼地递给床边的大夫。
围在床边的周大夫是平州医术最好的,郁差半夜里闯进人家屋里把老人家用被子一裹便扛了出来。周大夫接过香儿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身说道:“这位公子吸入大量黑烟,额头和小腿被烧成火炭的木头砸中,本就伤势严重,加之胸腔失血过多,这……”
他看了楼音一眼,被她的一身寒气吓得一哆嗦,说道:“若是到了明晚还醒不来,草民、草民实在就回天乏术了。”
楼音冷着脸,眼神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枝枝伸手探了一下季翊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公主,不如咱们将季公子带回京都,京都有太医,太医们……”
“万万不可!”周大夫摆着双手说道,“这位公子的伤势,实在经不起长途颠簸了,若是此时带回京都,恐怕见不到京都的城门便一命呜呼了!”
楼音慢慢抬起头,呆滞的眼神总算聚了焦,她看着周大夫,一字一句说道:“救活他。”
毫无起伏的三个字,在周大夫耳朵里荡了一荡,他听出些决绝的意味,这位自京都来的公主虽没说初口,但他总觉得,若是救不活季翊,他的老命也保不住了。
“草民能做的都做了……”周大夫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道,“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位公子的造化,草、草民已经竭尽所能了。”
楼音也不听他的哀求,目光扫到床上的季翊脸上,他的额头被清洗干净后,可清晰地看见那一道被滚烫的木头砸出的伤口。被烧焦的血肉已经被大夫清理掉,如今琦兰正在仔细地包扎,敷好了药后,用棉布仔仔细细地裹住他的额头。
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被棉布遮住后,楼音才沉声说道:“你就待在这里,他没有醒来之前,你哪儿也不准去。”
说完,也不管周大夫的脸色,便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下得紧,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楼音一阵清醒,对站在一旁的席沉说道:“晚的事情,不能泄露一丝一毫出去,谁敢多舌,便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席沉点头,说道:“早已吩咐下去了,绝无一人敢多说一句。”
“嗯,你办事本宫很放心。”楼音收紧了领口,问道,“陈作俞那边如何了?”
“还软禁在他自己府上呢,殿下要审?”
楼音望着满天的雪,叹气道:“短时间内,本宫是不能回京都了,但是陈作俞的事情不能耽误。”
她不能把季翊丢在这里,更不能带着满身是伤的他回京都,否则有心人定会查出个蛛丝马迹来,谋杀质子,这个罪名足够将她所拥有的一切毁于一旦了。
*
随着天边透出第一丝光亮,大雪终于停了下来。难得一见的暖阳冒了出来,将地上的积雪融化掉,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们走路更加小心翼翼,在这种天气走路,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琦兰和香儿提着食盒,敲开了西厢房的门。
枝枝接过她们手里的食盒,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关上了门。她将食盒放到桌上,轻声打开,里面是一碗粟米百合红枣羹,一碟吉祥如意卷,还有一碗滚烫的小饺子,一一摆到桌上后,枝枝轻声道:“公主,用早膳吧。”
楼音已经梳妆完毕,却依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双眼半睁半阖着。
她喝了一口粥后,说道:“季翊醒了吗?”
枝枝摇头,说道:“还未转醒,今儿天一亮周大夫就去瞧过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大夫说,若是今晚醒不来,就……”
季翊的情况很严重,枝枝听了大夫的话也不由得心惊肉跳,可如今转述给楼音听,她却专心致志地用着早膳,胃口很好的样子,哪里还有昨晚那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
用了早膳,楼音也没再提季翊,径直去了东厢,席沉已经把陈作俞带了过来。
东厢不似正房与西厢房烧着地龙,冰冷的房间如同冰窖一般,透着发霉的气息,让人一阵作呕。楼音抱着手炉,脚旁有一个火盆,里面炭火烧得正旺。陈作俞穿着石青色袄子,披了一件褐色皮裘,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陈大人很冷么?”楼音喝了一口茶,撇了陈作俞一眼,“不知山脚下的灾民,有没有陈大人皮裘穿?”
陈作俞黑着脸,说道:“公主的账本是从周勤之那老东西手里拿的吧?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这些年养着他,他反而却拿这种假账来倒打我一耙。公主莫要轻信了小人。”
“是不是假账,交给大理寺查一查帐便知道了。”楼音搁下茶碗,抬起手,席沉便递了一个卷轴上来,楼音满满展开它,问道:“本宫今日请陈大人来,主要是想问问陈大人,这幅画是出自谁人之手?”
此画是一副山水画,画面不繁复,不过是一山一水一帆船,可没有任何印章,也没有落款。
陈作俞眼神闪躲着,说道:“不过是下官闲来无事作画而已,不值当公主注意。”
楼音笑着点头,手指轻轻摸着卷轴,说道:“原来是陈大人的手笔,可这画纸,本宫瞧着像是去年的贡品,总共也就几尺,赏赐的人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也没听说陈大人得了赏赐,不知陈大人是从哪里得来这画纸的?”
陈作俞确实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楼音问道了这份儿上,他依然咬紧牙关说这画是他自己的,对于那些账本也概不承认,楼音见也问不出个东西来了,便吩咐道:“席沉,你亲自带人将陈大人送到大理寺。”停了一下,她又说道:“绕过沧州走水路吧,快些。”
原本陈作俞还指望着经过沧州时,能求辅国将军救他一把,可如今楼音吩咐绕过沧州,他便也只能到了京都再做打算了。抬头看了楼音一眼,陈作俞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自己这知府做了这么多年,由平州到京都一层一层地打点上去了,可这位皇宫里的金枝玉叶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跑到这平州来,活生生地断了他的路,实在可恨!
可是陈作俞愤恨归愤恨,却也只能先认了这次栽,到了京都再求一跳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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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了陈作俞,楼音走出东厢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枝枝,什么时辰了。”楼音问道。
“戌时三刻了。”枝枝引着楼音往院里去,忐忑地问道,“殿下,一天过去了,西厢那边还没有动静,会不会……”
楼音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转向往西厢走去,她目光沉静,眉梢带着清冷,让枝枝猜不透她此时的想法。
西厢门外由郁差把守着,他见楼音来了,竟一脸戒备地往们中间挪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
突然收到这样的冷待,楼音竟有些想发笑,她说道:“你放心,如今我比谁都希望他活着。”
郁差眼里满满的戒备,可听了这话,却也想明白了,慢慢挪开了去,将门打开,让楼音进去。屋内,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弥漫着,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时不时地刺激着楼音,逼她回想起昨夜的惊心动魄。而床上的季翊,却如同一个死人一般,原本就白皙的脸如今更是白得透明,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地几乎可以不计,连体温也低得如同死人一般。
楼音坐到床边,伸手覆到他的胸口上,感受不到一点心跳的迹象。
“就这么死了么?”楼音笑了笑,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察觉到冰凉刺骨后又立刻收了回来,“你一如既往的厉害,就算要死,也要拖我下水,像你的一贯作风。你可是不知道,一个人的热情和情感是有限的。以前我看不透你还努力去看,现在我依然看不懂你,但早就不想去看了。不管你为我做什么,都像是蚍蜉撼树,隔靴搔痒。”
楼音不明白,为何前世的他像一块儿捂不热的石头,而这一世,明明还是那个他,却愿意为了自己而死。
可就在这时,季翊那长如羽翼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楼音倏地愣住了,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去看,他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
“枝枝……”楼音不可置信地说道,“你看到了吗?看到他的睫毛动了吗?”
“看到了!奴婢看到了!”其实枝枝深知季翊的生死所关系到的利害关系,此刻表现地比楼音还欣喜,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快叫周大夫!”
郁差见她一脸焦急,心里一沉,冲到周大夫房前一脚踢开了门,把周大夫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了?”周大夫被郁差吓过一次,此时下意识地往后腿,“又、又怎么了?”
郁差也不说话,径直将他扯了出来,带去了季翊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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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夫进来时,季翊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眼神在屋子里游离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楼音身上。而见到季翊醒来的楼音,反而冷静地坐着,看着季翊,对他微微一笑。
季翊半睁着的眼睛突然像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一般亮了起来,明明脸上的血色还未恢复一丝,他却挣扎要坐起来。但就在这时,楼音却淡淡地转开了视线,低头拂弄着褶皱的衣袖。
“可别乱动。!”周大夫将挣扎着坐起来的季翊按了下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也松了一口气,“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季翊的命暂时保住了,也就等于他的命暂时保住了。
“暂时?”楼音问道,“什么叫暂时?”
周大夫心里又暗暗叫苦,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一尊大佛,“这位公子伤势严重,如今转醒,只是吊住了命。后续害得好生休养,若是太劳累,或是情绪激动,伤势便会复发,到时候……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楼音这一问,语气里带着极大的妥协。季翊如今还不能死在她手里,她便要尽全力保住他的命。
周大夫又七七八八地说了许多,楼音一一记下了,这才让他下去开方子。再转头看季翊时,发现他微睁的眸子依然盯着自己,转也不转。
枝枝如今也是高兴得不得了,说道:“殿下,既然季公子醒了,你便去去歇一歇吧,奴婢怕您病倒了,这寒冬腊月的,又在这穷乡僻壤,万一染上个……”
没心思听枝枝唠叨,楼音缓缓走向季翊的床边,因为她看见季翊的双唇轻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走近了,依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于是楼音坐了下来,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他的呼吸很弱,几乎感觉不到,声音更是比蚊虫声还弱,楼音不得不凑得更近去听。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什么?”楼音心里了然,却故意问道,“你说你记住什么了?”
“你说,你什么都答应我。”
楼音点头说道:“你可能疯得还不够彻底吧。”说罢便欲起身,忽然感觉季翊冰凉的唇轻轻抚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痒。
☆、42|11.8发)表
楼音眉心跳动了一下,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你歇着吧。”俯身为季翊掖好了被子,两人四目相对,楼音的长发从肩头落了下来,拂在了季翊脸上。
季翊艰难地抬起手来,刚刚摸到一缕发丝,楼音便直起了腰,发丝随即抽离了季翊的手心,他看着自己的手,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上面残余的发香,方才将手放下去。楼音见他这模样,只觉得好笑,以前同床共枕的时候也没见他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都是她玩弄他的发丝,恨不得全是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香儿留在这里照顾,琦兰跟着周大夫去开方子。”楼音一边吩咐着,一边往外走,门刚一打开,一股寒风便吹了进来,“这西厢房正当着风口,咱们是该换一处宅子了。”
如今正房被烧得一丝不剩,楼音也搬到了西厢房去,可这院子终究是要换的,只是在震后的平州,想要找一处完好且规整的住宅实在不易。
枝枝听了楼音这话,先是开始思量着去哪里找一处住宅,后来才反应过来另外一层意思,她睁大了眼睛,问道:“殿下,您还要在这平州待下去啊?”
楼音嗯了一声,回头看屋内渐渐昏暗下来的灯光,说道:“等他好一些了,才能回京都。难不成带着半死不活的他回去,到时候本宫怎么解释?白白的落人口实,被抓住把柄。”
枝枝点点头,说道:“可是皇上那边怎么说呢?看季公子的伤势,恐怕要在这里耽误许久了。”
这也不是难办的事,楼音当下就回了房间,修书一封,只道是平州如今由知州接受陈作俞原知府的职责,楼音留在此处把持着大局,待平州重建步入正轨后她再回京。
如此一来,皇帝那边也算应付过去了。
是夜,楼音睡得特别沉,屋子里的碳火很旺,热得楼音出了一身汗,跌入沉闷的梦境难以转醒,第二日天大亮了,她才撑着双臂坐了起来。
床上一有动静,枝枝就立刻过来了,“公主醒了?奴婢早上叫了您好几次都没叫醒。”一边说着一边服饰楼音穿衣,“呀!公主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楼音没说话,双眼还迷蒙着,枝枝立刻吩咐人去准备热水,“公主,奴婢服饰您沐浴吧,这浑身是汗的,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
洗了澡,换了衣物,再绞干头发梳妆整齐,已经近晌午了,枝枝说道:“公主,周大夫在那边呢,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楼音似乎还未睡醒一般,枝枝这么一说,她才恍过神儿来,说道:“不急,先用午膳吧。”
琦兰和香儿早已候着了,只等着楼音这句话便去传膳了。小小的八仙桌上摆了一盅人参乌鸡汤,一只三鲜鸭子,还有一碟山珍刺龙芽,楼音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吃了近半个时辰,又就着香儿递来的水漱了口,才问道:“周大夫还在吗?他怎么说?”
香儿一直在照顾季翊,今日是为了来回一声儿情况才顺便伺候着楼音用膳,“周大夫今日交代的与昨日无异,也就是让季公子好生养着,不得劳累,不得激动,药也不能断,让咱们小心注意着他的情绪。”
楼音哦了一声,说道:“那本宫去瞧瞧。”
她进入季翊房间时,周大夫正在给季翊换药,小腿上的药已经换好了,包扎得严严实实,如今在换额头上的伤药。周大夫小心翼翼地取下季翊额头上的棉布,用感觉的毛巾擦掉上面伤口外预留的药渣,那猩红色的伤口就赫然呈现在楼音眼前,一道半指长的扣子,横在发际下一寸处,上面覆着黑色的药膏,看起来格外渗人。
“会留疤吗?”楼音问道。
“这么深的伤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恢复如初。”周大夫一边缠着棉布,一边说道,“草民只能尽力让疤痕减淡。”
楼音没再说话,看着周大夫熟练地将季翊的伤口包扎了起来,然后才行礼说道:“公主,草民这就告退了。”
而此时,季翊依然昏睡着,香儿端了药进来,候在一旁。楼音不喜欢药的味道,掩了掩鼻子,便欲出去,只是刚转身,便听见床上传来一声虚弱的“阿音”。
她回头,看见季翊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看着她,露出微微的笑。这笑看起来倒也纯良,像孩童一般,特别是他此刻脸色苍白,显得他很是无害。但楼音倒宁愿他不笑,或许她心里会少一丝发凉的感觉。
楼音低着头看了他一眼,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郁差见季翊醒了,拿了一个大软枕放到床头,又扶着季翊坐了起来,琦兰这才端着药过来,说道:“季公子,喝药吧。”
用勺子舀了一口,递到季翊嘴边,他却闭着眼别开了头。琦兰为难地转头看楼音,见楼音表情淡淡的,也没有其他情绪,便只能再劝道:“公子,大夫交代了,药不能停,您……”
“殿下。”郁差也开始劝道,“您的伤势严重,请喝药吧。”
可任这两人如何劝,季翊也不为所动,只是唇畔带笑,看着楼音。
楼音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十分明白他这个笑意味着什么,于是静静地走过来,拿了琦兰手里的碗,琦兰有些惊讶,但随即又明白了楼音要做什么,便退到了一旁去。楼音端着药,坐到床边,用勺子翻了翻黑亮的药汁,然后舀了一勺子,放到嘴边吹得不烫了,才递到季翊嘴边,“喝药吧。”
季翊总算收起了笑,张开了苍白的嘴唇,就着嘴边的勺子喝了一口药。楼音一勺接一勺地喂着,直到药汁见了底。她把碗给了琦兰,又往里坐了一点,说道:“好些了吗?”
季翊点点头,说道:“有你在,便好多了。”
楼音顺着他的眼睛看下去,他头发散着,发尾有几缕被烧掉了,看起来十分落魄,楼音扭头吩咐琦兰拿了梳子和剪子来,楼音将季翊的头发全部揽到他胸前,将烧焦的发尾一一剪掉。而季翊也一动不动地坐着,由她摆布。剪了头发,楼音又让他坐到床沿边去,她也侧身坐着,慢条斯理的梳着他的头发。
季翊的头发很黑,用手摸着像丝绸般顺滑,楼音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也没有一丝打结处。
“你以前也常为我梳发。”季翊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嗯。”楼音不疼不痒应了一声。他说得倒是简单,“以前”二字短短带过,但这些实则已是前一世的事情了。那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不知上哪儿听说了女子为男子梳头发是恩爱的表现,一颗心全都放在他的心上。他坐在凉亭里,她便半跪在身旁的凳子上,一丝一丝仰着头努力的梳着。可恨他总是君子端方,半点未为她低下头颅。
“好了。”楼音放下梳子,摸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说道,“你歇息吧。”说完,便起身欲离去,季翊见她要走,想伸手抓住她,但连她的裙角都没有抓到,反被惯性带得整个人完全跌落到了地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向楼音的背影,微微一笑,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他这一摔,动静极大,郁差电光火石间便冲上去扶起了季翊,再回头看看楼音,她听到这么大动静,回头愣了一下,走到季翊面前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季翊也不说话,等楼音走了过来,伸手去攥住了她的衣服,说道:“你别走。”
楼音将他眼中情绪尽收眼底,点了点头:“好,我不走,你好好歇着。”
季翊颔首,这才松开手,躺回床上。
既然说了不走,楼音只好吩咐人把她要处理的东西搬到这里来。陈作俞被押送回京,平州的事情交给了知州处理,而当务之急自然是安置灾民,目前先要把陈作俞贪污的赈灾银子对账出来,再报回朝廷,但一时间朝廷也拿不出钱再次发给灾民,所以需要知州在集结各个势力筹集银子,过程十分繁复,处理起来也难。
楼音坐在季翊的房间,将这些账目大致看了一遍,便耗费了大半日光景,抬头时,天色已经暗了,她一回头,便撞进季翊的目光。
“我先回去了。”楼音坐在季翊床边,为他掖好被子。她十分想离开这个房间,一面说一面已经站了起来,道,“明日再来看你。”
季翊伸出手,将楼音额间的发丝别到耳后,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脸庞,一股热流瞬间蔓延了全身。眼见楼音微微皱起了眉头,季翊才满意般的放下手,看着楼音起身,看着她走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摸着心口痛苦地闭眼。一抹鲜血沿着嘴角流出,他从枕下摸出一张手帕擦去,漫不经心的又抚了抚自己被剪过的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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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楼音例行公事一般,每天都到季翊的房间里待着,处理平州灾民的事情,连知州回话也是叫到了这里,二人低声商议,尽量不打扰到季翊。直到天色晚了,楼音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
若是不提楼音与季翊之间的刀光剑影,这几日的时光还真称得上岁月静好。
几日的功夫,枝枝也找到了新的住处,报与楼音听,楼音只让她安排就是,到时候直接搬过去,不用过问她的意见。
“其他的倒也罢了,只是平州越来越冷,暖阁一定要够暖。”楼音转头看季翊,他双眼紧闭,看起来是睡着了。楼音于是吩咐道,“其他的你看着办。”
枝枝称是,然后说道:“殿下,到时间了,季公子该喝药了。”
楼音点头,香儿便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令人一闻就觉得很苦的味道。楼音端着碗,坐到季翊床边,吹凉了勺子里的药汁,喂到了他的嘴边。
季翊的双唇依然没有血色,他看着楼音,微微张开嘴。然而喝了一口药后,他却猛然咳了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咳得通红,咳嗽声很是骇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番。楼音放下碗,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可季翊俯身咳着,声音是越来越小了,人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俯身倒在了楼音的膝上。
“你怎么了?”楼音见他俯在自己膝上没了反应,心底一跳,推了他一把,“你究竟怎么了?”
此时的季翊如同死人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很微弱,吓得枝枝连披风也来不及穿便跑去找周大夫。
周大夫这一次又是被郁差拉着飞奔过来的,上了年纪的人,喘了许久的气儿才上前行礼,楼音焦急地说道:“行了免礼,赶紧去瞧瞧他。”
把了一会儿脉,周大夫皱着眉头说道:“公子伤得如此重,应该好生养着,怎的却严重休息不足?”
“怎会休息不足?”楼音说道,“他成日躺着,跟尸体没有什么区别,休息得还不够。”
“唔……”枝枝小声说道,“季公子虽然躺着,可他这几日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您,也没好好休息过。”
听了枝枝的话,楼音当真觉得好笑,于是也就生生的笑了出来。半天才想起来问道:“他到底如何了?”
周大夫摸着胡子,皱眉说道:“这一次只是晕了过去,但若再这样不好好休息,这可对伤势不利呀,怕是一年半载也别想缓过来。”
楼音用力拂了宽大的袖子,不耐烦之意全摆在脸上了,“本宫就该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贴在我的身上,他大概就能满足了。”
“公主莫急,草民这就去给公子扎针。”周大夫说完便去拿自己的箱子,走到床边去,让郁差脱了季翊的上衣,方便他施针。
“公主,要不……”见郁差一件又一件地脱了季翊的上衣,枝枝低声说道,“要不您回避一下?”
楼音倒没有像枝枝一般露出羞赧的神色,她淡淡说道:“不用。”
季翊精瘦的驱赶有着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白皙的皮肤与他的脸颊一样细腻,可与他无瑕的脸庞不同的是,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新伤,旧疤,长的,短的,纵横交错遍布全身,看起来触目惊心。
“嘶……”枝枝看得倒抽气,说道,“季公子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郁差不说话,便没有人能回答枝枝的问题。楼音看着周大夫扎针,一根一根地扎上去,一根一根地取下来,直到他拔下最后一根针,季翊才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便看见了眼前的楼音,第一反应却是想伸手将被子拉起来,可是手上没有一丝力气,连被子的边角都抓不住,他妥协的叹了口气,道:“阿音,别看。”
楼音走了过去,为他盖上被子,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又不是没有看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眼,又说道:“你且好生歇息,白日我便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你别睁着眼睛看我,这样不利于养伤,我不会走的。”
季翊的眼神忽明忽暗,喉咙痒痒的,他心里泛起一股甜腻,这股天气蔓延到眼里,化作眼角的笑意,蔓延到嘴边,化作一抹浅笑,楼音又说道:“我还等着你继续发疯呢。”
季翊的笑却更深了几分。
“发疯?阿音,我很清醒。”
楼音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接着说道:“横竖你发疯是为了我,等你大好了,咱们再算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