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书名:邀宠记 作者:九月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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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080

牡丹、桃花、蔷薇、海棠、郁金香、白玉兰、山茶

清早,裴羽习惯性地窝在锦被里赖床。

三月早间的阳光,明媚清朗,透过雪白的窗纱,在室内洒下浅淡光影。

裴羽挪到床外侧,从萧错枕畔摸到那本他每日都要翻阅一阵子的奇门遁甲。

本就陈旧的书页因为翻阅的次数多到数不清,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近来才知道,他很多时候只是拿着这本书做做样子,对着书页梳理思绪、斟酌事情。

他说就是这个习惯,思量事情的时候,手里一定要有点儿东西,早些年是手边要有酒,寻常近乎戒酒之后的日子里,手边总放着本书。

有着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却是轻易不喝酒,这一点固然是让她最欣赏、钦佩的一点,但也不可避免的好奇:都说男子戒酒,等同于让喜欢打扮的女子放弃珠宝华服,做到真的很难。但他真的能做到,这么久,她只见过他喝过几次酒而已,一次是与张放,一次是与父亲、大哥,再就是与崔振。出去这几次,平日便是赴宴,大多时候滴酒不沾,心情很不错的时候,也只喝一两杯。

前些日子闲谈时问过,他说本就没什么瘾,近几年真高兴到想喝酒场合又相宜的情形太少,加上真的喝醉之后对一些事情全无记忆的情形,让人一想就一身冷汗。越是如今这看似安稳的局势,反倒越不能出一丝纰漏。总不能每一次都要事先告诉管家和清风益明:喝醉之后的话,你们一句都不要听。而且最要命的是,三个人也跟她一样,根本看不出他有没有喝醉。

她当时又是心疼又是笑,说原来你也有畏惧。

他说自然,而且日后会更加惜命,更要确保自己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因为,余生有妻儿需得他呵护。

她听了就想,原来真的有人是这样的生涯:几乎整场生涯都要清醒、克制。

遐思间,她睡意全然消散,准备起身的时候,听得在外间服侍的丫鬟低声唤“侯爷”。

出门怎么又折回来了?

她望向门口。

先转过门口屏风的,是吉祥。它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红底绣小猫滚绣球图样的荷包。

“吉祥?”裴羽笑着唤它,“来得这样早。快过来。”

吉祥摇着尾巴走了几步,随后停下,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裴羽这才发觉,小家伙有点儿打蔫儿,神态浑似受了委屈的孩童。

萧错挂着笑意走进门来,对吉祥道:“别扭什么呢?快过去。”

吉祥这才颠儿颠儿地跑到床榻板上。

裴羽先亲昵地摸了摸它的头,继而将荷包取下来,嘴里问他:“难不成又闯祸了?”

“也不算是。”萧错笑着在她身侧落座,“皇后闻到一种花香就会没完没了的打喷嚏——去年我们去宫里谢恩,也是为这个缘故,她当日不能见人。是吉祥在御花园玩儿的时候,身上沾了那种花粉。皇后打了一整日的喷嚏,皇上提心吊胆的,把它安置到了御书房,不让它回正宫,想等皇后好利落了,宫人把那种花全部移除之后再让它回去。它生气了。皇后料定它会来这儿,早就备好了这个荷包。”

“是什么啊?”裴羽把荷包递给他,“你怎么不着急呢?快看看。”

“躺好,别冻着。”萧错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次是给你的两幅画。”

“是么?”裴羽大为惊喜,连忙取出里面两张一尺多见方的画。

都是工笔画。她最先看到的,是如意、吉祥并排坐在正宫台阶上,都是喜滋滋的神色,漂亮的毛分毫毕现,颈部上各挂着一枚金叶子,分别雕篆着如意、吉祥的字样。

之后看到的画像,竟是她的。看背景、穿戴,是她首次在府里见到皇后的情形。

“天……”裴羽凝视着画像中的自己,仔细回忆着,发现竟连簪钗、耳坠、衣裙上的纹样、绣鞋的颜色都分毫不差。

皇后过于精湛的画艺、过目不忘的绝佳记忆,到今日,她是真正领教到了。

随后,她凝视着画像中自己的容貌,不由恍然,“我哪儿有这么好看啊。”说着话,浮现在脑海里的,是皇后当日绝美的容颜、璀璨的笑容。

萧错失笑,勾了勾她的下巴,“想趁机让我夸夸你?”

裴羽斜睇他一眼,将两幅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皇后的墨宝,我要好生珍藏起来。”

萧错只是笑。他没告诉她,皇后那个没正形的,到现在还惦记着他手里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荷包里原本还有皇后的一个字条:拙作赠予萧夫人,望能博美人一笑,换得侯爷手中宝物。若应允,送至御书房即可。

他当时看了,心里就想:怎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呢?不是有喜了么?不该老老实实安胎么?多久的事儿了,还惦记着。还有皇上,管不住她也算了,怎么还这样纵容着?

可是到末了,还是因着晓得妻子看到画作定会满心欢喜的份儿上,心甘情愿地被皇后敲了一次竹杠,回房之前,已命人把那柄千金难换的匕首送去了皇上的御书房。

他想要妻子更开心一些,皇后要给她的弟弟搜罗宝物,皇帝想让皇后如愿跟着添乱——这么一想,谁也别说谁了,都没好到哪儿去。

这时候,裴羽问他,“怎么折回来了?”

“从宫里出来就要回来,”萧错用下巴点了点难得老老实实坐着的吉祥,“它跟在后面,长出息了,让它上车都不肯。”

“大抵是看谁都不顺眼了。”裴羽裹着被子,探出身,柔声道,“是不是啊,吉祥?”

吉祥只摇了摇尾巴,居然透着点儿矜持。它这两日被皇帝训得晕头转向,洗了起码八次澡,还不让它往皇后和红蓠等宫女身边凑,活生生气饱了——只要是女子,它都看着有点儿不顺眼,也就是裴羽,它是喜欢的,却又怕萧错再把它一通训。

“唉,原来吉祥这日子也有不好过的时候。”裴羽伸出手,“快过来,让我哄哄你。”

萧错忍俊不禁,“先起来是正事,特地回来跟你一同用饭。”低头亲了亲她脸,“我让小厨房给吉祥准备点儿吃的,带它去后园找如意。”

“嗯,好啊。”

这日上午,萧错到巳时正才去往京卫指挥使司。

裴羽总算知道为什么好多人诟病他偷懒多闲不着调了——人家上半天要下衙用饭的时候,才见到他的人影。

萧错出门之前,总算和裴羽把吉祥哄得高高兴兴的了,自然,也没忘记吩咐甘蓝、水香在一旁仔细照看着,让她别跟如意、吉祥由着性子嬉闹,搂搂抱抱的举动决不能有了,并且一定要及时洗净双手。

再疼爱它们,也要分时候。

裴羽在一旁听着他破例对丫鬟说了这么多,有些感动,还有些想笑,心说好像我自己不知道轻重似的,况且人家如意、吉祥也只爱往你身上蹭,跟我可是一直很乖的。

萧错慢悠悠瞥了她一眼,微微扬眉。

裴羽只当没看到。

用过午膳,她在正屋院中转了转,看了一会儿挤在窝里的如意、吉祥抢布偶,又看了看院中开得正好的海棠,这就算是消食了,继而回室内小憩。

裴夫人和裴大奶奶都说,看她这情形,到两个多月的时候,贪睡的情形会有所好转。并且都说这期间贪睡是好事,本就该多在床上歇息。

裴羽只认同大部分,末一句并不能全然遵从。有喜之后,不睡的时候,她反倒不能长久闷在房里。由此,每日还是稍稍走动,顾大夫也说只要是出于习惯的事,有喜之后又不觉不舒坦的话,可适度循例而为。最初几个月连地都不下,养的身体过于娇贵的话,也不见得是好事。

拜萧错所赐,她可不就是习惯了?自去年冬日到现在,每日都因为饭量的增加在府里游转好一阵子,不到觉着疲惫时不罢休。如今只是在正房里打转,比之以往已是懒得不像样。

午睡醒来,甘蓝回来了。

裴羽意外,“不是说了,要你多在家里住几日的。”

“家里一切都好。”甘蓝笑着行礼,继而道,“奴婢的娘、弟弟白日里很是忙碌,晚间又要忙到很晚,不忍心再让他们抽空与我说话。况且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依着他们的心思找了个营生,自己真是一窍不通。看着井井有条的,放心了,便回来当差。”其实,是太久的聚少离多、处境迥异,让她与两个亲人共同的话题太少。

裴羽指一指身旁的小杌子,“坐下喝杯茶,说说话。”

甘蓝笑着称是,先是一一答了裴羽关切的询问,继而,说了昨夜的所见所闻。到底还是小姑娘,说到末尾,已是脸色微红,“后来,崔四公子把蓝氏送回了酒馆,在门口站了片刻,便离开了。”

裴羽的语气不无愉悦:“看起来,两个人是有转机了?”

“奴婢是这样盼着的。”

“但愿,崔夫人不再从中作梗。”

甘蓝抿唇笑起来,“这样说来,夫人真的是盼着这对苦命鸳鸯成眷属?”

“这是自然。”裴羽颔首一笑,“让崔四公子这般在意的人,与崔夫人母女三个定是两路人——与其他娶个心术不正的女子,或是孑然一身独守寂寥,娶蓝氏最好。”

甘蓝想了想,“真是夫人说的这个理。”崔振若是娶个与崔夫人一个鼻孔出气的人,那么,婆媳两个明里暗里怕是会继续针对萧家的女眷,不断寻衅滋事,那样总归是一个负担;若是崔振的姻缘注定是黯然收场,他为人处世很可能会因为情殇变得阴险偏激,甚至没了底限——于萧错,亦是负担。而蓝氏,让崔振这般钟情的女子在,起码不是乱掺和门第之争的做派。

**

这一次,吉祥的小脾气动了真格的,在萧府一住就是好几日,并且一点儿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皇后派红蓠来看了它两次。它瞧见红蓠就转头跑开。

红蓠没法子,又因让皇后敏感打喷嚏的小花还未除尽,便随它去——偌大的一个皇宫,安排的人手再多,也不可能在几日内将一种花全部查找完毕并清除干净。

三月十六,韩国公府传出喜讯:昭华长公主诞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对于夫妻两个及其亲朋而言,都是莫大的喜事。要知道,昭华长公主出嫁之前,曾卧病在床几年之久,若不是经由顾大夫悉心调理两年多,不要说生儿育女,便是身子能否痊愈都是未知。

当日下午,顾大夫来了一趟,先为裴羽把脉,笑吟吟道:“胎儿脉象沉稳有力,夫人就照这情形安心将养就好。”

“嗯,这是一定的。”

随后,顾大夫说出前来的另一个原由:“昭华长公主喜得贵子,洗三礼自是免不了的。前两日去韩府的时候,说话期间我没留神,长公主晓得夫人有了喜脉——是我之过。等人送帖子来的时候,您随意找个借口推辞掉就好——长公主说,请帖自然是一定要送来的,不管怎样,国公爷与侯爷的交情在那儿,但她是过来人,知道这时候您不方便出门。”

“那我要是想去呢?”裴羽诚挚地望着顾大夫,“去看看长公主,说几句话就回来。”她如实道出心绪,“长公主这样大的喜事,我怎么能不露面呢?况且,我这脉象出门的话,也没事吧?只是来回乘坐马车的工夫。”都为她着想,但她若是情形允许,便该前去贺喜。的确,长公主的身份听起来压人,但正如顾大夫所说,韩越霖与萧错的交情摆在那儿,京城皆知,于情于理,她都该走一趟。

说白了,如今是恰好皇后也有了喜脉,免了命妇每月初一十五请安,要是没这巧合,她在胎相安稳之前又不想请太医院的人来把脉、把喜讯宣扬出去,总不能又称病躲在家里——叫人一看,她成什么了?

顾大夫想了想,道:“脉象的确很好,夫人不要过于劳累便可。至于其他,夫人斟酌之后,随心行事就好。”她是想到了皇后怀着大皇子的最初两个月,平日也是带着吉祥在宫里转来转去,不曾有过不适。但是更多的她不能说——子嗣是大事,要看萧错是否同意。

裴羽也不难想见对方的心思,颔首一笑。

这日,萧错回到府中,听得韩府的喜事,很为韩越霖高兴。

裴羽跟他商量:“洗三礼当日,我赶早去,看看昭华长公主就回来。”

“等到满月酒再去也行。”萧错柔声道,“韩府送来的帖子,只是……”他语声顿住,没再说下去,因为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无奈,“不是说好了,要时时处处只为你自己着想么?”

裴羽牵了牵唇,“我就是为自己考虑,才想出去散散心。”她搂着他的手臂撒娇,“你帮我安排好跟车的护卫,我去点个卯就回来。好不好?”

萧错沉吟,只问她一句:“确定没事?”

“嗯!”她用力点头,“确定没事,只当我多处理了一会儿家务事,又坐青帷小油车在府里来回走了几趟。”

萧错只好颔首,“那就依你。”继而又用力吮了吮她的唇,“你给我记住,逞强害得自己受罪的话,我会恨你。”

裴羽逸出满足而喜悦的笑靥,“我又跟自己没仇。”

萧错没辙地拍拍她的背,轻轻叹息,“一日比一日有主意,真管不了你了。”

“是啊。”裴羽笑着勾住他的脖子,“妾身正处心积虑地要造侯爷的反呢,不然怎么会惹得我们家侯爷这样抱怨?”

萧错被她淘气促狭的神色引得哈哈地笑起来,“这小东西。”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这些日子,萧错看出来了,她将孩子与他区分的很清楚,由此很多时候并不愿意他无微不至的在意、关心,甚至是有些抵触的——类似母凭子贵的情形,因胎儿额外得到的,她根本就不稀罕。

小妮子的温柔体贴似是天性,傲气、执拗却在骨子里——想要的,会不遗余力的尽心争取;不屑的,哪怕是别人白给也不要。

他思忖之后,大抵明白因何而起:在她忐忑、孤单的日子里,应该已经想到最好与最坏的情形,最好是如今的两情相悦,最差是终究以心伤收场,守着寂寞度日,若是那样的情形下有了孩子,孩子便是她的全部支撑,与他息息相关,但也可以与他无关。

他倒是想跟她好好儿说说这其间的差别,又怕她太敏感,以为他为着孩子连刻意哄她劝她听话的事情都做得出。那就太要命了,怕是会更加抵触他的关心。

只有放缓步调,潜移默化,让她慢慢习惯,慢慢了解他更多一些:是因为她,才想要过上美满的时日,因为晓得她怀胎的辛苦,才更关心她。

那个分寸,很难把握,但是,心甘情愿。

比起她曾经并正在付出的,比起她给他带来的心海暖光、无尽欢笑,不过是微末小事。

**

翌日早间,萧错吩咐管家妥善的安排下去,命跟随裴羽出门的护卫明里暗里照看着。

水香在裴羽准备出门时上前道:“夫人,奴婢晓得一些药理,一早去请教过顾大夫——您带我和甘蓝一同前去韩府吧?”语声停了停,解释道,“管事妈妈在帮您寻找医婆了,但是眼下还没有妥当的人选。”

裴羽会意,笑道:“本就要带你前去的。”心里则是惊奇:如甘蓝、水香这样的女孩子,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她所不知的?也太出色了些。见到的是这两个,没见到的还有多少?转念就愈发心安,有这样的女孩子随行,到何处也不需担心什么。

水香笑着行礼,“那奴婢这就去换身衣服。”

“快去吧。”

辰正,裴羽抵达韩府,在垂花门前下了马车,已有一名管事妈妈满脸是笑的迎上前来:“萧夫人,您快请上车。长公主听说您来了,忙不迭的吩咐奴婢前来相迎。”

“有劳妈妈。”裴羽抿出温煦的笑容,取出事先备好的一个荷包打赏。这是她一个小习惯,打赏从来是喜欢用荷包装着小额银票或是金锞子,命府里针线房的人备下了很多个小巧精致的荷包。

那名妈妈恭敬而大方地谢赏,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和,亲自服侍着裴羽赏了青帷小油车。

昭华长公主因着生产之故,现在身在正房东面的耳房。

三间耳房,正屋用做堂屋,纤尘不染,东间是昭华长公主的安寝之处,西间分给孩子与奶娘住。

裴羽走进东间,目不斜视,在距床榻几步之遥恭敬行礼:“妾身拜见长公主。”即刻便听到了一管柔和动听的声线:

“免礼,快坐。”昭华长公主倚着床头,笑盈盈地抬手,又指了指近前的椅子,“你可真是的,怎么还亲自来了?”

裴羽听得出对方语气诚挚,便含笑上前去,落落大方地落座,“长公主这样大的喜事,妾身怎能不前来道贺?”说话间,关切地打量着,见长公主面色有些苍白,许是头胎、体弱之故狠吃了一些苦头。

昭华长公主以手势示意丫鬟上茶点,嘴里道:“顾大夫来的时候,我问起她这些日子的动向,她便说去济宁侯府的时候不少。”笑了笑,继续道,“我便多事询问了几句,起先是想着,你要是不舒坦,我命人送些补品过去,倒是没成想,是喜事。是为此,才请顾大夫帮忙传话的。你可不要多心,我们就是太熟了,她又知道我们两家的交情。”

“长公主言重了。”裴羽忙道,“侯爷听闻府上喜讯,特别高兴,妾身亦是如此。加之脉象很好,便来给您道喜。若是情形不宜,妾身也只得告罪婉拒。”

“瞧瞧,这就见外了。”昭华长公主满眼的笑意,“先前实在是不宜多出门,你的情形我也晓得,不然早就去扰你了。等我日后身子爽利了,去找你说话。”

裴羽欣然笑道:“那可是妾身求之不得的。”

丫鬟奉上茶点,送到裴羽手里的,是一盏热腾腾的羊奶。

昭华长公主道:“喝这个有好处。”又由衷地笑,“可别嫌味道不好。”

竟是这般体贴,裴羽心里很是感动,“怎么会。妾身平日就喝这个。”

“那就好。”昭华长公主的笑意更浓,婉转道,“顾大夫真的是罕见的良医,只是偶尔性子霸道些,要是不照着她的吩咐将养,她是真生气。”

“但是她是一番好意,我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那就难怪了。”昭华长公主笑道,“不怪她总说你最是省心的,她最喜欢。”

说话间,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昭华长公主坐直身形,把孩子接到臂弯,容颜焕发着初为人|母的人独有的光彩。

平心而论,初时见到长公主,因为有皇后珠玉在前,裴羽并没觉着是多漂亮的女子。但是,这女子是少见的十分耐看的女子,越看越有韵味,越是越是悦目,只消一餐饭的光景、几个瞩目的工夫,便会认定这是个美人——而这印象在再见的时候,全然不改,甚至于,会觉得她芳华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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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的女子,只要入了眼,便是独有的一份难得。之于男子,则是只要入了眼,便是此生的一份难能可贵。

韩国公慧眼识珠——不是所有男子,都会静心细品那样的一种美。

“快看看孩子。”昭华长公主对裴羽笑,有些羞赧,“名字早就取了不少,却一直没定下来。”

裴羽由衷地笑了。这恐怕是韩越霖与昭华长公主的分歧了,很甜蜜的一种分歧。她站起身来,敛目凝视着小小的孩童。

面颊粉嘟嘟的,正在酣睡。是初生儿,但已看得出毛发乌黑浓密,“好长的睫毛啊。”裴羽轻声说着,敲了敲昭华长公主,“要到满月才看得出像谁,现在只是知道是个很好看的孩子——妾身的小侄子就是在近满月的时候才能看出容貌到底随了谁。等到满月的时候……”

“到时候看情形。”昭华长公主腾出一手,握了握裴羽的手,似嗔怪地道,“我可不能纵着你乱跑。”

裴羽腼腆地垂眸一笑。也是啊,万一到时候她跟二夫人一样害喜呢?

昭华长公主正想让裴羽抱一抱孩子,有两名丫鬟相形入内。

走在前面的红色衣裙的丫鬟行礼之后先一步道:“奴婢拜见长公主,拜见济宁侯夫人。”

裴羽觉着这语声耳熟,转头望去,却是曾在萧府有过一晚停留的小宫女芳菲——宫女来了这儿,意味的是不是皇后来了这儿,或是亲自命人来看望?

昭华长公主语气透着些许无奈,“快起来吧。真来了?”

芳菲笑道:“是。此刻在外院。”

“没法子,真是个神仙也管不住的。”昭华长公主笑起来,又问后面那个自己府里的丫鬟,“何事?”

丫鬟恭声禀道:“崔夫人来了,说一定要当面向您道喜,人就在门外。”顿了顿,瞥一眼裴羽,委婉地道,“拦不住,说有一道要请皇后过目的折子请您转交。”

昭华长公主的笑意转凉,只是片刻,便神色如常,对裴羽道:“既然如此,要委屈你去西间稍坐。这会儿出门定会迎面遇见。”是考虑到了萧错与崔家的过节,加之裴羽又身怀有孕,万一崔夫人失心疯了怎么办?她瞧着可不是没有那可能的。

裴羽恭声称是,与抱着孩子的奶娘转到了西间。

奶娘将孩子安置好,便给裴羽搬了一把椅子,又低声吩咐小丫鬟取来茶点。

裴羽笑着落座,给了奶娘一个荷包。

奶娘双手接过荷包,笑着深施一礼。

孩子正睡着,席间又有不速之客,两人自是不会言语,如此一来,东间人的言语声,想听不想听的,都能听到。

其实,昭华长公主就是有意让她听到——不然的话,安排她离开而不与崔夫人遇见的话,并非难事。

东间的寒暄之后,言归正传,昭华长公主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清冷、威严:“我虽然不曾住在长公主府,可这身份是谁都晓得的,哪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想要如愿见我,不易。你长话短说,我今日繁忙,你该知晓。若啰嗦不休,还是此刻就走的好。”

“是,是,妾身晓得。”崔夫人语声停顿片刻,缓声道,“妾身有要事禀明皇后娘娘,碍于皇后娘娘刚诊出喜脉,实在是不敢递牌子进宫。除了长公主能帮妾身传话给皇后娘娘,臣妾别无他法。”

“嗯,说原由。”

崔夫人衣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跪倒在地,“妾身家门不幸,四子崔振不孝,竟钟情于先帝在位期间被贬为庶民的官员之女蓝氏。今日有人跟妾身说,那可是罪臣之女,如何要得?那般的出身,且已是有夫之妇……”

听到这儿,裴羽不由挑眉,觉着这事情蹊跷——萧错是崔家的仇家,韩越霖却是萧错的好友,崔夫人不可能忽然痴傻疯癫,为何要与仇家好友的妻子说这些?

自曝其短?

为着私怨连整个家族都不顾了?

怎么可能?这种事,只能是崔俪娘、崔容娘才做得出的,崔夫人么,不可能。

没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缘何而起?一定还有后招。

后招又会是什么呢?

裴羽敛目沉思。

昭华长公主也觉得事情蹊跷,反倒笑了,“旁人危言耸听罢了。贬为庶民,便是千帆过尽,功过相抵,旁的再不需计较。你若只为此担忧,大可不必。至于有夫之妇一说,待人和离不就得了?”她又何尝不明白夫君等同于是崔家的一个敌人,好听的话是给亲近的人听的,对崔夫人,她犯不着以礼相待。

崔夫人沉默片刻,随后语声略略拔高,语出惊人:“即便如此,那蓝氏亦是为王法不容之人!她嫁人本是假象,所谓缠绵病榻的夫君,原本是女儿身,并且,那女子可是真正的罪臣之女!如此行径的女子,有何资格嫁入京城任何一个官员府中?看中了这般的女子,妾身四儿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裴羽听到这番话,此刻之前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蓝氏所谓的已经嫁人,是假的,与她装作夫妻的,原来是一女子。蓝氏与崔振的情缘中,从来未曾有男子介入,崔夫人所言,足证其清白。

至于什么罪臣之女,裴羽才不会相信,听听就算了——蓝氏上有母亲要服侍,心里有着意中人——若是移情别恋,何苦用这方式苦守到现在?她是看重亲情的人,所以特别能理解蓝氏,便愈发笃定,蓝氏根本不可能冒险行事,那女子至多是与她境遇相仿的苦命人。

但是……等等。

裴羽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崔夫人为何要跟昭华长公主说这些本不该提的事?甚至于,方才所说每字每句,都该是关起门来都怕人听到的崔府密辛,可她并未压低语声,甚至于还拔高声线——这还是那个以前人人称赞端方稳重的崔夫人么?

崔夫人是故意的。

崔夫人并不知道她已有喜,在这前提下,笃定她今日会前来参加韩府的洗三礼,要知道她何时出门、何时进到韩府,很容易——她是来道喜的,怎么会轻车简行?不要说崔家的人,便是一些街头百姓,都知道她几时离府去往何处。

崔夫人那番话,是说给长公主的,亦是说给她的。本意呢?要借她们之口宣扬出去,让人们都知道崔振鬼迷心窍看中了一个下贱且有罪的女子。

不,不应该是这么简单……裴羽按了按眉心,直觉告诉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由,只是,她想不出。

这是应了一孕傻三年的俗话么?她无声叹息,愁煞人了。沮丧之时,有清脆的充斥着欢悦的女子声音入耳:“姐姐,姐姐!我来看你和小外甥了!”

是舞阳公主。

昭华长公主悠然笑道:“快进来。”

裴羽在这顷刻间,想通了一切,唇角缓缓上扬,形成了至为愉悦的弧度。

昭华长公主喜得贵子,洗三礼这日,她与舞阳公主都是不论早晚一定会前来道贺的人。

崔夫人了解到她们的行程之后,选了一个最恰当的时机面见长公主。此刻看来,是完全相信舞阳公主倾心于崔振的说辞。

这才是关键。

唯有笃定这一点,崔夫人才敢冒着对长公主不敬的罪名急急赶来,例图得到一个她济宁侯夫人未走、舞阳公主到来的看似最恰当的时机。

很明显,她得到了。

在崔夫人看来,这一步险招,是进退皆可达到目的的天赐良机,不过时间长短的差别而已——舞阳若是为意中人斡旋,当即就会给出承诺、搭救意中人;若是舞阳优柔寡断,还有昭华与济宁侯夫人散播出自崔家人口中的流言蜚语。

舞阳若伸出援手,定会有激进之举,让崔振尚公主。相反,还有萧家、韩家落井下石——并不能造成多大的影响,不过是逼着崔振在流言重压下对蓝氏颓然放手。

若非不知其中最重要的环节,处在局外人的位置来看待崔夫人今日谋算,勉强称得上是算无遗漏了。

只是可惜,她将别人视为掌中棋子的时候,却漏算了人心,并且,不知自己那点儿格局,在外人看来,唯方寸天地而已。

韩越霖、萧错都是这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且都是年纪轻轻却已老谋深算之人,若是看不出崔夫人那点儿盘算,他们在朝堂行走岂非是笑话?明明知道,却并未阻拦崔夫人,意味的不过是笃定各自的发妻不会受到影响。

最关键的是,皇后就在外院书房。

☆、81|081@

081

舞阳公主走进室内,看到跪在地上的崔夫人,微愣之后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崔夫人已是泪眼婆娑,不等昭华长公主出声,便膝行到舞阳公主跟前,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崔振的。

用意已是再清楚不过。

昭华长公主微扬了唇角,指了指近前的座椅,示意舞阳公主落座。

舞阳公主唇畔的笑容并未消减,只是望向姐姐的时候,神色有点儿窘迫。这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后续麻烦。

崔夫人垂泪道:“公主殿下,您救救妾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好不好?”

昭华长公主则吩咐贴身丫鬟到近前,微声交代一句,又唤人给舞阳上茶点。

舞阳公主敛目沉思,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的时候才出声道:“要我救崔振?”

“他只是被那贱人使手段迷了心智……”

“这种话,别在我跟前说。”舞阳公主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招人烦。”张口闭口唤人贱人的贵妇,她还真是没见过几个。

“是是是,公主殿下教训的是……”

舞阳公主再度打断了崔夫人的话:“我只是一个外人,焉能管你崔家的家事。”她讽刺地笑了笑,“即便是我曾求太后赐婚,可那已成过去,并且崔四公子已经当众回绝。我便是再不懂事,也要顾着太后娘娘与皇兄皇嫂的体面,再不会重提旧事。你也如此,日后再不要提及。说心里话,我不能将崔振怎样,想要刁难你,却是易如反掌。”

“……”所听闻的言语,与自己所想象的大相径庭。舞阳话里话外,是一点儿为崔振心焦的意思都没有。

“你那个儿子,想来着实叫人心生寒意。”舞阳公主语气不冷不热的,“当众赐婚这等荣耀他不屑,却利用这件事促成了手足三桩亲事。不论怎样,他可是一点儿亏都没吃,得到了诸多好处。这样的人,也罢了。”这一点,是让她最为沮丧的:本意是要难为崔振,结果呢?人家里子面子都赚到了。

有丫鬟脚步轻微地走进门来,对昭华长公主轻轻点头示意。

昭华长公主抿唇微笑,“崔夫人,你去外院书房一趟吧。这些不是我们可以多说的,你终究是要皇后娘娘知晓这些事情,恰好,皇后娘娘今日得闲。”

崔夫人闻言称是,脸色却更加苍白。

**

皇后坐在韩越霖的书房里,手边一杯白开水,正凝神看着手里的书卷。

韩越霖走进门来,瞧见她便冷了脸,“谁准你跑出来的?”

皇后答非所问:“闷。”不过是打了一天的喷嚏,皇帝就把吉祥气得跑去了萧府,又不准她如常哄着太子,太后呢?将她手里打理的宫中事宜全部接了过去。日子太清闲了,便只剩了无聊枯燥。

“快回去。”韩越霖道,“我命人送你。”

皇后睨了他一眼,“真有意思。我是来看你的么?走到外院累了而已,在你这间破书房歇歇脚。”

“……”

皇后道:“昭华生子,我是那个最高兴的人,知不知道?”

韩越霖嘴角一抽,“我们家开枝散叶,关你什么事儿?”

皇后微笑,“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因着与韩越霖的异姓兄妹情,与昭华不一般的姑嫂情,最早是她请顾大夫着手慢慢调理昭华的身子,最怕他们过得不完满,只盼着这一日。

韩越霖懒得理她,“你去看看昭华,跟她说完话,赶紧滚回去好生歇着。”

“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皇后放下手里的书,将坐姿调整得愈发闲适,“我等会儿还有事呢,要借你这书房一用。”

韩越霖无奈,走到她对面,在太师椅上落座,“知道崔夫人来了?”

“嗯。”皇后拿起案上一柄象牙裁纸刀,闲闲把玩,“她如何都不能利用你和萧错两家达到目的,舞阳更不会理会,迟早还是要找借口进宫见我。横竖我也没什么事儿,快些给她个了断就好。”

“你便是始终不见她,又能怎样?”

“不能怎样。”皇后微笑,“只是看不惯这种人这种事。一码归一码。”萧错与崔振,她自然只盼着前者好,但是,如今的崔振,何尝不与当初的她相似,只是男女之别而已。她曾被自己的祖母刁难、家族漠视,姻缘路断,背井离乡。而崔振呢?与意中人本是良缘,却被他的生身母亲、手足生生拆散,所受打击、殇痛更重,只因从来是手段狠辣的男子,局外人不能同情罢了。

可不管是怎样的人,心都有着柔软的一面。

她受不了这种事,想想就膈应。关乎朝政的事,她都尽量不管,而命妇失德挑事,介入理会是她分内事。

韩越霖沉吟道:“谁都料定你会如此。”

“这是自然,催着也料定我会出手。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容着崔夫人来你韩府?”

她什么都清楚,那么别人就只有尊重她的意愿。韩越霖起身,语气很有些无奈,“那我命人给你备点儿点心,不准为这等闲事动怒。”

皇后展颜笑道:“要吃小酥鱼、双凤楼的烧饼。昭华一定给我备下了,你快命人去内院取来。”

韩越霖笑开来,“吃了多少年,你也不腻。”

“死心眼儿的人,都这样。”

韩越霖出门没多久,崔夫人来到书房院。

皇后让她在外面等着,直到自己享用完烧饼和小酥鱼,方才命红蓠将人唤进来。

崔夫人神色变得分外恭敬、谨慎,行礼之后不敢再如之前的贸贸然说话,等着皇后发问。

芳菲走进门来,恭敬行礼,随后将崔夫人对昭华长公主说过的话娓娓道来。

皇后听罢,询问崔夫人:“蓝氏嫁人本是假象?”嫁人二字咬得有些重,“你亲眼看到她与那个女子拜堂成亲了么?”

崔夫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不曾亲眼得见,却亲眼看过她与人私定终身的婚书。”

“哦。”皇后摸了摸下巴,“你把一个弱女子逼迫得找人写下私定终身的婚书,且亲眼看过婚书——是这意思吧?”

“……”崔夫人额头险些沁出冷汗。这言语间,意味的是皇后对她以前刁难蓝月宸的事情一清二楚。

皇后缓声询问:“是不是?”

崔夫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语气分外艰涩:“……是……”

皇后却是忽然话锋一转:“可有人证?你膝下那些儿女,就别跟我提了。”

人证?除去崔家人的人证?眼下怕是只有皇后一个,意味的也就是——“……没有。”

“既无人证,你怎能咬定蓝氏已然成婚?”

崔夫人一定这话,预感大为不妙,慌忙道:“可是在蓝氏开的茶楼所在的街上,街坊四邻都知她已成婚,她亲口与人说过的,并且说夫君病重,见不得人。”

“哦。”皇后又抹了抹下巴,目光凉凉地审视着崔夫人,“你是要告诉我,人在不得已的情形下,也不能撒谎保全自己。那可糟了,我成婚之前,也曾撒过弥天大谎,一再跟人说起自己病重,不知何时这条小命就没了——这可如何是好?我是不是要请太后娘娘和圣上治我的罪?”

“……这……”崔夫人心里又急又怒,心说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已经贵为皇后,怎么好意思跟她一个命妇明打明耍无赖的?但心里再怨,面上也不敢显露分毫,“那蓝氏如何与皇后娘娘比得?况且,皇后娘娘当初必然是有着天大的苦衷……”

“那倒没有。”皇后一笑,“我也不怕告诉你,那时只是钻了牛角尖,不想出嫁,便用病重为由搁置了长辈做主姻缘的心意。后来想通了,我的病就好了。那么蓝氏呢?她的苦衷,该比我更拿得出手吧?她的娘亲久病在床,可有此事?”又委婉地点出了自己所知的一些是非。

“……是。”崔夫人心里已把对方恨到了极点,心说怪不得人们都说,这妖孽与不相熟的人话多的时候,一准儿没好事。此刻可不就实打实地验证了这一点?

“这件事我记下了。”皇后也懒得长久对着一个面慈心苦的货色,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若是得空,会命人查一查帮蓝氏做戏的女子的身份。”顿了顿,语气转为寒凉,“不要动歪心思,两女子若是出事,你就跪死在宫门口谢罪。”

“……是。”崔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已经没有人色。她先是因为皇后流露出成全崔振、蓝氏的心意恐惧,继而心惊的则是皇后有喜之后仍是百无禁忌,动辄口出杀伐之语。

这样一个妖孽,老天为何不当即收了她?崔夫人冰冷发颤的手缓缓握成拳。

“再有,舞阳公主的事,从未发生。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是你这个法子。”皇后沉声道,“诋毁皇室金枝玉叶名誉的罪过,十个你也受不起。”末了,望向门口,“走吧。昭华长公主的好日子,留不得你这般晦气的人。”

崔夫人颤抖着身形行礼告退,出门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她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崔府的,心神完全乱了,趋近家门的时候,扬声吩咐道:“去找老四,让他去我房里等着回话!”

马车在外院停下来,有跟车的婆子低声禀道:“夫人,四爷就在外院。”

崔夫人下了马车,脚下如同踩着棉花,站稳身形,崔振的身形入眼来。

他身边站着管事、小厮,正低声吩咐着什么,留意到这边的动静,闲闲望过来,对上母亲的视线,意味深长地一笑。

崔夫人不自主地后退一步,在这顷刻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崔振什么都知道,知道她要去韩府斡旋,更知道皇后也去了韩府,算定了她会搬起石头狠狠砸到自己的脚。

这个逆子!

为了一个女子,他什么都不顾了,先是漠视将死已残的手足,再无情地把两个妹妹许配给名不见经传的两个窝囊废。

如今,又眼睁睁地看她去自取其辱?

他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在报复?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女子,帮着外人毁掉这个家?!

她怒火中烧。

崔振遣了身边的人,缓步走上前来,行礼道:“您找我?”

“逆子,逆子……”崔夫人切齿道,“你若让那贱人进门,先把自己逐出宗族!”

崔振只是回以淡淡一笑。

崔夫人铁青着脸,回身上车。

到了垂花门外,有女子清脆的语声传入耳:“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坦么?”

崔夫人视线迟缓地循声望去。是老五新娶进门的杨氏。只有这门亲事,是她无从挑剔的。是以,这个儿媳妇进门之后,她一直态度和蔼地相待。

她伸手携了杨氏的手,“你跟我来!”

那边的崔振去了崔贺房里。

萧错下手太狠,把崔贺的手筋脚筋全部挑断,又让他再不能言语,便使得他真正成了个等死的废物。此刻,他坐在轮椅上,看到四弟进门,眼中毫无喜色,有的只是怨毒。

崔振摆手遣了房里的下人,走到崔贺近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人。

崔贺眼里的怨毒之色更浓。

崔振俯身,唇角噙着淡漠的笑意,语气分外平静,“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到现在还没为你报仇。”

崔贺听闻此言,眼神里多了几分希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萧错毁了他的一辈子,这笔血债,崔家如何能漠视?他在听闻崔振回京的时候,满心狂喜,只盼着家族中最出色的这个手足帮他以牙还牙,可是没有。等了这么久,崔振一直没有对此事正经着手。

崔振忽而问道:“蓝月宸,你还记得么?”

崔贺先是茫然,继而恐惧,末了已是恍然大悟的神色,激动起来。

“你最好老老实实坐着。”崔振的语气仍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木然,一丝人该有的情绪也无,“我不介意你与三个一同出殡,真的。”

崔贺只觉得周身发冷,却真的再也不敢动弹。

“我还是要娶她,不管等到何时。

“你曾想将她收为妾室,甚至屡次找到她家中,欲行龌龊之事。

“你羞辱的到底是一个弱女子,还是与你一母同胞的手足?

“这样一个畜生,又是自寻死路,要我出手报复?

“抱歉,我不会管你的死活,我不把你扒皮抽筋已是过于仁慈。

“我想,有时候,我是感激萧错的。感谢他,替我处置了你,让你得到最妥当的下场:生不如死。”

语声一声声入耳,崔贺面色青红不定,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崔振仍旧是笑微微的,淡漠的笑着,“好好儿活,直到你油尽灯枯,敢跟我来自尽那一出,我就让你的妻儿替你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这不是人该办的事儿,是吧?我知道,可有什么法子,是你和娘、俪娘、容娘教我的。”

崔贺如遭雷击。

崔振抬手拍了拍崔贺的面颊,“做了丑事,就该得到报应。亏欠于人的,就该百千倍偿还。”语声停了停,他站直身形,“我已给你找好了一所宅院,今日你就住进去。崔府很脏,你滚出去,能稍稍干净点儿。此生,你我不需再见。”

**

裴羽在崔夫人离开韩府内宅之后,回转到昭华长公主、舞阳公主面前,再次行礼,寒暄一番,便放下贺礼回到家中。

吉祥、如意跑出院门去迎她。因着这几日屡次有萧错发话,都知道不能往她身上扑,便只是很欢实地围着她打转。

对如今这情形,如意是很失落的,它已习惯了享受裴羽亲昵的搂抱。可是没法子,它对萧错的意思,是从来无条件遵循的。

吉祥倒是还好,有着皇帝把它气得头晕眼花的行径在先,与裴羽相处的情形不过是稍稍有所改变,并没觉得怎样。

裴羽与两个小家伙回到正屋,换了身轻便的家常穿戴,如意、吉祥已经在东次间的地上并排坐下,眼巴巴地瞧着她。

甘蓝奉上点心、白开水之余,将一碟子肉干放在炕桌上。

裴羽便取了一小把肉干,一块一块地喂给如意和吉祥。

在韩府所见所闻,她跟谁都没提,是相信有皇后介入之后,事态一定会有很顺利的进展。

三月下旬,崔三公子崔鸿病故,崔家发丧,诸多官员及家眷前去吊唁。

萧府的人听听就算了,两家在婚丧嫁娶方面,不会有来往。

闲来去东院的时候,裴羽把自己有喜的事情,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听了,由衷地道喜,又道:“你可真是的,瞒了我这么久。”

“你自己还在安胎,我怎么好让你早早知道这件事呢?”裴羽开玩笑,“我便是年纪再小,你也得唤我一声大嫂不是,我总不能给你添乱的。”

“你啊。”二夫人笑着携了裴羽的手,“我总归比你早一些有孕,好歹也算半个过来人,日后有什么犯嘀咕的事儿,命丫鬟来唤我一声就好。”

裴羽欣然点头,“这是自然,往后轮到我麻烦你了。”

这之后,裴羽命外院的人去宫里请太医来府里为自己把脉。就此,有喜的事情一步步传扬出去,王家、赵家、魏家、张家等人先后闻讯后,纷纷送帖子过来,上门道贺。

诚哥儿许久未见姑姑,一直念叨着。裴大奶奶却是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带着儿子过来,并且有言在先:“你姑姑现在身子有点儿不妥当,嗯……不是生病,只是没什么力气……”

不待她说完,诚哥儿已乖顺地道:“我不让姑姑抱了,也不让她陪着我玩儿,省得费力气。娘,我会很乖很乖的,只是想姑姑了。”

裴大奶奶不由眉开眼笑,“那就好。诚哥儿说话可要算数哦。”

“一定的!”诚哥儿笑着眯起了大眼睛,抬起胖胖的小手,“我和娘拉勾。”

裴大奶奶笑意更浓,“好。”

裴羽见到诚哥儿,亦是满腹喜悦,先命木香去取闲来无事做好的带骨鲍螺,“刚做好装了匣子,寻思着这一两日给诚哥儿送去呢。你们来的正好,快尝尝。要是不好吃,我再琢磨着精益求精。”

“姑姑专门给我做的吗?”诚哥儿问。

“是啊。”

“姑姑真好!”诚哥儿乖乖地坐在裴羽身侧,这会儿站起来,亲了亲姑姑的脸颊,重新坐下之后,又担心地道,“那姑姑是不是很累?以后不要了,要先养好身体。嗯,我省着吃。”

裴羽听着,心里特别熨帖,摸着侄子的小脑瓜,柔声道:“没事,这些是小事,姑姑还做得来。”

诚哥儿这才高兴起来,尝过带骨鲍螺之后,逸出甜美的笑容,诚声道:“好吃,特别好吃!”

裴羽道:“你可不能哄姑姑啊,是真的吗?”

“真的!”诚哥儿道,“我怎么会骗姑姑呢?”

裴羽与裴大奶奶都笑起来,后者更是道,“你一向心思灵巧,谁敢说你厨艺不好?”

**

四月,吏部尚书江式庾、吏部文选司郎中、兵部武选司郎中先后向皇帝推荐崔振,建议由崔振补上兵部武选司空出来的一个位置。

吏部与兵部的两名郎中,是五品官,但他们都是不可小觑的。

京官的四大肥差是吏部文选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和兵部武库司,若是不慎选了贪财之人,上任后只需几个月光景,便能贪得盆满钵满。是以,任职这种人的人选,在皇帝与重臣看来,不亚于筛选各部尚书、侍郎。

两个领着肥差的人,齐齐举荐,让崔家的四公子担任武将人事任命的职责。

江式庾跟着凑趣,意思很明显,不过是审时度势之后的决定。

皇帝思忖之后,准奏,拟旨。至于崔鸿病故一事,皇帝予以忽略,让崔振为大局着想,收敛哀思,三日内上任。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一时间,崔家丧事的愁云减淡,门前依旧是车水马龙,在京城风头极盛。

这期间,人们都知道,五城兵马司指挥之一陆君涛与崔家常有走动,区区几日光景而已,他每日都会上门。

而与此同时进行的,是陆君涛时时来到萧府,见不到萧错,便转去西院见萧铮。

这个人到底是哪头的,外人都看不出。

**

这日,二夫人来找裴羽说话,带来了自己和母亲亲手做的一些小衣服,男孩儿、女孩儿的俱是一式两样,“我做的少,家母近来倒是紧赶慢赶地做了不少,也是要谢谢大嫂以往对我的帮衬照顾。”

“这不就又见外了?”裴羽笑着将小衣服拿在手里,仔细赏看一番,“令堂的针线真好。”

“这些都不在话下,绣活可就比不得别人了,最起码,是比不得你和昭华长公主。”二夫人笑道,“她原也想送些亲手做的酱菜零嘴儿过来,又担心你吃不惯,便只专心做针线。”

“也无妨,横竖你手里有不少好吃的,等我哪日馋了,便去跟你讨要,到时候你可不准小气啊。”

“我巴不得呢。”二夫人逸出清脆的笑声,分外亲昵地抚了抚裴羽白里透红的面颊,“你现在这样更好看了,真的。”

“是么?”裴羽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想着这类话萧错也没少说,他还说现在更愿意搂着她睡了,提起以前,便嫌弃地扯扯嘴角,说“那时太瘦了”。她当时也忍不住撇嘴斜睨着他,说有本事你就等我生完孩子瘦回去之后还这么说,反正肥兔子没有,只有瘦瘦的小猫一只。惹得他笑了好一阵子。

“我还有个事儿要说。”二夫人道,“陆太太这些日子也没闲着——陆大人陆君涛的结发妻,你应该也知道了。她一再上门找我,起初是送这送那,之后便说起了初衷,说等你得空了,要我帮忙周旋一下,让她见见你——她想为自家的小姑子和三爷说项。”

“哦?有这种事?”裴羽只知道陆太太时不时前来,至于别的,她自然不会破坏妯娌情分去探听。

“她亲口与我说的,总不会拿这种事胡言乱语。”二夫人神色微敛,“可我是想着,陆大人到底是哪头的人都不清楚,虽说近日也与三爷频繁往来,可谁说得准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也懒得跟二爷说这件事,便先来跟你说说。”在她看来,裴羽的看法,兴许比萧锐更客观且正确。

“三爷的确是到了说亲事的年纪。”裴羽沉吟道,“可若不是两情相悦,陆家那边,我瞧着是不可取。京城里不知有多少闺秀,何苦去选这种摸不清底细看不出目的的人家?”继而又笑,委婉地道,“其实,归根结底,我现在并不适宜置喙这种事,到底是分家了,侯爷的态度一直就是原先那个样儿。”

在她与萧错看来,萧锐、萧铮才是一家人,并且,萧错的意思是:他们的事,他都不管,由着他们怎样。

“我明白。”二夫人正色思忖片刻,道,“我这就去找三爷说说话,探探口风。跟三爷说这些话,也只冒名顶替,不会让他知晓是你的意思。”

裴羽喜闻乐见,“那就辛苦你了。”送走二夫人,过了小半个时辰,萧铮通过外院小厮求见。

裴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听听他想对自己说的话,便去了垂花门东侧花厅见他。

比起以往,萧铮神色间的落寞沮丧减少,显得清朗起来,笑着行礼落座,随后直接道出来意,说的正是二夫人方才所说的事情,末了道:“陆君涛那个人,不踏实,每每来找我,或是请我赴宴的时候,都是不着痕迹地询问萧家一些事情。这些大哥心里有数,我只担心大嫂不知情,陆家那边的女眷,依我看,尽量是别理会。即便相见,她如果提及想要结亲的事情,大嫂也只需敷衍两句。”

裴羽暗暗松了一口气,“好,我记下了。”

萧铮说完该说的,再不赘言,起身道辞。

晚间,萧错回来之后,裴羽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他。

萧错听到末尾,略显意外,“长脑子了,还圆滑了,变天了不成?”

裴羽知道他说的是萧铮,却故意掐了掐他的脸,“你这是在说我么?”

萧错笑起来,捉住她的小手,亲了一下,“故意打岔很有趣么?”又瞥一眼她的腹部,“你就不能让女儿学点儿好?”

裴羽忍俊不禁,“是啊,我不让孩子学好,瞎打岔,你呢?索性与我胡搅蛮缠起来,怎么好意思的?”随后又拧了拧他的鼻子,“不准张嘴闭嘴就说是女儿,把我的儿子说的投胎成女儿,我跟你没完。”

萧错大笑,“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没正形的。”裴羽嘴里嗔着,却依偎到他怀里,“你许久都不曾夜间离府办事了,是不是为着我的缘故?不用这样的。”

“赶巧了而已。”萧错搂着她,柔声道,“我和简让总不能一直如此——动辄夜间长途跋涉,白日还要如常处理诸事,太累。一直都在培养精锐人手,如今他们出科了,我们便能清闲一些。”

“这样就好。”

萧错转而说起孩子的事儿:“我算了算日子,女儿出生大概也在十月吧?那样的话,你们两个就是同个月份的生辰。”他啄了啄她的唇,“往后每年的十月,都有两次喜事。”

“说了是儿子,你偏跟我拧着来。”裴羽有点儿无奈,更多的是则是喜悦,随后才回应他的言语,“不出岔子的话,孩子真就是十月出生。”

“绝不能出岔子。”萧错握住她的手,“我只要你好好儿的。但凡出一点儿岔子,生孩子这事儿,咱们就一次管够,再不要了。”

“我会的。”裴羽笑着掩住他的唇,“这种事儿,我说了算。不要担心,也不准管我生几个。”

萧错唇角噙着笑意,颔首,“先顺利生下女儿再说。”太吃苦的话,往后能免则免吧。孩子多一些自然更好,可是只有一个女儿的话,也是益处颇多。

“女儿,女儿……”裴羽笑不可支,“你是魔怔了不成?”

“嗯,我看像。有一次做梦都是女儿出生之后的情形。”

裴羽真的服了他,继而问起陆君涛的事情:“等会儿再没正形,陆君涛这个人,在你眼里到底是怎样的?”

“不是什么好东西。”萧错并不瞒她,“不知何故,铁了心要投靠崔家,眼下这是变着法子要给崔家一份大礼。”

“我知道了。”有了他的态度,她便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陆太太,转念想想,又问,“那你对陆君涛有何打算?”

“不需要我出手。”萧错牵了牵唇,“估摸着等不到那厮到我面前做乔张致,崔振便会把这个人收拾掉。”随后,跟她细致地说了说原由:

以他掌握的消息,陆君涛是受过崔贺恩惠才能有今时地位的人。

崔贺成了残废,崔振一直没有正经去查,完全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这意味着什么?自然是兄弟两个有了难以打开的心结。

他能笃定这一点,所以,兄弟反目的原因,是他不会在意或查寻的。

全无必要。崔贺已经是那个样子,不论与崔振是手足情深还是相看生厌,于局势都是可有可无的事。

知道与否都没有分毫益处的事儿,他不会浪费精力人力。

“那么,”说到崔家,裴羽便会想起蓝氏,“崔四公子与蓝氏的事情呢?都惊动皇后娘娘了。”

“皇后正在慢吞吞地着手此事——她没必要心急,一来是不想在明面上给崔家好处,二来兴许也是在观望崔夫人、崔振的态度。”

“那就难怪了。”难怪皇后这次全不似以前果决利落的做派。

随后的日子,事实证实了萧错对于陆君涛一事的猜测:

崔振上任之后,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陆君涛。

他上奏皇帝,陆君涛公务上徇私舞弊,更有结党之嫌,清清楚楚列出了五条罪名——明眼人一看就知,证据确凿,那是陆君涛百口莫辩的。

两日后,皇帝下旨,罢黜陆君涛的官职,让他即日离京,回祖籍思过。

外人听了,有不少心生寒意的,暗想着崔振这翻脸无情的性子,也就萧错能跟他有得一比。

局外人不知所以然,崔家人却是再清楚不过:

陆君涛式微时受过崔贺的恩惠,主动与崔振、崔家攀交情,都是因此而起。

崔夫人得知此事,只是愈发的痛恨崔振。

被吓到的,却是崔耀祖与崔毅。这事情不论让他们怎么想,都会脊背发凉——送到手边的可利用的工具,崔振都弃之不用选择除掉,足见他恨崔贺恨到了什么地步。他与陆君涛私下来往的目的,兴许就是为着在今时把人逐出京城。

为此事心惊的,是裴羽,心惊之处在于:萧错对崔振太了解,反过头来想,便是崔振对萧错也有着相同的了解。不然,他们不会在那种仇恨的前提下,还能尊敬、欣赏对方。

势均力敌的对手,得到了,的确是他们这种人的幸运,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如今的处境,都如在刀尖上行走。因为,若失败,便是一败涂地,再无转圜的余地。

而如今,二人都已是官居要职——争锋的日子,已然来临。

☆、82|1004@081@

082

暮春时节,草木的绿色浓郁几分,多了厚重感,各色香花成怒放之姿,争奇斗艳。

后园里鸟鸣声不绝于耳,避鼠的大猫偶尔会三两结伴,在太湖石上打瞌睡,享受和煦的暖阳、含香的熏风,又或在芳草地上嬉戏,追逐翩然起舞的彩蝶。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悦目。

陶醉在这节气中的,还有如意、吉祥。

在枝头歌唱的小鸟、意态迥异的大猫,都是它们的乐趣所在。

这日,裴羽到后园赏花的时候,如意、吉祥的叫声时时入耳,像是气恼暴躁得厉害。

该又是那只大花猫吧?只有它胆子大,逃到树上之后,就坐在树枝上跟如意吉祥示威,全不似别的猫儿,会一溜烟跑得不见踪迹。

说起来,吉祥这次在萧府住的日子可不短了。

期间红蓠来过几次,崔鑫来过两次,都想哄它回宫去。

它根本不理那个茬,转头就跑,找个地方猫起来。

皇后实在惦记着吉祥,这日抽空来到萧府,想亲自带它回去。

它站在皇后和如意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期期艾艾半晌,末了还是转到如意身后,偷瞄着皇后,有点儿理亏的样子。

皇后直笑,“没良心的。也是该这样,受了委屈,没个说法可不成。”

裴羽闻言失笑。

皇后到底没忍心勉强吉祥,“由着你,等我忙过这两日再说。”随后命宫女将带来的诸多赏赐留下。

皇后这样说的缘故,裴羽晓得——长平郡主来到了京城。

长平郡主,江夏王膝下长女,江夏王世子师庭迪的妹妹。

师庭迪被崔振修理的不轻,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回了江夏王府。江夏王不能够亲自进京,便请旨让长女替他来京城照看着儿子。

皇帝没道理不答应。

经过连日的长途跋涉,长平郡主赶至进城,随身携带的,还有一道江夏王写给皇帝的请安折子。

江夏王的意思是:长子总是没个正形,婚事不知要拖到何时,索性也不管了。而长女已经年纪不小,在封地却无相宜的门第,还请皇上、皇后费心,给她指一门亲事。

赐婚的事,应下归应下,不需急着办。

皇后与长平郡主终归是堂姑嫂,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要与长平郡主好生叙谈两日,领着人去给太后请安,再将昭华长公主、舞阳公主和楚王妃、晋王、晋王妃、师庭迪传进宫中,办个家宴。

皇后临走的时候,问裴羽:“找好医婆、产婆没有?”

“还没有。”裴羽道,“一来是脉象安稳,不需心急,二来也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这其实都怪萧错,他吩咐了管家和管事妈妈:医婆、产婆一定要踏实可靠,一丝存疑之处都不能有,还要懂规矩知进退,只管慢慢找,只要别滥竽充数就行。

府里的小丫鬟、婆子看到他,不过是战战兢兢,相反,真正怕他怕到骨子里的,是诸位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见到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得了他这样的吩咐,几个人和管家郑重其事的着手,可是那样的人哪里是轻易能找到的?看着极有分寸懂得进退的人,到了管家那儿,背景不见得是毫无问题;而背景毫无问题的,又不见得是性子沉稳精明的人。

管家无所谓,知道慢慢来就行。可几名管事妈妈却一直是提心吊胆,随时都恨不得哭一场——几时侯爷想起这档子事,一听还没办妥,出言惩戒可怎么办?

裴羽瞧着她们这么为难,倒是有心帮忙,却偏偏无计可施——萧错连裴府专门料理生产的妈妈都信不过,并且说这种事怎么能让岳母和大嫂费心呢?

在他近前当差的人是真不容易——他要总这样的话,迟早把一干人逼得疯掉。

此时皇后听了,笑道:“这样吧,我给你物色两个,过些日子命人带来,给管家和管事们看看。是不是能留,府里的人自有分寸。不管怎样,你都不必当回事。”

萧错要是信不过她选的人,也不会碍于情面留着碍眼,自会叫人送回去。自己在一些人眼里是煞星,惹不得,可在萧错、简让和韩越霖等人眼里,总有些不着调,要他们碍着她的身份毕恭毕敬,那是不可能的——对这些,她很有自知之明,并且喜闻乐见。她可不想过那种谁见了自己都要大气不敢出的无趣时日。

裴羽连忙要行礼谢恩,皇后却先一步扶住了她,“又不是在宫里,不准多礼。闲来别与我一样纵着吉祥,千万别由着它跟你撒娇——太胖了,撞倒你怎么办?”

因为“太胖了”这一句,裴羽没撑住,笑起来。

皇后也笑,又叮嘱几句,回到宫里。

师庭迪正在宫门外等着见她。

皇后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有点儿幸灾乐祸地笑了,“谁把你怎么了?”

师庭迪一面与她缓步走在路上,一面抱怨:“皇上做什么要答应长平进京?你为什么不拦住他呢?”

皇后斜睨着他,“你们兄妹两个不合?”

“这还用说?”师庭迪撇撇嘴,“一母同胞的人都有反目的可能,何况她是我爹的侧妃生的。我只是没正形,她则是个……唉,说不清。”

“那就别见。”皇后道,“依你这态度,她也不是来照看你的。”

师庭迪拧着眉嗯了一声,沉了片刻,低声道:“那丫头……你离她远点儿吧。眼下不同于以往,又摸不清她什么路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后只是道:“你放心,就算来日她犯在我手里,我也不会迁怒于你。”说到底,她不能因为师庭迪与长平郡主不睦就先入为主,对长平郡主全然的反感。说到底,谁都不是完人,不合的两个人,未见得就是一个好一个坏。当然,师庭迪的提醒,她也不会浑不在意,放在心里就是。

“……”师庭迪一听就知道,她对这类事是随遇而安的意思,“说你什么好?”又叹了口气,行礼离开。

当晚,他到了萧府东院,找萧锐说话。

师庭迪与崔振的争端过后,萧锐去看过他几次,问明原由之后,只能报以苦笑,知道这件事只能大事化小。

真闹起来又能怎样?师庭迪花名在外,大多数人看热闹之余,说不定会认定是他调|戏良家妇女才吃了苦头。

崔振却是不同,好事坏事都做过,但人家一直洁身自好。

认真计较的话,师庭迪只能是再一次坐实自己的坏名声,而崔振却可能借这机会如愿与蓝氏结成连理——已经吃了闷亏,再让崔振得到好处的话,岂不是要生一辈子的窝囊气。

萧锐没想到,师庭迪这么快就行动如常,很是替他高兴,“找了怎样的神医帮你调理的?”

师庭迪就没好气地笑,“哪儿啊。真如皇上说的,只是感觉丢了半条命,却并没有伤筋动骨。整日里躺着能闷死,就四处转转。”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萧锐笑道,“要是拖到夏日还不见好,可有你受的。”

“到了夏日怕是好过不了。”师庭迪扯扯嘴角,“那次喝了整夜的西北风,怕是会落下风湿的病根儿。夏日雨水多的话,我就又得躺着过日子了。”

“唉……”萧锐除了叹气,又能说什么呢。

“不说这些。”师庭迪笑着岔开话题,“把你私藏的好酒取一坛过来,再备几道下酒的小菜。才听说尊夫人有了喜脉,今日便借你的酒菜给你道喜。”

“好啊。”萧锐笑着应允,即刻吩咐下去。

师庭迪说起家常话:“白日去宫里的时候,见了些人,好几个都说你这段日子分外勤勉,便是休沐的时候也大多留在家中,似乎很忙碌的样子。怎么回事?”

“是有些焦头烂额的。”萧锐牵了牵唇,“眼下我们兄弟三个不是分家了么?各自打理一份产业。你该知道,我是生手,到眼下才摸索出点儿门道。”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没必要隐瞒。

“你瞧瞧。”师庭迪笑道,“我早就说,你或是你三弟该接下家务事,他真烦了说不定就要撂挑子不干,现在可不就被我说中了。”继而道出缘由,“我十几岁的时候,不似现在吊儿郎当的,认真帮家父打理过几年庶务,我跟你说,那可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事儿——太琐碎,没完没了。”

“就是因为知道琐碎,没有哪一日能放在一边不闻不问,才一味的偷闲躲懒。”萧锐挠了挠额头,打心底的悔不当初,“以前实在是不懂事。”

“得了,你我就别对着数落自己的不是了。”师庭迪给了对方一个理解的笑容,“说点儿高兴的事情。”

“对。别的说来无益。”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时候是谈论琴棋书画的个中高手,或是探讨京城里哪个高僧、道人是真正的妙人。

二夫人听得师庭迪造访,没似以前一样心生不满、忐忑。这许久,萧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夫妻两个又是凡事都商量着来,但凡有心结的事儿,都会摆到明面上。

更加的了解,意味的是更多的信任。她对师庭迪的为人心里有数了,当然不会再自寻烦恼。

此刻的裴羽,正在与甘蓝说话。

崔振与蓝氏的事情,局面已经明朗起来:

与蓝氏假扮夫妻的那名女子,几次三番出现在人前。

便有好事的人委婉询问蓝氏或伙计,蓝氏与伙计并没隐瞒,把假扮夫妻的事情说了,原因是担心外人看她一个弱质女流独自打理营生,会有人欺负她人单势孤,这才对外人扯谎。

对于街坊四邻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蓝氏那般的容色,若让人知道还独守空闺,有人在生意上找茬事小,登徒子闲来讨她便宜才是要命的大事。

至于到如今才在人前出现的女子,并不是崔夫人以为的罪臣之女,正相反,人家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祖籍沧州,名为巧云。自幼跟随父亲在街头打把势卖艺,几年前父亲病故之后,巧云只身一人不好继续在街头卖艺,便寻找为仆的差事,栖身之处,正是蓝家。

蓝氏与母亲对待下人一向宽和,落魄之后,便要给巧云几两银子让她另觅安身之处。巧云不是需要为自己筹谋一生的处境,惯于随遇而安,又念着母女两个待自己一向不薄,选择留下来继续服侍。

在蓝氏处境最艰难的时候,巧云便出了这个主意。偶尔有人到家里,她便躺在床上装病人,寻常则乔装成伙计,在后面帮蓝氏打理诸事。也有过夜半上门讨蓝氏便宜的小地痞,都被巧云三两下打跑了。

小茶馆所在位置不是最热闹的地带,生意也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年下来稍有些盈利,特别注意蓝氏这漂亮的老板娘的人并没几个。由此,她们还算很幸运,在师庭迪、崔振起冲突之前,日子算是平静安稳。

裴羽听完这些,不免失笑:崔夫人口口声声说巧云是罪臣之女,语气分外笃定,怕也是着了崔振的道,又被自己的儿子算计了一次。这几日,怕是气得不轻吧?

结果是好的。蓝氏的身份已无问题。

甘蓝又说起崔振:“福明来给我送衣物零嘴儿的时候,说这几日黄昏的时候,崔四公子都会到茶楼一趟,喝一杯茶,用些点心,偶尔也与蓝氏说几句话。

“现在,那条街上的人,常去茶楼捧场的男子,都不大去了,茶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想想也是,比江夏王世子身份更尊贵的人,满京城都没几个。让江夏王世子都只能吃哑巴亏的人,平头百姓哪儿惹得起?可不就要躲得远远的。”

裴羽颔首一笑,“看起来,崔四公子应该已经给蓝氏安排了更好的去处,过不了多久,茶楼就要易手他人。”

“是啊。”甘蓝点头,眼里有笑意,“虽然以后少了个打发时间的消遣,但到最终,总能有个好结果吧?”

“嗯,现在唯一可能让崔四公子头疼的,是蓝氏愿不愿意嫁他。”

被崔家那样的刁难过,付出过那样沉痛的代价,便是再爱那男子,也不敢遵循心迹,将余生托付给他吧?

“那就要看崔四公子了。”甘蓝不想裴羽为这件事费神,看看天色,岔开话题,“益明不是说侯爷会回房用饭么?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不成?奴婢去看看?”

“好啊。”

甘蓝称是,快步出了正房,去往外院。

趋近垂花门的时候,看到两男子、如意、吉祥入目,她不敢再往前走,侧身站到路旁——与侯爷站在一处说话的,是皇上,崔鑫躬身站在不远处。

没错,皇帝来了萧府,要亲自接吉祥回宫。

并不是他有多挂念这小家伙。

让他说心里话,他没觉得自己把吉祥怎么着了,不过是训斥了几次,多给它洗了几次澡,它竟正儿八经跟他赌起气来,真是反了——供着宠着好几年,竟是一点儿委屈都不肯受,多混账。

要换了以前,他才不会理它,愿意在萧府住着,那就常住好了,看谁先服软,他又不是离开它就过不了日子。

可现在不行,宫里少了它,他这日子还真就快过不下去了——妻子已经偷偷溜出宫来过萧府一次。它再继续住下去,她少不得再溜出宫来接它。

他不想再继续提心吊胆,太后听了,舍不得数落儿媳妇,按着他一通训斥。

只好亲自来接吉祥。谁叫他在婆媳两个嘴里是罪魁祸首呢?

横竖宫里宫外都知道,他跟妻子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种事已是寻常,不掉价。

这会儿,皇帝对吉祥伸出手,“走了,回家。”

吉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跟如意继续围着萧错打转儿。

“吉祥?”皇帝跟它完全没了脾气。

吉祥听到他唤自己才停下脚步,坐在萧错跟前,瞅着他没好气地哼哼唧唧。

萧错轻轻一笑,拍拍它的头,“回去吧。大不了明日再回来。”

吉祥用头蹭着他的手,高兴了一些,摇了摇尾巴。

皇帝走到吉祥跟前,手刚要碰到它宽宽的嘴巴,它却一转头,飞快的跑到了萧错身后。

皇帝嘴角一抽,暗自磨牙不已,面色却是愈发柔和,俯身耐心地哄着,一再唤它到近前。

吉祥勉为其难地走过去,坐到他面前,垂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皇帝叹息一声,实在是没工夫跟它磨叽了,弯腰捞起它,“回家!”

吉祥哼哼着直挣扎。

皇帝手势温柔地抚着它的头,“乖。”片刻后,吉祥安静下来。

“走了。”皇帝对萧错一挥手。

吉祥却在这时候自顾自窜到皇帝怀里,前爪扒着他双肩,眼巴巴地看着如意。

“看也没用。”皇帝拍拍它的头,抱孩子一般搂着它,“如意晚间都留在家里,打量谁都跟你一样没心肝?”一面数落着,一面步履如风地走远。

随行的崔鑫一面低低地笑着,一面小跑着追上去。

到这会儿,甘蓝才敢让笑意蔓延到脸上,转身跑回正房,把这件趣事告诉了裴羽。

裴羽听了不由大乐。幸亏皇帝也是习武之人,有着一把力气,不然的话,不知要跟吉祥耗到几时。

那边的萧错刚要领着如意回正房,简让来了。他只好指了一名小丫鬟传话,说晚些时候再回房。

简让到了他这儿,从来是反客为主,在书房里霸着他的座位,相见之后先是好笑地问:“皇上来接那个败家的了?”

“嗯。”萧错颔首一笑。

“你们这种人也是奇了。”简让道,“我要是得空,还是愿意养猫。猫不恋家,在的时候跟你起腻,不在的时候自己出去玩儿,多好。”

“跟如意有什么区别?”萧错不大认同,“况且,猫儿不定何时就对人爱理不理的,要你看它的脸色。”

“我愿意,管得着么?”

萧错就笑。又不是他挑起的这个话题。

简让也笑起来,“得了,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找你有正事。”他少见的开门见山,“崔耀祖有段日子不再找我了。看起来,崔贺的事情,他不会再追究。”

萧错道:“弃车保帅。”崔耀祖本就分外器重崔振,眼下他一个外人都看得出崔振与崔贺有心结,做父亲的怎么会毫无察觉?

“不管因何而起,你都要留神了。”简让道,“这是明摆着,崔耀祖要鼎力扶持崔振,虽说他离开了官场,但以前积攒下的人脉,都会用来帮助崔振成事。”

“嗯,知道。”

简让蹙了蹙眉,“我手里就是事情太多,帮不上你什么。”

“诸事留神,你安稳度日,便是帮了我的大忙。”萧错语气和缓,“崔振不见得如崔耀祖一般,不知你我的交情。你若得了清闲,定会带着手里的人全力帮我——他若是想要防患于未然,很可能就要给你使绊子。”

官场上的争斗,千头万绪,但行事的目的大抵相同:不遗余力地铲除对方在官场上的帮手,分量越重的,越是要决意除掉的。

——他与崔振的仇恨,本就始于各自痛失好友。他们不会动各自的家眷,都知道那带来的后果是谁都无从承受的惨痛代价。然而彼此身边的好友、同僚,则是可以不留余地去伤害、铲除的人。

一点一点剪除对方的羽翼,直到对方在官场上人单势孤,连皇帝有心偏袒都无法再往仕途上前行一步。

最深重最奏效的折磨,不是酷刑,不是羞辱,是让一个原本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人失去一切,远走他乡,所有的荣耀成为昔日黄花,满怀的抱负成为梦幻泡影。

那种落差、沮丧,会将人所有的锐气锋芒磨尽。

到了那地步,不能死。

有着亲人、情意的牵绊,只能活下去。

在痛苦中了却残生。

杀过太多人的人,心里所认定的报复,不是一刀挥起斩断恩仇,是叫人生不如死。

一如崔家的大公子与三公子,或者比他们还要凄惨。

这就是萧错与崔振的现状。

——简让每每想到这些,便会心惊肉跳一番。

他希望有一个天大的意外出现,扭转这种局面。因为萧错是他的兄弟,那样的赌局中的输赢,他不想看。

“听到没有?”萧错见简让不做声,问道。

“听到了。我也不是吃素的。”简让回以一笑,搓了搓脸,“说点儿让你幸灾乐祸的事儿。”

“你说。”

“你几时得空,给我算一卦,看今年我是不是要走桃花运。”简让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从开春儿到现在,一群人在我身边瞎哼哼,要给我说媒。偶尔去醉仙楼,也有女子吵着要见我,跟我喝酒对弈——现在这些女人都怎么了?京城里没娶妻的男子又没死绝,做什么往我跟前凑?烦死了。”

萧错哈哈地笑起来,“得空真得给你算一卦。”随后又问,“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娶妻的心思?”

简让扯了扯嘴角,连连摇头,“也见着了一些女子,一个顺眼的都没有。况且,现在哪儿是娶妻成家的时候。”随后正色道,“你可别给我添这种乱,让嫂夫人给我说项的话,我可跟你没完。”

“行。”萧错打趣道,“你要是真想好了,不妨效法韩国公,跟人说你想出家做和尚。”

简让竟是正色点头,“嗯!我看行。”

萧错再度开怀而笑。

**

四月中旬,蓝氏的茶楼转手他人,就此消失在人们视野。

崔夫人听到这消息,好一番惊疑不定,末了在意的则是皇后敲打自己的话。

心里有多怨恨皇后,便有多惧怕。

到底是怕皇后的人也不知蓝氏去了何处,把这等罪名扣到她头上,痛定思痛之后,递牌子进宫,跟皇后如实道来。

皇后只跟她说了句“知道了”,便端了茶。

崔夫人回到府里,将杨氏唤到面前,让她看看能不能从崔毅口中得知蓝氏下落。

转过天来,杨氏便来回话:“听五爷说,四爷给蓝氏另开了别的铺子,至于人在何处,他也不知道。”

这就是把人藏起来了。崔夫人又被气得不轻。

杨氏小心的打量着婆婆的脸色,吞吞吐吐地道:“娘,听五爷那个意思,他和爹都有意成全四爷……想着等到今年冬日,便让四爷与蓝氏定亲,来年迎新人进门。”

她已经晓得公公和夫君的意思,不想继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管怎样,婆婆总得让她与夫君夫唱妇随吧?要是总让她打听这种消息,惹得夫君公公厌弃,那还有好日子可过么?不如早早说出,就此做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杨家看重的是崔府的门第,可不是为着这个婆婆才让她嫁进来的。

“……”崔夫人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却并没说什么,轻轻摆一摆手,“我知道了,乏得厉害,要歇一歇。”

杨氏行礼退下。

崔夫人维持原来的姿势坐着,半晌一动不动。

崔耀祖那个没人性的东西,拼上了长子、三子和两个女儿,用漠视四个人的惨境来换取四儿子对家族的忠与孝。

他能如此,可她不能。

儿女都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大的。原本几个孩子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现在呢?

现在是四儿子不孝在先,先是看着她去韩国公府自取其辱,随后又让她知道,蓝氏身边那女子的身份,是他给她设的一个圈套。

变着法子让她出丑看她笑话的儿子,哪里还是个人。

想让她下半生对着蓝氏那个贱人过活?做梦!

一定要搅黄这桩事,一定不能让父子三个如愿。

静下心来思忖许久,她想到了萧家,想到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年纪尚小的萧夫人。

韩国公府洗三礼那日的事情,萧夫人到底在没在场?

下人明明说了,看着她的马车进到韩府的。那么中间去了何处?

从始至终都没看到她的人影。

近来关乎蓝氏的传闻,从来没有负面的流言蜚语。

韩府的人也罢了,到底是与崔家还没在明面上的过节。

可是萧府不同。

她不相信萧府愿意见到崔振在姻缘上顺心如意。

萧错与崔振有什么区别?在沙场上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私底下这些宅门内的事,必然也是阴险毒辣之辈。

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总会乐得与萧错夫唱妇随,会欣然帮着夫君给崔振添堵。要不然的话,她哪里来的胆子,去年竟给俪娘、容娘难堪。

这一点,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

她要妥善利用起来,因为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能成事的话,想再除掉蓝氏,便只能等到崔振娶妻之后了。

**

四月下旬,离开萧府已久的周妈妈来给裴羽请安,也是为着当面道喜。

很久没见的人了,裴羽也想看看她有无转变,若是变好了,就让她继续过舒心的日子,若是变得更糟,那就提前送到下人荣养的庄子上去。

周妈妈笑吟吟地走进正屋,转到东次间,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给裴羽磕了三个头,“奴婢托夫人的福,才有了如今的好光景。又听说夫人有了喜脉,早就想过来给您当面道喜,只是还在当差,不敢懈怠,腾出空闲之后,又请示过管家才来的。”

“快起来。”裴羽见她像是愈发会说话了,不由得由衷地笑了,指一指身边的小杌子,“坐下喝杯茶,说说话。”

周妈妈恭声称是,半坐在小杌子上。比起以前,僭越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裴羽愈发满意。

过了一阵子,周妈妈压低声音,道:“夫人,奴婢过来,也是听说了一桩事,心里七上八下的,要请夫人帮奴婢拿个主意。”

“说来听听。”裴羽打个手势,只留了甘蓝在一旁服侍。

周妈妈娓娓道:“前一阵,有好几个人跑去庄子上,打听一位蓝氏住在何处。奴婢与儿子、儿媳都不知情。好几次之后,便将蓝氏记在了心里。奴婢的儿子偶尔来城里办事的时候,听说了蓝氏、崔四公子、江夏王世子的事情,便想着蓝氏不见人影之后,是不是住到了我们附近。”

裴羽看得出,周妈妈不是来传闲话的,话都是斟酌之后才说出口的,便微微坐直了身形,做出正色聆听的姿势。

周妈妈继续道:“心里存了这个疑影儿,奴婢对周围的人家便都留意了几分,发现有一个宅院里住着母女两个。又有人说,那位姑娘生得十分貌美。并且,崔四公子时不时会去那儿一趟,都是午间,来去匆匆。

“奴婢心里就大概有数了。可是后来,事情愈发蹊跷了——有人又找奴婢和儿子儿媳打听,还声称是夫人派去的,说那蓝氏家里窝藏着罪臣之女。

“奴婢当时一听就心慌起来,想要连夜来问问夫人。可是儿子儿媳把我拦下了,说那不关我们的事,如常度日就好。管家何时同意我回来请安,我何时再将此事禀明就是。后来我再想想,也觉出了不对——举足轻重的事情,您怎么会派那种人四处打听呢?况且,就算是暗中打听,也不能漏口风给我们啊。”

裴羽听完,敛目沉思,很快就抿唇笑起来。

这件事,应该是崔夫人的主意,想要利用她或她的陪嫁,把蓝氏、崔振的事情捅出去。

唉,这又是何苦呢?

崔夫人在自己儿子手里吃的亏还少么?怎么就没够呢?

崔振也是狡猾到了一定的地步,知道萧府的人最不可能利用蓝氏对他做文章,他便将蓝氏安置到了萧府庄子附近。而要是换了别家,怕是少不得传出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有意夸大其词地话,说他与蓝氏私会也不是不行的。

凭什么认定萧府会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呢?崔夫人端庄优雅的面皮揭下,现出的本色,比她两个女儿真没好到哪儿去。

之后,裴羽正色对周妈妈道:“这件事,你们只当做不知道。这是侯爷的意思。”

“是!”

吩咐之后,裴羽夸奖道:“这件事你和儿子儿媳办得不错,往后遇到事情,就要像这次一样,一家人商量着来。”

周妈妈笑逐颜开,“奴婢记下了。”

裴羽取出个荷包打赏,又赏了周妈妈一桌席面,让她用饭之后才返回庄子上。

崔夫人的打算,在萧府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裴羽闲时少不得会想,这之于崔振,是件多无奈的事儿——仇家这边等同于是在帮他和蓝氏,自己的母亲却是没完没了地要毁掉他的姻缘。

又过了两日,崔夫人派人来萧府下帖子。

裴羽干脆地回一句“不见”,甚而不曾见传话的人,更是不曾打赏分文。

她对崔夫人表明立场划清界限的时候,萧错与崔振在官场正你来我往地较量着——

兵科给事中上折子弹劾京卫指挥同知、京卫指挥佥事玩忽职守、结党营私。

皇帝留中不发。

兵科给事中继续上奏弹劾,言辞越来越犀利,证据一点一点增多。

皇帝仍是留中不发。他沉得住气,被弹劾的京卫指挥佥事林珝却坐不住了,自己上了一道请罪的折子,说他的确是有错,但这是上峰一直默许的。

一句话就把萧错扯了进去。

皇帝指派专人料理这笔烂账。

萧错不为所动,好像出事的人并不是他的下属。

那笔账正在梳理的时候,现任南疆总督连琛的奏折一道一道送至京城,放到了皇帝的龙书案上。

连琛缉拿了南疆境内六名武官,俱已审讯拿到了证供,皆是杀头的大罪,请皇帝定夺。

崔振倒是还好,崔耀祖却被气得险些吐血——连琛缉拿的那几个人,都是他留在南疆的心腹。连琛刚到南疆,椅子都还没坐稳,怎么可能有凭有据的发落下属?

最了解南疆情形的人,不是皇帝,甚至不是他,是萧错。

萧错简直就是崔家的克星。

前几日,他还在为京卫指挥使司卷入是非人心惶惶而开怀大笑,才几日而已,自己就是非缠身——他的部将该杀头,他如何能不被牵连?

怎么办?

崔振能把他择出来么?

☆、83|1004@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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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振能把崔耀祖择出来么?这也是皇后很有兴趣观望的一件事。

皇帝已经下旨,照章程将七名罪臣押解进京。也就是说,崔振有足够的时间斟酌对策。

而萧错那边的事情,也有延缓事态的一段时日。五月,官员有半个月的田假。

前两日,皇帝告知满朝文武:自本月起,遵从先帝在位初期、中期的官员休沐假期制度。每个月初十、二十和最后一天为休沐日,此外春节期间、端午、清明、中元、中秋等节日均有假期,若朝堂上有大事或官员公务吃紧,酌情减免。

帝王或官员都一样,劳逸结合最好,若是每日都把自己或别人当成昼夜不停拉磨的驴,并无益处。一个个一天天的都累得晕头转向且没盼头,哪还能时时集中精力打理手边事宜。

精力旺盛的人是不少,可身子骨单薄的官员比比皆是,单只内阁来说,熬上他们一个昼夜就有头晕眼花撑不住的,若是几个日夜不眠不休,晕厥吐血的都有——累他们几天,他们就要请起码一两个月的假养病。

何苦来。

今日是四月最后一日,也就是官员休沐的日子。

皇帝自然也清闲不少,一早想起长平郡主几次求见,都因他不得空而未能如愿,便命内侍去传旨,唤堂妹巳时左右到御书房说话。

而长平郡主辰正就到了宫里,先去给太后请安,随后来了皇后这儿。

红蓠通禀的时候,皇后正在陪太子投壶,吉祥跑来跑去地跟着凑趣,引得母子二人笑声不断。

听得红蓠的话,皇后笑着颔首,“正好,云斐该去找祖母了。”她闲来给云斐画了花草与各类小动物的画册,太后这两日逐个教云斐辨认,只当个小游戏,云斐何时累了,还有九连环之类的玩具消磨时间。

云斐一听要去皇祖母哪里,高兴得笑了,道:“明日再投壶。”

“一竿子就把我支到明日了?”皇后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脸儿,“又打算在皇祖母宫里玩儿一整天?”

“嗯。”云斐点头,“省得娘亲累。”

“好啊,那就去吧。”儿子又长了一岁,平日愈发言简意赅,真就像是多说一个字都会吃亏一样。幸好性情活泼调皮,不吝啬笑容,皇后也就随他去。

云斐由奶娘抱着,在一大群宫女的簇拥下,去了慈宁宫。

皇后转到正殿落座。

长平郡主款步而入。是身形娇小容颜娇俏的女子,杏眼桃腮,肤如凝脂。她端端正正行礼,“给皇嫂请安。”闲来姑嫂两个时不时一起陪着太后说话,她对皇帝、皇后的称谓便慢慢变得很亲昵,而不是只有君臣之别。

皇后抬手示意她平身,命宫女赐座,“是有话跟我说吧?”

长平郡主道:“正是。”她虽然与皇后接触的日子尚短,关乎对方做派、性情的传闻却没少听说,知道凡事还是直来直去说清楚的好,“不瞒皇嫂,我这两日求见皇兄,是为着家父那道请安折子上提及的赐婚一事。”

皇后问道:“那又为何先一步见我呢?”

“是有一桩事要禀明皇嫂。”长平郡主捏紧了手里的帕子,面上却尽量显得神色如常,“江夏王府……选定了两个人选,让我想法子求得皇兄皇嫂赐婚。”

皇后失笑,反问:“你的意思呢?”把问题轻描淡写地扔回给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也是个妙人,道:“在江夏王府,我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在京城,我听从皇兄皇嫂吩咐。”

皇后笑意更浓,“这样说来,我让你嫁谁,你就嫁谁?”

长平郡主站起身来,愈发局促不安,“皇嫂若是下懿旨赐婚,自是不敢抗命。之所以禀明此事,是觉着江夏王府的打算不妥,便先来禀明皇嫂,稍后再禀明皇兄。”

“这些事禀明皇上即可。”皇后语气愈发温和,“我性子孤僻,为人姻缘牵线的事情,做不来。”

长平郡主恭声称是,继而告退。

皇后笑道:“御书房里这儿不近,就不留你了。”

等人走后,红蓠因着好奇,不免小声嘀咕:“江夏王想把长女许配给谁呢?”

“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听,听过就忘掉。”皇后起身转向书房。

红蓠惊讶,“我还以为,您与她相处得很好呢。”

皇后就笑,“不知根底的人的家眷,不需远,不需近。”不需相信,亦不需费神去怀疑。

也是,江夏王这一辈子就忙活着收揽女子到身边这一桩事了,实在上不得台面,江夏王世子大事上明智,小事上别想指望。这样一来,之于皇后而言,出自江夏王府的女子,不过陌生人。只是,因着江夏王世子与崔振的事情还没过多久,皇帝皇后都要继续给江夏王府的人几分体面罢了。

皇后看红蓠一眼,“明白了?”

“明白了。”

这边二人说着话,长平郡主去了御书房,在门外等了一阵子,崔鑫出门来,笑呵呵地道:“郡主快请。”

长平郡主回以温和的一笑,步入御书房,行礼问安。

皇帝闲闲坐在椅子上,手边一杯热茶,神色温和,“屡次三番要见我,何故?”

“回皇兄的话,屡次求见,是为着赐婚之事。”长平郡主把刚才与皇后说过的事情复述一遍,只是愈发言简意赅。

皇帝玩味地笑,“选好了人,哪两个?”

长平郡主垂头看着脚尖,“一个是崔家四公子,另一个是萧家三公子。”

皇帝一笑置之,“崔家、萧家,女子想嫁入那样的门第,并非易事。”

长平郡主咬住了唇。

“我已知晓,慢慢来。”

长平郡主有些惊讶,真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种有意成全的话。

“我还有事,得空再与你们兄妹二人说话。”

长平郡主称是告退。

皇帝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锦衣卫指挥使夏泊涛奉召而来。他问:“要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夏泊涛苦笑着摇头,“回皇上,还无结果。”

“为何?”

“因为暗卫的缘故,锦衣卫行事诸多不便,况且简统领那个人……只要他在办差,就恨不得方圆千里都不准有别的衙门的人在,微臣……”

皇帝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跋扈,他能扰得你办不成事,那你呢?你是泥做的不成?”

夏泊涛没吱声,心里说那不都是你把简让惯成了那个德行么?可又怎么敢说出口,说了之后,皇帝一定会继续问他: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愿意惯着你?

说来说去,是他能力不如人,天生不是果决彪悍到简让那地步的性子。

皇帝又问:“韩越霖不在的锦衣卫,便只剩了个空壳子么?”

“微臣有罪。”

“日后是不是不论何事,朕都要找暗卫?暗卫是不是天生三头六臂,能一再代替你们办差?”皇帝已经冷了脸。夏泊涛是江式庾的女婿,他的连襟,不为这个,他也不需要说这么多,直接换个人便是了。

夏泊涛额头已经冒汗,跪倒在地,再度告罪。

“十天。”皇帝给出期限,“办不成的话直说,朕另请高明。”

夏泊涛领旨告退。

一直站在一旁聆听的崔鑫,却是到此刻都不知皇帝到底交代了夏泊涛什么差事。可是,不知道岂非更好。

夏泊涛步出御书房之后,急匆匆离开皇宫,转去韩国公府取经。

**

甘蓝、水香这两个丫头的态度越来越明显:一心一意服侍着裴羽,再不理会旁的事。

这是人心换人心的事儿,钱财不能让人全然忠诚,而平日里点点滴滴的善意、体贴却可以。

不可避免的,京卫指挥使司与南疆的事情,裴羽也已听到风声。

意料之中的事,听了并不心惊亦或紧张。

她只是对当初举荐崔振的两个人比较感兴趣:“吏部文选司、兵部武选司的两位郎中,分别是什么来历?”

水香先一步考虑到夫人会问,是以,早已下过工夫,被问起的时候,即刻答道:“吏部文选司郎中并无可疑之处,是出了名的性子耿直,与萧府、崔府并无瓜葛。兵部武选司里那位举荐崔四公子的郎中杨冽,则是杨家旁支。”

杨家旁支,与崔振的五弟妹同宗,若是想当然一些,不免认为这是崔、杨两家结亲的益处。可裴羽已经因为想当然看错过事态,自是不能如以前那般权衡事态。

一来是她受萧错影响,晓得崔振根本不屑于利用女子得到益处;二来是亲人、族人不睦甚至反目的事情已经听过看过太多——只崔家就能让人细品很久,有些事便不能过于在意人的出身。

那样的肥差,若是拿不出像样的理由,也不敢向皇帝举荐。

兴许是其间另有隐情,兴许是杨冽也如吏部郎中一般耿直,只看才干,不管其他。

思忖间,木香进门来禀:“夫人,医婆、产婆都找好了,一位姓许,一位姓祁,前者是皇后娘娘赏的,后者则是咱们府里选出来的。管事妈妈说,日后许、祁两位就在正房当差。”

居然还能有选好的一日——最初,裴羽只有这个想法。

是前两日的事情了,皇后命人送来了两个人,眼下看来,萧府只留下了一个。

“把两位妈妈请进来。”她和声吩咐。

许妈妈和祁妈妈相形入门来,恭敬行礼。都是看起来精明而不失稳重的人。

裴羽含笑询问她们几句,打了赏,唤木香带二人去住处,先歇息一半日。

这件事了了,等到月份差不多了,就又要找奶娘,到时内宅的管事又要头疼一阵子。幸好萧错赏罚分明,对结果满意一定有赏,不然哪……要是换了她,几个月就撂挑子不伺候了。

心里念着他,便想去看看他。

他用过早膳之后,便去了后园。裴羽借着散步、赏花的由头,去后园寻他。

萧错身在芙蓉榭。

芙蓉榭四面环水,南北两面俱是落地的门窗。在这般的时节,身在其中至为舒爽。

裴羽吩咐随行的丫鬟等在水边,独自步上架于水面上的木桥,远远便望见了水榭中的他。身着道袍,盘膝坐于矮几之后,低眉敛目,手里执一枚棋子,凝神于眼前棋局。

此刻看去,他只是个容颜俊美的贵公子,在自己的家中,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

听闻她的脚步声,萧错展目望去,眉宇间便多了笑意。

她穿着粉色上衫,白色裙子。上衫略略收腰,喇叭袖,白色滚边;白裙是很轻柔的面料,层层叠叠,裙摆在暖风中辗转轻舞。

娇柔之至的穿戴,将她的微微显怀掩饰起来。

而那如花的容颜,美得不似真人,叫他有片刻恍惚。

裴羽走到他近前,刚要落座,他已摆手阻止,“湿气重。”继而起身转到她身侧,指一指北面临窗的长椅,拥着她走过去。

裴羽则寻举目四顾,“如意呢?”

萧错答道:“在鱼塘浅水处的水里抓鱼。”

“啊?”裴羽睁大眼睛,“今日的鱼儿可遭殃了。”便是鱼儿在深水处,胆子再大,也架不住如意这样的庞然大物一直在外围折腾,

萧错笑了笑,“嗯,天气暖和的时候,它淘气得厉害。”

裴羽转到长椅前,见全不似寻常用来安坐的椅子,很是宽大,端坐是不能够的,是让人半卧的样式——更像是将两张躺椅合并为一,又铺着柔软的坐垫,椅搭亦是相同,一角有一张薄毯。

端的是会享受——临水眺望,要那么端正的坐姿做什么?

她抿嘴笑着,与他并排落座,将身形舒舒服服地安置在椅上,见面前门窗与南面相同,镶嵌着玻璃,只是并未打开。

“不下棋了?”她问他。

“留着就好。”萧错将薄毯展开,搭在她腰际,继而自然而然地展臂过去,让她依偎着自己。

“再有几日便是端午节了。”裴羽说起田假的事儿,“我听庄子上的人说,农忙也就在过节前后。”

“对,到时能得半个月的清闲。”萧错笑道,“打算怎么过?是让我带你把京城的美味吃遍,还是在家乘凉下棋?”

“你怎么会有这般清闲的时日。”这一句,裴羽没加思索便说出了口。

萧错听出弦外之音,“听说朝堂的事情了?”

“是啊,每个人都会知道的事,我不该听说么?”

“不是那个意思。”萧错笑着搂了搂她,“早知道就该由我告诉你。不算什么事儿,不需放在心上。”

裴羽侧头凝视着他,“我知道,只是担心你为着我现在这情形,勉强自己。”若属下出事已让他繁忙不已,那她就实在不该让他分出时间、精力刻意陪着自己。他处境的凶险,她不难想见。

“我勉强自己的年月,早已过去。”萧错侧头吻着她的额角,语声温柔如此刻和煦的风,“说好了余生岁月要陪着你,不是虚话。”

“我相信。”裴羽为此动容,将手交到他掌中,“我只是不想成为你平日里的负担,哪怕一点点。”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萧错笑着吻了吻她眼睑,“以前都是你在照顾我,已做得不能更多,我无从弥补。那么,我们日后携手,把日子过好。”

裴羽凝视着他,片刻后,把脸贴在他胸膛,聆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好。我会尽全力与你把日子过得更好。”停了停,又加一句,“不为你,也为我们的孩子。”

“嗯?”萧错勾起她的下巴,“这是想让我这么早就跟孩子争风吃醋?”

“是又怎样?”裴羽笑容慧黠,“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萧错分明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和孩子,都是我的。”又侧头用力地吮着她的唇,“你敢说我说的不对?”

“……”明明不服气,可这种话又有谁能反驳?裴羽没好气,伸出手去,用力掐住他腰间,再用力一拧。

他身形微微一僵,却道:“被夫人打得起不来了,我又能多讨三日的假。”

裴羽忍俊不禁,“你这个无赖!”

“是我的。”萧错温柔地索吻,“阿羽是我的。”再无玩笑的意味,只有着发自心底的满足、喜悦。

阿羽,是他的珍宝,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她因此动容,婉转回应。

**

端午节当日,萧错陪着裴羽回娘家。越两日,到了农忙时节,官员放田假。

下属林珝反咬自己一事,萧错于情于理都不会闲着,只是在家一直神色如初,并不谈及这些。

五月初九,刑部尚书夜访萧府。

翌日,甘蓝悄声禀明裴羽:“刑部尚书是来跟侯爷说林珝的事儿,说那人迄今态度不明,一时说有人诬陷,一时又说是侯爷默许甚至暗示他对身居要职的人攀关系,以图人脉更广,权势更大。

“侯爷跟尚书大人说,即使如此,也好,那我就公事公办,诋毁京卫指挥使司的人,我容不得。若有幸仍在其位,便会斩草除根。

“尚书大人即刻说,会将侯爷的话转告林珝。”

林珝先前一再翻供,是不是源于左右为难?——既畏惧崔振,又畏惧萧错,处在夹缝之中审时度势。

可是,一再翻供的人,说出的话还有谁会相信?

在绝境中又焉能有审时度势的余地?

墙头草,从来就不会有好下场。

只看他更怕谁。

说到底,崔振便是再有才干,在京城为官的日子毕竟太短——此举,兴许只是存着试探之意。

试探萧错的势力,试探萧错在京卫指挥使司的威信。

他若能得逞,日后可乘之机良多。

他若不能得逞,日后便要另辟蹊径。

这番思量之后,裴羽松了一口气。

五月十六,皇后在宫中设宴,五品往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可赴宴。

她是对田假再清楚不过——哪个官员都是坐在家中发号施令便可,亲自前往田间的人,不是太闲,便是手头太拮据,以至于连田地的收成都很在意。

裴羽怀着的胎儿一丝为难她的意思也无,一直胎相安稳,并无明显害喜的迹象。又想到皇后亦是有孕之人,人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她若明明无事却显得太娇气的话,全无益处。

由此,她有意前去。

萧错也知她一直老老实实安胎的日子有些单调沉闷,况且自己又要前去,便爽快应下。

当日,夫妻两个一同进宫赴宴。

对于宫里的宴请,皇帝皇后出现的时间从来没个准成——不知何故,便会早早坐在殿内,看人们陆续到来;不知何故,便会等人到齐之后才会现身。

上次延熹殿为太后庆祝寿辰,帝后一早就在殿内。

而这一日,却是人们全部到场之后才先后而至——这情形倒也好,裴羽有足够的时间与相熟或较好之人寒暄一番。

裴羽有喜的消息,寻常命妇都已得知。相熟交好的上前去询问她近况,交情泛泛的上前去道喜,足够她应承一阵子。

除去这些人,便是与崔家相熟交好的女眷,俱是站在别处三五成群,闲闲说话,全然不知她这边的情形一般。

这样最好,全无必要应承的人,在这场合下逢场作戏不过是枉费了力气。

裴羽与昭华长公主见礼的时候,两女子都不自觉地平添了一份亲昵。

昭华长公主的孩子满月那日,先给裴羽写了张字条,让她不准前去,继而又命顾大夫传话,苦口婆心规劝一番,待得她允诺只送贺礼不到场之后,做表面功夫的帖子才送到了萧府。

有这前提在先,裴羽又怎么能与昭华长公主不亲近。

帝后到来之前,最后一个到场的人是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身着一袭粉红色衣裙。

巧的是,裴羽今日穿的亦是粉色——粉红色暗绣荷花的褙子,配着娇绿色裙子。

阮夫人冷眼打量长平郡主片刻,轻声道:“人与人,果然是比不得啊。”裴羽的一身穿戴,让人觉得是清水芙蓉,长平郡主的一袭粉色,则不能为她娇俏的容颜增色。相比之下,差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还真是如此。”在阮夫人身侧的张夫人颔首以示赞同。

裴羽没听到二人的谈论——知道也没用,与别人一样,上前去与长平郡主见礼。

长平郡主见到裴羽,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语气略略拔高,并且意味深长:“萧夫人这容貌,并非见不得人啊。”稍稍顿一顿,掩袖而笑,“先前听闻萧夫人一度闭门谢客,我还当是……”近前的女子因着这突兀的言语或惊愕或幸灾乐祸,陷入沉默。

裴羽抿唇微笑,“妾身未见郡主之前,也不知是这般的容貌。”语气亦是意味深长,让外人怎么想都行。

长平郡主抿唇冷笑,“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郡主此话何意?”裴羽不动声色,心里也是丝毫怒意也无,“自认不曾失礼于郡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何要胆怯?郡主可要把这话说明白。”情绪显露于面上的人,要么是毫无城府,要么就是故意寻衅,这两样,她都不需动怒。没脑子的人,不值得动怒;故意找茬的人,那就需得长久应对。一碰面就跟她较劲,不是犯傻么?长平郡主可不似那种人。

裴羽语声刚落,张夫人把话接了过去,笑吟吟地道:“萧夫人这般的容貌,哪一个能说不好看?硬说她不好看的人,脑筋怕是不大灵光啊。”说着,语气转为轻快,“反正我要是男子,在此刻,在场的女子便是全站到一处,我一眼便能瞧见的,唯有萧夫人。人家这样貌,可是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尤其今日,这般娇嫩的衣饰,一定要有衬得起的样貌肤色才行。”

长平郡主目光一瞬,大大的杏眼显露出不悦,唇角讽刺地上扬,“张夫人这话是何意?众所周知的美人,不是我皇嫂么?”

“郡主这话又是怎么来的?”张旭颜走到张夫人身边,并且下意识的展出双臂,把母亲与裴羽往身后一带,做出保护的姿态,“家母方才已经说了,是‘此刻”、“在场”的人,并且她以往多年、迄今都认为皇后娘娘是大周第一美人,多少人都知道。你平白断章取义是何居心?你没将人的话听明白就胡说八道,是不是太可笑了?我娘与萧夫人都是一品诰命夫人,看你摆摆架子是念着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情面,不搭理你也不失礼。”说到这儿,冷冷一笑,“家母与萧夫人都一样,在娘家可都是嫡出的大小姐,家族的掌上明珠。真行差踏错也罢了,若是有人胡说八道平白污蔑,便是她们能忍,旁人就看不得好端端的人受这种腌臜气!凭什么?你凭什么?”

语声刚落,便又有人接话道:“张二小姐说的句句在理。郡主这种明打明无事生非的行径还是能免则免吧。凭谁是皇室宗亲,若是无理取闹的话,也没谁会容着。可别会错了意,把这大京都当做你江夏王府!”

众人循声望去,才知说话的人竟是杨氏——崔五公子之妻。

杨氏并不是要帮裴羽或张家,只是先前与婆婆也受了长平郡主的奚落,这会儿趁这由头帮腔而已。

她反手握了张旭颜的手,予以对方一个诚挚的笑容。

张旭颜笑着点一点头,微声叮嘱两句。

裴羽颔首应下,转回到自己的位置,多看了长平郡主两眼,思忖片刻便明白过来。这长平郡主,是崔家、萧家都看不上。

真有意思,谁稀罕你看上了?——她腹诽着,正等着面色奇差的长平郡主反诘的时候,皇帝与皇后相形而来。

人们在听到内侍传唱期间迅速各归各位,之后行礼参拜。

长平郡主神色恢复如常。

别人亦是如此。谁会傻到跟帝后提及这等小事?

饮宴期间,长平郡主趁着一个空闲离座,上前去对帝后毕恭毕敬行礼,道:“江夏王请安折子上,曾提及请皇上与皇后娘娘为臣女赐婚,不知皇上与皇后娘娘还记得?”

皇上皇后倒是不想记得,可那已经是传遍京城的事儿,他们怎么能忘记?

皇帝道:“记得。怎样?”

“臣女请皇上念在家父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允准他的请求,将臣女许配给崔四公子或是萧三公子。”

崔振也在场。听得这位郡主的话,嘴角一抽。

萧错亦是,眼里有着嘲讽之色。

裴羽与张夫人、张旭颜却有些糊涂了——长平郡主到底是什么心思?这左一出右一出的,真是毫无章法可言,这意味的便是她们对这个人无从了解,不知她哪一面才是真性情。

“嗯。”皇帝不动声色,“那么,有个事儿朕要先弄清楚:江夏王府,到底是要请朕和皇后赐婚,还是要我们遵循着你们的意愿为你安排婚事?”

这话的分量很重了。

长平郡主慌忙跪倒在地:“江夏王府不敢,臣女更不敢。”她语声很急,不容人打断,“臣女晓得,想嫁入崔家萧家实属难事,可是皇上,”她抬眼望着皇帝,“济宁侯是萧三公子的兄长,兄长为父,他若是应允臣女嫁入萧府呢?崔四公子也是一样,若是他愿意答应我嫁给他呢?”

帝后听了,玩味地笑了笑,沉吟着。

萧错与崔振听了,不动声色,喝茶的喝茶,饮酒的饮酒。若能让一个女子摆布,他们也就白活了这些年。

皇后闲闲地吃着手边的瓜果,完全是一副不予理会的样子。

皇帝问长平郡主:“你有把握?”

“没把握,但是臣女可做到言出必行、愿赌服输。”长平郡主的语气很坚定。

皇帝视线扫过萧错与崔振,继而道:“那你试试?你想怎样?”

这话不对——裴羽想着,真有心帮堂妹嫁得意中人的话,不该是这种话锋——这言辞间的意思,并无成全之意,说难听点儿,是皇帝想看热闹。

唉——真是够坏的。她没好气地腹诽着。

“臣女愿意一试!”长平郡主向上行礼谢恩,继而悠然转身,视线略过萧错、崔振,“听闻二位大人以前都是箭无虚发的奇人,今日能否让我开开眼界?”

大殿内静寂无声。

崔振坐在原处,沉了片刻才道:“箭无虚发的名声,有几年了,箭出必要见血。我习武,不是当众给人看的。郡主何意?安稳日子过腻了?”

“萧侯爷呢?”长平郡主眸光一转,“你怎么说?”

“一般无二。”萧错说道,“不见血,不动手。”

“也不管别人提出怎样的要求?”长平郡主道。

“笑话。”萧错冷然一笑,“你荒唐疯癫,别人也要陪你不成?这般徒惹人笑话的底气,谁给你的?”

“……”长平郡主死死咬住了唇,继而垂眸,嘴里却继续道,“见血而已,我豁得出去,敢问二位是如何打算?”

萧错不屑地弯了唇角,“先请旨再说其他。谁稀罕落得个欺辱弱女子的名声。”

“正是如此。”崔振笑道,“最好是立个生死状。男子的名誉,也不是谁都能玷污的。”

长平郡主面色不显端倪,转身向皇帝请旨。

“这是你自己选的。”皇帝只是道,“多少人都在,朕时候偏袒不得,你可明白?”

“明白!”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长平郡主一眼,转手唤崔鑫:“照她的意思立文书、生死状。”

“啊?”长平郡主花容失色。

皇帝冷酷一笑,“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人?”顿了顿,问一句,“作何打算?”

长平郡主敛目思忖片刻,“臣女心意已决。”

皇帝颔首,再无言语。

这期间,裴羽留意到,崔振去往萧错那边,并在近前落座,低声交谈。

这两个狠到家的男人,是商量什么呢?

之后,长平郡主悠然转身,望向两男子,抬起左手,“三百步射程。”又竖起食指,“射中者,我废去一根手指亦无怨言。”

即刻有武将高声嗤笑道:“所谓生死状,就是你一介女流的一根手指?让我家将军为这等小事出手?天大的笑话!咱们报国杀敌,可不是为着你这劳什子的郡主,是为着帝王、天下、百姓!你算老几?!”

长平郡主闻言不免窘迫地望向皇帝。

皇帝却回以淡淡一瞥。

长平郡主咬了咬牙,扬声道:“那好,弓箭射程三百步,其余的由萧侯爷、崔大人定夺!若是我输了,来日随意委身于哪个人做继室妾室都无妨!”随即,款步走向二人所在的席位。

众人听了却是愕然,不知她哪里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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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郡主。”裴羽起身道,“您请留步。”

长平郡主没必要走到萧错、崔振近前去说话,但正要这么做——裴羽觉得不对劲,不对劲的事,情形又允许,她自然要出面阻止。

“唤我何事?”长平郡主停下脚步,斜睨着她。

裴羽温和一笑,“侯爷与崔大人都是耳力甚好之人,你有什么要说的,不需走得太近。”

长平郡主勾了唇角,绽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刚要开口说话,萧错已道:“郡主离我们远点儿最好不过。”语毕望向裴羽,微一颔首,向她示意自己明白她的用意。

裴羽一笑,回身悠然落座。

长平郡主冷哼一声,面色十分不善,“大庭广众之下……”

萧错打断了她的话,“说正事,我与崔大人要的是你双眼、双手亦或双脚,自己选。”

崔振颔首,斜睨着长平郡主,“少啰嗦。没工夫跟你废话。”

在场的人,面上都有了笑意,大多人心里都想:这位郡主真是不开眼,怎么主动招惹萧错、崔振去了?

“长平,”皇帝语气淡漠地道,“你若再口无遮拦,便回江夏王府。”

长平郡主这才变了态度,低声称是。她知道,皇帝因着她前后不一的做派、态度生气了。

皇帝问道:“萧错与崔振的意思,你也听到了,意下如何?”

长平郡主抿了抿唇,求助似的望向师庭迪,“哥……”

“这会儿想起我了?”师庭迪没好气地看着她,“那就选双手吧。我可没让你这么没皮没脸地行事。”

“你怎么能……”

师庭迪挑眉,“长兄如父,听我的吧。”用长平郡主说过的话噎了她一下。

皇后不由微笑。师庭迪对她一向是实实在在的,他与长平郡主不合的话,今日已经得到证实。

长平郡主转身,定定地望着萧错、崔振。

“长平,”皇后道,“你到我跟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意思。二位大人若无异议,便照你说的办。”

“萧错、崔振,”皇帝则对两男子道,“朕有许久不曾见过你们的身手,等下可别敷衍了事。”

两个人同时起身称是。

皇帝微声吩咐崔鑫一句,又吩咐道:“去给他们倒酒。”

崔鑫笑呵呵地称是。

裴羽则觉得皇帝、皇后的表现有点儿不对劲——两个在人前惜字如金的人,此刻竟是这般有闲情,反反复复的打岔,言语听起来……跟废话没什么区别。

而目的呢?也与她一样,不让长平郡主往萧错、崔振跟前凑,甚至于,不让她看两个人。

她由此开始格外留意崔鑫。

崔鑫笑呵呵地走到两男子跟前,从身边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拿过酒壶,为两个人倒酒。

她只能看到侧面,瞧着崔鑫嘴唇微动,似是微声说了一句话。

萧错与崔振不动声色,端起酒杯,遥遥向皇帝敬酒。

皇帝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长平郡主一定有古怪。”张旭颜到了裴羽身边,低声道,“嫂嫂看出什么端倪了没有?”

裴羽对她一笑,轻轻摇头,“没有呢,只是觉着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看不出。”

“不管怎样,济宁侯与崔大人收拾她是易如反掌。”张旭颜握了握裴羽的手,“嫂嫂别担心。”

“嗯,我晓得。”裴羽很感谢张旭颜的体贴。

这时候,简让来了。

进殿之后,先上前去给皇帝、皇后行礼。

这种场合,简让露面的时候一向极少,不是他不好热闹,而是手里总有一大堆事情,到哪儿也不安生。

“你可是稀客。”皇后打趣他,“是知道今日备的酒合你心意吧?”

简让就笑,“真让皇后娘娘说中了。”

“来的正好,等会儿有热闹可看。”

“哦?”简让问道,“什么热闹?”

站在皇后身边的红蓠便将方才事情说了一遍。

“哦。”简让笑微微地瞥了长平郡主一眼,“活腻了?”

“……”长平郡主冷冷的斜睇他一眼。

简让微眯了眸子,“你这双眼……等你跟济宁侯、崔大人的事情了了,不妨与我赌一局,我要你这双眼。”

这言外之意,是不是说长平郡主的双眼有蹊跷?

可是,会是什么蹊跷呢?

裴羽与张旭颜对视一眼。

皇帝侧目看向皇后,“说好了没有?”

皇后颔首一笑,“说好了,长平郡主的意思是,她若输了,便挑断右手手筋。”

简让摇头,“不说是双手么?一只手是怎么算出来的账?”

他是来气人、添乱的。

长平郡主怒目相视。

“双手,不然就算了。”简让道,“谁知你是不是左撇子?”

的确是有那种人,双手都能提笔写字,甚至于,左手的字写得比右手还好。

“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平郡主瞪着简让,“我与你何怨何仇?!”

“不啰嗦了,双手。”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要么你就别生事,要么你就给个痛快的了断。把我这儿当成讨价还价的菜市了不成?”这也就是他的堂妹,懒得计较,要是他的亲妹妹,早就一巴掌上去了——大庭广众之下无理取闹的东西,根本要不得。

长平郡主因此噤声,面上现出惧色——这看来看去,皇帝皇后都不想给江夏王府体面了。先前的和颜悦色,在此时看来,不过是与她逢场作戏而已。

皇帝交代崔鑫几句,随后对长平郡主道:“照朕说的办,再有反复,自己先去领三十廷杖。”

长平郡主身形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皇帝站起身来,“换个地方。”与此同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扶皇后起身,用眼神询问她累不累。

皇后微微摇头,唇角噙着笑意,与皇帝先一步走出大殿,到了外面的开阔之处。

众人尾随其后。

有两名内侍取来两幅弓箭,分别跟随在萧错、崔振身旁服侍。

在两男子三百步之外,有人竖起了靶子。

皇帝、皇后与众人就在双方之间距离的一侧落座。

萧错与崔振取过弓,试了试,继而像是一笑,前者道:“先练练手?”

“嗯。”

随后,两人同时取箭,俱是取了三支箭。

在场众人因此双眼发亮。

太多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涉足沙场,无从见识到两个年轻将领在两军阵前的风采,此刻能够得见他们的身手,只觉得今日运气实在是好。

萧错与崔振同时弯弓搭箭。

各自手里的三支箭同时破空而出。

因着距离不近,很多人没有习武之人异于常人的好眼力,便看不清箭支射中的地方,只隐约确定,六支箭射中的是长方箭靶的左上、右上与居中的位置,两两成双。

“有点儿意思。”萧错神色愉悦。

崔振亦是眉宇舒展,“的确如此。”

稍后,有内侍将箭靶送到皇帝跟前。

众人齐齐低声惊叹:六支箭射中了三个位置,三个位置的两支箭紧紧贴在一起。

——两男子的箭法竟是不相伯仲。

皇帝朗声一笑,“好!”

长平郡主却走上前来,行礼道:“臣女想要检查一下箭支。若是有人不着痕迹地淬了毒,那么臣女要废掉的可就不是一双手了。”

皇帝颔首,“准。”

长平郡主转去萧错、崔振身边的内侍跟前,仔细检查每一支箭的箭头,时不时与内侍低声言语两句,期间,大大的杏眼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两个内侍。

这时候,崔鑫亲自带人换了箭靶,是一个与寻常男子身量相等的箭靶,宽约三尺。崔鑫当场命人用利器在掏出一些一寸见方的洞,又备好了绳索。

在场的人都明白:等会儿长平郡主要当活靶子,双臂、双腿要被绑在靶子上。

长平郡主检查完箭支,遥遥对皇帝皇后屈膝行礼,继而走向箭靶。

皇后却在这时唤崔鑫:“把济宁侯、崔大人身边那两个内侍换下。”

长平郡主闻言身形微不可见地僵了僵。

萧错、崔振对这些似是毫无所觉,负手而立,神色轻松地说着话。

萧错道:“南疆那边七名官员的事情,你倒是也不心急。”

崔振就笑,“我的打算,你应该猜得出。”

“那就是我猜中了?”

崔振仍是笑,转而道:“这不是一个道理么?林珝的事儿,你也没着急上火。”

萧错笑道,“犯不着。”

“的确是。”

待得长平郡主被束缚在靶子上,两人取弓箭在手。

皇帝道:“萧错,左;崔振,右。”又唤崔鑫、简让,“你们去那边瞧着,长平郡主若是乱动,不作数,重来。”

崔鑫、简让笑着称是,快步转去长平郡主跟前,一左一右站定,让长平郡主双手的五指摊开来,见她颔首之后,对萧错、崔振打手势告知。

这一次,萧错、崔振各自取了五支箭在手,搭上弓弦。

该是分外紧张的气氛,可他们偏偏都是很松散的意态,让外人想为他们担心都做不到。

相信他们身手的人愈发心安,知道这之于他们不过是微末小事;不大相信他们身手的人却不免心生疑虑:这两个人,该不是面上反对,实则有意与江夏王府结亲吧?

思忖间,十支箭破空而出,牢牢钉在箭靶上。

“天……”张旭颜喃喃低叹,对裴羽轻声道,“十支箭,所在位置都是长平郡主的指尖。”她是有些功底的人,眼力比寻常女子要好得多。

裴羽闻言,完全放下心来。

即便相距很远,人们也感觉得到,长平郡主再无先前的嚣张、自信,剩下的唯有沮丧,如同落败的公鸡。

可是萧错、崔振并不想就此了事,对简让打手语。

简让颔首,对长平郡主低语两句。

随后,箭支如雨般飞出,钉在长平郡主周围。

末了,长平郡主已全然僵住,面无人色。

人们展目望去,见箭支竟是贴着她的身形勾勒出了人形。

女子们为之心惊,屏住呼吸——看到的太过出奇、精彩的这一幕,带给她们的感触良多,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钦佩、欣赏还是胆怯。

男子们则是不同,以皇帝为首,齐声交好。

内侍所备下的箭支已经用尽,萧错、崔振罢手,放下弓,转回到皇帝近前,拱手行礼:“献丑了。”

皇帝哈哈一笑,“难得你们都没荒废掉一身绝学。”

过了一阵子,长平郡主跌跌撞撞地转回来,看向萧错、崔振的眼神,透着些许的不可思议,更重的则是恐惧。

萧错、崔振自然是身怀绝技,她晓得。可是在以往,她并没听说过他们的箭法精湛。

不为此,她不可能在众人面前用激将法逼着他们同意出手。

而皇帝对他们的要求,亦是极为严苛的。

她以为,自己总能找到台阶下的。

可是,事实呢?

皇帝神色淡淡地看着长平郡主:“愿赌服输。”

长平郡主双手不自主地握成拳,身形颤抖起来。

她拼命的眨着眼睛,过了片刻,落下泪来,继而跪倒在地:“皇兄、皇嫂……就算是为着未出世的小皇子,也请你们饶过我这次的糊涂行径。”

皇后撇一撇嘴,连话都懒得说。

皇帝则道:“没得改。你把朕的臣子当什么了?”正要唤人行刑的时候,有人快步出列:

“皇上!万万不可!就算是看在江夏王的情面上,皇上也不能废去长平郡主的双手。”

说话的人,是工部尚书方浩。

皇帝不搭理他。

方浩继续道:“这事情的起因,不过是长平郡主想要嫁入萧府或崔府,甚至放下了若是输了便委身于人做继室或妾室的话。臣……臣愿意迎娶郡主,若皇上隆恩的话,这件事情上,长平郡主也算是对众人有个交代了。”

方浩已是年过四旬的人,曾先后娶过两个女子进门,然而两女子都是短命的,出嫁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皇帝闲闲地望向长平郡主,“你嫁不嫁他?”

“我……”长平郡主瞥了方浩一眼,继而磕头,“臣女愿意嫁给方大人,只请……”

皇帝出声打断:“真愿意?”

“是。只请皇兄皇嫂……”

“准。六月初一成亲。”皇帝手一挥,即刻就唤简让,“这类事你做更稳妥——挑断她的手筋。”

“是!”

“皇兄!”

简让与长平郡主同时出声。

皇帝不理长平郡主,站起身来,唤萧错、崔振、韩越霖、师庭迪,“走,随朕去练功场,今日好好儿看看你们的身手。”又对简让道,“等会儿你也去。”

几个人称是,随着皇帝走远,边走边说着话,笑声爽朗。

这边的皇后已唤内侍将长平郡主带去别处。

过了一阵子,人们隐隐听到长平郡主的惨呼声。

皇后弯了弯唇,缓缓起身,“我们回去听琴观舞。这大热的天,不学他们男子在外面折腾。”

众人齐齐笑着称是。

**

当晚回到府中,裴羽明明觉得很累,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萧错歇下之后,她依偎到他怀里,问道:“长平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眼睛,有什么蹊跷?”

“听说过催眠术么?”萧错道。

“听说过。”裴羽讶然,“以往还以为是人们夸大其词以讹传讹,竟是真的?”

“是真的。”萧错颔首,“锦衣卫得了皇上的吩咐,查过长平郡主的底细,暗卫从来是正事闲事都管,也早已获悉。”

原来如此。怪不得今日简让会去宫中赴宴,怪不得会隐晦的提醒萧错与崔振。

“那么……方浩在那种情形下出面求娶长平郡主,是想英雄救美,还是打着趁机捡个好处的主意?又或者,根本就是早就商量好的?”

长平郡主若是真想嫁入萧家或崔家,就不可能轻慢两家的女眷在先,开罪两个顶门立户的男子在后。谋定方可有所行动,长平郡主不可能笃定自己稳赢,不可能不做好输了的准备。

他的小妻子,如今已是聪慧流转,脑子转得奇快。萧错奖励似的亲了亲她的脸,“应该是二人早就商量好了,以为今日这件事能够大事化小,好歹给人们一个交代就行。”

“可是方浩那个人……”裴羽回想着,“横看竖看,样貌都无可取之处,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儿猥琐……长平郡主怎么会看上了那样一个人的?”

萧错失笑,“难道她就应该看上样貌出众的男子?”

裴羽嘟了嘟嘴,“或许那位郡主与我是两类人吧。”她笑,“我是好色之徒,就喜欢你这种好看得祸国殃民的人。”

萧错哈哈的笑起来,“我们家阿羽绕着弯儿夸我的本事是越来越好了。”

裴羽笑得微眯了大眼睛,“不止人好看,还是身怀绝技,唉,我这是几世修来的夫妻,竟嫁了个这样好的人。”

“闭嘴吧。”萧错笑着紧搂她肩颈一下,“再夸下去,我可就找不着北了。”

裴羽这才把话题说回去:“工部尚书,以前楚王与工部的人走动最多呢。”这是不是意味着,江夏王想为楚王留条后路?“反正,你和崔四公子往后更不得闲了。你们俩一直斗,而方浩与长平郡主,兴许就是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来日坐收渔翁之利。”

“她想想就算了。”

听他这样说,裴羽才完全放下心来。他心里有数了,意味的便是会着手准备、来日不慌不忙的应对。

**

同一时间,皇后在与舞阳公主说话。对这个小姑子,皇后有着另自己都惊奇的耐心与体谅。终究是不忍看到在情场中失意寂寥的女子,是真心疼。

今日张家的世子、二公子都来赴宴了,舞阳公主也曾出席,只是很早便称自己不舒坦,提前离席。

“是身体不舒坦,还是心里不舒坦?”皇后和声道,“要给你唤太医你也不肯,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自然是心里不舒坦啊。”舞阳公主双手托腮,小脸儿上现出愁苦之色,“他的亲事已经定下来,最迟来年便能成婚。我不早些离席还能怎样?对着他哭鼻子么?”

“唉,你这傻丫头。”皇后展臂搂了搂舞阳,“无缘的人便放下,一颗心何苦吊在他一个人身上?寻常人,一辈子放在心里的男子,不见得只一个。”

舞阳却道:“皇兄和你不就是一辈子只认一个人么?”

皇后轻轻一笑,“这怎么还扯到我们身上了?我们死心眼儿罢了。有的人不见得就比看中的人差,只是看不到而已。”

“你这第一美人,倾慕喜欢的男子比比皆是。别人可不行,反正我是不行,看上我的太少,我能接触到的更少。”

“所以我才让你多走动啊。”皇后温言软语的,“好歹多接触一些人,慢慢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嫂嫂是好意,我明白。”舞阳公主意味着皇后,“今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倒是想不明白崔振这个人了——他怎么公主、郡主都不肯娶?”

“他那种人,跟你皇兄还有济宁侯一样,都是比千年道行的狐狸少根尾巴而已。事情一开头,便已揣测出你们这些傻丫头的用意,怎么会上当?”

舞阳公主听着有趣,笑了,“嫂嫂倒是也不怕我跟皇兄多嘴告你的状。”

“只管去,我就怕你没事可做呢。”

舞阳公主想到长平郡主,道:“她的双手,是真废了?”

“自然。”皇后道,“要是别人,兴许还能手下留情,可行刑的是简让,那厮怎么会留下让她恢复的余地。”

“嗯,她比我还傻,下场比我还惨。”

皇后笑出声来,拍拍舞阳的脸,“因为你比她聪明,没把自己逼上绝路。”

“我是豁不出去,又有皇兄和你照拂着而已。”舞阳轻轻地搂了搂皇后,“嫂嫂放心,我会争气些,慢慢就好起来了——这么有福气,再不知好歹的话,对得起谁?”

“那我就放心了。”

姑嫂二人闲话一阵子,皇后道辞,回了正宫。

**

农忙时节,天气一日一日的炎热起来。

萧府的正房早就放了冰,每日随着天气慢慢加多。

大热的天,裴羽和如意一样,哪里也不想去,恨不得整日闷在氛围怡人的室内。

因为天热的缘故,如意的窝搬到了西梢间。它是特别认窝的性子,打小就是窝在哪儿睡在哪儿。为这缘故,夫妻两个把它的窝安置到了西梢间,不忍心它晚间受天气炎热带来的不适。

裴羽寻常的衣物,大多是颜色素净的细葛布衫裙,通常是一件纯白的夏衫,配一条烟青、淡绿、浅蓝的月华群。穿着、看着的人都觉着清爽。

有了在宫宴上生出的交情,张旭颜隔三差五常来找裴羽说话。因着知道裴羽针线活做得特别好,每次都会带来正在做的荷包或是帕子,让裴羽指点一二。

她并不隐瞒自己针线活做得很差的原因:“我是在外祖父外祖母跟前长大的——小时候我和姐姐都不懂事,常起争执,我把她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都出过两次,又与外祖父外祖母特别投缘,家父家母索性把我送到了二老膝下。过了十岁才回到家里。外祖父和外祖母特别宠我,凡事都依着我的心思来,专门请了师傅教我习文练武。平日里只对那些上心,针织女工先前根本不会。这两年我娘看着心急,一定要让我学,可我哪儿是那块料啊……”

裴羽这才明白,外人为何不了解张旭颜的根底,更不晓得她自幼习武的事情。以前的文安县主,应该就是因着姐妹不合的缘故,不愿意跟外人说二妹的事情。

“只要上心些,有点儿耐心,针线活就能做得好。”裴羽安抚张旭颜,“寻常缝衣做袜,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只要针脚细密平整些就行。至于绣活,会不会的无妨,我是闲来没什么消遣,便做绣活打发时间而已。”

“嗯,我也明白这个理。只是,在家的时候,我娘整日里在我耳边絮叨,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越说我就越懒得做。”张旭颜笑着挠了挠自己的额头,“这一阵吵着来找你,我娘根本就不同意,说‘你那个没心没肺没轻没重地性子,少去给萧夫人添乱,况且,人家那般柔和的性子,跟你个野丫头能有什么话可说’。我跟她没法子,便拿请教针线说事,她听了说要是糊弄她、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的话,往后甭想出门。我得了你的指点在先,也是想跟我娘争这口气,这才安下心来学的,我娘见我真的上进了,这才不再拦着我过来,心里该是对你千恩万谢的。”

裴羽听了这一席话,不免失笑,“那你回去跟令堂说说,我很高兴你过来,也是真的喜欢你这性子。你要是不常来,我可就要去府上找你了。”

张旭颜笑逐颜开,“嗯!我一定会跟她说的。她可不敢让你轻易动身去我们家里串门——正是有喜的时候,况且我二哥二嫂的事情还需要你继续说项——她只盼着你养精蓄锐呢。”

裴羽轻轻地笑出声来,“我想着也是这样。”顿了顿,又道,“等会儿我给令堂写个字条,你带回去。”又打趣道,“令堂要是不信,过两日来找我询问就不好了——那让你多没面子啊。”

张旭颜大乐,“嗯!你还别说,那真是我娘做得出的事儿!”

裴羽笑盈盈地端详着张旭颜分外悦目的样貌,“往后不知谁有那等夫妻,把你娶进家里。”

张旭颜并不扭捏,只笑着掐了裴羽的手一下,“嫂嫂原来也是促狭的性子,竟这般打趣我。就像我娘说的,在别人眼里,我简直就是个小母老虎,谁家供得起我这种人?”

裴羽大乐,“怕这怕那的人,咱们才不稀罕他看上。”

张旭颜抚了抚心口,“唉,嫂嫂真是会说话,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过多了。以前被我娘数落着,可真是认定自己是招人嫌的老姑娘了。”

“胡说八道。”裴羽笑着轻推她一下,“不准妄自菲薄,我可不爱听这种话。”

“好。”张旭颜笑着点头,“我争气些,嫁个过得去的人,这样嫂嫂也能心安些。”

两女子都是以诚相待,交情自是逐日加深。张夫人看过裴羽的字条,笑了一番,亲笔回了一个字条,让裴羽对自家的女儿多担待些,之后,便十分赞同二女儿到萧府串门,盼着女儿受裴羽的影响,性子能柔和一些。

有了实实在在的交情,很多事情,张旭颜都不再回避,如实告知裴羽——例如大哥、二哥和大姐。

“大哥和二哥一样,都是先找到了意中人,明里暗里好一番费心思,这才入了我日后的大嫂、二嫂的眼。也是奇了,两个人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意中人却都是端方柔婉的性情——大抵也是受够了我和大姐的缘故吧?我们这种性情的女子,他们应该是一看到就头疼。”

又说起文安县主:“做了尼姑之后,家里每个月都会拿出一笔银子去供奉香火,让她好歹过得如意些。她应该也是对尘世心灰意冷了,如今一心向佛,恪守着规矩,见到家里的人,只称施主,与对待别人无异。我娘很是伤心了一阵子,见她是那个样子,也只得认命。不管怎样,家里还有我和大哥二哥呢,一个个的吵着她,总算是逐日好转,不再消沉。”

已是这般亲近,但裴羽并没说过自己所知的文安县主做过的那些事情。有何必要呢?姐妹之间就算真的毫无情分,听得朋友说起姐姐做过的蠢事,不外乎是愈发伤心、失落。很明显的事情,便不需多此一举。

珍惜情分,并不包括什么事都没心没肺的说出去。

因此,她避重就轻,只说魏燕怡与自己的渊源以及相处时的一些趣事。

**

六月,长平郡主与工部尚书方浩拜堂成亲。

京卫指挥佥事林珝留下一封写给皇帝的亲笔书信,自尽。

林珝告诉皇帝,自己之前言辞闪烁反复无常的原由,是因在京卫指挥使司的官职该升迁而一直未能如愿,便恨上了萧错,再就是自己对萧错年纪轻轻便官居要职一直很不服气,这些前提之下,对萧错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是以,在被兵科给事中弹劾之际动了歪心思,攀咬指挥同知与萧错。

他只求皇帝不要迁怒他的家族。

“其实,他最后的请求,不是说给皇上吧?”张旭颜与裴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我怎么都觉得,他这句话是说给兄长听的。”

她口中的兄长,是萧错。

“应该是这样。”裴羽颔首以示认同,“如果此事就这样了了,那么,他的亲人族人便不会生事,而若是被迁怒的话,一定会有人跳出来,继续指责侯爷。”

事情真就是两女子所预料的那样。

林珝自尽,是担心自己的一念之差殃及家族、至亲。他在进入刑部大牢之前,便把后事安排下去了,让在牢狱之外的亲人观摩着他的行径行事。

在萧错手下这么久,林珝对上峰有一定的了解,怎么可能不畏惧、不为这份畏惧做好准备。

萧错在这时候,什么都没说。

皇帝并没深究,只是发落了林家在京为官的几个人,将他们贬职外放。

林家终究是萧错的一个隐患,他要防范着这些人何时跳出来重提旧事。要是那样,他的官职保得住,但是属下便不一定还能全身而退——朝堂中一旦旧事重提,意味的便是比事发时更猛烈的势头。

况且,崔振一定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斩草不除根,是自掘坟墓。

为此,萧错在之后的岁月安排下去,让林家的人自贬职、外放走至返乡致仕的地步。失去了地位,说出的话便一点儿分量也无。

自然,这是后话。

接下来要看要等的,是崔振会如何应对南疆七名官员一事,看他会用什么法子让崔耀祖从重大的是非之中抽身退出,只做个局外人。

只是,这需要等待不短的一段日子。南疆与京城之间本就是山高水远,押解罪臣进京又要比行军的速度慢上很多,抓紧赶路的话,也需得三四个月。

**

七月,裴羽在张府、魏府之间来回走动两趟,把张旭鹏与魏燕怡的婚期定下来:来年三月。

这期间,阮素娥的吉日也定下来:今年腊月。

阮夫人抽空到了萧府一趟,笑道:“我算着日子,到腊月的时候,孩子是两个月左右,你应该能去松松素娥。”

裴羽笑着回道:“嗯,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很是高兴。”

这时候,她与皇后、二夫人一样,已是大腹便便。

七月末,一早一晚的天气已经有了凉爽之意。

这一日,红蓠来到萧府,笑吟吟地对裴羽道:“夫人今日得空么?皇后娘娘说您若是得空的话,便去宫里一趟,有件事要与夫人商量。”

“自然得空。我换身衣服便进宫。”裴羽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是纳罕:皇后刻意找她,还说是商量事情,是怎样的事情呢?如何都猜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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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

红蓠一路陪在裴羽身侧,一面闲话家常,一面去往正宫。

吉祥最先听到了两个人的语声,颠儿颠儿地跑着迎出来。

“站住!”红蓠担心它往裴羽身上扑,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警告它。

吉祥闻言,并没停下来,只是放缓了脚步,很郁闷地哼哼着。

裴羽失笑,“吉祥可有段日子不去找如意玩儿了。”

红蓠笑着解释道:“以前侯爷住在什刹海的时候,它恨不得夏日住在萧府——那边不是水多么?眼下不同了,它又怕热,便整日在房里纳凉。”

说话间,吉祥跑到裴羽跟前,蓬松的大尾巴欢实的摇着,仰着头,喜滋滋地瞧着她,还往后面张望了两次。

“别看了,如意在家睡觉呢,懒得理你了。”红蓠笑着走到它近前,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子。

吉祥又哼哼几声,很不满的样子,转头到了她身前,一只前爪抬起来,用力推了她一下。

红蓠大乐,“嗳你这个小混账。”

裴羽亦是忍俊不禁。

红蓠道:“自从皇后娘娘有喜之后,我总管着它,它看我一直不顺眼。”又纳罕地看着吉祥,“好几岁了,应该更加乖顺才是,它倒好,更不省心了。”

吉祥不理她的话,又抬爪子推了她两下。

红蓠与裴羽又笑了一番,随即与它一同进到正宫。

皇后从寝殿走出来,挂着愉悦的笑容,“到书房说说话。”

裴羽行礼之后才恭声称是,随着皇后转到书房。一面走,一面打量着皇后。大抵都是骨架小的人的缘故,皇后与她一样,到如今除了腹部明显隆起,身形并没显得丰腴多少。

吉祥跟在皇后身侧,明显的没了小脾气,待得皇后落座之后,便坐在她近前。

有宫女给二人奉上两杯白开水和时鲜的瓜果。

皇后遣了宫女,只留了红蓠在室内,笑问道:“张家二公子的亲事定下来了?”

裴羽点头,“是。张府世子今年成婚,二公子的婚期定在来年。”

“我听说张府二小姐、阮家大小姐都与你交情不错。”皇后和声道,“阮大小姐的亲事已经定下了,那么张府二小姐呢?”

“张二小姐的亲事应该还没有眉目。”裴羽如实道,“一直都没听张夫人或张二小姐说过。”

皇后直言道:“这件事,你能否问问张夫人?最好是也能委婉地问问张二小姐有无意中人。若是没有,那最好——我弟弟与张国公算得忘年交,得空就会去张府,以前与张二小姐很熟稔。五月里那次宫宴之后,他跟我说,看中了张二小姐,问我怎样行事才算稳妥,生怕一个不留神把那女孩子惹得不高兴。”

裴羽讶然,继而便绽放出了喜悦的笑容。随后又忍不住回想:当日国舅江予莫在场么?应该是那天的风波之故,她一直没留心这些。

皇后喝了一口水,放下白瓷杯子之后,抚了抚腹部,“我大抵下个月生子,随后要将养一个月。这种事,我不好出面询问张府,找个中间人最好,便想要你帮这个忙。”继而失笑,“以前是我魔怔了一般,总盼着弟媳快些进门,近来则是他魔怔了一般,得空就跑到宫里来问我行不行。我哪里知道行不行,人家要是早就有了意中人,还能纵着他横刀夺爱不成?而既然已经知情,我从本心也不想拖延着,有时候事情晚了几日,便会让两个人错过一辈子,何苦来的?——万一张夫人就在这几日给女儿张罗好亲事呢?”

她也是没法子,总担心张夫人重蹈覆辙——她为这件事亲自出面的话,万一又让张夫人得意忘形了怎么办?最重要的是,皇室再有恩宠,对张府来说便是烈火烹油。

所以思来想去,她只能让裴羽帮这个忙。

“臣妾明白了。”裴羽笑着起身,行礼道,“这件事会抓紧办。若是可能,过几日看侯爷能否请国舅爷去府里一趟。”

江予莫去萧府一两次,她与张夫人说起的时候,要么扯个善意的谎言,要么就含糊其辞,起码要让人觉得是江予莫与萧府提过这件事。

不论怎么想,江予莫都不会推辞,萧错只要一下帖子,他就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这类事,皇后与弟弟总不会各忙各的。

皇后满意地笑了,“等会儿我就命人传话给予莫,让他递帖子到萧府。他现在浑似百爪挠心,早就跟我提过这一节,可我真是不想你为这种事劳心劳力。你只管问出个准话,我让红蓠得空就去看看你,不要为这件事往宫里跑,要是有可能成,我再让阮夫人和晋王妃做这个媒人——你正有喜,孩子出生之后又要休养多日,跑来跑去地事儿就让别人办吧。”

裴羽欣然称是。能促成一段良缘,再好不过。但是,她手里揽着张旭鹏与魏燕怡的亲事,再为张旭颜说项的话,没坏处,但也没什么好处。皇后这也是为张家、萧家着想,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回府的路上,裴羽与长平郡主乘坐的马车在一条街上迎头而遇,再擦肩而过。

陪坐在马车内的甘蓝道:“不管怎么看,长平郡主都让人觉得她似是嫁对了人,在方家的日子如鱼得水。这一段日子,不是在家中迎来送往,便是四处走动,已和一些贵妇有了交情。”

裴羽只是笑了笑。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长平郡主当初闹那么一出,不过是用江夏王府做幌子,她要嫁的人是方浩,也如愿嫁了。

唯一没算到的是皇帝的不留情面和萧错、崔振绝佳的箭法。是因此,才有了双手被废一事。

长平郡主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是在江夏王默许之下,还是自己一意孤行,如今倒是看不分明。不过,就算是江夏王授意,也没什么用,存的心思若是严重到了影响江夏王府前景的地步,江夏王世子便会第一个跳出来扭转局面。

现在呢?

皇帝与皇后都没再理会长平郡主,萧错、崔振是根本不会跟一个女子较真儿,还有没有记得五月那档子事都不好说。这郡主要是怂恿哄劝着方浩惹出祸端,那么,那些男子会发落的也只是方浩。

这样的局势,对长平郡主自然只有好处,行事会方便得多。

可也只能这样。不然还能怎样?瞧着谁不顺眼、觉着谁是隐患就杀掉?那还要朝廷、帝王、制度做什么?在没有公务上的争端隐患出现之前,只能漠视或无视。

甘蓝继续道:“长平郡主与崔夫人也曾见过两次,起先是崔夫人下帖子相请,随后是长平郡主回访。”

“崔夫人还没死心。”裴羽有些无奈,“明知道长平郡主想给崔四公子添堵,才请人上门的。”

“嗯。”甘蓝叹了口气,“她也不怕把夫君气狠了休了她。”

裴羽轻笑出声,“她也是料定不会被休,不然怎么敢。”多年的夫妻了,能忍的都会忍。况且,崔耀祖又不傻,若是休妻的话,便等于将崔夫人逼上了绝境,能带来的只有坏处——若是分道扬镳,崔夫人会第一个跳出来拆他与儿子的台。崔家历年来那么多是非,崔夫人大多都晓得缘何而起,崔耀祖宁可给她安排个暴毙或是病重而亡的下场,也不会把她逐出家门,那可是等同于将自己最大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当日傍晚,江予莫的帖子就送到了萧府。

萧错听裴羽说了原因,释然一笑。以往他与江予莫也算是熟人,见了面能叙谈一阵子。后来因着皇帝登基,皇后母仪天下、家族更为显赫的门第,江予莫便与他和韩越霖等人稍有来往,一心一意投身军中去历练。

江予莫与他年纪相仿,早就该成亲了,婚事一直是皇帝皇后放在心里的一桩事。如今总算是遇到了有缘人。

是因此,萧错当即命送帖子的人回话,允诺明日午间在家恭候。原是没必要这么爽快,但是考虑到妻子身怀有孕,没必要让她总惦记着这件事,从速有个着落对谁都好。

便如此,翌日江予莫到访萧府。裴羽在当日给张旭颜下了请帖,邀她得空便来府里一趟。她是想,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张旭颜,若是她根本就已有了意中人,那就不需知会张夫人,朋友之间说说这件事,日后揭过不提就是。

张旭颜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隔日便登门,进门后笑盈盈问道:“怎么,嫂嫂想我了?”

“是啊。”裴羽颔首笑起来,将人让到里间说体己话,“我与你投缘,有话就直来直去的说了,你可不准怪我失礼啊。”

张旭颜正色点头,“这就见外了。嫂嫂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就好。”

裴羽携了她的手,“我是想问问你,令堂令尊对于你的婚事,是怎么打算的?二老可有看中的人选?”

张旭颜失笑,“他们能有什么打算,看到我头疼的时候居多。今年上门提亲的人也有,可家父说都是歪瓜裂枣,我再不成器,也不能随意许配给人。我娘大抵也是这个心思,做梦都盼着我能再正儿八经出一次风头——让人交口称赞的那种风头,盖过原先那个坏名声。”顿了顿,眨着大大的丹凤眼问道,“是不是有人找过嫂嫂,要你给我说媒啊?”

“算是吧。”因着还没到时候,裴羽只能依照先前的打算行事,委婉地道,“是有人找过侯爷,提了对你钟情的事儿。侯爷管不来这种事,又知道我们两个交好,便跟我说了说,让我看着办。”

“是么?”张旭颜眼神茫然,“是谁啊?眼神儿这么差,居然看中我了?”

裴羽闻言,心头大乐,“是你熟悉的人,国舅爷。”

“……?”张旭颜睁大了眼睛,很是惊讶,“怎么可能呢?”随即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

裴羽瞧着她这反应有些反常,不免问道:“这话因何而起?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名声颇佳,从没有拈花惹草的事,样貌也是万里挑一的。这种话,他怎么可能乱说呢?”就算是乱说,也得看看人吧?——他总不能骗他的皇后姐姐,这是最关键的。

“可是……”张旭颜也是万般费解的样子,“我们早就认识啊——皇后娘娘不怎么去我们家里,可他得空就会去,跟家父很投缘。他要是有那个心思……那总捉弄我干嘛?以前啊,抢走了我一匹小马驹,还放跑了我辛辛苦苦淘换到家的鹦鹉……”

裴羽听着听着就笑起来,素手拍了拍张旭颜的肩头,“你们这是欢喜冤家吧?有的人对喜欢的女孩子就是那样——我大哥跟大嫂就大抵是这个情形,有的男子不知道怎么对女子好,倒是很擅长怎么惹人生气——本心里不想,但总是好心办坏事。”

“哦……”张旭颜敛目思忖片刻,“那我得好好儿想想。”

“行啊。”裴羽柔声道,“你慢慢想想,我这儿呢,得空跟令堂提一提——不是要你们怎么样,只是长辈有必要知情。国舅要是托人上门说项,答不答应也全在你们,他总不会勉强你,不然也不会事先做这些功夫,是不是?”

江予莫要是对张旭颜有一点儿不尊重,都不会缠着皇后从中帮忙铺垫。

况且,就算是从最功利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江予莫请人上门提亲对张旭颜也只有好处——地位举足轻重的人上门提亲,足见女子的出众之处,这样一来,日后到张家提亲的人总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才敢登门,不至于总有乌合之众凑热闹。

有些女子的地位,真就是人们捧出来或贬出来的。张旭颜的婚事要是再拖个一二年,样貌人品便是再出众,怕也会因为迟迟没定亲而身价骤减。

“……也好。”性子再磊落,到了这会儿,张旭颜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面颊上飞起了一抹霞色,微垂了头,轻声道,“嫂嫂和家母总是为着我好,我一定好好儿想想这件事。若是觉着不妥,会与双亲好生说道说道,也省得耽误了别人的大好光阴。”

“嗯,我就是喜欢你这份儿爽快。”

张旭颜腼腆地笑了笑,岔开话题:“其实,我原本就想着这两日来找你说说话,是因为听说了一些是非——崔家的是非。”

裴羽想了想,问:“是不是崔四公子的事儿?”

“嗯。”张旭颜颔首,“这两日,有人在坊间散播流言蜚语,说崔四公子不顾兄长年初去世,在府外养了个外室。”语声停了停,眨一眨眼,“那女子有名有姓的,蓝月宸,嫂嫂应该也知道因何而起吧?”

裴羽自然不会否认,“的确,对那女子的一些事有所耳闻。”心里却想着,敢说张旭颜没心没肺的人,怕也只有张夫人。这女孩子消息过于灵通,关于门第间的一些事,只是不愿意说,心里怕是对哪一家的门内是非都门儿清。

“这事情不需想,是崔夫人与长平郡主做的好事。”张旭颜展颜笑道,“流言蜚语我们不需管,只在一旁看热闹就是了——她们要是把崔四公子惹毛了,一准儿没好果子吃。”

裴羽赞同地颔首。

随后几日,张夫人应裴羽之邀来过萧府两次。

裴羽将江予莫的心意委婉地说了,张夫人很是惊讶,继而就笑,“那两个孩子……以前真是做梦都没往结亲的方面上想。”

“我也是啊。”因着本就是常来常往的两家人,反倒不会多想别的。

张夫人正色思忖之后道:“这件事我回去就跟旭颜说说,看她是什么意思,她要是不满口回绝的话,我再跟国公爷说说——那孩子的性情没个谱,她要是真不同意,是怎么都成不了。”

裴羽暗暗松了一口气。送走张夫人,她不免又猜想,江予莫既然在郑重着手办这件事,那么日后应该也不会闲着。决心要娶一个女子,眼下又已是心智成熟的年纪,总该会哄意中人高兴了吧?

她作为旭颜的朋友、张家的通家之好,本分内的事情都做了,余下的,只需等待。做太多反倒没有好处。

成与不成,到底还要看局中人是否有缘。

**

八月,喜事连连。

上旬,二夫人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桓哥儿,中旬,皇后生下了晗嫣公主。

二夫人身体底子虽然很好,可到底是产后虚弱,将养几日才算是恢复了元气。这样一来,裴羽便出面帮二房办了洗三礼,寻常诸事也尽量帮二夫人思虑周全,让她踏踏实实地坐月子。

皇后的身体底子则是出了名的差,生产又太伤元气,洗三礼当日,只是强打着精神与人们说了一阵子话,之后便乏得厉害,沉沉睡去。

裴羽也到了身子重的时候,白日里需得勤走动,偏生有时乏力、嗜睡。因此,萧错让她把家务都交给了内院的管事妈妈,安心等待产期来临,又命管事妈妈寻找可靠的奶娘。

张夫人与张旭颜一起来过两次,知道裴羽是这情形,都不多做逗留,担心她应承人损耗精力。

江予莫那边的事情,张夫人与裴羽提了几句:“国舅爷已经请人去家里说项了,旭颜说不急,先让他忙活着提亲就行,不用急着答应或是回绝。我家国公爷说让他们随缘就好,皇上又不会因为谁跟谁结亲就忌惮谁。况且,过几年他就要辞官赋闲了,往后是年轻一辈人的天下。”

于公于私的轻重都跟裴羽交了底。

裴羽想了想最初张旭颜说过的话,心里就有数了,不由笑得微眯了大眼睛。

张夫人见她完全会意,便絮絮叮嘱她一些关于生产的事儿:“平日里一定不要偷懒,勤走动,到时候才有力气。再有,当日一定要多吃东西,那就是拼力气的事儿……”

说了很多,完全就是自家长辈的样子。裴羽很是感激,一一点头应下。

张旭颜碍于母亲在场,又不好单独拉着裴羽说体己话,只一次偷空悄悄地道:“我想再看看。毕竟是以前总捉弄我的人,我好多时候还懵着呢。”

裴羽便也只笑盈盈低声说了一句:“嗯,顺其自然就好,你自己情愿是最重要的。”

**

九月里,对于裴羽而言,重要的事情是桓哥儿和公主的满月酒。

裴羽知道自己的情形,不宜再出门走动,万一在外面动了胎气早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是以,公主满月酒的时候,去宫里恭贺的是萧错、萧锐和二夫人。

闲暇时间,裴夫人与裴大奶奶常来萧府,陪着裴羽说话,大事小情地叮嘱、提醒着。

有时候裴羽会忍不住笑,“家里有你们、二弟妹和两位妈妈每日轮番地说,外面张夫人、阮夫人等人只要见了我也是说这些。等我生完孩子之后,懂的怕是比谁都要多。”

裴夫人听了也笑起来,“这是绕着弯儿的说我们絮叨呢吧?”

“没有。”裴羽由衷地道,“是打心底的高兴。”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夫妻关系之中,还是个处处不得章法的小女孩儿,根本不曾奢望过如今所得到的这些——夫君、亲人、友人,那么多人,都是实心实意地给予她关心、体贴。

那孤单无助忐忑恍然的日子,真的已经过去。再不会有。

家中的日子平宁温馨,外面的天地依旧是纷争不断。

南疆七名罪臣押送进京,直接下了刑部大牢。两日之后,有两名官员自尽,留下的绝笔书信中,所说的理由大相径庭:一个是畏罪自尽,对于连琛弹劾的罪名供认不讳;另一个则称自己有冤无处诉,受尽了一些身在朝堂的达官显宦命人明里暗里的要挟、□□。

这样的局面,有点儿棘手吧?

裴羽是想,寻常人不清楚萧错与崔家的深仇,皇帝却是最清楚的,那么所谓的“一些身在朝堂的达官显宦”所指的只能是萧错——别人或许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一点,但是没关系,只要皇帝心知肚明就好。

至于那个畏罪自尽的人,是不是萧错安排的?

他与崔振当真是一交手就出人命,如今是让一些必死之人快些做个了断,总归是比以前好了很多——最起码,不需再亲力亲为地行杀戮之事。

可不论怎么想,都是叫人心慌的局面。他们争斗也就罢了,中间还有个长平郡主添乱——

崔振养外室的流言蜚语,已经传扬的满城皆知。崔振是还没知情呢?还是事情太多懒得理会这等事情?

如今长平郡主正在算计着崔振和他在意的女子,那么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萧错和她了?

算了,事先担心也没用。

她抛开这些,专心致志地给孩子做小衣服。

眼下,天大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她需要做的只是平安顺利地生下孩子。这也是她能力之内的对孩子的一种保护。

**

入秋之后的崔耀祖,已经是焦头烂额。

两名官员在大牢里自尽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仍是僵局,并且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最好的局面也是崔家、萧错两败俱伤。而事情的关键在于,萧错行事从来滴水不漏,要是留下人证物证的话,也是为着让人怄火、暴躁,对他自己并不会有影响。

那么这样一来,就连两败俱伤的局面都不能奢望。

崔振上任至今,对公务分外勤勉卖力,对这件事却没什么兴趣似的——所做的部署、安排实在有限。除此之外,他对自己养外室的流言蜚语都是听而不闻。

已到这地步,父子两个也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午间,崔耀祖命管家把崔振唤回家中。

崔振身着大红官服回到家中,径自去了书房,“您找我何事?”

崔耀祖看他依旧气定神闲的,心里便安稳了一些,笑呵呵地指一指近前的座椅,“方才为着门内门外的事情,有些心浮气躁,便要找你商量商量。”

崔振一笑,转身落座。

崔耀祖沉吟道:“你与蓝氏的事情,我的意思你也清楚,是实心实意地想要成全你。可是,眼下有人刻意散播的闲话实在难听,你可知情?”

“知情。”崔振道,“还不到理会的时候。”他从小厮手里接过热茶,用盖碗拂着杯里的茶,“别人刚一点火,我就着起来?像什么样子。”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崔振摆手示意小厮退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凝了父亲一眼,“其实说到底,这件事我怎么理会才好呢?根源是我娘,我能把她怎样?”

“……”崔耀祖叹了口气,“她钻进了牛角尖,我规劝了多少次,她也不听。”

“那我该怎么理会呢?”崔振把这问题重复一遍,笑笑地凝视着父亲,“我娘从几个月之前到如今,做过些什么事,见过哪些人,您应该都有耳闻。”

这话意味深长,值得崔耀祖琢磨的可不少。“那能怎样呢?”他双眉紧蹙,“我倒是也想帮你,可你外祖父、舅舅们以前的事儿,你也清楚……不管谁对谁错,一家人已算是灭门,说起来终归是我亏欠了你娘。”

父亲管不住母亲,做儿子的就能管么?说白了,在父亲心里,他与蓝氏的婚事,终究是可有可无罢了。父亲那个人,看得最重的是前程、得失。他若娶妻,只娶蓝氏,而蓝氏不能给崔家带来任何益处。

“我那档子事,既然您没法子,就别提了。”崔振仍旧凝视着父亲,“说到底,我想娶谁是一回事,别人肯不肯嫁又是另一回事。”

崔耀祖眼底流露出一点喜色。这样说来,是那女子不肯嫁。不肯嫁好啊,崔家除了崔振,谁又真的愿意她嫁进门来?出身寒微,并且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害得崔家再无平宁,还让崔振被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

“那么,姻缘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怎么都好。横竖我就算是不满意,也不会与你唱反调。”真实的想法,也该适度地透露一点点,他这个立场,能不明打明地反对、拆台已是不易,再多的,他真给不了。

崔振颔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茶盅,“明白。”

随后,崔耀祖说起了南疆官员一事,“我是把家里家外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怎么打算不重要。”崔振道,“重要的是萧错作何打算,您往这方面多想想就行。稍安勿躁。”

崔耀祖沉思片刻,不得章法。他怎么可能知道萧错是怎么打算的?他从一开始就已认定萧错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想法根深蒂固,在短时间内根本不能有分毫改变。

“等一等。您什么都别做,如今不做不错,做多错多。”崔振站起身来,“我回衙门了。”

“……你去吧。”崔耀祖虽然失望,可终究是做长辈的人,总不能继续追问。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愿意在儿子面前显得迟钝。太没面子。

崔振离开崔府,坐在马车上,吩咐车夫:“随处转转。”他回衙门也没什么事,只是不想继续留在家中罢了。

心思性情迥异的一家人,让他一想起就满心无名火。

路上,无尘来禀:“照您的吩咐,今日上午,护卫已经护送蓝大小姐转去别处。也是今日上午,夫人带着几十个人去了大兴那边的宅子。”

崔振讽刺地笑了笑。

如今不要说蓝月宸不肯嫁他,便是她肯,他又怎么好意思娶她?——明知家里是火坑,还要拖着她跳下去么?

维持现状就很好。知道她就在京城,过得虽然不是多顺心,起码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辛苦、委屈。

他不敢奢望更多。

早就没了那个资格。

过了一阵子,无尘又来通禀:“您派去盯着长平郡主的人来禀,郡主刚刚出门,此刻好像是要去萧府的意思。”

前脚怂恿着他母亲去找蓝月宸的麻烦,这会儿难不成要对萧夫人下手?可是,萧府犹如铜墙铁壁,是她想去就去的地方?

心念一转,崔振问道:“济宁侯在何处?”

无尘道:“在宫里。方大人找进宫里弹劾济宁侯,皇上让他们两个当面对质。”

崔振确认道:“方大人,长平郡主嫁的方浩么?”

“正是。”

方浩弹劾萧错,长平郡主要去萧府——这算调虎离山么?关键是萧错就是一年不回府,家里也出不了什么事儿。方浩夫妇两个再傻也傻不到这种地步。

无尘见他不再提问,转而继续说出自己要通禀的事情:“四爷,还有件蹊跷的事儿——东城兵马指挥先是带着人在街头一阵闹腾,说什么在缉拿一个盗贼,这会儿也正去往萧府。”

崔振无声无息的一笑。

明白了。

都知道要进萧府的大门并非易事,长平郡主便找了个帮手。官兵到了府门前,萧夫人不免惊惶,从而乱了方寸,便是萧府护卫能将官兵拦在府门外,长平郡主却能趁机进到萧府,见到萧错的结发妻。

长平郡主最招人膈应的地方在于,不是她那双眼睛的玄机,而是她有时候周身上下都能藏着让人难以察觉的含毒的迷香。不为此,当日帝后也不会尽量让她离他和萧错越远越好。

而他与萧错当初选择废掉她双手,正是要断了她动辄动手脚祸害人的路。

听说不出意外的话,萧错下个月便能添个孩子。

长平郡主在这时候找茬生事,打的恐怕是让萧夫人一尸两命的算盘。

嗯,看起来,比起他,长平郡主更恨萧错。

什么时候结的仇呢?不管他自己这边,还是萧错,他都想不出因何而起。倒是也不觉得奇怪,他们这种人,可不就是满世界得罪人、惹人恨而不自知的命。

他想起了萧错的手下救过蓝月宸的事。

这个人情,他从没忘记,但今日能否如愿偿还,不好说。

不需他出面最好,他也不想众目睽睽之下给萧错的妻子解围。但是,长平郡主帮着母亲诋毁蓝月宸的名誉甚至动了歹念那笔账,今日要是能顺道清算一下也不错。

怎么都行。

“去萧府看看热闹。”他说。

☆、86|086¥

086

裴羽不到午时便有些乏,没用饭就小憩了一阵子,醒来后吃了一中碗面。面上铺着肥瘦均等的牛肉、鲜嫩的青菜、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她又加了些许辣子,吃得津津有味。

木香、半夏这些自幼服侍她的人,瞧着这情形总忍不住抿了嘴笑:在闺中的时候,她可是既不肯吃肉又不肯吃辣的,眼下却完全是两样。最近还是因为秋日天气干燥之故,她用饭时克制着少吃辣——在以前,浑似嗜辣之人。偶尔,她们心里也犯嘀咕:等孩子出生之后,夫人这饮食习惯会不会又变回原样?

裴羽每每瞧见她们的神色,不难猜出她们的所思所想,总是回以一笑。

胃口还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么?

大抵是难了。

害口得略严重,是前三个月的事儿。却是没成想,吃到了辣味饭食的妙处,到后期就不是胎儿要吃,而是她想吃。她发现不论是大鱼大肉还是寻常炒菜,就会感觉更添三分美味。依着喜好吃了一阵子,见皮肤身体都不受影响,索性放心的养成习惯。

这一点,不是不让她觉着吃亏的——以前十多年,都没发觉到用饭时这个妙处,可不就是亏了。

饭后,缓了一阵子,裴羽起身,“去外面走走。”

木香、半夏、甘蓝、水香和两位专门服侍她安胎生产的妈妈齐齐称是。

半夏取来一件素缎面斗篷,给裴羽披在身上。

原本是想循例去往后园,可在半路上,裴羽改了主意,“如意是不是在外院?”

“是。”甘蓝应道,“益明给它找了个小鸡啄米的玩具,它挺喜欢的,正在侯爷书房里玩儿呢。”

萧错的书房,他在的时候,大多要会客见管事,裴羽鲜少过去。而他不在家中的时候,因着如意的缘故,裴羽倒是隔三差五就去一趟。

众人簇拥之下,裴羽到了外院,进到书房。

先前兴致勃勃琢磨小鸡啄米玩具的如意闻声,即刻回转身跑到她面前,乖乖坐下。

裴羽伸出手,它欣然抬起一只前爪,交到她掌心。

“真乖。”裴羽捧住它的脑瓜揉了揉,“去玩儿吧。”

如意这才高高兴兴地去玩儿了。

裴羽一面笑微微地看着,一面想起了吉祥。

听红蓠说,皇后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卧床的时候居多。吉祥这些日子,每日都分外乖巧地留在床前陪着皇后。皇后睡着的时候,它要么跟着打瞌睡,要么就趴在踏板上静静地看着、守着。

那般情形,叫人听着都会生出满心融融的暖意。

水香打来热水,笑盈盈地请裴羽洗手。这是侯爷吩咐过她们的事情,何时都着。

裴羽早已习惯了这情形,笑着洗净双手。甘蓝又觉着侯爷的书房里有些冷,把夫人刚除下的斗篷又取来帮忙穿上。

益明走进门来,笑着给裴羽行礼,随后摸了摸如意的头,说起如意方才有趣的事情。

这时候,有一名三等小厮进门来,匆匆行礼后,却是对益明附耳低语。

益明对裴羽匆匆拱手,“小人有点儿事情,出去看看。”

裴羽颔首,“去吧。”等人走了,转头询问甘蓝,“何事?”每到这种时候,她总会十分羡慕身怀绝技之人——只耳力好这一点,不知道就有多少益处。

甘蓝不免踌躇,“夫人听了可不要动怒伤了胎气。”

裴羽微扬了唇角,“哪里有那么多值得我生气的事儿。”

甘蓝心知夫人对胎儿有多看重,也是心里有数的人,便轻声道:“东城兵马指挥林顺带着官兵来了我们侯府,此刻就在府门外叫嚣,说有盗贼逃进了我们府里,嚷着要进来搜府。”

裴羽失笑。

“还有就是……”甘蓝道,“长平郡主也跟着来了。”

先前一直就心存疑虑,觉得长平郡主迟早会找上门来。“她还挺会选日子。”裴羽一笑置之,“你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甘蓝应声而去。

木香忙道:“夫人不需担心,管家行事向来最有分寸。”

裴羽颔首。她自然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就算宰相门前八品官,要打发掉那个六品指挥也不是易事。

甘蓝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转回来,只是道:“护卫挡在府门前,外面的人进不来,但也不肯走。”

不肯走。若是有人蓄意煽动挑事,会不会惊动顺天府、刑部这样举足轻重的衙门?——很明显,那些人就是来寻衅滋事的,他们可不怕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叫人看笑话的是萧府。

说白了,有崔振被长平郡主弄得身陷流言蜚语之中的事情在前,长平郡主也算是心里有底了。就算没有这个前提,那个歹毒的女子,似是存着随时与萧错、崔振拼命的心思,行事必然是不管不顾。

“放林顺进来,我听听他怎么说。”当家做主的男子不在,若是没有她,管家出面最为妥当不过,可现在她是当家主母,遇到事情没道理躲起来。况且,外面的情形不需想也知道,那林顺嘴里指定说不出什么好话——狗眼看人低的人,最爱对人出言挖苦奚落。她为何要让府里的人受那等嫌气?

“夫人……”甘蓝、水香齐齐出声,停了停,前者道,“您决定了?”

“嗯。去。”

甘蓝抿了抿唇,称是而去,来回期间,自是知会了益明,要他安排下去,确保夫人不会出差池。

裴府吩咐木香、半夏把如意哄着去了里间,不想让如意跟着上火。

过了一阵子,林顺走进书房。

清风、益明同时入内,展臂拦下林顺,示意他站在门口说话即可。

林顺没好气地看了看两个人,拱手行礼,“萧夫人,方才下官一直要进门来细说原委,可贵府外面那杆子恶奴如何都……”

“林指挥,”裴羽打断了他的话,笑微微地道,“萧府的下人一向尽心尽力,我与侯爷一向对他们十分满意,不容许外人数落他们。说正事。”

“是是是,”林顺陪着笑,站直身形,却并不急着说事,而是打量着裴羽,眼神很是不安分。

这类人,好色。

裴羽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你到底有事没事?说没事,你带着一群人来到萧府叫嚣;说你有事,进门后又无一句有理有据的话。世道变了不成?——林大人这做派,才是如今的为官之道么?”

林顺先是意外,随后竟是觉着很有趣的样子,玩味地笑望着裴羽,“夫人别气,别气,下官正在想。”

裴羽也笑了,“知不知道何为非礼勿视?你又知不知道何为尊卑?日后你若飞黄腾达,那自是不需说,可眼下你不过一个六品的小官,还没到你得意忘形的时候——你在我眼里,还不如府里一个三等小厮,也敢这般失礼?”她抬手抚着案上的水杯,“要不然,你先别急着生事,随我找个地方说道说道你这言行做派去?”语毕,她并没掩饰眼里的嫌恶。

林顺神色一僵,面色由白转红,险些恼羞成怒,心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这般底气。只是,裴羽句句在理,她只要是一天的一品命妇,就是他决不能轻慢的。心念一转,又想到了长平郡主答应自己的事情,情绪便缓和下来,再度拱手,并且垂了眼睑,“下官正在追捕一名盗贼,那盗贼是崔四公子养的外室身边的丫鬟,她盗取了长平郡主和崔夫人两样极为名贵的宝物。方才下官与官兵亲眼看到了那丫鬟逃进了萧府——萧夫人,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您通融一下,让下官带人搜查。”

裴羽闻言轻笑出声,“平日里听到的笑话多了,只你说的这个最荒谬。”心里却在想着:长平郡主在这件事情上也把崔夫人拉下水了,崔夫人知道么?

“夫人什么意思?”林顺语气转冷,“不肯放行么?那好,下官这就去外面守着,将此事告知顺天府或刑部。下官人微言轻,可总有与萧府平起平坐的衙门!”

坐了一阵子,裴羽有些累了,站起身来,一面缓缓踱步一面道:

“堂堂一品侯府,也是你能随意搜查的?我便是命府兵将你乱棍打出去你也只能受着,这话我到何处都敢说。

“这也罢了,等会儿再与你计较。

“先说说崔夫人、长平郡主遗失宝物的事儿。

“她们遗失了宝物,是何事的事?”

在林顺眼里,裴羽只是个单纯貌美的女子,虽说将为人|母,但以前在京城里并没什么名头——没怎么在人前露面,便出嫁了,并且从未听说过她是满腹才华之人——寻常这样的闺秀,大多只是绣花枕头,看着好看而已,能把家事打理好就已不易,对官场上的事情所知甚少。

而此刻,裴羽的言语,意味着的是她对官场上的规矩、衙门之间的区别一清二楚。

没错,他根本没资格带人来萧府搜查,要是可以,干嘛要趁萧错不在家中的时候前来?

幸好,他到底要不要带人搜查是可行可不行的事儿,由此避重就轻,道:“两件宝物的事情,是长平郡主和崔夫人身边的丫鬟在下官巡城时找到面前禀明的,并且,那时盗贼就在附近,是因此,下官才带人竭力追捕。”

裴羽又忍不住笑了,唇角勾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有人说什么,官员就能听什么,真假是不需要核实的

“那可麻烦了。

“我此刻就要派人去顺天府报案,跟府尹大人说你千方百计进到萧府,是为着盗取我家侯爷手里的密函、公文。

“怎样?

“林大人是在这儿等着官差来带你去问话,还是自己先去顺天府以证清白?”

“……”林顺没法子回答这种问题,只好赔着笑行礼,“夫人别这么吓唬下官,下官胆子小。”

裴羽也忽然岔开话题:“崔夫人与长平郡主的宝物被盗,是怎样的宝物?价值几何?何时何地被人盗走的?你说来听听。”

“……是两样极为名贵的首饰,我一个大男人,哪里记得住那些。”林顺有些颓然。他与长平郡主只是需要个生事的由头,这些细节在事过之后再完善也不迟,在这会儿哪里能想得那么周到?

裴羽继续连连发问:“你要抓人?那盗贼大约多大年纪?大概多高?是胖是瘦?是白皙、暗黄还是黝黑的肤色?又是怎样的穿戴?”

“这……”林顺灵机一动,“这正是我请长平郡主随行的目的,她亲眼见过那盗贼,有她帮忙搜查,一定不会抓错人的!”继而松一口气,“事发匆忙,下官以前又没怎么经历这种事儿,实在是欠缺经验,当时能想到的捷径,也只这一条。”

裴羽停下脚步,斜睨着他,“论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夫,林大人实在是出类拔萃。”

“……”林顺听着很是不悦,却发作不得,怕裴羽有用身份高低之别给他扣罪名。

裴羽轻一挥手,“清风、益明,把人拿下,等着侯爷回来发落他。”

清风、益明称是同时飞快出手,一个反剪了林顺的双臂,抬脚踢在他退步,让他被迫跪倒在地,另一个则伸出手,扣住了林顺的咽喉,让他出不得声。这个不知轻重的蠢货,要是情急之下破口大骂,平白惹得夫人动怒可怎么办?

林顺的神色很是复杂,恼羞成怒、惶惑、无助掺杂不清。

裴羽冷眼看着林顺,“寻常几品大员想要见我家侯爷,也要事先下帖子——这叫礼数。区区兵马司指挥便带着人来京卫指挥使府中闹事,这叫不知规矩。与萧府门第想等的不知有多少,与京卫指挥使司分量相等的衙门也不少,只是都与你无关——你,不过是由着人收买利用摆布的蠢货,侯爷要发落你,倒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林顺发出含糊不清地辩驳声。

“水香,将长平郡主带到院中,我要见见她。”裴羽这样说着的时候,视线不离林顺,就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大抵是不出她所料,长平郡主才是重头戏,她笑了笑,“告诉管家,说我与林大人、长平郡主有些事要说清楚,让那些官兵稍安勿躁。”

水香称是而去,转回来之后禀道:“长平郡主正往书房而来。管家对官兵说了,有头目还是脑子清醒的,带着官兵退到了一里之外,只留下了三个人等候消息。”

此刻,在萧府不远处的崔振见官兵后退,唇畔逸出一丝笑意。果真不出他所料,萧府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种事应付起来并非难事。

他交代无尘几句,末了吩咐道:“把这些告知萧府管家。萧夫人若是要见长平郡主,需得防范。”

无尘称是,疾步而去。

**

长平郡主站在萧府书房院中,看着裴羽款步走出书房厅堂。

院中秋日的阳光璀璨,但并不灼人,很是和煦。这般明晃晃的光线映照下,入目的女子似是自己带着春夜里的月光,气质微微透着一点儿清冷,皎洁的容颜上焕发着独有的一种光彩,与阳光不相容,却也不冲突,站在那里,悠然自在。

长平郡主勾唇冷笑,举步向前,刚走了两步,便被两名小厮拦下。

裴羽歉然一笑,“郡主不请自来,此刻也恕我失礼吧。”继而视线在对方的袖口打了个转儿,“横竖你也不方便与人见礼,更不能品尝萧府的茶点。”

长平郡主的眼神变得恶毒。

裴羽逸出愉悦的笑容。她是故意的。长平郡主想害的必是她与胎儿,都这样了,她为何还要客气?没直接把人绑了,只是横竖无事,用这郡主排遣时间。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平郡主语气阴森森的,“人前温柔端方的萧夫人,私底下说起话来,专往人心口上戳,怎的也不知道为腹中的胎儿积点儿口德?”

“这话可不对。”裴羽笑笑地望着长平郡主,“人前遇到的,都是人,再不济,也要披着张人皮,我自然要以礼相待。私底下,你长平郡主算是个什么东西呢?要嫁这个要嫁那个,结果两家都不肯娶你——那般的品行,已非不知廉耻可言。想要人对你客气,先有个人样儿吧。”随即轻一抬手,“此刻是你自己找上门来让我羞辱的,但是,你可没有口出恶言反诘的余地——被那劳什子的盗贼再挑断脚筋也不是稀奇的事儿。”

“你敢!”

裴羽微微扬眉,“试试吧?”仍是分外柔和、诚挚的语气,似是在劝人尝尝茶点菜肴的语气。

长平郡主不由回身,这才发现,随自己前来的两名丫鬟已不知何时被人捆绑起来,“你好大的胆子!”

“有喜的人,心绪偶尔极为暴躁。”裴羽抿唇笑着,不理会对方语气的阴狠,仍旧用软绵绵的语气回应,“遇到了想要伤害我的胎儿的人,不管不顾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你火气再大,人家就是不动怒,那感觉已完全就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叫人心里憋闷得慌。何况裴羽又是态度柔和之至,言辞却是犀利伤人之至,长平郡主又知道自己处于绝对被动的情形,只得忍下心头怒意,语气有所缓和:

“你这又是何苦呢?这不是明打明地让你家侯爷与江夏王府、方府为敌么?”

裴羽牵了牵唇,好笑地道:“方府、江夏王府肯为你与人为敌?郡主果然非同一般,总是这般看得起自己。你被挑断手筋当日,江夏王世子可曾为你求过一句情?谁又不是没在场,你自说自话有什么意思?”

“那么,”长平郡主扬眉,“别人呢?比江夏王府、方府更有分量的人呢?”

“哦,还有靠山啊。”裴羽亦是扬眉,轻轻一笑,“那你倒是让他站出来为你出头啊。”她凝视着长平郡主,“你进京之后,都已不是灰头土脸可言,只是自己掩耳盗铃罢了。这都不晓得?”

“来日你可不要为今日大放厥词后悔。”

“我倒是希望,你来日不会为今日的莽撞行事悔恨不已。”裴羽又看了看她的衣袖,“你的手恢复得怎样了?听说是没得回府,真可惜,平日不好过吧?”长平郡主怕人揭短儿,她就一定要戳她的痛处。人的情绪不平稳的时候,做错事说错话的概率才会大一些。若是换在平日,这种事,她真是不好意思做,而今日不同。

长平郡主的衣袖微动,强行克制住了将双手背到身后的冲动。她敛目顶一顶心神,展目凝望着裴羽,“这种口舌之争,还是免了吧。

“崔振养外室的事情,你总该听说过,今日她那个外室蓝氏出了事,身边的下人开罪了崔夫人,已经四散奔逃。我请林顺帮忙抓人,正是因此而起。

“崔夫人一定会给蓝氏一个很重的罪名,蓝氏身边那些下人也得不着好,并且,有人逃进你萧府也是实情,今日林顺若是不能搜查,也无妨,来日崔夫人会将蓝氏的事情闹上公堂,抓人的事情,还是会继续。

“你是今日给我个台阶,让我查找一番把人带走,还是待来日官差上门呢?横竖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不如帮我这个忙。你给我行方便,来日我也不会亏待你。”

裴羽在长平郡主凝望自己的时候,便已错转视线,转到花圃前,赏看那些颜色各异的秋菊,“你几时与崔夫人有了交情的?崔四公子如何都不肯娶你,你应该恨毒了崔家才是。”

要裴羽相信蓝氏出事,等于让她相信自己今日渡不过这场风波。

没可能的事儿,她自然不需多加思忖,关注的自然是别的事儿。

这让长平郡主险些急躁起来,只得耐着性子道:“崔振因着蓝氏,连手足都能不留余地的伤害——这是崔家的门内事,我倒是想与你细说由来,可你把我晾在这儿,我又能说什么?”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哄劝着裴羽将她请进室内,如此,才能拉近距离,打算才不至于全然落空。

“不说就算了。”裴羽对长平郡主投去淡淡一瞥,旋即继续赏花,“我这个人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遇到一些奇怪的人——把我当做小孩子哄骗。这事儿可轻可重,日后我或许需得反省一番。叫林顺来萧府搜查?郡主是还没睡醒梦游呢,还是一大早就贪杯喝醉了?你最好从此刻起就向上苍祷告,别让他在事后招认是受了你怂恿才做了糊涂事。”

“……”长平郡主问道,“林顺呢?”

“关起来了。”

“你!”

“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是想问这个吧?”裴羽不屑的一笑,“你们能胡说八道,我怎么就不能够呢?到了萧府这一亩三分地,你们做没做错事,还不是由着我编排?没法子,你们把我当傻子,那我现学现卖总行吧?”

“我……”长平郡主见裴羽始终不肯看自己,索性垂眸看着脚尖,语气倏然变得凄婉,“我这也是没法子。”

裴羽问道:“我也看出来了,你恨我家侯爷,也恨崔四公子,因何而起?”

一句话,已经将事态点破,长平郡主要是再继续扯谎,那可真就是白活了这些年。“没错。”长平郡主冷然一笑,“我的确是恨他们两个,恨到了骨子里,因为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仇家!你们这些身居内宅的女子,根本就想象不到他们曾做过多残酷的事情!更不知道他们与怎样的人结了仇!”

“哦?”让裴羽说心里话,她对这一点是极为好奇的,“是怎样的人呢?”

长平郡主心念数转,“崔夫人正因晓得这件事情之后,才与我联手促成一些事情。萧夫人若是愿意聆听旧事,我自然也会直言相告。只是……”她看了看环顾周围的人。

裴羽又笑起来,“你会不会告诉我,不好说,寻机谋害我倒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要么你就在这儿说,要么就继续恨我家侯爷和崔四公子。他们的仇家,不需想也知道,不胜枚数。开罪得起人,就承担得起后果。你这只藏在暗中的毒蝎子,继续不自量力地做蠢事就好。”

全盘打算都在裴羽意料之中,过重的失望让长平郡主暴躁起来,“你这个贱人!”

裴羽以眼神示意甘蓝、水香。

二人齐齐微微一点头,上前去将人钳制住,塞住了嘴,继而道:“夫人——”

“掌嘴。”

“是!”

裴羽看看天色,掩在斗篷下的手,抚了抚腹部。

她和萧错的儿女,出生之后,免不得有类似于她今日遇到的这类事。

萧家的儿女,一定要有铮铮铁骨,更要心性坚韧。因为他们的父亲是萧错,萧错用命用血用豪情、谋算赚来的地位,儿女若是懦弱怕事,怕是难以沿袭这份荣华富贵。

她和儿女一样,决不能再一味容忍嚣张生事的人。

如何教导儿女掌握好行事的分寸,是日后需得郑重斟酌的事。而在那之前,她遇事再不可大事化小,该强硬时就要强硬。

谁骨子里都有凌厉的一面,要不要展现,只看有无必要罢了。

以往真不需要,眼下则是不同。因为她分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孩子是萧错的软肋。

她不能让自己和孩子成为萧错的负担,要在今时今日便担负起作为妻子、母亲的责任,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孩子。

孩子是她与萧错最美的期许,亦是她勇气的来源。

**

掌掴声分外响亮,一声声不绝于耳。

益明进到院中,看清楚情形,险些就笑了。

裴羽招手唤他到近前,问:“管家怎么安排的?”

益明忙低声禀道:“韩国公与侯爷自来亲厚,早就有话在先,若是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只管去找他。是因此,管家已命人去请国公爷。夫人只管放心。”

“嗯。”裴羽心里愈发踏实,转念一想,又问,“二爷、三爷那边呢?”

益明道:“二爷今日当值,在宫里。三爷则一大早就应邀去了裴府几位公子所在的别院。听说是孟先生的女儿是个奇人,呃……这几日孟先生不在,让女儿代替他督促几位公子的功课,孟小姐把几位公子惹毛了……是为这个,才请三爷过去看看,最好是能找个由头把他们带出别院……”言谈所及,关乎夫人娘家的四位兄长,他不敢不说,说出来总归是有几分不自在。

“是么?这倒是趣事。”裴羽用言语缓和益明不自在的情绪,心里却是松一口气:她真担心那边的两兄弟明知这边出事却不予理会。

要是那样,萧错把他们赶出京城都未可知。

只有她知道,萧错如今有多在意她和孩子的安危。手足若是知情而不出手帮衬,他不发飙才怪。

益明这时也回过神来,明白了她的心思,又道:“管家派管事去知会了二夫人,让她不要担心,夫人亦不需担心二夫人。”

裴羽欣慰的一笑。幸亏有管家和这一班反应极为迅捷的人,不然的话还了得?

她视线瞥过已经脸颊通红、嘴角出血不止的长平郡主,仍是有些没好气。对她的胎儿存着歹心的人,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可现在这局面,把长平郡主打成猪头一般也没用,还是等着韩国公前来为好。

“罢了。”裴羽出声吩咐甘蓝停手。

甘蓝称是,回转到她身边。

先前钳制着长平郡主的水香仍是没好气,踢了长平郡主一脚,把人嘴里塞着的帕子取出,继而退后几步。她与甘蓝一样,何时对侯爷、夫人的吩咐都是无条件地服从,绝不会多做分毫。

裴羽正琢磨着把长平郡主安置到何处的时候,两名男子颀长提拔的身形转过院门口,出现在她视野。

她凝眸望去,有些惊讶。

一同进门来的,除了萧错,还有崔振。

萧错也罢了,他在外应对诸事总是没个谱,高兴了就与人磨叽大半天,不高兴了便是果决利落的做派。

可是崔振呢?他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萧府?怎么还随着萧错一同进到府中了?

她来不及多想,走下台阶,“侯爷。”刚要行礼,萧错已摆手示意不必,转而陪了长平郡主一眼,问:

“怎么回事?”

裴羽却不能在人前废了礼数,转向崔振敛衽行礼。

崔振拱手还礼,意态是完全合乎礼数的谦恭。

裴羽站起身形,一脸无辜,“妾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长平郡主进到府门、来到书房院之前,便是这个样子了。”

“胡说八道!”长平郡主这时候恨不得掐死裴羽,可是在那两个男子面前,她真不敢辱骂裴羽。

萧错凝了裴羽一样,唇角微扬。

崔振则是侧目望向长平郡主。因着裴羽的语声柔和又透着诚挚,他方才险些就信了。细究长平郡主的神色,才知是萧夫人睁着眼说瞎话。

他险些笑出来,继而道:“长平郡主这般的头脑,用苦肉计也是情理之中。”

这就是默认了裴羽的说法。她闻言心头一松,完全确定崔振存着善意前来的,随后对萧错道:“侯爷已然回来,妾身先回内宅了。”归根结底,这是需得他出面料理的事情。

“嗯。”萧错对她颔首,眼里却存着担忧之色。

裴羽对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萧错这才一笑,温声道:“去歇息吧。”

裴羽一笑,转身步出院落。

这时候,已有小厮自室内搬出茶几和两把太师椅,安置在廊间。

萧错抬手对崔振做个“请”的姿势,“看看热闹?”

“本就是这个意思。”崔振一笑,同萧错一起转到廊下落座。

“尽量。”萧错唤益明,“把林顺拎过来,唤方浩、江夏王世子来一趟。”不相干的女子,他不屑理会,要算账,只找与她相关的男子。

益明称是,快步离开。

长平郡主挣扎着站起身来,双眼里的恨意几欲燃成火苗,“萧错!你若不是懦夫,今日就杀了我!”

萧错对她投去淡漠一瞥,“我只杀人。”

“我倒是不大计较这些。”崔振道,“你处置完了,把这个畜生交给我。”

萧错就笑。

“放心,看在你的情面上,不会让她断气。”

“行啊。”萧错轻描淡写的道,“你那笔烂账,也是该清算一番。至于今日之事,你好歹做个旁证。”

“这是自然。”

“萧错、崔振!”长平郡主切齿道,“天子脚下,你们也敢这般嚣张跋扈?!”

萧错玩味地笑了,“我二人嚣张跋扈的年月,早过了。”

崔振缓声接道:“现在,我二人惯于钝刀子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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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郡主冷笑,“真是奇了,你二人本该是见面眼红的仇家,今日竟是打定主意联手刁难我。”

两男子相视一笑,异口同声:“两码事。”

遇到共同的且是下作的敌人,若情势需要,他们自然要联手。这类事过了,遇到向对方下手的机会,也绝不会心慈手软。这正如曾经在阵前要联手杀敌,下了沙场还是要针锋相对。

有些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萧错吩咐小厮:“沏一壶庐山云雾来。”又问崔振,“平日是只喝这类茶吧?”

“嗯。”崔振一笑,“没料到你还记着。”

“应当的。”他萧错记性奇差的,都是与女子相关之事,相熟的、敌对的、交好的人的大事小情,都了如指掌。今年因着他们家笨兔子总是揶揄他,对女子的事情也能尽量留心并记在心上。

长平郡主不再言语,垂眸沉思。错看了裴羽的性情,意味的便是错算了事态,要为此付出代价。

要怎样才能避免再一次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心念数转,却无分毫把握,因为从来不知道萧错、崔振行事的章法。不为此,她又何需对他们身边的人下手?

萧错念及韩越霖,唤来清风,道:“派人去知会国公爷一声,我已回府。”与其麻烦韩越霖管闲事,不如让他在家好好儿哄孩子。

清风自是明白,所指的韩国公,称是应下,到院外交代了一名护卫两句。

林顺由人带到书房院,瞧见在廊下悠然品茶的萧错、崔振,三魂早已没了七魄,登时面无人色。

“抓贼抓到我府里了。”萧错睨着林顺,“有胆色。”

林顺忙忙跪倒,磕头如捣蒜,“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下官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清风看着他前后言辞、态度不一的德行,嫌恶地蹙了蹙眉。

萧错转头询问崔振:“这人以往当值可有过失?”

崔振道:“那倒没有。”林顺好色是真的,还没娶妻,就在家里招揽了几个小妾,可那是私事。这类货色,在官场上一抓一大把。

萧错又问清风:“他对管家、管事和你们恶言相向?”

“是。”清风应声道。

“可曾对府中女眷出言不逊?”

林顺已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下官虽然不知礼数,却没敢冒犯府上的女眷。尊夫人出言教训了下官,下官定会铭记在心!”他如何不知道,萧错意在询问他有没有开罪萧夫人。

清风则是想了想才回禀:“这人虽然不懂礼数,跟夫人谎话连篇,倒是没有直言顶撞。”

萧错颔首,凉凉的视线扫过林顺:“想公了还是私了?”

林顺战战兢兢地道:“私了,下官自然想私了。”

“行。”萧错爽快地道,“先让我看看你有无诚意——去外院走一趟,跟你开罪过的人磕头赔礼。”

“……”林顺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让他向萧府的下人们磕头赔礼?那他岂不是这辈子都要抬不起头来?最要命的是,这只是让他在私聊之前表示一下诚意。

“不需勉强。”萧错微微侧身,一臂搭在太师椅靠背上,意态闲散,唇畔的笑意却凉薄之至,“不同意更好。”

林顺抬头望了萧错一眼,即刻道:“同意!下官同意,下官这就去给各位爷赔罪!”

崔振喝了口茶,神色愈发舒缓,唇角微扬成愉悦的弧度。

长平郡主恨恨地凝视着林顺,林顺只在起身时回看了她一眼,便匆匆错转了视线。

清风心下好笑不已,命人带着林顺去给管家、护卫磕头赔礼去。

过了一阵子,林顺回来了,额头已经红肿了一大块——磕头磕的。

萧错摸了摸鼻尖,用下巴点一点长平郡主,问林顺:“她跟你是怎么回事?”

“她……”林顺垂下头去,“长平郡主身边有一个绝色丫鬟,前些日子,那个丫鬟蓄意勾引……下官那时不知她身份,便与她私相授受,允诺要娶她,交换了信物……

“后来,长平郡主找到我门上,说我如果不照她的话行事,便要让丫鬟到官府告状,说我平白勾引官家婢女,并且做出了苟且之事;而若照她吩咐行事的话,她便将那个丫鬟送给我做妾室。即便此事不成,也能保我去江夏王封地做个四品官……

“我从本心是不想答应,可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同意了,还在一份能毁掉前程的文书上签了名字……”

到了这份儿上,比起性命安危,美色算什么?

落到萧错手里,也等于是落到了韩越霖手里——这两个心狠手辣的,怎样的人在他们面前,都不可能嘴硬到最后。更何况,旁边坐着的看热闹的崔振,亦不是善类。

三座大山压在头上,他不说实情不是找死么?

萧错、崔振闻言释然。

长平郡主的催眠术、迷药对很多人毫无施展的余地,对林顺这种人却能轻易出手算计。

萧错颔首,“把这件事写下来,签字画押。”

林顺没有反对的余地,等到小厮给他备下矮几、笔墨纸砚,便蹲在矮几前,勉强定了定神,提笔书写。事毕,他怯懦地望向萧错。

“不急,也别怕。”萧错示意小厮将证供放在茶几上,“等一等。”

**

师庭迪与方浩先后脚来到萧府。

进到院落,看到形容狼狈的林顺、长平郡主,师庭迪便已明白了几分。

方浩一见长平郡主那个样子,面上又惊又怒,沉声道:“济宁侯,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在宫里,他弹劾萧错越权干涉工部的事情,自己长篇大论一番,却被萧错斥责满口胡言。

继而,萧错就说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皇帝不但即刻让萧错先行离开,还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他几句,连稍加查证的意思都没有。

他满心火气,觉得皇帝未免太偏袒萧错、崔振这类人了。与他们有关的事情,从来是慢吞吞地处理。先前萧错下属被弹劾的事儿,皇帝根本没让萧错避嫌;如今南疆那些原是崔耀祖下属的官员一事,崔家也该避嫌,可皇帝还是照样让崔振在兵部行走。

让他服气的话,根本不可能,从本心里就想看看,他们能依仗着皇帝的偏袒嚣张到几时。

眼下见长平郡主分明是被人掌掴了,如何能不怒火中烧。

师庭迪却没火气,笑笑地询问:“济宁侯唤我前来,是为何事?”

萧错懒得搭理方浩,对师庭迪倒是和颜悦色,起身拱手行礼:“长平郡主今日有惊人之举,我不得不请世子爷过来一趟。”

崔振亦随之起身,对师庭迪拱手一礼。神色平静,仿佛以前打江夏王世子的是别人,根本不关他的事儿。

师庭迪拱手还礼,瞥过崔振,嘴角一抽。他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这个人了,偏生没法子,同在京城,哪里能全然避开碰面的机会。

崔振微微一笑。

萧错命人给师庭迪搬来茶几、座椅,上茶点。

师庭迪指一指台阶下,“我是客,又是闲人,坐这儿就行。”又对萧错道,“愿闻其详。”

萧错命小厮将林顺的口供拿给师庭迪,“世子爷一看便知原委。”又指一指林顺,“有不明之处,只管问他。”

这期间,方浩已转到长平郡主近前,低声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平郡主却似傻了一般,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方浩无法,只得转头去问林顺。

林顺也不回话,只战战兢兢地偷眼打量着师庭迪的神色。

师庭迪看完口供,视线在长平郡主和林顺面上来回梭巡片刻,随后唤方浩,语气沉冷:“你自己看吧。”说着话,将手中纸张扔在地上。

方浩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眼中,顾不得师庭迪的轻慢之举,弯腰捡起纸张,一目十行地看过,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不可能!”随后怒目望向林顺,“你因何要污蔑长平郡主?!”

林顺偷瞄着萧错、崔振,频频摇头,“我没有!”

“是你!”方浩语声骤然拔高,转眼望着萧错,“是你以权势压人,唆使林顺污蔑我方家的女眷!”

萧错牵了牵唇,眸光骤然转冷,面上似是罩着一层无形的霜雪,“强词夺理有意思?”

“只这一面之词,我绝不相信!你起码也要拿出些更……”

“好!”萧错冷声打断了方浩的话,牵了牵唇,“那就如你所愿,我以权压人给你看。林顺!”

“在!”林顺下意识地应声。

“再写一份证供,说你今日荒唐行径是方浩唆使。照我说的做,保你一切如旧;反之,血溅当场。”

“……是。”只一个字而已,林顺却是颤颤巍巍说出口的。他转身的时候,很吃力——腿肚子转筋了。

“方大人,”萧错凝视着方浩,“不给我个交代,便等着丢官罢职埋骨荒野,你意下如何?”

这种时刻,他眸子闪着迫人的芒,唇角仍旧噙着轻浅笑意。可那笑意过于森寒,让他似一头正在微笑的虎豹。

方浩心慌起来,这时候才开始重视坐在一旁的崔振,他抢步上前,“崔大人,你能否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振一脸嫌弃的道:“给脸不要脸的,别跟我说话。”

话极刺心,却已证明林顺所写字字属实。

方浩身形僵住,片刻后终是分别出了轻重,转到萧错面前,“侯爷,凡事好商量,方才是我不对,不问青红皂白的就……”

萧错睨着他,“少废话,给个交代。”

“……”给个交代?要怎样的交待,才能让他济宁侯满意?方浩完全没了主意,只好道,“不如这样,侯爷吩咐,我照办?”

“治家不严,纵着女眷为非作歹。”萧错笑容里有了点儿讽刺,“我与崔大人,受得起你磕三个头吧?”

林顺听到这儿,知道自己不需再写一份口供了,便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方浩却已是呆若木鸡。让他给两个武夫磕头?这是多大的羞辱?!并且,最让他匪夷所思的是,这两个武夫怎么会一个鼻孔里出气?

崔振闻言失笑,口里却道:“不磕头也无妨,公了就是。”

“嗯。”萧错颔首,“这事儿倒也不急,先记下就是。”

方浩暗暗透了一口气。

“他,”萧错指一指林顺,“她,”又指一指长平郡主,“你看着惩戒一番。我今日气不顺,不见点儿血不算完。”

方浩无助地望向师庭迪,心说你倒是说句话啊,难不成让我在别人家里惩戒妻子、越权发落五城兵马司的人?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要是为难,就算了。”师庭迪道,“我来。”

“……”

萧错点手唤清风,“唤两个婆子过来,把长平郡主身上那些零碎儿取下来。”又睨了方浩一眼,“方大人通药理,帮忙查看一番。”

方浩面色青白,做不得声。

有两名婆子很快来到院中,将长平郡主身上的簪钗、香囊、袖中的几个荷包逐一取下,末了,又觉得她斗篷之下的上衫的熏香不对劲,把人带去耳房,将上衫也除了下来。

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方浩面前。

方浩也想知道长平郡主前来萧府到底是何目的,便凝神检查。

衣衫上浓郁的香气混杂着迷香,他在辨别里面含着的药草种类的短短期间,便觉出自己心神紊乱,但并无倦意,只是脑海放空,再不能凝神思忖何事。这意味的是什么?只要与长平郡主的距离较近,只需短短时间,便会中招。

一个绣着绿色梅花的荷包里,装着的是堕胎药,药的分量很重。但凡服下,怀胎的女子不但会早产,还极有可能血崩而亡。

长平郡主的打算,已是不言而喻。

方浩震惊,转头冷冷逼视着长平郡主。

她与他的成亲,是在她进京之前就达成默契的。

她说她有法子帮他扳倒他一直看不顺眼的那些因为战功得势的年轻人,更有法子帮他入阁拜相。因为,到了关键时刻,江夏王一定会鼎力帮助他们夫妻两个。

而她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到底是在帮他还是要害得他死无葬身之地?!

带着这些东西来到萧府,而萧夫人正是身怀有孕的人……哪一个孕妇,不要说碰这类东西,便是提起来,都会满心嫌恶——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儿——大罗神仙都不可能找到为她辩驳的理由。

清风上前来,仔细查看了几个荷包里的东西,末了,将一个绿色绣海棠花的荷包里装着的药包取出来,研究许久才有定论,低声道:“这个,是罂粟。”

方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再不敢迟疑,转到萧错面前,低声道:“依我之见,是我的随从与林顺在萧府不期而遇,起了冲突,下人不懂事,动手误伤了林顺;至于长平郡主……她找来萧府,意欲顶撞萧夫人,存着歹毒的心思,我暴怒之下,命随从当即惩戒她,算是给萧夫人的一个交代。”停了停,又忙补充一句,“侯爷若还有吩咐,我一一照办便是。”

再与萧错拧着来,不要说长平郡主,就算是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萧错淡淡地道:“你先办着,我瞧瞧。”

“是。”

方浩转身看向清风,请他把自己留在府门外的随从唤进来。先前不是他不想带着随从入内,而是萧府的护卫不准。

随从到来之后,方浩低声交代一番。

一名随从恭声称是,取出袖中的匕首,走到林顺面前,不由分说便一刀同在林顺腹部。

林顺闷声一声,身形晃了晃,双腿一软,不自主地跪倒在地,手则按住了出血不止的伤口。

这好色的东西容易发落,可是长平郡主呢?方浩拿不定主意,望向萧错。

萧错只是道:“她近来四处走动,着实叫人厌恶。”

方浩僵了僵,末了终究是低声称是,唤随从吩咐两句。

随从称是,问清风借了军棍,慢吞吞走向长平郡主。

沉默良久的长平郡主一见这架势,自知再不能装聋作哑了,她急起来,抬手示意方浩的随从止步,继而望向崔振,“崔振!你此时若是不救下我,你的生身母亲黄昏时便会死在回往崔府的途中!若是救下我,我会告诉你是如何安排下去的,不至于让你家破人亡!”

方浩听了,险些气得破口大骂:“毒妇!蠢货!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长平郡主不予理会,只凝望着崔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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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振取过茶几上的茶壶,给萧错和自己续了茶,继而只望向方浩那名随从,“看我做什么?照你家老爷吩咐的行事即可。”

随从踌躇着望向方浩。

方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打!往死里打!”

这时候的师庭迪只是苦笑一下,抬眼望着秋日的朗朗晴空。

那名随从手里的军棍狠狠挥出。

长平郡主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

军棍正打在她的右腿膝盖上。

膝盖骨大抵是碎掉了。

她日后再不能够如常行走。

片刻后,她因剧痛晕厥过去。

方浩的情绪略有缓和,随后,背脊发凉。他越权伤了林顺,又将长平郡主打得一条腿残废,萧错要是翻脸无情,用这些事做文章,再加上崔振、江夏王世子这两个旁证……那他,还是死路一条,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而这正是萧错要的结果,所以,先前不急着要他跪地磕头。

明白了。

他双腿一弯,直挺挺地对着萧错、崔振跪了下去,声声作响地磕了三个头,“唯请济宁侯、崔大人放我一条生路。”语毕,因着羞惭,险些落泪。

“罢了。”萧错道,“起来吧。”待得方浩起身,“你将今日始末写出来,签字画押。林顺的事情,不可再提,他今日是意外受伤而已。”转头又看向由一名小厮照看着的林顺,“你也一样,今日的事,揭过不提。日后,你二人相互督促着,哪一个再在私事上行差踏错,亦或哪一个无故出事身死,我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林顺和方浩满头是汗,差点儿就哭了。

这招是不是太歹毒了些?先借刀伤人,再留下双方板上钉钉的证据,末了竟让他们相互监督,并且不要公报私仇。

最要命的是,萧府握着他们的把柄,何时他济宁侯一个不高兴,就会把今日这件事翻出来——这等于是每日都要担心着头上那把刀会不会落下。

那是人能过的日子?

可是,谁又能不听命行事?

师庭迪起身道:“来日若需得我出面作证,侯爷传唤一声便可。告辞。”

“多谢世子爷。”萧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转回来落座之前,将那个装着罂粟的荷包拈起,落座后询问崔振,“你说要我在事后把人交给你,你能留她几日?”

崔振瞥过萧错拿来的荷包,一笑,“原是打算让她陪家母说三两日的话,眼下看来,我要多留她几日。”他就知道,萧错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这会儿是要以恶制恶——长平郡主动辄想以旁门左道害人,萧错便要让她尝一尝个中滋味,并且,让她余生都别想安生。

“那就好。”萧错颔首一笑。

崔振唤来无尘,指一指那个荷包,“收好。”

无尘将荷包收于袖中。

崔振起身,对萧错颔首,“告辞。”步下台阶,经过方浩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明白了?”

方浩语声宛若呻|吟,“明白。”

崔振吩咐无尘,“把这畜生带上,找地方安置起来。”

“是。”

萧错转眼看向林顺,“找大夫为他医治。”继而起身,吩咐清风几句,便回往内宅,去看裴羽。

**

裴羽歪在寝室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握着一本药膳纲目。

萧错进到屋里,先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我先去更衣。”

裴羽正专心看着一个药膳方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快去吧。”

萧错换了身家常的锦袍,转回来脱了鞋子,侧卧到她身边。

裴羽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凝眸瞧着他,笑,“料理完了?”

“嗯。”萧错亲了亲她的脸,“回来的晚了些。”

“便是不回来也没事啊,横竖你又不是没有防备。”裴羽将搭在身上的毯子分出一半给他。

萧错柔声问道:“消气了没有?”

“好像是没有。”裴羽点着他的心口,“你怎么发落的那个女人?”

萧错松松地拥住她,却没直接回答,“既然没解气,为何不罚得重些?”

裴羽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除了掌嘴,我也不知道别的法子。”

萧错不由低低地笑了。

裴羽认真地道:“要是打板子什么的,打多少我哪里知道?要是你还没回来,我就弄出了人命,岂不是帮了倒忙?”

这是真的,她知道的惩戒,不过是掌嘴、打板子,前者好说,横竖都出不了大的岔子,后者却是不同,全看行刑的人下手轻重,真要在心里窝着火气,兴许十板子二十板子就能把人打死。

萧错满含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你今日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听得清风复述她言行的时候,心里真的是意外且惊喜。

“这都是我的分内事。”裴羽打趣道,“我有你这样一个彪悍的夫君,为人处世太窝囊了不好。只是……”她有些懊恼地蹙了蹙眉,“我说话总是不能跟别人似的冷着脸,好没意思。”

萧错哈哈地笑起来,“这事儿你得这么想——不动声色、毫无火气地就把人收拾了,才是最厉害的手段。冷脸能把人吓住的人有之,可让人觉着是装腔作势的不也很多么?平日没脾气的一个人,忽然间就板着脸拍桌子呵斥人,我是怎么想怎么觉得那种人脑子有毛病。”

裴羽闻言大乐,“你向着我说话罢了。”

“真的,骗你做什么。”萧错笑着将她的小手纳入掌中,转而略提了提方才前面的事情。

裴羽听了,心里踏实下来——长平郡主没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缓过来的。那就好,起码她能安心待产,且有一段时日能够专心照顾孩子。

再深思他发落林顺、方浩的手段,是打心底认可的。那两个人,被一个女子骗得团团转,活该往后每一日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活。

末了,裴羽想到了崔振,“崔四公子因何来到了我们家里?”

“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便将人请了进来。比起很多人,他倒是最让人放心。”崔振的意思,萧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出于好意,来看看能不能还上蓝氏那件事的人情罢了。便是不能帮多大的忙,也能顺道把长平郡主接到手里,算算先前的账。

“嗯,我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裴羽笑了笑,又道,“不知道崔家有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不然的话,他回到家里,怕是有人要指着他的鼻子责问。”

“这是谁都没法子的事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如此,崔振亦不能幸免,光是他那个娘,就够他喝一壶的。

**

裴羽没有猜错。

崔振离开萧府之后,去了衙门。未到下衙时,便有崔家小厮来传话:家里有急事,要他即刻回去。

他没理会,到了下衙的时辰才打道回府。

更衣之后,崔毅便怒气冲冲地闯到了他房里,直言喝问:“四哥!你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好端端的,你去萧府做什么?!嗯?!今日本该是看着萧府成为笑柄的事态,你怎么能过去呢?你去凑什么热闹?!我可是听说了,到末了,林指挥和方大人可是灰头土脸离开萧府的,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一份功劳?!”

“若是今日是非是为着伤及无辜害得女眷身死呢?”崔振问道。

“那又关你什么事儿?!他萧错就该断子绝孙!”

崔振又问:“若是他萧错救过我心里的人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崔毅愕然相望,“难道说,一个蓝氏的分量,比大哥、二哥、三哥死的死、残的残的局面的分量更重?”女人而已,得不到的时候,可以惦记着,但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恩怨分明不分轻重的话,便是他无法理解的了。家族的仇恨,焉能与儿女情长混淆不清。

崔振微笑,“你可真是爹娘的好儿子。”

“他的确是我的好儿子,可你呢?!”随着这一声质问,崔耀祖走进门来,满面怒容。

崔振挑眉,“我从没说过我是孝子。”

“……”崔耀祖闻言一哽,缓了口气才能道明来意,“你娘早间离去,说是最迟黄昏归来,可是到现在也不见人影。我也不瞒你,这一日都心绪不宁,早已派了人去庄子上的宅院去寻她,人却是有去无回,你倒是与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崔振失笑,语意意味深长:“看起来,你们对何事都心里有数。”

崔毅上前两步,道:“四哥,我也不瞒你,这都是我的主意。有些事儿,我实在是不放心,便命人留意着你的行踪和你身边诸事。”

“话说明白就好。”崔振凝眸看住崔毅,“日后若仍如此,别怪我翻脸无情。”

崔耀祖已恨不得拍桌子,“你就跟我说,你娘到底去哪儿了?!她会不会落在萧错手里?!”若是落在萧错手里,那他也不用活了,一脖子吊死是最好的出路。

“关萧错什么事儿?”崔振微微蹙眉,“你们怎么就不能平心静气地看待诸事?”

“那你娘到底为何还没回来?!”

崔振如实回道:“我把她关起来了,让她清净一半日。那所宅院,是我私下置办的产业。”

“……”崔耀祖险些跳起来。

崔毅已是双眼冒火,“那终究是我们的生身娘亲,你怎么能……”

崔耀祖指着崔振的手已经微微发抖,“你知不知道,此举担负着多大的风险?!”那所宅院,就在萧夫人裴家的庄子附近,如果萧错趁机把他的夫人擒拿起来百般折磨,那么……他不还是死路一条么?

崔振牵了牵唇,“所以我就总说,我和萧错的为人为官之道,与你们那一辈人不同。”

崔耀祖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也就无从回应。

“公是公,私是私。”崔振缓声道,“我一向分得很清楚。你们若是不认可,那就看着办。”

“胡说八道什么呢?”崔耀祖忙道,“我们这不也是心急所致么?”

“明日可见分晓。”崔振举步向外,“我要出去一趟,你们等我消息。”

崔耀祖与崔毅对视一眼,语凝。

**

崔振坐在马车上,询问无尘:“那畜生带上了没有?”

无尘忙道:“多说半个时辰就到。”

“嗯。”崔振思忖片刻,“把蓝大小姐也请来吧,还有老爷、五爷。”他不想对蓝月宸隐瞒家丑,也不想再对亲人隐瞒自己的心迹。

都摆到明面上,让他们在当即做出取舍,那么,他也能在一定的时候做出取舍。

☆、89|10.09@|086¥

089

胡天八月即飞雪。

京城九月的夜,有着秋末时独有的萧瑟、寒凉。

大兴的田庄上,崔振的别院之中,崔夫人坐在厅堂,眸光深沉,有着山雨欲来的阴霾。

有丫鬟走进门来,低声道:“还是出不去。护卫说,院内外分明是有人布阵,他们不善此道,这许久都都只能似没头苍蝇一般乱转。”

“那就等着吧。”崔夫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困我几日,还让不让我活着走出去。”

这一整日的经历,足以让崔夫人看清楚一切。

上午,她来到这里,原本是要除掉蓝氏——这是长平郡主允诺一定帮她如愿的事情。却没承想,扑了个空。

待得她要带随从离开时,却发现一行人已无法离开。

除了崔振,她那个逆子,还能是谁的主意?

有跟车的婆子快步走进门来,语气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喜悦与忐忑:“夫人,四爷来了!”

崔夫人闻言立时站起身来,刚要举步,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片刻后,婆子又禀道:“夫人,老爷和五爷也来了。”语气里没了忐忑,只有喜悦之情。在崔家当差的下人,哪一个不知道夫人恨毒了四爷?若只是四爷过来,今日这困境说不定就要雪上加霜。然而老爷和五爷来了便不同了。

崔夫人闻言,面色略有缓和。她又何尝愿意以狼狈之姿面对崔振?

崔振负手走进门来,跟在他身后的无尘拎着长平郡主,站定身形后,把她扔在厅堂正中。

崔夫人乍一看到长平郡主,便是心头一紧,望向崔振,“你这是——”

崔振神色冷淡,没看到她似的,落座后只吩咐无尘:“让护送夫人前来此地的人照原样离开。随意找个丫鬟,让她坐在车里。抗命者,只管乱棍打死。”

“是!”

崔夫人不由得一阵心惊胆战,瞧着崔振神色寒凉,似是随时都会出手杀人,竟是不敢出声。到了这时候,她才来得及打量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蜷缩在地上,低低地呻|吟着,面容已经扭曲,似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她双臂、左腿都因痛苦而扭曲颤抖着,右腿却无力地平摊在地上,如一截了无生机的木桩一般。偶尔微微一动,便是周身一颤。

很明显,腿部受了重伤。

是谁下的手?崔振么?若是如此……崔夫人的心里打起鼓来。

无尘照崔振的吩咐安排完毕,转回来,瞥一眼长平郡主,倒了一杯水,继而取出一个药包,将一些药粉撒入杯中,转到长平郡主跟前,“喝了。喝了你会好过许多。”

长平郡主这许久水米未进,早已渴得厉害,强撑着半坐起来,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崔夫人的预感很不好,是以,瞧着眼前这一幕,莫名觉得诡异。

崔耀祖与崔毅相形进门来,瞧见长平郡主,亦是满目惊讶。但并没急着询问,知道等会儿便会晓得详情。

崔振对无尘打个手势,“你跟他们说说。”

无尘称是,转到他身侧站定,将今日在萧府的见闻提了提——他了解崔振意欲何为,所以讲述的重点只在于长平郡主要谋害崔夫人的性命,别的事情,一概忽略不提。末了,道:“四爷早有察觉,才暂且将夫人困在这里。又听得长平郡主亲口说出,证实了猜测,便向济宁侯讨了个人情,将长平郡主带到了此处。”

至此,崔耀祖、崔毅和崔夫人才明白了长平郡主的打算:在今日先借崔夫人之手害死蓝氏,事后再除掉崔夫人,让崔家雪上加霜,让崔振一夕间痛失两个身边的人,并且,还要因丧事守孝三年。

这般的打算过于歹毒,让他们一时语凝,脸色青红不定地变幻着。

好一阵子,崔毅缓过神来,取出随身佩戴的匕首,双眼冒火地瞪着长平郡主:“贱货!你到底与我崔家何怨何仇?!老子这就杀了你!”

崔振冷眼看过去,眸如鹰隼,目光如利刃一般。

崔毅察觉到了,愤懑地道:“四哥,这种人你还留着做什么?今日将人杀了,来日就说她是死于萧错之手!横竖也是半死不活的了,谁都不会疑心,济宁侯那边,你大可说是要救这贱人一命,却没想到,她身子骨不争气……”

“闭嘴!”崔振眼神倏然暴躁起来,“要么滚,要么闭嘴。”

崔毅冷哼一声,却是再不敢争辩,极不情愿地收起匕首。

沉了片刻,崔振望向崔夫人,“今日你若是死在她手里,是不是咎由自取?”

“……”崔夫人嘴角翕翕,说不出话来。

崔耀祖望着她,长叹一声,眼中尽是失望,“已纵容你太久,是我之过。回府之后,你便到家庙思过,再不得出现在人前。若再生事……我只当你今日已丧命在长平郡主手里。”

崔夫人怔怔的落了泪,视线却定格在崔振脸上,眼神仍是透着怨恨,“你不顾你大哥的仇恨,毁了容娘、俪娘两个人的一辈子……”

崔毅则在为父亲的决定心惊,忙忙地道:“爹,娘哪里知道那长平郡主……”

“闭嘴!”崔耀祖恨声斥责,“糊涂东西,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往后凡事先禀明我或你四哥,再随意派人跟踪你四哥,我打断你的腿!”

崔毅闻言仍是不服气,只是不敢顶撞罢了。他不明白四哥最近是怎么了,更不明白父亲为何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极力偏袒、帮腔。

崔耀祖看看天色,“天晚了。”说着便要起身。

崔振则抬手阻止,道:“再等等。”

崔耀祖颔首,也不问这话因何而起。

这时候的长平郡主,面色缓和下来,似已忘了腿部的剧痛,只是目光涣散,眼神茫然。

谁都知道,她这情形不是因为服下了灵丹妙药,而是心智迷失,早已忘了身体上的剧痛。

无尘亦是知道因何而起,低声请示过崔振之后,将长平郡主带到外面。等到一行人离开的时候,还要带她一同回到府中,留她在崔家过几日。

崔夫人痛定思痛,下了狠心,轻声道:“老四,你要是敢娶蓝氏进门,我就自尽,断送你的前程!你凡事都不让我顺心,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崔耀祖冷笑,“你若敢做这种糊涂事,那就别怪我隐瞒你的死讯,草席裹尸打发了你!”她一死,崔振便要守孝三年,那样一来,仕途搁置,崔家还能有个好?难不成要他指望那个没脑子目光短浅的五儿子么?

崔夫人又惊又怒,“崔耀祖,这种没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崔耀祖扬眉,笑意阴狠,“若是不信,你就试试。明日起,你休想再离开家门半步!”

崔振却是牵了牵唇,笑意满含嘲讽。他娶蓝氏?好像只要他娶,她就愿意嫁似的。

可怜哪,母亲到此时还没转过弯儿来。他也懒得亲口点破这一点,就让她执迷不悟好了。一个妇道人家,动辄要取人性命,合该在煎熬中度日。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静默。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有人到了门外,恭声禀道:“四爷,护送夫人前来别院的仆妇、护卫在路上遇到截杀,无一生还。属下已带人将行凶之人抓获,您看——”

崔振吩咐道:“找地方安置起来,严加审问。”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儿,犯不着惊动官府。更何况,长平郡主出事的地方是在萧府,他不能食言,让萧错再次卷入这种是非。

“是。”

崔毅听出了弦外之音,“明知道会有此事,你竟还让他们去送死……”

“听之任之不辨是非的下人,留不得。”崔振指一指门外,“你们先走,我还有事。”

崔耀祖、崔夫人和崔毅俱是心事重重,脚步沉重地出门而去。

门外廊间,一名披着斗篷的女子静静站立,而他们因着心神紊乱,并未留意到。

女子目送他们走远之后,盈盈转身,款步进门。

她是蓝月宸。

无尘躬身行礼,随后无声退出,反身带上了厅堂的门。

崔振眉宇间隐有倦意,看到她走到近前,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是不是累了?”蓝月宸凝视着他的眉宇,轻声询问。

“嗯,有点儿。”崔振牵了牵唇,“在外面那么久,冷不冷?”他缓缓抬手,确定她并无躲闪之意,将她带到跟前,把她微凉的右手纳入掌中。

许久了,他与她见面的次数不少,可是亲昵的举动,再不曾有过。不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他自觉不配再亲近她。而到此刻,他因着深浓的疲惫,无法再克制自己。

蓝月宸由着他,敛目凝视着他俊朗的容颜。

崔振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一小片肌肤,“需要怎样的可能,我才能长久陪在你身边?”他语气轻飘飘的,是因自知没可能。

“需要怎样的可能,你才能离开那个家?”蓝月宸抬起左手,缓缓地落到他面颊上,“你知道,我没办法允许自己嫁入崔家,面对着那些人。我娘亦是如此。”

“是,我知道。”崔振生出满心的无力感,“我没办法让你过得遂心安稳,更没办法与家族撇清关系。”语声停一停,语气变得萧索寂寥,“要偿还,无法偿还。”

蓝月宸轻抚着他的面容,险些落泪。

他抬眼,凝眸,手上用力,将她带到自己怀里,勉力扯出一抹微笑,“说说你的打算。另有更好的安排的话……我——成全。”总是要给彼此一个说法的,不能总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与他纠缠不清。

最让他无力的一个关键,不过是他深爱,却没资格再爱。

他给不了她应得的安稳无忧。

他的所谓深爱,给她带来的,只有磨难、煎熬、伤害。

那还是爱么?

蓝月宸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坚定。

她张口欲言时,他忽然没了聆听的勇气。修长手指按上她的唇,轻轻摇头,“等一等再说。”他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先让我好好儿抱抱你。”

或许终究要离散。或许终究是无缘。

但在那之前,他愿意放纵自己,贪恋享有这片刻的温存。

“宸宸……”他语声低不可闻地唤着她。

蓝月宸亦紧紧地回抱住他,将下巴安置在他肩头,滴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地掉落。

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别胡思乱想。想来想去,我们维持现状就好。我不能嫁给你,但也不会因你远走高飞、转嫁别人。何时你娶妻成家,记得知会我一声,到那时,才是我们缘尽之日。”

崔振为之动容、欣喜,“没有那一日。永不会有缘尽之日。”他摩挲着她的面颊,“再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我不会一直让你这样等待。”

她无言地点一点头,轻轻说“好”。

**

翌日早间,崔振离府之前,去了外院书房,把一份奏折交给崔耀祖,“您照着誊一份,转呈皇上。”

崔耀祖打开来,快速看了一遍,眼里惊怒交加,霍然起身,“你这是要亲手送我走上绝路么?!”

身在刑部大牢的官员还有五名。

崔振要他历数五人近年来的过失,承认自己御下不严之罪,请皇帝下旨降罪。至于到此时才上折子的原因,是之前一直在命人私底下查证,到眼下才能确定连琛所说一切属实。

“您想错了。我是在救您。”崔振的语气是惯有的平静,平静得没有丝毫温度,“南疆那边,也只剩下这几个乌合之众,早些发落了也好。日后,与我崔家交好的人,都是品行尚可之辈,最起码,不会玩忽职守、贪赃枉法。”

“你想都不要想!”崔耀祖将奏折狠狠拍在桌案上,“他们跟随我多年,到头来怎能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日后还有谁敢与崔家的人来往!”

“这些年来,崔家在萧错面前,处处落于下风,您难道不知道因何而起?”崔振语气平平地解释道,“正是因为您手里的所谓人脉,都是贪财亦或人心不足的货色。与其说他们投靠您,不如说他们要与您联手敛财、谋求高官得做。这等人,便是外人不出手,我也迟早会清理门户。”

崔耀祖怒目而视,“可你想没想过,这折子只要一递上去,皇上若是当真降罪于我怎么办?!你要我一把年纪的人去把牢底坐穿么?便是皇帝念在我与江式序是旧识的情分上放我一马,萧错又如何会息事宁人?!”

“萧错从最初就只是要除掉七个该死之人而已。”崔振轻轻叹一口气,道,“您是不是一直以为,是我先出手弹劾他下属之故,他才用这件事作为反击的?怎么可能?就算机关算尽,也不可能安排得这么巧。您已辞官在家,谁都知道皇上顾忌着皇后的名将父亲,顾忌着您与江式序的交情,只要您不犯通敌叛国的大罪,皇上便会让您颐养天年。”

“……那也不行!我不可能用我的生死去冒这种险!”

“两个人在大牢自尽的事,一个是我安排的,另一个则是萧错闻讯之后即刻安排的。”崔振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试探的结果已经摆在那儿了,皇上根本不理会其中一人所说的受达官显贵威胁的事儿,萧错也再没出手——这还不能让您明白?皇上不想让萧错受牵连,他与萧错想要除掉的,只是朝廷的蛀虫,没人想要您的命。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您顺着局势让他们如愿就好,日后再不结交、纵容品行有亏之人,便能高枕无忧。”

崔耀祖没说话,分明还是在犹豫。

“您就照我说的办。”崔振道,“若皇上降罪于您,我自会将罪名揽到头上。”他凝视父亲片刻,又取出一道折子,“这是我为防万一事先写好的,您看看,交给可靠之人保管。真到那一日,命人把这道奏折转呈皇上便是。”

崔耀祖仍是不说话。

崔振将折子放到父亲手边,转身向外,“真有那一日,死的也是我。”

“你站住。”崔耀祖站起身来,把方才的折子交还给崔振,“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崔家没有你,再无前景可言。收起来,我照你说的去做就是。”

“您还是收着吧,如此总能心安一些。”崔振转手将折子扔在茶几上,举步离开,没让崔耀祖看到他唇畔嘲讽的笑容。

**

这日早间,萧锐、萧铮在萧错离府之后,先后递帖子到正院,得到允许之后,来到正院见裴羽。

见礼之后,裴羽笑望着萧锐,“今日二爷不当值么?”

萧锐忙道:“我请了半日的假。昨日的事情,你二弟妹和下人说的不清不楚,我总要来问问大嫂,确定你没事才能放心。”

裴羽给了兄弟二人一个安抚的笑容,“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么?”

萧铮问道:“那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崔四公子也来了?这事儿可真是要命,赶巧了,裴家几位公子让我过去,我要是早知道有这种事,如何都会留在家中。”

“崔四公子也是好心。”裴羽将昨日的事情经过大致讲给他们听,“连虚惊一场都算不上。”

“那就好。”兄弟两个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裴羽转而对萧铮道:“我几个哥哥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劳烦你过去看他们?”

萧铮笑起来,“孟先生这几日有事出门,留下了女儿代他指点四位公子的功课。孟小姐年纪不大,却是一身绝学,对四位公子要求极为严苛。思来想去,孟小姐倒是很有些皇后娘娘的风范——过目不忘,虽然不曾习武,却能一眼看出人身手的不足之处。四位公子很受了几日的窝囊气,要我过去给她点儿颜色看看——孟先生也是我的授业恩师,我哪里能那么做,去了不过是插科打诨。”

“没什么事就好。”裴羽笑道,“下次他们再与一个姑娘家动气,三爷只管去告诉家父。”

“我可不敢。”萧铮笑意更浓,“只推说不在家就算了。”

说笑了一阵子,兄弟两个道辞。

没多久,二夫人便来了。她昨日就来问过裴羽,知晓事情的原委,是因此,裴羽不免问她:

“你怎么没告诉二爷呢?”

二夫人道:“告诉他做什么?就该让他着急上火一番,谁叫他消息不灵通的,手里也没几个精明的人。”

裴羽笑开来,“眼下你过的可真就是相夫教子的日子了。”

“又打趣我。”二夫人笑着点了点裴羽的眉心。

**

裴羽生产之前,京城再无大事。

阮素娥抽空溜出家门来看裴羽,说起听闻的门外事:“长平郡主应崔夫人邀请,在崔家住了几日,回到方府之后便重病不起,听说好像右腿残废了,再不能下地行走。可也是奇了,方大人和江夏王世子都没为她追究的意思,甚而没请宫里的太医为她诊治,只找了相熟的大夫。”

“竟有这种事?”裴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但并没有告诉阮素娥的必要,只好装糊涂。

“真的。”阮素娥一头雾水的样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是何缘故。”嘀咕一阵子,又说起听来的朝堂上的事情,“南疆那几名官员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秋后问斩。崔老爷上过一道请罪折子,皇上正是因他的折子才算有了足够的证据发落那几名罪臣,但是并没追究崔家的过失,只让崔老爷安心度日,闲来不妨种花养草静静心。嫂嫂,这件事应该是崔四公子的主意吧?他这打的是什么算盘呢?怎么想都没益处。”

“是要正门风吧?”裴羽猜测道,“先帝晚年,崔老爷与不少贪官佞臣纠缠不清,这种局面总要有个结束的时候,不然日后行事难免束手束脚。”

心里始终没底气,能办成什么事儿?哪里有与人斗的资格?明里暗里,崔振想来都在着手此事。

细细算来,眼下与崔家有牵扯的贪官佞臣大概只剩这几个了,萧错、张放、连琛这好几年可不是白费功夫瞎忙活。

崔耀祖此举,足够斩断贪官攀附崔府的路,并且,只要是有过贪赃行径的人,都会对崔家敬而远之。

日后出面帮衬崔府的,再没有崔耀祖的旧识,只是崔振的良师益友。

这事情若换个说法,是几个人联手之下,逼着崔耀祖就此完全退出了官场。这样最好。如果崔耀祖那种人始终参与诸事,一旦崔家再度得势,他说不定就又会纵容着崔夫人、崔毅等人为非作歹——崔振的余生,还是没个好,说难听点儿,就算是死,怕是都要背负着骂名。

阮素娥头脑很是灵活,思忖多时,喃喃的道:“崔四公子这算不算顺势坑了他爹一把?他倒也不怕亲人恨上他。”

崔家的人,多多少少都对崔振心怀怨恨,因为崔振行事与他们完全不同。

可是反过头来想想,崔耀祖有何资格恨四儿子?

崔振不恨崔耀祖就不错了——若不是崔耀祖治家不严,纵容着妻儿为非作歹,崔振与蓝氏何苦落到这步天地?如果蓝氏如今没有他保护着,那日岂不是就要死在崔夫人手里?

只是孝字压人,崔振再不满,也不能出言指责而已。

阮素娥说完这些,歉然一笑,“看我,过来尽说些惹人不快的事儿。”随即就转移话题,询问裴羽的产期,允诺道,“我出嫁之前,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央求家父点头,让我过来看看你们母子。”

裴羽欣然点头,“到时候看情形。没什么事的话,我一定去送一送你。”

阮素娥笑盈盈点头,“嗯,我也常命人来府里打听几句。”

**

十月初五,子时之后,裴羽因腹痛醒来,感觉就是产婆说过的阵痛的情形,待到自己确定之后,才推了推身边的人,“萧错。”

“嗯?”萧错立时醒来。

“我有点儿不舒服,”裴羽蹙眉道,“应该是要生了。”

“别慌。”萧错立刻起身,一面穿戴一面扬声唤值夜的木香,“把两位妈妈唤来。”动作麻利的穿戴齐整之后,等待两位妈妈到来的期间,他俯身吻了吻裴羽的唇,“阿羽,一定要好好儿的。”

“嗯。”裴羽抿出一个笑容,将手交到他掌心,“你不要担心,更不要心急。听说第一胎的时间都比较长,好多都是一整个日夜才能生下来,更有甚者,要足足折腾两日。你不要心急,该出门就出门……”

萧错听到中途已是蹙眉,“要煎熬那么久?”继而手上微微用力,“我不会出门,留在家里陪着你。”

裴羽知道,自己何时都拗不过他,便点一点头,“随你就是。”

萧错疼惜的抚了抚她的面容,“这种事太磨人,一次就够了。”

裴羽腹部在阵痛,很难受,听得他的话又忍不住失笑,神色有点儿拧巴,“少胡说。要是生了儿子也罢了,生的是女儿的话,缓两年还要继续生。”

“那这次就生个儿子。”萧错第一次不再坚持要女儿了,“一次了事。儿女都一样,我都会捧在手心里疼爱,真的。”

裴羽啼笑皆非地捶了他一下,“偏在这时候逗我笑,闭嘴。”

“是我不好。”萧错吻了吻她的手。

两位妈妈走进来,询问裴羽是何感受,又抚了抚裴羽的腹部,“是阵痛之故,夫人去耳房待产吧。”西面耳房早就收拾妥当了,只等这一日。

“嗯。”裴羽由着两个人服侍着自己起身。

“阿羽。”萧错在她往外走的时候,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记得,我就在这院中,会一直陪着你。”

裴羽凝视着他,缓缓绽放出温柔的笑容,末了,轻轻颔首。

**

正如人们先前告诉裴羽的情形,第一胎很是磨人。

自凌晨到夜晚,裴羽都在阵痛的煎熬之下度过。越来越疼,越来越频繁。

这样的情形,实在不是人能长久承受的。可是没有选择,任何一个生儿育女的女子,都没有别的选择。

将近子时,裴羽要经受的便是生产的剧痛,需得拼尽力气。

好几次,裴羽都觉得自己支撑不下去了,太累了。可是,想到萧错兴许比她更担心,想到他们的孩子即将出生,便再一次有了勇气。

这一生,需得她拼尽全力甚至拼上性命的事情,大概都与儿女相关。

这不是她可以拖延可以泄气的时候,若是拖到羊水尽了,她和孩子都会有性命之忧。

她和萧错还有很长的余生要携手度过,他们要一同呵护着孩子长大成人。

最要紧的是,她不能离开他,决不能离开。

要给他一份完满,要弥补他生涯中已经经历的多年孤单、数年缺憾。

恍惚间,她察觉到一名医婆出门去了,不由大为紧张,紧紧抓住了产婆的手,“怎么了?是不是不顺利?”

“不是不是,一切都好。”产婆慌忙笑着安抚,“只是循例问一问。”

问什么?裴羽略一思忖,会过意来。她还在这痛苦中挣扎,谁也不能确定她是否一直能有勇气有力气支撑,未免出现意外时慌手忙脚,总要问一问萧错:如果出现意外,保她还是保孩子。

意外?不会有意外。

她不会让他失去她,更不会让孩子面临凶险。

……

这是萧错有生以来度过的最为漫长、焦灼的一段时间。

他担心妻子,甚至想进产房去陪着她。

有那么几次,他甚至怪自己:要孩子做什么呢?两个人相濡以沫不也很好么?为何要让阿羽经历这样的痛苦?

她若出事,他便是罪人。

……

十月初六凌晨,随着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萧错与裴羽的孩子落地。

裴羽听到孩子的哭声,长长地透了一口气,继而,缓缓阖了眼睑。

她是想看看孩子的,可是太累了,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恍惚中,她听到产婆的道喜声:“恭喜夫人,得了一位千金!”

裴羽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到底是让那厮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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