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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

书名:邀宠记 作者:九月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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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

034

裴羽刚到花厅门口,有小丫鬟来禀:“夫人,管家有事求见。”

她即刻道:“快请。”随后吩咐丫鬟,把闵夫人、闵青莲暂且带到偏厅。在花厅落座之后,看到案上两个厚实的牛皮信封,取出来一看,是闵夫人、闵青莲、相关太医与大夫的口供。

管家进到花厅,行礼后道:“江女官经过外院的时候,与小人说了来意——夫人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裴羽报以感激的一笑,“别的事少不得要麻烦你,只这一件事不需要。”

管家眼中有了笑意,但还是想验证一下猜的对不对:“夫人的意思是——”

裴羽知道他是明知故问,还是将心中的考量娓娓道来,万一自己有思虑不周之处,管家一定会提醒她的,“别的事情也罢了,只这一件事,需得我自己拿主意。今日门里门外这些事的源头,是二弟妹平白受到惊吓。

“但是,这件事其实并不一定要萧府的人出面。皇后娘娘的意思,应该是想看看我办事是否周全,我只需随心意行事。

“若能勉强交差,皇后娘娘也能放心一些,不需担心萧府成为下一个张府。若是办得实在不妥当,皇后娘娘不会理会我,或是敲打几句,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学习为人处世之道。

“我需要你帮衬的,是需得古氏、乔明萱出面的时候,外院能及时将人交给我。

“我是这样想的,你怎么看?”

管家听完,先是感动于她的态度——虽说他是府里的老人儿,侯爷算得看重,但终究是主仆有别,没想到进门不过半年光景的夫人能对他这般坦诚,将所思所想娓娓道来。他不能因此得意,反倒对裴羽更添几分恭敬。以往总觉得她虽然打理内宅事宜面面俱到,但到底是年纪小,遇事难免乱了方寸,却是没想到,人家心里什么都明白——包括他在这府里的分量,她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他再次行礼,“夫人所说的句句在理,小人倒是没想的这般周全。”继而问道,“甘蓝、水香在听风阁的差事已了,夫人觉得这二人如何?若是看着不妥,小人另行筛选几人,改日请您看看。”

“不用。”这是萧错早就提过的事,裴羽笑道,“我瞧着两个人很是伶俐,没什么好挑剔的。她们若是没有别的难处,便来正房当差吧。从二等丫鬟做起。”

“小人记下了。”管家笑呵呵地行礼告退。

裴羽心里又踏实几分,静下心来,仔细阅读闵氏母女的口供。

这时候,身在正屋的红蓠,站在东次间的大炕前哭笑不得。

她进门的时候,吉祥和如意依偎在一起酣睡;听得裴羽和她进门的时候,懒洋洋的睁开了眼睛看看她们,摇了摇蓬松的大尾巴;裴羽给她哄吉祥的工夫出门之后,吉祥就慢腾腾起身,转到大炕里侧,躺下去打瞌睡。

红蓠一面手势温柔地抚着如意的背,一面看着吉祥,“来,败家,快过来。”

吉祥打了个呵欠,明显是没觉得她在跟它说话。

只有萧错、韩越霖唤它败家的时候,它的反应才一如别人唤它吉祥,别人不行,也是一桩没道理的事。红蓠没法子,只好笑着唤它“吉祥”。

吉祥翻了个身,看都不看她。

这个败家的,怎么这么记仇了?这可怎么好?早知道它是这个德行,就给它带点儿小排骨过来收买它了。

也不对。

红蓠看着大炕上沾着狗毛的牛角梳子、哄小孩子用的布偶、不倒翁——这绝对不可能是萧错备下的,只能是萧夫人。

很明显,萧夫人与皇后一样,把两个小家伙当孩子疼爱着。

吉祥这是乐不思蜀。

多混账。

这才一两日的光景。她可是看着它从小长到大的。

“吉祥!”红蓠又气又笑地道,“你个没良心的,给我滚过来!”

吉祥打个滚儿,站起来抖了抖一身漂亮的毛,神态看起来是喜滋滋的,随后嗖一下蹿到炕沿儿再跳到地上跑出门,一溜烟儿似的没了踪影。

如意见伙伴忽然跑出去,立刻精神抖擞地追了出去。

红蓠扶额。不需想也知道,回宫告诉皇后的话,够皇后笑她一个月。

**

裴羽看完供词,把纸张照原样收起来,敛目沉思。

闵采薇的确是自幼体弱,患有咳血、心疾,但这并不代表她红颜早逝是应当的。相关的太医、大夫的证词中指明,闵采薇病重期间,依脉象来看,是因平日膳食出了问题,导致病情骤然加剧。他们曾经委婉地告知闵夫人,得到的答复是闵采薇为情所困自暴自弃,整日里胡吃海喝,谁也没法子。

闵夫人的供词之中,对于闵采薇病故这一点,说辞与当初一致,至于原因,还是扯上了萧错。

闵青莲的说辞大致相仿。

并且,母女两个咬定闵采薇是诈死,肯承认疏忽大意,别的一概不认。

究其缘由,不外乎是不知道古氏、乔明萱已身在萧府,并且招认了所做过的一切,最要紧的是,有证可查。

何苦如此?

闵夫人等于是在多年前钻进了一个圈套,随着光阴消逝,圈套的绳索越收越紧,终于到了这将她扼死的地步——最荒谬也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这圈套是她给自己设下的,一步一步酿成大祸。

夫君在外有人,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子定然有错,但症结却在于那男子。他不给人机会,别人怎么会到他身边,又怎么可能生下孩子?

退一万步讲,闵夫人当初出尽法宝地收拾古氏都是在情理之中,或许不可取,但可以理解,后来让闵采薇身死便是不可原谅的大错。

庶出的人,一直是让嫡出的人头疼并膈应的存在,可又有什么法子?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运气太好的女子才能得遇终生洁身自好的男子,寻常小商贾都是妻妾成群,何况官宦之家。

有本事就除掉或放弃那个招蜂引蝶的男人,甚至于可以重重惩戒主动对他献媚的女子,为难一个方方面面都受制于自己的庶女算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条人命。

谁还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成?

既然根本不想善待,又何必把人安置到身边。

而整件事里最可恨的人,是闵侍郎。

遐思间,吉祥和如意颠儿颠儿地跑了进来。

裴羽讶然,“嗳,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如意坐在她座椅跟前。

吉祥却是径自跳到椅子上。

裴羽怕地方小挤着它,连忙往一旁挪了挪,喜悦的笑容便不自觉地绽放开来。

她跟吉祥这么快就熟悉起来,要归功于如意。在吉祥眼里,她是玩伴喜欢的人,自最初便没有抵触。今日她逗着它们玩儿了大半晌,吉祥便打心底跟她亲昵起来。

吉祥坐在她身侧,把头搁在她肩头起腻。

“江女官不是来看你么?”裴羽搂了搂它,“你怎么能把人撇下来找我呢?”

吉祥自是不能给她答案。

如意这时候不高兴了,立起身形,前爪搭在裴羽膝上,继而伸出一只前爪去推吉祥。

吉祥不为所动,只是喜滋滋地瞧着如意。

裴羽忍俊不禁,心里特别愿意继续享受这光景,但是眼下不行,自己有正事要办,江女官就在正屋。

她站起身来,哄着它们随自己回了正屋,它们倒是也很听话地跟着。

转过月洞门,裴羽就看到江女官正站在院中,在听一名小宫女说着什么。

红蓠瞥见裴羽和吉祥、如意,有些无奈地牵了牵唇。她按了按眉心,牵出笑容,快步上前去,“正要去跟夫人道辞呢。”

“这就走么?还没好生款待您呢。”裴羽看向原本跟在自己右手边的吉祥,却不见了它,转身寻找,发现它躲在了自己身后,神色却是神气活现的。

红蓠到此刻已经没了脾气,笑起来,“跟我闹别扭呢。随它去吧。”

“哄一哄就好了吧?”裴羽连忙建议,“我也还没好生款待您呢,进屋去喝杯茶?”她先前实在没想到两个小家伙会来这么一出,江女官又是指明要看它们,才刻意去了花厅。

“不了。”红蓠见裴羽态度诚挚,待吉祥定是实心实意的好——不然它才不会这样,便无奈地将原由说了,末了提醒道,“实在是淘气得不成样子,易碎又贵重的物件儿别摆在明面上。它也是奇了,打小似乎就喜欢听玉石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

裴羽笑着点头,“嗯,我记住了。”

“这几日若是需得进宫,不需递牌子,直接去宫里就是——皇后娘娘交代的。”

“那就烦请您禀明皇后娘娘,我明日上午进宫,有要事求见。”若不是天色不早,裴羽今日便可进宫,思忖片刻,又道,“能留下一名宫女么?有些事情,宫里人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应该更稳妥些。与其请外人作证,便不如劳烦宫里的人了。”

“好。”红蓠爽快应下,点了小宫女芳菲。说完正事,她又看向吉祥,“吉祥,你真不理我是不是?”

吉祥仍是躲在裴羽身后,表情却是喜滋滋的。

真是叫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是跟她示威呢。

“算了,不跟你较劲了。”红蓠是真没辙,摇了摇头,继而笑着与裴羽道辞。

裴羽送到垂花门外,回房的路上吩咐半夏:“去外院一趟,把古氏、乔明萱带来内宅,分别安排下去——古氏去见闵夫人,乔明萱去见闵青莲。你们在一旁留心观望着。”

萧府已经有了古氏与乔明萱的供词,别的功夫做不做两可,可既然时间来得及,裴羽便愿意多了解一些闵府的是非。

随后,裴羽又对芳菲柔柔的一笑,“等会儿要辛苦你了。”

芳菲忙道:“夫人说的哪里话。”

**

闵青莲被人带离偏厅,转去了一所小院儿。

她的心情愈发惶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不明白。

昨日,暗卫将她与母亲带离府中,先去了暗卫理事处,后又进宫。

昨夜,她屡经盘问,问题都与闵采薇有关。她怎么想的、怎么看的,都照实说了。

虽然并没受到刑罚,甚至住处饭食都很好,但她仍旧是惶惶不安。没有母亲在眼前,她完全失去了主张。

今日,她又被带到了萧府,下马车的时候总算是看到了母亲,却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

此刻,她置身于倒座房里,室内有几个大小丫鬟,都是面无表情。

她跟她们说什么,她们都像是没听到一般。

她别无他法,在室内焦灼地来回踱步。

转来转去的期间,无意间瞥向门口,看到的情形让她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闵采薇”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一时惊惧到了极点,慌乱地看向别人,抖着声音道:“你们看到没有?你们看到她没有?”

没人理会她,几个人仍是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你……”闵青莲颤抖的手指向乔明萱,“你这个贱人!你到底是人是鬼?!啊?!”母亲咬定闵采薇是诈死,她之前是相信的,可是,这个人怎么会来到萧府的?又怎么可能在萧府随意走动?

乔明萱缓步走向她,一字一顿,“贱人?你说谁是贱人?”

闵青莲慌忙后退,只纠结一个问题:“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乔明萱冷笑,“我自然是鬼,来索你和你娘性命的鬼!”

闵青莲退到墙角位置,退无可退。

乔明萱见无人干预,一步一步逼近闵青莲。这个人,连死人都不放过,一张口就是贱人。而被辱没的那个人,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这叫她恼怒至极。

闵青莲见乔明萱越走越近,旁人却是根本没看到的样子,不由得怀疑自己再一次大白天见了鬼。恐惧越来越重,直到了她无法承受的地步。

她双眼一翻,身形软软地顺着墙壁滑下去。

**

萧府后花园里一个清幽的小院儿,闵夫人站在堂屋,神色焦虑不安。

古氏款步进门来。

二人相见,都用了些时间打量对方。

妩媚的笑容自古氏唇角绽放开来,“多年不见,夫人可是苍老了太多。”

她的笑,有一种特别的韵味,让她得容颜变得特别惑人,这一刻,让她显得年轻了很多。而这种笑容,只有在她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绽放。

闵夫人见到这个人,心头的怒火让她浑忘了处境,切齿道:“狐媚子!”

“有句话叫做丑人多作怪。”古氏笑意更浓,“只需看看你,我便明白这话中深意了。再想想你那个与你容貌酷似的女儿,我便只有幸灾乐祸。”她知道自己所为何来,所以不会丧失理智,一言一行,都是为着逼着闵夫人发怒,这样一来,便能让闵夫人有口无心地说出一些事情,能让萧夫人拿去斟酌,甚至作为证据。

她怎么会看不出萧府的用意,若是想要息事宁人,哪里还会留得她到现在。人家是把事情划分的清清楚楚,一码归一码。她的过错,会得到惩戒,可别人对她与采薇、明萱做过的孽,也会得到清算。

到这地步,她便是最痛苦的死去,也能甘愿。

“你便是容貌出色又怎样?”闵夫人恼羞成怒,笑得狰狞可怖,“这些年,你受过的苦不少吧?采薇死了之后,你是何感受?”

古氏深深地、缓缓地吸进一口气,笑微微地道:“采薇死了?你自己相信么?原来你不止是妒妇,还是个蠢货。”

“别以为我不知道,采薇与另一个孽种是双生儿!”闵夫人残酷地笑了笑,“不为此,我才不会竭力征得老爷同意,把那个小蹄子接到府里。”

“没错,你把我的亲骨肉接到了府里,一度装出一派慈母的样子,一直忍着心头的恨,直到采薇长大,你要她嫁给一个傻子,她不肯,你便动了取她性命的歹毒心思。”古氏声音幽幽的,轻轻的,“苍天有眼,你这种人的祸心,如何能够得逞?又如何不遭天谴?”

“胡说八道!她明明是自视甚高,居然妄想嫁给济宁侯。”闵夫人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她这心事,知道的人很少。若不是我安置在她身边的丫鬟通禀,我也无从知晓。别说济宁侯彼时无意娶妻,便是对她有意,我都不会成全!我这一辈子,最恨的便是你这种狐媚惑人的东西,我不会让你好过,更不会让她好过!”

古氏轻笑出声,“采薇过得很好,你就别做白日梦了。这会儿,她正跟你的宝贝女儿说话呢。诈死而已,有多难?加上你家老爷帮衬,简直是轻而易举。你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便是对采薇动了杀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要是有那个脑子,能被你家老爷多年来这般嫌恶?说起来我也真是奇怪,他是怎么忍着恶心与你生下子女的?他跟我说过多少回,看到你那张脸就想吐。不为此,他怎么会一再地养外室纳妾室?”

末尾几句,彻底激怒了闵夫人。她面容涨成了猪肝色,厉声道:“贱货!少跟我胡说八道!闵采薇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她弥留、断气再入殓,谁都做不得假!知道这叫什么么?这叫报应!你这种贱货,都该得到这种报应!”

“闵采薇死了么?”随着柔美动听的语声,裴羽撩帘而入,“闵夫人,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闵夫人立时如冷水浇头,但是心念数转,回想完刚才说过的话,便又镇定下来,“萧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语声未落,两条生龙活虎的大黄狗进到室内,随后步入的,是容颜绝俗的年轻男子。

男子自然是萧错。

闵夫人僵在了原地。

裴羽则是眼含嗔怪地看向他。

今日他早早回府,听她说了正在处理的事情之后,很有闲情地陪她来听听原委。

方才她觉得火候未到,要等一等再说,他却没耐心,举步就要往里走。碰上这么个人,她真是无计可施,只好扯住了他,先一步出声。

眼下倒是好,闵夫人变成了傻子一般。

萧错只当没看到她不满的神色,径自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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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羽在萧错下手落座。

如意和吉祥翘着尾巴跑去里间玩儿。

古氏上前几步,十分恭敬地行礼。

闵夫人总算是回过神来,对萧错与裴羽福了福,嘴角翕翕,不知该说什么。

萧错问闵夫人:“你在宫里怎么说的?”

“我……”闵夫人自然不能承认在宫里说谎,“我在宫里所说句句属实,方才是被这妇人气得口不择言了,说闵采薇已经死去只是想让她心里不快。我怎么敢欺骗皇后娘娘,又怎么会欺骗尊夫人?“

萧错又问:“如此说来,闵采薇是诈死?”

闵夫人语气坚决:“是,自然是诈死。”

“好。”萧错语气平静,“照着她诈死的章程来。”

“……”闵夫人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是,她望着眉宇清冷的男子,心乱如麻。

萧错侧头看了裴羽一眼。

裴羽会意,给闵夫人摆轻重:“你咬定闵大小姐是诈死,那么,她为何如此?是疯了,还是当初在家中无法过活?”

闵夫人忙道:“我跟你说过了,她是为情所困昏了头脑,彼时一心要嫁给侯爷……”

“闵夫人,”裴羽打断她的话,“别再诋毁闵大小姐与侯爷的名声。今时今日,你还用这理由说事的话,那就需要拿出证据。人证、物证,你有么?”语气仍是绵软柔和,言辞却是直指关键,“再有,怎么样的嫡母,才会口口声声诋毁女儿的名节?照这样看来,闵大小姐诈死倒也在情理之中。”

闵夫人眼神慌乱,“我没有,我不是诋毁采薇的名节,我……我是实在没法子了,她先是惊吓我膝下次女,又惊吓贵府二夫人,惹出了这样大的祸事,不得不家丑外扬。”

裴羽微微一笑,“你们母女两个在我与二弟妹面前家丑外扬,无凭无据便将侯爷拖入这种是非——这是不是搬弄是非,犯了七出之一?”闵夫人争辩之前,她摆一摆手,继续道,“这一条先放在一边,就当你所说属实,那么,她为何要惊吓你的次女、我的妯娌?这些我不想听你说,等会儿问问闵大小姐便是——你既然说她是诈死,那么我便将她的妹妹当做她,想来她也乐得如此。”又看向古氏,“你怎么看?”

古氏如何听不出裴羽的意思,立时恭声回道:“全凭夫人、侯爷吩咐。”

闵夫人张口结舌,急得额头冒出了汗。

裴羽暗自叹一口气。这会儿的闵夫人,因为之前与古氏的争执,完全昏了头脑,自然,不发昏也是百口莫辩,不论怎么辩解,都已无法开脱自己的过错。

萧错又看了裴羽一眼,眼里有笑意。

裴羽并没察觉到,继续敲打闵夫人:“按理说,闵侍郎不会不知道你们母女的行踪,到此刻都没来萧府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萧错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

裴羽随之起身,唤来甘蓝、水香,“甘蓝好好儿劝劝闵夫人,水香去询问乔明萱,让她帮闵大小姐做份口供。”

二人恭声称是。

裴羽随萧错步出房门。

闵夫人的面色已由苍白变得发青,身形摇摇欲坠。

如意、吉祥听得夫妻两个离开的脚步声,慌忙跑出里间,追上前去。

吉祥慢悠悠跑在萧错前面几步,如意则乖乖地跟在裴羽身边。

出了小院儿,吉祥先一步跑到通往花园深处的彩石小路,跑几步便回头看看萧错。

萧错问裴羽:“去转转?”

裴羽欣然点头:“好啊。只是,我要先吩咐丫鬟几句。”

“嗯。”萧错缓步走出去几步,站在桂花树下,是不想打扰她吩咐下人的意思。

如意坐在裴羽身边。

吉祥比较忙,先是跑回到萧错身边哼哼唧唧,祸害他的深衣下摆,前爪、嘴巴都用上了。挨了一记凿栗之后,又跑到裴羽和如意身边团团转,弄得正聆听裴羽吩咐的半夏、木香乱了心神,不能再集中精力。

“败家,你给我过来!”萧错又气又笑地唤它。

吉祥不甘不愿地走过去,坐在他跟前摇着尾巴,眼巴巴地望着他。它固然喜欢与如意结伴撒欢儿,但也很喜欢对它特别好的人陪着自己玩儿。

萧错俯身摸了摸它的头,手势温柔之至,“等会儿。”

吉祥明白他这一句话和动作的意思,立刻高兴起来,这一高兴,萧错就得不着好了——它立起身形,前爪搭在他肩头,他没好气的训斥是没用的。没一会儿,他肩头印上了好几个爪印。

那边的裴羽在吩咐两个大丫鬟:“小厨房做的樟茶鸭、龙井虾仁不错,去看看今晚能不能上桌。甘蓝、水香的住处要安排好,往后她们就要在正房当差,明日我会把她们正式引荐给你们。再有,晚间我要给皇后娘娘写奏折,记得备好笔墨纸砚。”

半夏、木香称是而去。

裴羽望向正被吉祥缠着的萧错,俯身摸了摸如意的头,带着它走向他,一面走,一面凝望着他。

夕阳光影里的男子,眉宇舒缓,唇畔有清浅笑意,玄色深衣衬得他的容颜更显白皙、俊美。抚着吉祥背部的手煞是悦目,手指修长,手势温柔。

笑意便不自主的到了她眼底、唇畔。

她知道,他是特地赶早回府的,刻意出面帮衬她。

皇后的用意她都明白,他又如何看不透?他的意思很清楚:他与妻子一体,若是她办得妥当,不关他的事——不过是出面说了三两句话而已;若是她行差踏错,则是他的过失——他曾出面,却没有帮衬她把事情办好。

不要说如今与她相处的情形转好,就算在以往,他闻讯之后,只要时间允许,都会特地赶回来。

就如他会答应帮萧锐查实什刹海一事一样,在他看来,都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亦是因着他的尽责,他要每个亲人恪守自己的本分,遇到因他而起的是非不能对他怨声载道。

一家人,各有各的责任,付出是相互的。

这些他从未明说,需得身边人用心去品。

吉祥见裴羽和如意走近,愈发欢喜,不再跟萧错淘气,扭头往前跑。

跑出去好一段,见如意还是优哉游哉地跟在裴羽身边,便又折回来,腾身时前爪用力推了如意一下,之后扭头就跑。

如意被吉祥推得一个趔趄,自然是要找补回来的,立刻一溜烟儿地追上前去。

裴羽笑盈盈地望着前面嬉闹的两个小家伙,走到萧错身边。

萧错被她的笑容感染,不自觉的唇角上扬,转身与她缓步前行。

“以前没怎么来过吧?”他问。

“嗯。”她点头,“只是换季时来过两次,查看各处更换的陈设、需得修缮的屋宇、栅栏。可就算只是走马观花,也觉得景致很好。”

“这园子里不少地方,是依着三弟的意思修建的。”

说起萧铮,裴羽不由问道:“他几时回来?”

“三五日之内。”

“那好啊。有没有叫人给他收拾出住处?”萧铮今年十八岁,要住在外院。

“那是管家的事。”

裴羽斜睇他一眼,笑了笑。

这时候,如意、吉祥看到了一只避鼠的大花猫,箭一般的扑出去追赶。

大花猫没命的跑了一段,随后迅捷地爬到一棵树上。

如意、吉祥气得跳脚,仰着头凶狠地吼叫。

大花猫居高临下的看着它们,爱答不理的样子,偶尔喵呜一声。

如意、吉祥更生气了。

猫狗素来是天敌。

萧错望着这一幕,轻轻一笑,负手踏上一条岔路。

他步调慢悠悠的,神色闲适,裴羽跟在他身侧,丫鬟婆子则远远地尾随。

指望他找话说不大可能,裴羽就主动说起府里一些琐事,例如二夫人今日带人把留在什刹海的家当全搬过来了,例如甘蓝、水香已经正式到正房当差,例如如意、吉祥与她相处时的趣事。

萧错一直神色温和的聆听,时不时牵唇一笑,或是颔首应声。

两个人估摸着时间,快到用晚膳的时候原路返回。

如意和吉祥还在徒劳地跟大花猫较劲。

谁都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了的事,两个人便径自回了正房,更衣、用饭。

萧错一直没提及闵府的事情。

裴羽愈发心安,知道自己完全猜中了他的心思。

饭后,裴羽去了西次间,萧错留在东次间,各自守着一张炕桌忙碌自己的事情。

她要给皇后写细说闵府一事的奏折,事关两个门第,需得拿出个郑重的态度。

如意、吉祥在各处落锁之际才回到正房,先埋头饱餐一顿,之后来到室内。自知爪子脏兮兮的,没敢上炕,只扒着炕沿儿和裴羽腻了会儿,又在东次间来回转了几圈儿,便回窝睡觉——跟大花猫对峙太久,也是累得不轻。

裴羽打腹稿的时候,甘蓝来禀:“闵夫人改了口,说多年前便听说古氏母女两个境遇艰辛,满以为她们已经不在人世,闵青莲与二夫人被惊吓的事情一出,便想当然的以为是闵采薇诈死。今日她见了古氏,便什么都想明白了。至于闵采薇的病故,她只承认是自己照顾不周。”

闵夫人也只能这么说,难道还能承认自己欺骗皇后、毒害庶女么?

甘蓝又道:“古氏又说了一些陈年旧事。需要奴婢禀明么?”

裴羽目露欣赏,笑道:“我们不用理会那些。”她只需要抓住二夫人被惊吓一事,抖落出闵采薇死因可疑就足够了。萧府与闵府往日并无恩怨,把事情做过全无益处。皇后只要在明面上过问此事,古氏与乔明萱自然要到衙门细说原委。

甘蓝称是,给裴羽换了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退下。

裴羽仔细梳理思路,斟酌好措辞,凝神书写。

萧错忙完手边的事情之后,歪在大炕上闭目养神。好一阵子,他都没听到西次间里有声响。

不会又和衣睡着了吧?

白天在人前的时候,他这小妻子很是伶俐聪慧,但是到了晚间……就没有她做不出的不长脑子的事儿。

萧错起身,转去东次间,进门前轻咳一声。

裴羽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奏折,听得声响,笑着望向门口。

“以为你睡着了。”萧错对她一笑,坐到炕桌一侧,无意间瞥过她的字迹,是楷书。他拿到手里看了一眼就还给她,扬了扬眉,“很不错。”骨力遒劲,手法潇洒。

“是吗?”裴羽喜上眉梢,被他夸奖了,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自然。”萧错打趣道,“让你自己都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会差。”

“哪儿啊。”裴羽知道他是开玩笑,笑盈盈地解释,“有些字要避讳着,我一直在查找,要是犯了忌讳可就麻烦了。”

“我帮你看看?”他问。

“好啊。”裴羽连忙把折子交给他,又殷勤地倒了一杯热茶,送到他手边。

萧错先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随后又逐字逐句地给她检查了一遍。太快看完的话,她一定以为他是敷衍了事,还会继续折腾。

这过程中,他发现她简洁明了的讲述了整件事,让观者一目了然。之所以如此,应该是考虑到皇后惜字如金的那个习惯——也是,外人面前话少的人,最怕的就是听到、看到人啰嗦一大通废话。

“放心,没事。”萧错把折子还给她,喝了口茶。

“那我就放心了。”裴羽舒心地笑着,小心翼翼的把折子收好。随后,她意识到前几日这个时候他已沐浴歇下,今日却是破例了,特地等她么?才怪。在他面前,她最有自知之明,“你今晚是不是有事出门?”

萧错如实道:“在等消息。”他看着她,“要是出去,不生气吧?”

“当然不生气。”裴羽也如实道,“今日我已想通了这件事。”

“哦?”萧错挑眉,“怎么说?”

“你又不稀罕做样子给谁看,近来一直忙碌,定是手边要事繁多。”裴羽笑道,“再说了,你自一开始说的就是尽量每日回来,放心去忙。嗯……”她顿了顿,语声转低,“别把我忘了就行。”

他对女子那个奇差的记性,真把她惊到也吓到了。

萧错缓缓的笑开来,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会。偶尔不能回府歇息而已。”又拍拍她的背,“你先去洗漱歇下。”

“好啊。”

裴羽歇下之后,萧错盘膝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一面看书,一面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她说话。

过了一阵子,益明来禀:“侯爷,简统领请您过去喝酒。”

这应该是暗语吧?裴羽想,他平日滴酒不沾,喝酒的年月,远在几年前。

“这就去。”萧错即刻下地,临走前走到床前知会她,“我明早直接去上早朝,下衙就回来。”

“嗯。”裴羽笑道,“去吧。”

他迟疑一下,叮嘱她:“明日进宫不需担心。皇后是个纸老虎,凡事跟她说实话就行。”

裴羽忍着笑,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我把值夜的丫鬟给你叫进来,你这踢被子的毛病是真要命。”

裴羽搂了搂他的脖子,笑容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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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间,裴羽按品大妆进宫。

芳菲自然也要回宫复命,裴羽单独为她安排了一辆马车。

虽然有萧错的叮嘱在先,裴羽仍是有些紧张。一想到皇后处事的手法,任谁又能坦然。

她与昨夜一样,反反复复地打了很久腹稿,斟酌着皇后可能会询问哪些问题,确信没有忽略之处,这才放松了一些,想起了如意、吉祥。

它们吃饱喝足之后,便又去了后花园,甘蓝忍不住笑意地告诉她,它们又跑到昨日大花猫出现的地方去转悠了,估计昨日被气得不轻。

一想到这些,她不自觉的唇角上扬,心神放松下来。

**

皇后闲闲地坐在正殿,看着裴羽款步进门,仪态恭敬而优雅地行礼。

“平身。”皇后语气温和。这是萧错的夫人,见人之前,便已先添了三分好感。

裴羽称是,呈上折子,言简意赅地说明进宫所为何事。

皇后一面听,一面眯了眸子细细打量,唇角缓缓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语声如风振箫,身形纤弱如柳,容颜清艳,宛若空谷幽兰一般悠然、洁净的气质。

原来真有这样的女孩,能够淋漓尽致地诠释何为清丽绝尘。

皇后稍稍想象了一下裴羽与萧错并肩而立的情形,笑意更浓——样貌实在是般配。再想到萧错不是懒得说话就是想把人噎死的做派,便会怀疑他会不会委屈了裴羽。

红蓠给皇后续茶的时候,忍着笑递了个眼色。

皇后打量女子的眼神,跟男子一样直接,这会儿眯起眼的样子坏坏的。这仪态实在是不着调。

皇后忙里偷闲地斜睇红蓠一眼,随后指了指近前的椅子,“坐下来说话。”

裴羽谢恩,半坐在椅子上,映入半垂的眼帘的,是皇后素色的衣裙。她倒是很想看看皇后的绝色容颜,偏生这是首次进宫,又没别人插科打诨,如何都不能坏了规矩。

皇后一目十行地看完折子,满意地笑了,随后问道:“多大了?”

裴羽站起身来,恭声回道:“回皇后娘娘,臣妾虚岁十五。”心里却很是讶然,这问题完全不在她意料之中。

“坐下说话,不需拘礼。”皇后语气愈发温和,“没骗你。”她要是看谁不顺眼,便叫人站着回话了。

裴羽称是落座。

皇后又问:“几月的生辰?”

裴羽老老实实地答道:“十月。”

皇后笑着颔首,这才说起正事:“你二弟妹被惊吓一事,过些日子便有说法。”

“多谢皇后娘娘。”裴羽心里再次意外:皇后完全不是惜字如金的做派,必是看在萧错的情面上了。

皇后思忖片刻,吩咐道:“闵夫人与闵二小姐,你回府之后便命人把她们送回家中;古氏母女两个,这一半日就会有官差上门,把人带去衙门。”

语声刚落,有宫女进门来禀:“皇后娘娘,昭华长公主来了,这会儿去了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等会儿就来正宫。”

裴羽适时地起身。

“派轿子去迎她。”皇后看向裴羽,笑道,“别的事由芳菲禀明即可,改日得空再与你说话。”

裴羽称是告退。

皇后望着她的背影,轻声笑道:“这次你眼光没出错。”那女孩子一言一行都是守着规矩透着恭敬,但让人看着特别舒服,“有几年没见过这样标致的人了。”

红蓠笑着端详皇后的容颜,“我倒是有眼福,每日都能见到最标致的人。”

“再捧我也没用。”皇后睨了她一眼,“吉祥过两日要是还不回来,你就去萧府陪着它过吧。”

“……”红蓠赶紧找辙打岔,凝了裴羽呈上的折子一眼,“萧夫人办事还算妥当?”

“妥当。”皇后颔首,“刚刚好。等会儿将这折子誊一份,拿给顺天府尹。”有了这个引子,闵侍郎那个只管祸害女子不能善后的败类、闵夫人那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妒妇做过的孽,便能一步一步公之于众。

“是。”

皇后说起长公主,“昭华是怎么回事?有喜了反倒总往外跑,她也不怕把韩越霖吓出病来。”

红蓠笑道:“已经四个多月了,偶尔出门走动也无妨。”

**

裴羽回到府中,把皇后的意思知会了管家。

管家即刻派人送闵氏母女回家。闵夫人临走前闹着要见裴羽,裴羽没见,“要打理内宅的事,不得空。”

午后,二夫人找裴羽说话,询问她进宫的情形。

裴羽把所知的告诉了她。

说话间,有外院的小厮来禀:官差登门,带走了古氏和乔明萱。

二夫人斟酌片刻,吩咐随自己到正房的绿梅:“回成国公府,把这件事告诉我娘。”

绿梅称是而去。

二夫人对裴羽解释道:“事情是因家母那个远方亲戚而起,她应该会求家父帮忙打点一下——到底是一条人命,古氏母女下场凄惨的话,她一定会夜不安眠。”

“这样做也好。”官宦之家争斗的时候,绝对是不留余地,可是遇到平头百姓或是境遇凄惨之人的时候,都会宽和大度以对。更何况,惹祸事在先的是成国公府的人。

二夫人又蹙眉叹息,“说起来是远房亲戚,其实真是一表三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人,家母每日里做梦都想行善积德,看着谁可怜就要帮一把,唉——”她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横竖事情已成定局。”

裴羽问道:“不回娘家看看么?”

二夫人苦笑,“过段日子再说。家母斋戒思过呢。”

“……”

翌日,如意和吉祥结伴去了宫里。裴羽不免失落,可想到吉祥是皇后的爱犬,它不在宫里,皇后的心情只能比她更差,也就释怀。

转过天来,萧铮命人给萧错带回来一封信:他在途中经过授业恩师的家乡,要上门拜访,团聚一段日子再回京。

萧错看完信件,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萧铮是故意绕道去的,打量他不知道呢。不悦归不悦,放下信件,就派人给萧铮送去些银两和用来送礼的字画古籍。

当晚,离京巡视的张放归来,在醉仙楼宴请萧错、萧锐。

兄弟二人回到府中的时候,萧锐醉醺醺地,平日滴酒不沾的萧错也是一身浓烈的酒气。

喝酒之后的萧错,言行如常,只是眸子特别亮。回来之后沐浴更衣,说了一阵子话,紧挨着裴羽歇下。裴羽踢被子的时候,他仍旧会及时地给她盖好被子。

到底醉没醉,是不是又忘记了一些事,第二天裴羽也没好意思问。只知道他与张放的情分并没受影响,不然他不会破例饮酒。

**

接下来的日子,乔明萱惊吓二夫人、闵青莲的事摆到了公堂之上。

二夫人被吓到那一节,只说是以为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了已故的闵采薇,和闵青莲的情形大同小异。照实说的话,怕有心人以讹传讹,那么萧府也会成为人议论的焦点。

陪同女儿到公堂的古氏对此供认不讳,称女儿时时神志不清四处乱走,吓到人是她没有尽心看管的缘故。随后则呈上一纸诉状,状告闵夫人毒害膝下长女。

事态逆转之后,顺天府尹秉公办理,将闵府一些老人儿提到公堂审问,那些下人对门外的事情不清楚,倒是又抖落出几名惨死在闵夫人手里的丫鬟、良家女。

——闵侍郎人在京城,在府门外不敢再招蜂引蝶,但在家里、坊间看到容貌出众的女孩子,还是心痒难耐。闵夫人的行径十分一致:夫君染指一个,她便除掉一个。

闵侍郎多年来只有一个正经抬进府的妾室的原因浮出水面。

夫妇二人的品行,可想而知。

朝堂之上,言官弹劾闵侍郎治家不严、历数闵侍郎历年来的过错,势头越来越猛。

事态越闹越大,闵侍郎夫妇叫人瞠目或不齿的事情越查越多,人们一日一日地打听观望着这场热闹,近一个月的时间便如此打发过去。

最意外的人,是裴羽和二夫人,先前她们能想到的闵夫人的罪过,只是毒害庶女这一条,后来事实却告诉她们,有些女子要比闵采薇更可怜。

慢慢的,人们完全忘记了萧府与案子仅有的一点儿关联,都忙着咬牙切齿地数落闵侍郎的德行败坏:没有这样一个男人惹祸,怎么会平添那么多可怜的女子。

而这局面,正是皇后要看到的吧?

**

秋日将逝,冬日将至。

这期间,萧锐回到锦衣卫当差,比以前又踏实勤勉了几分。二夫人自然是喜闻乐见,日子舒心之故,整个人容光焕发。

裴羽和萧错一切如常。

裴羽仍是尽职尽责地打理家事,若说有不同,是收到的帖子逐日增多——有几个闺秀隔几日便命人送来帖子,意在登门做客。她连闺中交好的人都不怎么见,外人就更不需提了,一概委婉地回掉。

如意每日多晚都会回家来,每隔一两日就会将吉祥一并带回来,两个小家伙与她越来越亲近。

萧错偶尔夜间离府,或是彻夜留在书房与幕僚议事,大多数日子都回房用晚膳、歇息,哄着或威胁着裴羽多吃些饭菜,慢慢地成了他的乐趣。

起初,裴羽看着自己越来越好的气色特别开心,后来发现脸颊圆润了一点儿,一整日气鼓鼓,晚饭时里都不理萧错。她长胖的话,最先显形的是脸颊,而一旦意识到自己长胖了,她便觉得周身都在发胀,难受得紧。

晚间歇下之后,萧错总算问清楚了原因,失笑不已,“只知道吃,不知道活动筋骨,这怪谁?”

“你总有的说。”裴羽瞪了他一眼,“再胖下去,我那些小袄、棉裙就白做了。”

“来,我给你量量。”他一双手扣住她的腰肢,语气笃定,“这儿没事。”继而咬了咬她的唇,“别处要我帮你量么?”语毕,视线顺着她修长的颈子往下落。

“你又没正形!”发胖是让她很烦躁的事情,他却是心情大好,太混账了。她翻了个身,拥紧被子,一本正经地道,“我跟你说,我可是真生气了。”

反倒惹得萧错大笑。

他将她重新揽到怀里,“气什么呢?以前是太瘦了,脸再圆润一些才好看。”

“少骗我。”

“我几时骗过你?”萧错抚着她的脸颊,“现在比以前好看得多。”

裴羽对上他的视线,见他眼神柔和,并无戏谑之意,心里勉强好过了一点儿,“那也一样,往后用饭时不准再管我。”

“不可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语气柔柔的,“不管你,我管谁?”

裴羽心湖立时起了涟漪,竟是无法再坚持本意。

这件事之后,她是看出来了,自己跟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拿他没辙,只好另想法子,每日午间不再午睡,抽空在府里走动一阵子。便这样逐日形成习惯,总算是没继续长胖。

她是十月初六的生辰,眼看就要到了。

再有两日,就是她及笄的日子。

萧错记得她的生辰么?

应该是不大可能。

甘蓝与益明熟稔,遇见了便会说说话,听说什么便会告诉裴羽。

裴羽由此得知,萧错这两日正在着手把楚王打发出京城。

皇帝早就与他、韩越霖定下了章程,只是之前时机未到,君臣三个一直在慢慢地铺垫。

他们要把楚王打发到漠北喝冷风去,名义上是要楚王微服去漠北体察民情,实则是把人流放千里,狠狠吃点儿苦头再回来。

等到人回来的时候,起码是明年这个季节,人一走茶就凉,楚王回京的时候,就是任由拿捏的软柿子一个。

说起来,皇帝有时候处理事情让人云里雾里的,例如眼前的闵侍郎、闵夫人夫妻两个:事态闹到一定地步之后,他也不曾询问或申斥闵侍郎一句,后来是闵侍郎主动写了请罪折子,他才下旨将人关进大牢。

这是不是打定主意钝刀子磨人?

庙堂上的纷扰,横竖都不关自己的事;生辰本来就不能庆祝,萧错记得与否并不重要。

裴羽很快放下这些心绪,专心给萧错做冬日的外袍。

☆、37|034#034·

037

下午,裴大奶奶来了。她比裴羽大五岁,姑嫂两个的感情一直很好,因着当家主持中馈,上有公婆下有孩子的缘故,平时很少有出门的空闲。

裴羽笑着迎出门去,“大嫂。”亲昵地携了裴大奶奶的手,将人迎到内室说体己话。

裴大奶奶眼神关切地细细打量着裴羽,随后舒心地笑了,抬手揉了揉小姑子的面颊,“气色很好,真怕过来之后看到个小病秧子。”

“我已经好了。”裴羽笑道,“顾大夫医术高明,几日前就不再服药了。”

“这就好,我们总算能放心了。”

裴羽问道:“爹爹、娘亲和诚哥儿近来好不好?”诚哥儿是她三岁的小侄子。

“都很好,只管放心。娘说前不久才来看过你,这次就不亲自过来了。”裴大奶奶说起正事,“过两日就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也是及笄的大日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没打算啊。”裴羽道,“在孝期,不宜操办、饮宴。更何况,”她神色一黯,“祖父对我那么好……他走之前,特地赏了我一枚宝石簪子,说最不放心的就是我……”说到这儿,她哽了哽,“他走了还不到一年,不管什么日子,在我这儿又有什么好庆祝的?”

“不难过,不难过。”裴大奶奶将裴羽揽到怀里,手势温柔地拍着她的肩。

老太爷是那种典型的隔辈亲情形,对长房的两子一女、二房的三个儿子都特别疼爱。裴羽是家中唯一的女娃娃,最得老太爷欢欣,她自幼启蒙、读书、棋艺、书法,都是老太爷亲力亲为。

裴羽深深呼吸,牵唇微笑,“没事。只是不能像往年一样吃上娘亲做的长寿面,有点儿失落。何时得空了,我回娘家蹭饭去。”

“爹也是这个意思。”裴大奶奶顺势说出裴大老爷的意思,“眼下外面是非不断,楚王、闵侍郎这一类事情,说起来萧府都曾或多或少的介入,我们更要低调行事,一言一行都不能让外人抓住把柄。”

裴府虽然因孝期置身于朝堂之外,甚至于不曾来人询问过什么,可父亲还是看的清清楚楚。父亲如此,心里向着楚王、闵侍郎的人又如何看不出端倪?裴羽正色点头,“我晓得,你们只管放心。”

“嗯,真是长大了。”裴大奶奶又揉了揉裴羽的面颊,继而唤来随行的丫鬟,“去把那些礼物拿进来。”

“是专程来给我送礼的啊。”裴羽笑着依偎着裴大奶奶,面颊蹭了蹭她的肩头。

裴大奶奶给她报账:“我和娘、二婶给你的是头面簪钗,爹给你的是文房四宝,你大哥、二哥给你的是金玉摆件儿,你三哥、四哥、五哥给你的是古画、玉石棋盘棋子。我们家诚哥儿给了你两个金锞子。”

听到末一句,裴羽既感动又惊讶,“诚哥儿那么小,怎么好让他送我东西呢?”

“听我和娘说起你生辰的事儿,他就记住了,缠着你大哥讨金锞子,说让姑姑买好吃的。”裴大奶奶啼笑皆非的,“你大哥一听他这心意,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给了,另外又赏了几个银锞子——放心,我们诚哥儿可是赚到了。”

裴羽听着有趣,笑出声来。

说话间,二夫人过来了,裴羽连忙为二人引荐。

二夫人与裴大奶奶因着裴羽的关系,待彼此的态度都很诚挚、柔和,说的又是家长里短,气氛很是轻松、愉快。

裴大奶奶没有多做逗留,道辞时笑道:“改日得空再来。”

二夫人有些不安,“我没打扰你们说体己话吧?”

“怎么会。”

姑嫂两个异口同声,随后裴大奶奶又道:“实在是被孩子闹得不得闲,若非如此,真想与你多说会儿话呢。”

裴羽笑道,“自从有了诚哥儿,大嫂走到何处都坐不住,这是赶着回家哄孩子呢。”

二夫人这才释然一笑,陪着裴羽将裴大奶奶送到垂花门外。

裴大奶奶上了马车之后,唇畔绽出舒心的笑容。原本是想问问裴羽过得可有不如意之处,可是后来见她与二夫人相处融洽,室内又是依照她的喜好布置,正在做的针线活是男子的外袍,再加上那气色特别好的面容——有什么好担心的?

二夫人随着裴羽回到正房,从绿梅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小的描金匣子,神色有点儿窘,“家母晓得你是十月生辰,这是她给你的及笄礼。”

裴羽很意外,“令堂真是心细,改日我要当面道谢才是。”又不解地看着二夫人,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二夫人无奈地指了指首饰匣子,“她送的是绿松石十八子手串,用来辟邪消灾的……”

裴羽轻笑出声,当即打开小匣子,由衷地道:“多好看啊。我很喜欢。”

十八颗代表十八罗汉的绿松石,红宝石坠子,大红的络子,末端是用绿松石、紫宝石做成的两个小铃铛式样。

“真的么?”什么事跟母亲搭上边儿,二夫人就会莫名地心虚没底气。

裴羽笑道:“骗你做什么,我要好生收起来,以后配着颜色相宜的衣物佩戴。”就算是矛盾再深,母女情分也是不可割舍的,作为外人,还是在母女之间和稀泥说好话为妙。况且,这首饰实在是精巧,站在成国公夫人的位置,也是真的花了心思。

二夫人因此放松下来,“我是真怕你看不上这物件儿。”

“怎么会。别胡思乱想的。”

二夫人又道,“我也备了礼物,等到正日子再送你。”

裴羽心里暖暖的,“这么有心,要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二夫人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我们是一家人啊。”又说了一阵子话,方道辞回了清风阁。

晚间,益明来传话:萧错还在宫里,要晚一些回来。

不跟他一起用饭也好。她可以由着喜好吃鱼吃虾,禁止什么百花鸭舌、八宝肉、陈皮兔肉之类的菜肴上桌。

这样腹诽着,裴羽独自用饭的时候,心情也很不错。吃完之后意识到,自己以前只吃小半碗米饭,这一段却是习惯了吃一小碗。要是改回到以前,他不肯成全不说,她少不得要好长一段时间饿肚子。

算了。跟自己又没仇,并且现在这情形刚刚好,日后维持现状就行。

饭后,裴羽把今日收到的礼物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反复赏看,手里一直把玩着诚哥儿送的两个金锞子。

有小半年没见到诚哥儿了。先前病恹恹的,体力不支,不便出门,娘家也是三令五申地让她好生将养。倒是没想到,诚哥儿还这般记挂着她。

萧错进门来的时候,看到的裴羽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两个金锞子,笑容有些恍惚,辨不清悲喜。

“又偷着乐什么呢?”他故意逗她,“真捡到金子了?”

裴羽见他回来,笑容转为愉悦,“比捡到的还叫人高兴,诚哥儿送我的礼物。”

“不是才三岁么?”萧错坐到大炕上,视线略过炕桌上的物件儿,“居然记得你的生辰?”

裴羽听出话音儿,惊喜不已,“这样说来,你记得我的生辰啊?”

“不是初六么?怎么今日就送来了?”萧错先纠结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抬起手,食指、中指钳住她的鼻梁,“你是不是把我当健忘的傻子了?”他只要开始留意、在意一个人,那个人的大事小情都会放在心里,绝不会出错。可她这是什么反应?

“我是没想到,”裴羽理亏地笑着,推开他的手,“你平日那么多事。”

“你想不到的多着呢。”萧错用下巴点了点那些东西,“怎么回事?”

裴羽就把裴大奶奶过来的事情跟他说了。

及笄礼对于女孩子来说,是人生当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但她不能领略个中感受。萧错不免生出几分疼惜,把她抱到怀里,安置在膝上,“我们家这笨兔子,要受委屈了。”

“什么笨兔子。”裴羽不满地捏了捏他的下颚。

“那是什么?小可怜儿?”萧错用冒出胡茬的下巴蹭着她白嫩嫩的面颊。

裴羽不理他。

“岳父说的是实情,只能日后弥补你。”萧错柔声问她,“当天想怎么过?跟我说说。”

“跟平日一样过就好。”裴羽笑道,“或者,一整日就鼓捣收到的这些礼物。”

“他们送了一堆,我到时候送什么才好?”萧错本来就对女孩子的喜好一头雾水,桌子上的东西又是各不相同,这不是难为他么?总不能每次送她东西都心里没底吧?

“你能记得这个日子,我就很高兴了。”这句是真心话。虽然他不记得于她是情理之中,可到底会有点儿失落。

萧错把玩着她的小手,“还是我自己看着办吧,准备的什么,就送你什么。”

“好啊。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真的?”

“嗯。”

他的唇滑到她耳际,轻声道:“我,你要不要?”

“……”裴羽呼吸一颤,转头躲避。

“嗯?”他趁势捕获她的唇,予以短促而灼热的一吻。

裴羽连心肝儿都颤了颤。

他语带笑意,语声有点儿低哑,“要不要?”

裴羽眨了眨眼睛,把脸埋在他肩头,竭力转动脑筋,跟他打岔:“怎么样的盒子,能盛得下你这样一份大礼?”

萧错低低地笑起来,继而抱着她下地,“带你去开开眼界。”

☆、38|034#034·

038

裴羽来不及出声,他已抱她走出西次间,跨进厅堂。

两个人晚间都没有叫下人杵在室内等候吩咐的习惯。若非如此,她早就急了。

萧错抱着她走进寝室,将她安置在千工床上。

裴羽抬眼看着床帐内的空间,不知作何反应。

萧错俯身笑微微地凝视着她,“你看如何?”

“这……”她能说什么?

“我能想到的,只有床、浴桶、棺材。”他笑着038啄了啄她的唇。

“胡说什么?”裴羽对他说出的最后一样又气又笑,“百无禁忌也不是你这个法子。”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裴羽展臂环住他的颈部,思忖片刻,索性按捺下不自在,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要。又不是要不起。”随即对上他视线,眼神是面对着他时极少见的慧黠。

那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笑笑的看着他,仿佛在说:我要的起,可你能怎样呢?

萧错失笑,一下一下轻咬着她的唇,“过两日就是长大了。”他的手没入湖色衣衫,寸寸上移,手势风情无着,“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不记得答应过你什么。”裴羽打定主意装糊涂,偏生脸颊开始跟她唱反调,有点儿发烧,他某日的言语回响在心头:

“像桃子。”

“……让我尝一尝。”

她抓紧了领口。

“我这儿可不卖后悔药。”萧错笑着低下头去,吻住她嫣红的唇。

这种时候,他已习惯了克制,闹归闹,掌握着分寸,不会引火烧身。裴羽却是哪一次都会方寸大乱,嬉闹一阵子,累得气喘吁吁不说,小脸儿亦飞起了霞色。

几时能把这种帐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呢?沐浴歇下之前,她不甘地腹诽着。

萧错熄了羊角宫灯,在黑暗中给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将自己的枕头被子拉过来,紧挨着她躺下。

经过这些日子,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情形。

千工床似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她外侧是他,里侧是什锦架,供她折腾的地方委实有限。

他入睡后亦十分警觉,她一动来动去的,他便伸出手臂轻拍安抚;她踢或掀被子,他就及时给她盖上;她折腾得厉害,他就索性把她连同被子搂住,她有一会儿动弹不得,也就消停下来。

睡前,裴羽已习惯和他闲聊几句:“这一段日子,我收到不少帖子,你知道吧?”

“不知道。”

“嗯?”

萧错温声解释道:“你的分内事,外院不需再留意。以往是我和管家不放心。”

这算是对她主持中馈的能力的肯定。裴羽心里很高兴,嘴里则继续之前的话题:“张府二小姐、兵部阮侍郎长女的帖子送得比较勤,我都称不舒坦,没应过她们。要是她们日后还是如此呢?”

萧错对这些无所谓,“你自己拿主意就行,怎么高兴怎么来。”他是早就看明白了,她只跟他犯迷糊,为人处世很清醒。既是如此,人际来往这些事,随她心意就好。

“那就行。”裴羽打个呵欠,“如意回来了?睡了?”

“嗯。”这是她每日都要问的,萧错笑着蒙住她的眼睛,“睡吧。”

“好。”她笑着闭上眼睛。

翌日上午,张二小姐、阮大小姐又派来随身服侍的大丫鬟送帖子。

裴羽照旧和颜悦色地对那两名大丫鬟道:“我身子不舒坦,不宜见客,过了病气给你们家小姐又是何苦来。”随后打赏、端茶送客。

张二小姐是文安县主的胞妹,是裴羽无法揣测的人——从张夫人那边来讲,她担心又是一个小疯子,从张放那边来讲,她又觉得是品行端方的将门之女。正是因着无法揣测,她才不愿意接触。她懒。

阮大小姐据说是八面玲珑的人,裴羽自认人缘儿也不错,这样一来,反倒让她觉得没必要走动——都有交心的挚友和泛泛之交,不同处是一个待字闺中一个嫁为人妇,并无来往的必要——能不能有共同的话题都是个问题。她仍是犯懒,有那个应承人的工夫,不如用来做双鞋袜、逛逛后园。

**

十月初六。

萧错如常早起去上大早朝。

裴羽醒来之后,看看身边空落落的位置,不由蹙眉。他不是说了,并不是每日都要上早朝的,等皇上清闲一些就好,可皇上这都忙了多久了?怎么还是每日上朝?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不得闲,别人就更不得闲了。

她拥被坐起来,看看天色,又懒懒地躺回去。

片刻后,小金铃的声响让她精神一振,立刻扬声唤道:“如意?进来。”继而挪到床外侧,望着门口。

小金铃的声音趋近,神清气爽的如意出现在门口,随后颠儿颠儿地跑到床榻板上。随着它进到室内的,还有周妈妈。周妈妈见裴羽并无即刻起身的意思,便忙着收拾炕桌、镜台上散放着的物件儿。

随后,还有惊喜——

吉祥也喜滋滋地跟着跑了进来。

“吉祥?”裴羽满脸是笑,“这一大早你就来了?”

吉祥跑到床前,立起身形之际,将一双脏兮兮的前爪搭在床沿儿。

裴羽知道,这是它一大早从宫里跑到萧府途中弄脏的,笑着伸手去摸它的头。

这时候,如意立起身形,把一只前爪伸向裴羽。

裴羽笑逐颜开,忙伸手握住。

吉祥不高兴了,爪子直接按到了如意头上。

如意歪了歪头,不理它。

裴羽大乐,凑到两个小家伙近前,左手握着如意的前爪,右手摸着吉祥的下巴。

要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右手多了样东西——戒指。

定是萧错在她神游梦境的时候给她戴上的。

裴羽神色一滞,继而收回右手,端详着那枚戒指。

是和田羊脂白玉戒指,套在手指上刚刚好。

他是早就量好了尺寸命人去打造的。

她开心地笑起来。

吉祥这时候却不高兴了,一爪子上去,把如意那只被裴羽握着的前爪推到一边。

如意气哼哼的,身形扑向吉祥,因为动作太快,吉祥被它撞得身形一歪,肥肥的身躯落在榻板上。之后吉祥自是不依,跟如意没完没了的找补,两个小家伙嬉闹起来,没多会儿,便一先一后地跑出寝室,去外面较量了。

裴羽察觉到了,但就是没法子收回心神,只一味看着戒指发呆、微笑。

她用了好些时间,才能让自己神色如常,起身穿戴。

小厨房里的人有陪嫁过来的,告诉别人之后,小厨房便张罗着给裴羽做了一碗长寿面、几色精致的小菜。

裴羽高高新兴地享用。随后周妈妈进门来,喜笑颜开地道:“益明回来了一趟,打赏正房的下人,奴婢和四个大丫鬟每人十两银子,二等丫鬟每人五两银子,其余人也都有赏钱拿,说是我们这一段当差得力,侯爷发话赏的。”

“好事啊。”裴羽心想,那个人,好听的话不愿意说,却特别擅长做一些给人脸上增光的事情。

去正厅理事之前,白梅来了,见到裴羽之后,恭恭敬敬行礼。她那次被吓着之后,在正房将养得痊愈之后才回了二房,那期间细细一品,发现正房的下人俱是精明伶俐的,侯爷待夫人也委实不错。她是要在府里长期当差的,对正房夫妻二人自然是打心底地更添三分恭敬。

行礼之后,她奉上二夫人、萧锐送的生辰礼。

二夫人送的是一套文房四宝,其中的砚台是古砚,萧锐送的是一册孤本的古籍。

裴羽心里暖暖的,赏了白梅两个八分的银锞子,“等我见到二夫人、二爷,向他们当面道谢。”

白梅笑着行礼回了听风阁。

裴羽命半夏把收到的礼物小心存放起来,转去正厅。

今日如意、吉祥似是感觉到了她满心的喜悦,竟尾随着她去了正厅。

如意总是乖巧的那一个,吉祥总是淘气的那一个——裴羽勉强维持着惯有的神色落座之后,如意便乖乖地坐在她座椅一侧,吉祥则二话不说跳上了座椅,还用庞大的身形把裴羽往一旁挤。

等着回话的管事妈妈们,或是害怕,或是看着喜滋滋的吉祥失笑,怎么都忍不住。

裴羽暗自叹一口气,心说这下好了,本来她在一些管事眼里就是没脾气的主母,今日根本成了形象全无。

可是,管它呢。谁这一辈子还没个喜好?

裴羽起身转到东侧屏风后的宴息室,让管事妈妈一个一个进去回话。

吉祥、如意自是颠儿颠儿地跟了进去。当着外人,吉祥并不起腻,只是在裴羽身侧乖乖地坐着,如意亦是因为有外人在场,不跟吉祥争什么,一直乖顺地坐在裴羽跟前。

那些管事妈妈回过神来之后,对裴羽的态度反倒更加恭敬了。

要知道,这两条大黄狗,一个是侯爷的爱犬,一个是皇后娘娘的爱犬,眼下都跟夫人这般亲昵,反应出的是夫人与侯爷近来相处分外融洽。狗可是最通人性的,侯爷若是对夫人有所疏忽冷落,如意跟夫人可亲近不起来,连带的,吉祥也不会是今日这情形。

裴羽没想那么多,一一示下之后,引着如意、吉祥回了正屋。

东次间的炕桌上,又多了不少礼物,是在闺中的小姐妹们送来的。周妈妈道:“来送东西的人,奴婢都让她们在后罩房喝茶。”

裴羽便让周妈妈一个一个带到面前,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打赏,端茶。

这些都是以往积攒下的交情,裴羽已经习以为常。叫她意外的,张二小姐、阮大小姐竟也知晓今日是她的生辰,特地吩咐人送来了贺礼。

两人送的礼物都是首饰,质地算得中上,这倒让裴羽无法回绝,只得收下。亦是因此,前来代替自己小姐送礼的人再次提出登门小坐或是探病的时候,裴羽只得点头,请张二小姐初八前来。

至于阮大小姐,不论是帖子里面,还是前来送礼的丫鬟,都说她随时得空,若是能今日来到佩服,再好不过。

人家是打定主意要见到她这个人,还能躲一辈子不成?裴羽笑着点头应下,允诺未时之后会在府中恭候。

**

宫中今日有宴席。

再有两日便立冬了,秋日的香花已然凋零,宫里专人培育的诸多菊花倒是开得正盛。皇后想与人分享最后一抹秋色,便有了这场宴会。

来的人都是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是以,到场的贵妇并不多。

江夫人是吏部尚书江式庾的继室、皇后的伯母,赏花转去春禧殿之后,两个人一直坐得很近,言笑晏晏。

兴国公夫人左看看、又看看,道:“怎么不见济宁侯夫人?她身子还不舒坦么?这都病多久了?”

语声有些高,皇后也听到了。

皇后凝了说话的人一眼,“本宫曾病过几年之久。”

兴国公夫人慌忙上前行礼,“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济宁侯成亲已经很久了,发妻裴氏一直病恹恹的……”

“碍着你了?”皇后语气淡漠。

“不不不,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兴国公夫人连忙辩解,“只是想问问有谁知道萧夫人的近况。”

“你倒是有闲情。”

兴国公夫人笑着行礼回话:“皇上文治武功,眼下一派盛世景象,臣妾与诸位命妇过得太舒心,平日里胡乱操心的事情便也多……”

皇后扬了扬眉,“盛世?眼下是盛世?”

兴国公夫人见皇后这话锋不对,一脸期期艾艾的神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可皇后的话又是不能不回的,一时间急得她险些冒汗。幸好,皇后没闲心理会她,转头唤“红蓠”到跟前,问道:

“说起萧夫人,今日是不是她生辰?”

红蓠称是。

皇后微微颔首:“赏玉如意、碧玉簪。”随后对陪坐在一旁的江夫人、晋王妃一笑,“我们吉祥时不时就要去萧府,它又是出了名的淘气,少不得萧夫人照看,身子骨本就不好,还要为这等琐事费心费力,当赏吧?”

江夫人与晋王妃自然是异口同声:“当赏,当赏。”之后,晋王妃更是道,“臣妾先前是真不知情,回府之后,便去给萧夫人送上贺礼。”

“嗯,你有心了。”皇后微微一笑。

不少命妇立刻出声附和晋王妃,想送礼到萧府,皇后却道:

“萧夫人还在孝期。”

“……”众人立时不敢再说什么。

皇后到这会儿,才又想起提及裴羽的人,极美的眼睛眯了眯,“兴国公夫人,你累了,回府歇息。”

兴国公夫人一时间面如土色。

**

午后,宫里的人到了萧府宣旨、赐赏,裴羽面上落落大方地接旨,心里则是一头雾水:皇后那么忙,怎么会记得她的生辰?转念一想,会过意来:夫妻同心,皇后所作的任何事,都与皇帝心思一致,这是有意给她体面——为着萧错。

嫁给他,可不是简单的事情。一早就明白,只是如今这情形,终究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似乎是与皇室越来越近的样子,在他是习以为常,在她,却是从不曾想到的。

可不论怎样,都要随着他走下去。

未正,阮大小姐来了。

裴羽在暖阁落座,命半夏将阮大小姐请进来。

阮大小姐款步进门来,见礼之后,仪态万方地落座。

裴羽吩咐丫鬟上茶,细细打量了阮大小姐两眼。是容颜明艳的女孩,身形曼妙,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

思忖片刻,裴羽慢言慢语地问道:“阮小姐屡次命人递帖子到萧府,不知是为何故?你我并不相熟,甚而从未相见。”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是执意相见,总该有些原因的。

阮大小姐笑道:“自从一件事之后,我其实一直都想亲眼看看济宁侯夫人,是怎样的样貌,又是怎样的做派。”

“哪件事呢?”裴羽问道。

阮大小姐道:“文安县主的事。”

裴羽不由微微挑眉。这人是来跟她为文安县主喊冤的,还是为文安县主一事幸灾乐祸的?

☆、39|034#034·

039

转念再想,裴羽就觉得阮大小姐话里有话,并没追问什么,而是岔开话题:“先前我一直病怏怏的,真是不宜见人,怕过了病气给来客。这一段才算见好了,先前可不是有意避着你。”

阮大小姐目光微闪,顺着这话题说下去:“我也是听得夫人一直不舒坦,恰好识得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想着夫人若总是不见好,看看能不能把那位大夫推荐过来。”说到这儿,细细打量着裴羽,“看夫人气色很好,便知已经见好,我也就放心了。不过,夫人还是要仔细将养一段时日,眼下这节气,一日冷一日暖的。”

裴羽笑道:“阮大小姐说的是,多谢了。”

阮大小姐道:“夫人这样就见外了,我名字素娥。”

裴羽只是道:“好别致的名字。”心里却在想,不过初见,不见外才是怪事,练就自来熟本事的人可不多。

阮素娥又说起二夫人:“先前我堂姐与府上二夫人也算得熟稔,后来我堂姐远嫁,山高水远的,想来只能通过书信来往。”

裴羽应道:“这我倒是不清楚。”二夫人比她大三两岁,人际圈子自是不同。至于她与阮素娥这种年纪相仿的,则是因着门第划分出了界线,不要说她们这些同辈的,便是长辈之间,都是少有来往。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子闲话,阮素娥才将话题又拉回到文安县主头上,“听说文安县主出家的地方寺规森严,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是么?”裴羽漫应着,啜了口茶。

“这事情也真是出得奇怪。”阮素娥笑盈盈地道,“我听说她出家前一日,来过萧府?”

“有么?”裴羽还是散漫的态度,“或许是吧,我记性不大好,记不清楚了。”

阮素娥理解地一笑,“转过天来,她与楚王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我险些惊掉了下巴,委实想不通,她一直中意的明明是……有不少人都知道的,哪里可能与楚王不清不楚,这一次的确是楚王妃冤枉了她。至于她出家斩断尘缘,就更是叫人瞠目结舌,这么久都放不下一段情缘,怎的突然间就能够放下了?”

“是啊,”裴羽笑笑地打太极,“这是怎么回事呢?”心里却清楚,文安县主因何有疯子一般的行径,阮素娥应该知道一些内情。但这些是她不能询问的,也是阮素娥不能在初次见面时就能告知的。亦是因此,裴羽反倒拿不准阮素娥到底是为何故要与自己来往。

阮素娥点到为止,只是笑了笑,把话题扯开去。又闲谈一阵子后,起身道辞,“改日再来叨扰夫人。”

“好啊。”裴羽爽快应下。

送走阮素娥,裴羽去了后花园,是秉承着白日里走动一阵子活动筋骨的习惯,亦是要看看在后园玩耍的如意、吉祥。

它们很喜欢在后园玩儿的原因,是可以追猫、抓小鸟。因为打小被娇养着,爱好只是出于觉得好玩儿,并不会真的伤害猫儿、小鸟,只享受过程中的乐趣。

漫步好半晌,裴羽也没见到如意和吉祥,倒是往回走的时候,隐隐听到了它们的叫声。

回到正房,用过午膳便出门去的二夫人回来了,过来与裴羽说话,有点儿赧然地道:“我是去了顾大夫的药铺,让她给我把把脉,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

“怎么还亲自去了?”裴羽忙道,“府里与顾大夫算得相熟,有事情直接派人去接她过来就行。”

“不用那么麻烦。”二夫人道,“只是要调理调理身体。”

裴羽思忖片刻,明白过来,笑了笑。二夫人与萧锐成婚的时日已久,到现在还没添个孩子,去找顾大夫,大抵是为这件事。

二夫人见裴羽笑容中有了然,面上有点儿窘。成婚这么久,她一直不曾有喜,虽然萧锐不在意,说晚几年添双儿女就好,可她却不能总不当回事。这是婆婆已不在世,不然的话,怕是早就帮着她寻医问药了。

今日去找顾大夫把了把脉,确定身体没有不妥之处,只是缘分未到,她总算放下心来,还是讨了个方子,想快些生儿育女。

裴羽见二夫人有些不自在,自己也跟着不自在起来,忙岔开话题,先是为着二夫人的礼物道谢,随后说起阮素娥过来做客的事情。

“阮大小姐啊……”二夫人思忖片刻,“我听我二妹说起过,阮大小姐与文安县主一度走动得很频繁,但看起来又不是交好的情形——两个人在一起说话,惯于揶揄挖苦对方,仿佛这才是她们交往的乐子。”

裴羽失笑,这种情形,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二夫人又道:“正是因为这情形,好多人都躲着她们,好端端的,谁愿意结交一个张嘴闭嘴就挖苦人的朋友?那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这倒是。”裴羽颔首,“不过,今日阮大小姐说话很有分寸,态度也很温和。”

“她若是看不上文安县主,那应该有可取之处,可是,那样的做派……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动辄揭人短儿的人,不可取之处更多——那可不是坦率二字便能解释的。

裴羽笑道:“我明白,哪能见谁就真心待谁,人情来往而已,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说笑一阵子,二夫人道辞回房。

裴羽坐在大炕上做针线,如意、吉祥始终没回来,大抵是又与哪只猫杠上了。

申时,萧错下衙回府,换了身家常的净蓝色锦袍,走到东次间,对正在做针线的裴羽偏一偏头,“走,带你出去一趟。”

“啊?”裴羽意外,这可是没有前例的事情,连忙下地穿上鞋子,“去哪里?我要不要穿戴的郑重些?”

“去岳父家用饭,随你怎么穿戴。”

“……”裴羽先是意外,随即就是惊喜。生辰之故,她总盼着见见爹娘,一整日都在想,过两日就要回娘家,却是没想到,他此刻便有这提议。

“已经派人去知会过岳父岳母,快去换衣服。”萧错拍拍她的脸,在大炕上落座,“别让我等太久。”

“好啊!”裴羽踩着轻快的步子,转去更衣,又吩咐周妈妈,“把我给诚哥儿做的百子戏婴小袄带上,还有……”

“奴婢晓得。”周妈妈了然地笑应道,“把您给老爷、夫人、大少爷做的衣物都带上。”

这时候,如意、吉祥回来了。

萧错递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阻止它们往自己跟前凑,随即无奈的牵了牵唇。等会儿它们一定要跟着出门,想要训得它们乖乖留在家里,怕是很难。

果不其然,他与裴羽出门的时候,它们兴高采烈的跟在一旁。到了垂花门,他让它们回去,它们就一味往裴羽身边凑,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裴羽笑道:“让它们跟着去吧,爹娘也是很喜欢大狗的人。”

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家里有一条大狼狗,特别聪明,只是她记事的时候,大狼狗年纪就很大了,后来寿终正寝。即便如此,母亲与她还是很难过。后来,母亲更是不允许父亲再养狗,不是怕再经历那种伤心,而是觉得别的狗都比不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萧错闻言,也就颔首——主要是不同意也没用。两个凑到一起的时候,只要是同时认定一件事,那就是他管不了的。

由此,如意、吉祥如愿以偿,高高兴兴地跳上马车,一路都扒着窗户瞧着外面。

它们不闹腾,夫妻两个便得了清净,但也没说什么。

萧错看着身侧满脸喜悦的裴羽,心里泛起了温柔的涟漪,沉默着将她微凉的小手纳入掌中。

裴羽侧头瞧了瞧他,手势一转,挠了挠他的手心。

他唇角上扬,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进到裴府大门前,跟车的小厮禀道:“大舅爷和表少爷来迎侯爷和夫人了。”

二人闻言,唤车夫停车,下了马车。

诚哥儿见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便挣扎着下地,欢快地跑向裴羽,“姑姑,姑姑!”

裴羽觉得心都要融化了,璀璨的笑容忍不住的延逸开来。她快步迎上去,“慢点儿,你慢点儿。”

“姑姑,你怎么才来?”诚哥儿扑到裴羽的怀里,“我和爹爹等了好久。”

“是姑姑不好。”裴羽笑着把诚哥儿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儿,“早知道你等着,我和你姑父就早些动身了。”

诚哥儿小大人儿似的道:“来了就好。”随即勾住了裴羽的脖子,悄声道,“祖母亲自下厨给姑姑做长寿面呢。”

“是吗?”裴羽搂紧了诚哥儿,“冷不冷?”

诚哥儿的小脑瓜摇了摇,“不冷,一点儿也不冷。”

姑侄两个说话的时候,萧错与裴家大公子裴洛拱手见礼,随后俱是望向姑侄两个,唇畔浮现出笑容。

如意、吉祥这时候跳下了马车,到了陌生的环境,它们最信赖的自然是萧错,便颠儿颠儿地到了他身侧。

裴洛笑着看向两个小家伙,“这可是没想到的事儿。”

萧错笑道:“没法子,一定要跟着。”

“那我得吩咐厨房,给它们备好饭食,清蒸小排骨行不行?”家里养过狗,裴洛知道它们寻常喜欢吃些什么。

“再好不过。”

裴洛转身唤人吩咐下去,继而道:“父亲在内宅书房,我唤人备青帷小油车。”

“说什么呢?”萧错道,“几步路而已,走过去就行。”

“行啊。”裴洛笑意更深,转身做个请的姿势。

两个男子几步走到裴羽、诚哥儿近前,裴洛笑着吩咐儿子:“这是你姑父,还不下来行礼?”

“姑父。”诚哥儿立刻看向笑微微的萧错,两条小胳膊却是搂紧了裴羽,又看看如意、吉祥,打怵地道,“姑父,我怕大狗。”

“……”裴洛一时语凝,拿自己的儿子没办法。

萧错因着那两个金锞子的缘故,对这小娃娃没来由地添了三分喜爱,此刻语气柔和地道:“没事,不需多礼。”

“多谢姑父。”诚哥儿笑道,“平时我不会这样的。”

是委婉地解释这次是特殊情形。萧错笑着颔首,“知道。”

裴洛上前去,“你姑姑哪里抱得动你,来。”

“不。”诚哥儿摇着头,把脸埋在裴羽肩头,“姑姑抱得动,不要爹爹抱。”

裴羽忙道:“天冷,我们快回内宅才是。”说完便拍了拍诚哥儿的背,先一步往前走去。

裴洛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对萧错一笑,举步前行。

一面走,诚哥儿一面与裴羽说话:“姑姑,你前一阵不舒服,是吗?”

“是啊。”裴羽笑道,“不然怎么会好久不来看诚哥儿呢。”

“嗯。”诚哥儿和姑姑拉开一点儿距离,紧张地道,“那你现在好了吗?”

“好了,没事了。”裴羽保证道,“日后只要得空,便回来看你,好不好?”

诚哥儿笑容璀璨,“好!”又道,“我跟爹爹讨了金锞子送你,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裴羽见他一副怕中途出错礼送不到的担心,忙道,“你娘亲亲自送到我手里的。”

“那你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裴羽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又亲了亲诚哥儿的小脸儿。

姑侄两个一路絮絮叨叨,萧错和裴洛一直缓步跟在后面聆听,都是笑微微的。

因着氛围很是轻松,如意、吉祥也慢慢放松,活泼起来,一时跑去前面,一时又跑回来,围着萧错或裴羽打转儿。

裴洛对这情形并不意外。妹妹喜欢大狗,她小时候那条大狼狗寿终正寝之后,她伤心得不行,哭的跟个小傻子似的。打心底喜欢狗的人,狗都能感觉得到,萧错的爱犬与她这般亲近是情理之中。

萧错留意到的则是诚哥儿与裴羽特别的亲近,随后便察觉到她慢慢的有些吃力了。她那个小身板儿,哪里能够长久地抱着个孩子。他几步赶上前去,笑微微地问诚哥儿:“姑父抱你,好么?”

诚哥儿忽闪着大眼睛,看向裴羽。

裴羽实在是有些吃力了,这不是她想就能够坚持的事儿,便停下脚步,笑着询问诚哥儿:“姑父也很喜欢你,让他抱你,好不好?”

“嗯……”诚哥儿瞥一眼父亲,见父亲颔首,便勉为其难的道,“好吧。”

萧错笑开来,把诚哥儿接到臂弯,又用斗篷将这小人儿裹住。

居然是驾轻就熟的姿势。裴羽有些意外,心说他这是从哪儿练成的本事?是不是哪个好友的孩子很得他的喜爱?

诚哥儿因着父亲、姑姑对姑父的信赖,并不忐忑,那温暖的怀抱、有力的臂弯也实在是让他觉着惬意、舒适,便很快放松下来,主动与萧错说话,问起如意、吉祥:“它们叫什么名字?”

萧错如实告诉他。

诚哥儿便又问:“会咬人么?”

萧错失笑,“不会。”又问,“你喜欢狗么?”

“嗯……”诚哥儿很认真的思忖,“不知道呢。我这会儿……有点儿害怕。”

萧错轻笑出声,“不用怕它们,但是遇见别家的大狗,还是要躲远些。”不是所有的犬类都是乖巧通人性的。

“嗯!我记住啦。”诚哥儿将一条小胳膊搭在萧错肩头,“姑父要常带它们来。”

“我平日繁忙,能来的时候少,让你姑姑常带着它们来,行么?”

诚哥儿对这答复很是满意,笑得半月形的大眼睛微眯,“好啊,好啊。”

裴羽与裴洛看了,相视一笑。前者为他与小孩子相处得这么好而满心欢喜,后者则对这情形大为意外。

萧错在官场上那个名声,平日里那个清冷漠然的意态,能这么快就让孩子喜欢,在裴洛这儿,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他很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以貌取人。毕竟,谁都不能否认萧错的俊美、风华。

裴羽则问起家里的事情:“二哥、三哥、四哥、五哥,还在别院么?”

“嗯。”裴洛敛起心绪,颔首道,“都在潜心读书,你五哥更是愈发用心地习文练武。前一阵,你五哥特地给萧三公子去信,看他能不能将孟先生请来,指点他的功课。”

孟先生正是萧锐、萧铮的授业恩师,听说当初萧错是废了一番心思才将人请到京城指点两个弟弟的功课的。裴羽欣然笑道:“能将人请来再好不过。”之前她听说萧铮绕路去寻简先生,还以为是有意推脱不肯回家,现在才知道是受人所托,托他的还是自己的五哥。

裴洛笑道:“这倒是。”

到了垂花门,裴大老爷、裴夫人、裴大奶奶已经站在门里等候。

裴洛忙将诚哥儿接到怀里抱着。

萧错与裴羽快步上前,给两位长辈行礼,与裴大奶奶见礼。

裴大老爷身着道袍,面容清瘦,气度高华,让人想到仙风道骨四个字。他见到萧错陪同女儿回娘家,笑容很是和煦,对萧错道:“你平日甚是繁忙,今日能过来,实属意料之外。”

萧错语气恭敬地道:“恰好得空,便来拜见岳父岳母。”

“好事啊。”裴大老爷笑道,“我命人备下了竹叶青,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同饮几杯。”

萧错笑道:“岳父赐,怎敢辞。”

裴大老爷的笑容愈发舒心,“这可是你说的。”

“绝不食言。”

萧错虽然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但是态度柔和,便让气氛显得很是轻松。裴羽总算是放下心来,先前一直担心他对娘家的人也是惯有的淡漠疏离,眼下看来,倒是自己多思多虑了。

走向内宅的路上,裴夫人与裴大奶奶一左一右携了裴羽的手,笑吟吟地说长道短,难以掩饰满心的欢喜。

裴家是书香门第,怎么样的荣华,对于裴家人来说,都不会放在眼里。她们为裴羽担心或欢喜的,只有她的日子到底舒不舒心。

今日的事,萧错并没刻意说过什么,但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情形,哪里还需要他说那些华而不实的场面话。由此,她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到了内宅的暖阁,落座后没多久,裴大奶奶吩咐下人摆饭。

萧错与裴大老爷、裴洛一桌,裴羽与裴夫人、裴大奶奶、诚哥儿一桌,中间用一道帘子隔开。

诚哥儿腻到裴羽怀里,一定要和姑姑一起吃饭。

裴羽高兴还来不及,笑盈盈的把他安置在自己怀里,给他夹菜,喂他吃。

裴夫人与裴大奶奶都知道这姑侄两个分外亲近,自是喜闻乐见。

如意、吉祥也有专人奉上食物与水。两个小家伙吃饱喝足之后,总算是没叫萧错和裴羽为难——在室内来回转了好一阵子,便跳到了一张椅子上,眼神无辜地看着室内众人。

席间,裴夫人低声对裴羽道:“闵家的事情闹大之后,南疆总督崔大人便上折子称病,皇上让他回京来颐养天年。今日,崔大人已经携家眷到了京城。”

“闵家的事情之后?”裴羽不明所以,“他们两家——”

“猜你就不知道。”裴夫人笑道,“闵侍郎的岳父正是南疆总督。”

“哦。”裴羽这才明白皇帝先前不发落闵侍郎是因何而起,更明白了闵夫人为何敢动辄处死夫君染指的女子——人家的父亲是南疆总督,她在夫家可不就要颐指气使。

之后,她不好意思的道,“总觉着门外是非与我无关,便没询问过这些,下人便是知道,也不会及时告诉我。”

“本就与你无关,只是跟你说说闲话。”裴夫人道,“日后遇到崔大人的家眷,要当心些。”

“嗯,我记住了。”裴羽侧目看住母亲,轻声道,“崔大人的锦绣前程,也快到头了吧?”甚至于,她觉得皇后着意把闵府的事情搬到台面上,恐怕就是与皇帝商量好的,最终要针对的正是崔家。

崔大人在南疆总督那个位置上待的年头可不少了,而他在职期间,南疆是非不断,萧错更曾奉圣命去南疆除掉了不少官员——要说崔大人没有过失,真是鬼都难以相信。一直留着这个人,或许只是顾忌着先帝对他的看重,或是他在南疆军中的势力不可小觑。

裴夫人微声回道:“到底如何,不是我们能揣测的,拭目以待吧。”顿了顿,又道,“朝廷对一些封疆大吏,大多是打一巴掌给个枣,闵府夫妻二人不得善终,但是崔大人及其家眷会有一段得势的日子。”

裴羽郑重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皇帝要顾虑的太多,为了避免南疆的将士起反心生变,要在崔大人回京之初给崔家一些甜头。而闵家的事情说起来是因萧府而起,作为闵侍郎岳父的崔大人,一定会记恨萧错,他的家眷一定会有意无意地给她使绊子。

说到底,闵府的事情只是个起因,接下来的局面才是她该慎重相待的。

萧错早已习惯这种事,而她呢,每个月也不能白白享受做为诰命夫人所得的银钱。

萧错早在与她成婚之前便把崔大人得罪苦了。而她之前就算是始终置身事外,作为萧错的夫人,也一定会被崔家的人迁怒。

这类事,裴家在与萧府结亲之前就考虑到了,不然的话,她出嫁之前,父母不会反复询问她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跟她细细讲述萧家与不少官宦结仇的事实。

当初她就不曾犹豫,如今自然不会意外、惶惑。

裴夫人见女儿的态度一如当初,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哪个女子不是这样,享多大的福,便要付出怎样的辛苦。女儿一直甘之如饴,再好不过。再说了,萧错是护短儿的性情,绝不会任谁欺负家里的人。

将近戌时,萧错与裴羽道辞。

诚哥儿分明已经很困了,还是强打着精神,小跑着到了裴羽跟前,“姑姑,什么时候再回来?”

萧错先一步道:“过三五日,你姑姑就回来。”

裴羽不由看向他。

他笑着颔首。

裴羽这才对诚哥儿道:“过几日就回来看你,到时记得穿上我给你做的小袄。”

“好!”诚哥儿抿嘴笑起来。

“快回房睡觉。”裴羽叮嘱了诚哥儿几句,这才辞了父母、兄嫂,与萧错带着如意、吉祥上了马车。

如意、吉祥已经有些乏了,上了马车之后,便并躺在车里的兽皮毯子上打瞌睡。

萧错则将妻子抱到怀里,安置在膝上。

裴羽闻到了他呼吸间的酒味,抬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你喝醉没有?”用饭时一直忙着照顾诚哥儿,与母亲嫂嫂说话,并没留意他与父亲、大哥喝了多少酒。

萧错反问道:“醉了如何,不醉又如何?”

“你要是真醉了,我倒放心了。”裴羽老老实实地道,“你要是没醉……”若是半醉不醉,他是什么样子?她应付得来么?

萧错却想起了另一件事,“成婚当晚,你与我到底是何情形?”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跟我说说?”他是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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