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姻缘
书名:醉花间 作者:缓归矣
第五章 姻缘
天璇刚踏进玉笙院就被提醒:“老爷回来了。”当下她的脚步缓了缓,旋即又若无其事的随着阮氏入内。
沈凛身居高位想来见多识广,她这点伎俩不知能不能混过去,天璇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迈入屋内。
上首的描金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气质儒雅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唇边一圈黑色短须,凭添几分威严。天璇注意到他一双眼含精光,想有这样一双眼的人定然是个精明的。
天璇跪在早就准备好的蒲团上,下拜:“女儿见过父亲。”
沈凛轻笑一声,笑声疏朗开阔:“起来吧!”看着被丫鬟扶起来的天璇道:“去了一趟外祖家,倒是把爹给忘了,你这丫头也是够没良心的。”
闻言天璇愣了下,虽然不只一个人跟她说父亲和善,可她脑子里严父慈母的形象挥之不去,万没想会是这么亲昵。
沈凛自然留意她发怔,心里一叹 ,若是往日,他这女儿有不下十种俏皮话等着他。回想方才进屋那瞬间,这孩子眼中极力想隐藏的忐忑和提防。沈凛不由心疼,女儿失去的是记忆,非思考能力,对她而言眼前这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她自然要小心翼翼。背地里怕是还要反反复复琢磨每个人的言行举止,从而判断哪一个是真心哪一个是假意。若是人云亦云,全盘接受,那也就不是他的女儿了。
“身上可有不舒服的?”沈凛温声询问。
回过神来的天璇道:“我很好,”又加了一句:“让父亲操心了。”
“如此便好,若是哪里不舒服不要不好意思说,这是在自己家里头,用不着见外。”沈凛道:“记忆的事莫心急,慢慢来就是,想不起来也不打紧。人又不是活在过去的,你说是不是?”
不知怎么的,听了他的话,天璇觉得肩上骤然一松,莞尔:“是。我省得。”
父女俩说着说着便到了用膳时分,天璇一惊,不知不觉竟然说了小一刻钟的话,再回想却是想不起来主要说了什么,可见话题有多不着边际。天璇心里徒然一抖,瞄一眼走在前面的沈凛,能执掌偌大一个家族的人岂会简单。
刘氏在厅里摆了两桌,沈凛带着儿子们一桌,刘氏带着儿媳和女儿们一桌。中间的屏风被沈凛叫人搬走了。刘氏欲言又止,到底还有儿媳在场呢。
沈凛便望着她笑:“又没有外人,何况一年到头难得一次。”沈天枢成婚后,刘氏就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开灶。往日里都是夫妻俩带着剩下的儿女用膳,然而沈凛公务繁忙,一旬难得陪妻儿一次。
如此,刘氏还能说什么。
阮氏为刘氏布了一筷子菜之后,刘氏便让她坐下。食不言寝不语,期间连碗筷碰撞声都几不可闻。
天璇更是用了十二万分精神留意,只吃眼前几道菜。这几道菜据谷雨说是‘她’喜欢吃的,也是她真的爱吃的。阿弥陀佛,幸好两人饮食习惯差不多,要不然真是生无可恋。
沈家的厨子自然是没话说,菜肴色香味形养俱全,作为一枚吃货,不知不觉吃多了真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天璇被谷雨推了推胳膊才反应过来,饮食七分饱!顿时心里苦,连饱饭都不让人吃! !
待天璇放筷,桌上其他人的筷也放下了,天璇哪不知道她们都在等她,登时脸红了下。
阮氏瞧出她的尴尬,笑道:“三妹胃口还是这么好!看着三妹我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小九妹沈天珝郑重的点了点头,捏了捏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腰。然后眼巴巴的盯着天璇盈盈一握的腰身。三姐好美食,怎么吃都不发胖。反倒是自己,娘让人盯着自己不许吃这个又不许吃那个,可她还是这么圆。
小姑娘的脸顿时垮了。
注意到沈天珝神情的变化,天璇忍俊不禁,果然没有一个女人会觉得自己瘦,从八岁到八十岁。
“阿璇太纤细,是该多吃些。”沈凛看着小闺女表演睁眼说瞎话:“阿珝这样正好,圆润可爱。”
这绝对是亲爹!天璇肯定。
膳后,一家人移步正堂略说了会儿话,沈凛带着沈天枢去书房不提,刘氏打发了众人独留下沈茗。
天璇送阮氏回去,果然阮氏为她解惑:“大妹妹早年有过一桩婚事,只不等她进门,对方便出了意外。依照古礼,大妹妹要守上三年,到今年四月满期。母亲留她,就是要说这个。”事情已经定下,遂阮氏也不藏着掖着:“家里为大妹妹相中的是四姑姑继子,林大爷。林大爷前途无量深得上峰器重,四姑姑脾气再好不过的一个人,林家表弟表妹都乖巧,这门亲事也是极好的。”
天璇心想,一天之内,阮氏夸了四姑姑林沈氏两次,这该是脾气多好的一个人啊!
安全将阮氏送达,天璇便回栖星院,行至半道见一轮弯月悬挂在漆黑的夜幕中,蒙蒙月光洒下,为园子里的假山怪石,花草灌木镀上水光,美不胜收,不由起了夜游的兴致,随侍之人自然不无答应。
白露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谷雨落后天璇半步,指着左前方黑漆漆的树林道:“那儿是一片梨花林,等到三月底四月初就都开了。到时候远远看过去就跟人间仙境似的。”
夜风习习中,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天璇手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一脸你确定这是仙境而不是……的看着谷雨。
谷雨吓得脸儿也白了,磕磕巴巴道:“要不咱们走吧!”
身后的小丫鬟们一脸赞同。
天璇没出声,作为一个已经被打击的不怎么坚定的无神论者,理智告诉她,哭的应该是人,还是个年轻女人。夜凉如水的晚上躲在树林里哭,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白露上前一步,请示:“婢子去瞧瞧?”
天璇略一颔首。
白露又点了两个丫鬟跟随,天璇留意到,三人步伐轻盈稳健,心想,这该是传说中的练家子。说起来,她身边可真是人才济济,都让她觉得委屈她们了。
很快白露就去而复返,回道:“茗大姑娘在里头。”府里有两位大姑娘,一位是孙女辈的沈茗,另一位是曾孙辈的朵儿,有时为了区分会在前头缀个名。
如此,她总不能视而不见。天璇示意白露带路。
等天璇到时,沈茗已经收了泪,然眼睛肿得如同核桃。
天璇默默递了手帕过去,沈茗接过,一点一点的擦着眼泪,垂眸道:“吓到妹妹了,我没什么事,就是胡思乱想把自己弄哭了,拜托妹妹替我守着秘密,要不我也没脸见人了。”说着还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天璇哦了一声。沈茗既然不说,她自然也不会问。谁没个不能与外人道的伤心事啊!她有一箩筐呢!
“林子里水汽重,大姐早些回去吧。”
沈茗微怔。
她身边梳头着双丫髻的梅叶突然冲出来跪在天璇面前,梅叶膝行几步似是想抓天璇的裙摆,却被斜插|进来的白露挡住前路,遂跪在原地以额触地,哭求:“三姑娘,三姑娘,您行行好,帮帮我家姑娘吧!老爷要把姑娘嫁给林大爷,可林大爷一直在前线厮杀,我们姑娘已经守了三年望门寡,若是再碰上意外,这辈子,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沈茗愕然的看着梅叶,半响扭过头去用帕子捂着嘴低低抽泣起来。她真的不想嫁进林家,她害怕,可这样的理由在嫡母刘氏看来只是她多愁善感胡思乱想。半年前就和林家商定的婚事,岂能因为她一句害怕就作罢,刘氏找她,只是通知她备嫁。
天璇已经懵了,她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古代不是讲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而且看沈凛人,就知道他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她有什么卵用!她也有一个让人想起来就心肝颤的未婚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说的就是她。
惯常带着笑影的谷雨脸色登时变了:“梅叶姐姐说的什么混话,大姑娘的婚事自有老爷和夫人做主,你找我们姑娘算什么事,难不成要逼着我们姑娘去忤逆父母不成。”
忤逆二字砸的梅叶肝胆欲裂,连连摇头。
天璇心念一动,看着沈茗的眼睛道:“这些话,大姐和爹说过吗?”
三妹有一双十分漂亮的丹凤眼,瞳仁乌黑如墨,水盈盈,亮晶晶,在这双眼的注视下,沈茗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念头似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忙不择路的撇开视线。
看来是没说过了,天璇心下一哂。她总觉得麻烦别人之前总要自己先竭尽全力,无能为力之后才好去求人的,再无法,那就顺其自然吧。
天璇见沈茗呆呆的,心头一软:“大姐还是和爹坦诚布公的谈一次吧。为人父母总是盼着儿女好的。”
沈茗苦笑,不一样的。父亲是她的父亲,父亲只是三妹和九妹的爹。
天璇意兴阑珊的拢了拢身上的红狐滚边斗篷,受不住冷似的跺跺脚:“这儿太冷,我要走了,大姐也速速离开吧。”当下就往林子外走。
沈茗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的一股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让她从头冷到脚。
☆、林家
翌日,天璇去玉笙院请安,发现沈茗缺席,心里正琢磨着。刘氏便道:“阿茗昨夜受了寒病下了,须得好生调养,你们勿去打扰她。”
众人忙应了。
天璇转了转茶杯,瞧刘氏神情自若,倒吃不准沈茗因为哭肿了眼不好见人遂称病,还是真的病了,再或者是被惩罚了。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日子过得可真伤脑筋。
刘氏瞥到她小动作不断,心神飞到了昨晚。
沈凛得知消息后脸顿时沉下来。饶是镇定是如刘氏都臊红了脸,沈凛把事情交给她,可她却办成这样。
刘氏捏皱了一方帕子,在一年前的齐郡一役中,林嘉志一战成名。沈老爷子起了爱才之心,老爷子观察了大半年后果断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双方便做了口头之约,毕竟沈茗还未出孝,偌大年纪私下议亲情有可原,摆到明面上就太失礼了。
至于沈茗对这门婚事的看法,沈老爷子和沈凛都赞成的婚事,哪里有她反对的余地。刘氏心细看出她不情愿,费心套了话之后啼笑皆非。
沈茗觉林嘉志从军危险,在刘氏看来都是杞人忧天。二房侄女天瑜定的是武将,与天璇定亲的蒋峥难道不是武将,她先头那位倒不是武将,最后还不是坠马而亡。况如今四邻犯境、流民四起,多少儿郎投身军中,便是沈氏也有不少子弟从戎。如她这般,将士都打光棍不成。这将来的事哪能说的准,如此理由在沈家是站不住脚的。说到最后沈茗自己不也点头答应了,刘氏自然当她想通了。
刘氏一直都觉得很了解这个庶长女,温婉柔顺。如今却觉得她陌生了,那么巧让天璇碰上了?那丫头的话是不是她指使的?她自己不敢面对沈凛就撺掇天璇替她出面?
这回沈凛是动了真火,让沈茗在院子好生反省。磨光了沈凛的温情,最终倒霉的还不是她,云姨娘可不就连夜被送到庄子上去了。想到这里,刘氏暗叹一声,望她禁足一阵能想明白了。
刘氏对坐在下首的众人道:“待会儿四姑太太一家要来给老夫人请安,你们记得过去见过你们姑母。”宣布完,刘氏带着众人去静安堂请安。
到了静安堂,天璇明显感觉到沈老夫人心情很好,遂这个安请的也很祥和,大家都是笑着离开的。
走在回去的路上,天璇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从始至终都没见到沈老夫人的眼珠子沈妙娇。一问,果不其然,人家给自己亲娘请安,哪里需要早起。
卯时就被叫起的天璇默默抠着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说好的晨昏定省是最基本礼仪呢。特权什么的,真是——好想要!
谷雨明显感受到了来自主子的怨念,早上就是她把天璇从熟睡中活生生叫醒,遂回到书房后十分殷勤的服侍笔墨,天璇正在识字练字
巳时半,小丫鬟进来禀报,林家人到了。
要见阮氏眼中很好很好的四姑姑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天璇已经从认亲戚这项日常活动中挖掘到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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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离沈府不远亦不近,马车半个时辰的脚程。林家刚搬来时,沈老夫人是想让长女一家住在府里的,七年未见的女儿,她如何不想。然而林沈氏在府里住了不到两个月就带着儿女搬了出去,用的理由是林嘉志也该成亲了,总不能在沈府迎亲不是。
真实原因?沈老夫人看了看对面用早膳的小女儿,这丫头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可别把身体熬坏了,遂老调重弹:“晚上看书伤眼睛!”
吃饱了的沈妙娇放下碗,走到沈老夫人身旁坐下,抱着她的胳膊娇声道:“娘不知道那话本子多精彩。”叽叽喳喳说起书来。
沈老夫人望着她眉飞色舞的脸蛋,责怪的话哪里说得出来。见女儿说的口干,还递了一盏蜜水与她。
捧着白玉小碗的沈妙娇突然想起一事,一看更漏,跳起来:“诶呀,来不及了。娘我约了巧倩她们看桃花,我得走了。”
沈老夫人一惊:“不是早就和你说了今儿你四姐要来,上回你四姐来你就跑出去了,这回你得给我待着。”
“可我和人约好了嘛!” 沈妙娇不高兴地跺了跺脚:“我起的场子,除了巧倩还有文英、采苓她们,我要是爽约,她们怎么看我啊!言而无信,我要被她们笑死了。”
沈老夫人无奈,头疼道:“行行行,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忍不住叮嘱:“玩归玩,注意安全。”
沈妙娇瞬间阴转晴,又凑回去搂着沈老夫人的脖子灌迷魂汤:“我就知道娘最疼我啦,我给娘摘几支最好看的桃花回来。”
沈老夫人戳她额头:“你个小磨人精。”
沈妙娇一走,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影就淡了,沉沉一叹。小女儿的心思她哪里看不出来,她就是不想见大女儿。两年前得知林家要搬来,娇娇就哭闹不休,觉她要不疼她了,沈老夫人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把她安抚好了。
可林家来了后,这丫头时不时的恶作剧。大女儿脾气大度不往心里去,林嘉志和林嘉玉兄妹俩却是有气性的,立马找宅子搬。为此沈老爷子动了真火,娇娇被罚跪了三天祠堂。
事后娇娇对着她四姐脾气好歹收敛了些,可还是不愿意亲近。
这丫头啊,前世欠了她,这辈子就是来讨债的。
谢妈妈打断了沈老夫人的沉思:“姑太太到了。”
沈老夫人喜形于色。
林沈氏与胞妹一脉相承的的娃娃脸,身材没有沈妙娇那般夺人眼球,然也玲珑有致。肌肤光洁饱满,五官精致。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倒像二十出头,尤其是眼神清澄干净,一点不像三十岁还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沈老夫人叫起了林家众人,把双胞胎外孙招到罗汉床上,一手搂了一个,满脸慈爱地问:“慈哥儿、息哥儿想不想外祖母啊?”
小哥儿俩抱着果子奶声奶气的回:“想。”
“那你们住下陪外祖母一阵好不好?”
双胞胎便去看母亲。
林沈氏嘴唇动了下。
林嘉玉笑吟吟道:“弟弟们可淘气了,可不敢叫他们闹得外祖母不得安生。而且大哥这次能在信都多留一阵,他要亲自教弟弟们习武。”
沈妙娇最不能容忍别人和她抢外祖母的注意力,若是弟弟们哪里戳了她的肺管子,谁知道她失去理智会干什么混账事。
双胞胎兴奋起来,拍着手一人一句道:“学功夫”“打坏人”“保护娘和姐姐。”
童言童语让沈老夫人那点不悦冲散了。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没走心,可林嘉玉这么亟不可待的拒绝,却让她不痛快。然而等她琢磨出为什么拒绝,那丝不痛快又成了愧疚。
沈老夫人揉了揉外孙毛茸茸的脑袋,看向默立在一旁的林嘉志。他二十许的模样,五官端正,生的高大魁梧,身躯凛凛。一年前在齐郡大捷中立下大功,至此一战成名,前途无量。
歹竹出好笋,林明秀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想起大女婿,沈老夫人至今还是一肚子的火,诓骗了她女儿。幸好他还留了个不错的儿子,外孙女和外孙也有个依靠,沈家到底只是他们外家。
之前她想过把娘家侄孙女嫁给林嘉志,一举两得。既不用担心林嘉志娶个不省心的,让女儿一脉委屈,又能帮衬娘家,娘家谢氏这些年着实在走向下坡路,恰逢乱世,最容易出人头地的就是武将。可惜老爷子要把大孙女嫁过去,她还能和老爷子抢人不成,反正沈茗也是个温顺的,谅她也不敢亏待外孙们。
林嘉志向前几步行礼。
沈老夫人略略一点头:“听玉儿话头你要在信都多留一阵,多久?”
林嘉志道:“如无意外,可待三个月。”
沈老夫人一算,正可订了亲:“这两年你难得休息一阵,也是好的。” 到底不是亲外孙,客套着问几句也就罢了。
林嘉志一成年男子,沈家男人又都不在,遂他给老夫人请过安后便告辞。
随着刘氏来见人的天璇便这么与林嘉志在院子外遇上了。
经谷雨提醒,知道他是谁后。天璇不着痕迹的打量他,宽肩窄腰,铁骨铮铮,典型的硬汉型男,放到网上,下面绝对一溜流着口水喊老公的妹子。不过职业相当危险的样子,沈茗不乐意也情有可原。
林嘉志与刘氏见礼,天璇等亦见过他。厮见毕,林嘉志便垂首立在道旁让行。待一行人走过,林嘉志方抬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人群。
天璇走着走着忽觉脊背一凉。
谷雨见她回身忙问,也跟着向后看了看,几个小丫鬟和婆子而已,再后面就是空旷的道路。
天璇笑了笑:“没什么。”
☆、纷争
林沈氏已经从沈老夫人处得知天璇失忆之事,此刻见她笑盈盈行礼,怎么看也不像个失忆的人!可等她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才觉有点儿像了。她,真的把所有事都忘了吗?
天璇见林沈氏看着她,神情有些奇怪,心头诧异,遂也好奇的望着她。
却不想林沈氏受惊般的撇开眼。
天璇:“……”
林嘉玉一直留意着天璇,见状道:“听说三表姐回程病了,现在好全了吗?”
天璇含笑道:“都好了,让你们挂心了。”
“好了就好!” 林嘉玉玩笑道:“去年向表姐借了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今天可算是能还给表姐了。”
听起来好高大上,天璇保持微笑。
“你们表姐妹好一阵不见,怕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正好今天太阳好,你们可以去园子里逛逛。”沈老夫人笑吟吟开口。
眼下都是二月底了,恰逢林嘉志要在信都留一阵,正可把婚事议一议。还有外孙女的婚事,玉儿都十五了,可不敢再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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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等人与长辈行礼后退下,走着走着,一行姐妹自然而然的分成了好几拨,庶出的嫡出的,年长的年幼的,泾渭分明。
最终和天璇一块走到水榭的只有林嘉玉、沈天珝和四姑娘沈天珠。天璇心头诧异,这姑娘一脸的不甘不愿,很明显不高兴与她们为伍,那她杵在这干嘛?
殊不知沈天珠一肚子郁闷,她胞姐不在,这里没一个能说话。可她又不想和那群庶出的搅合在一块,想一走了之又显得自己被孤立让人看笑话,遂只好勉为其难的跟着几人,听着林嘉玉显摆:“这儿杨柳依依,鸟鸣幽幽,我倒是想起了庾信的《春赋》,其中有几句委实应景。”
沈天珠撇了撇嘴角,知道你学问好,用得着这么现吗?不就是多看了几本书会酸几句诗,真把自己当才女了。嫁人最要紧的是家世,又不是学问,更不是脸。沈天珠挺了挺背,不无得意的睨过去。
林嘉玉吟道:“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楼里作春衣。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河阳一县并是花,金谷——” 林嘉玉赧然:“金谷后面这一句,我倒是忘了,三表姐可记得?”
天璇暗暗叫苦,这一阵她在加班加点的识字,也不知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还是一穿之后打通了任督二脉,离过目不忘还差一点,但是一学就会却是真。那么复杂的繁体字,看一遍再写一遍差不多就能记住,虽然字还挺丑,但是天璇已经感动的想哭。
然而时间有限,她也就是拿着本诗经把字认了七七八八,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这些东西还没开始涉猎。
庾信《春赋》什么的,一点儿都不熟,天璇老老实实承认:“我也不知道。”
林嘉玉愕然:“这首《春赋》不是三表姐最喜欢的一首赋吗?”
天璇望着她大大方方道:“是吗?这些事我模模糊糊的记不大清楚了。”这样的场景怕是短时期内不会少出现,除了学问这一块,什么茶艺、花道、调香……高门贵女必会的东西,她都不会,据了解,闺阁内流行斗诗,品茶各种风雅事,根本糊弄不过去,还不如大大方方承认,总比不懂装懂被打脸来的好。只是这些东西日后都该学起来,光想想天璇就一脸的生无可恋!
难道她的猜测是真的,林嘉玉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半拍,下意识追问:“三表姐是单单忘了这一首,还是把辞赋都忘了?”
“这一首《春赋》是忘了,不过其它的还记得一些。”天璇说得理直气壮,读了近二十年的书,怎么着也有一些没还给语文老师。
林嘉玉有些怀疑:“那《洛神赋》,表姐还记得吗?”
天璇笑容淡了几分:“林表妹今天是要考我吗?”
林嘉玉心头一跳,镇定道:“怎么会呢,我就是随口一问。”
旁听始末,有些懵里懵懂的沈天珝左看看亲姐,右看看表姐,抱住天璇的胳膊道:“三姐这么厉害,只是忘了一点点,稍微努力下就能记起来啦!”
天璇欣慰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心想,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回去挑灯夜读。
沈天珝喜滋滋地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心,殷切极了。
一旁的沈天珠看得眼热,她和二姑娘沈天瑜明明是一母同胞,可关系还没有这一对隔母的姐妹亲近。越想越是不忿,沈天珠忍不住刻薄道:“只忘了一点点,别是三姐把什么学问都忘了,在这逞强呢。咱们沈家的姑娘居然胸无点墨,说出去可不是要笑死人了。”
沈天珝大怒,当下气得要站起来。
天璇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眼风淡淡的扫过去,不知怎么的,沈天珠就有些气短,就听她缓声道:“便是我都忘了又如何,这些个都是虚的只要下了功夫就能捡起来。可有一样东西要是没了,再多学问都是白搭。妹妹们知道是什么吗?是良心,所谓良心,本然之善心,即仁义之心。我因病忘事,但凡是个有良知的遇见了只有安慰我的,可你身为我堂妹,第一反应竟是觉我丢人了,在这落井下石,可见着实无良。你与其担心我因此被人耻笑,还不如反省自己。到底咱俩谁才是笑话。”
林嘉玉的脸微不可见的一变。
沈天珠气得在原地愣了两秒,回神之后,一股怒气直涌上头顶,咬牙切齿的冲上来:“你才无良!”
一言不和就打人什么的,天璇也是涨姿势了,说好的高门贵女呢!
天璇镇定自若的倚在美人靠上,果不其然,沈天珠往前冲了两步之后忽然一个趔趄,‘啪叽’一下趴在了地上,脸朝下那种。与此同时,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天璇被这一声吓得眼皮一跳,定睛去看,沈天珠捂着下巴一脸血的抬起头来,她嗷一嗓子哭了起来,可没几声就被鼻血呛住了,顿时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天璇都有些不忍了,她默默的扭过头,顺便掰过了沈天珝的小脑袋,小姑娘还是少看这些血腥场面。
沈天珝其实挺想围观的,谁叫沈天珠太讨厌了,还记吃不记打。可她姐手腕细细嫩嫩跟她有的一比,但是这力气怎么这么大呢。
目瞪口呆的丫鬟赶紧上前搀扶起沈天珠,抚背止咳,擦鼻血,掸灰尘。
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的沈天珠微微仰着头,指着天璇哭哭唧唧地控诉:“你打我,你打我。”有东西击中了她的膝盖,她才会摔倒的,这个水榭里,除了沈天璇的人,她不做它想。
天璇无辜的看着她,凉凉道:“你冲上来是要干嘛,想打我吗?我没和你计较不悌,你倒血口喷人了,自己不小心摔着了就赖我,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沈天珝歪头看着沈天珠嘴角没有擦干净的血迹,还真是血口喷人,她咬了咬牙,很是辛苦的把笑意憋住了。
天璇发觉偷偷转过来的小姑娘身体一抖一抖,余光一扫,赶紧把她的脑袋又转了回去。她是堂姐,教训沈天珠没关系,天珝是堂妹,嘲笑堂姐可不好听。
“就是你,就是你!”沈天珠大怒,挥舞着胳膊就要向前冲。
天璇无语,这姑娘缺心眼吧,伤疤还没好呢就忘了疼。
沈天珠忘了疼,伺候她的丫鬟都记着,比她还疼,赶紧把她架住了,七手八脚半哄半推着带她离开了水榭,天璇零星听到了几个词,二姑娘、夫人。
沈天珠一走,水榭内顿时清净下来。天璇似乎是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对林嘉玉微微一笑:“倒叫林表妹笑话了,招待不周,请多见谅。”
林嘉玉不安的绞了绞手指,一脸窘迫:“都怪我,要不是我问东问西,也不会让四表妹借题发挥。”
天璇嘴角一扬:“林表妹想多了。”
林嘉玉眉心一跳,忍不住抬眼,只见神色如常的天璇慵慵懒懒地倚在那,洒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为其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恍若神仙妃子。
☆、朱砂
林嘉玉心神不宁的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双手无意识得绞着帕子。连辞赋都忘了,沈天璇还记得什么,人,她还记得多少,感情呢?
女子之美不仅仅在于容颜,更在于渊博的学问、优雅的谈吐、怡人的举止……若是沈天璇把学问都忘了,她还是原来那个她吗?
同样心不在焉的林沈氏并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母女俩一路沉默的回到位于义宁坊的林宅。
东贵西富,义宁坊就坐落在信都西边,住在这里的有些财富有些关系,却多是依附东边贵人。
直到下车看见熟悉的屋宇,林嘉玉终于回过神来,也发现了林沈氏的不同寻常。待送她回到正屋,让奶娘把两个弟弟带下去玩耍,林嘉玉方问:“是大哥的婚事出岔子了吗?”林沈氏秉性柔弱,遂自来到信都后都是林嘉玉掌家,是以很多事情,林沈氏都不瞒她,还会询问女儿意见。林嘉玉知道母亲这次去沈府便是为了林嘉志婚事,故有此一问。
林沈氏怔了怔之后才摇头:“不是,”又补充了一句:“你大哥婚事好好的。”
“那娘为何心事重重?”林嘉玉放心之余追问。
林沈氏欲言又止,这神情落在林嘉玉眼里,她便知母亲定然有事瞒着她,急道:“娘你这是要急死我不成。”
林沈氏忙握住她的手安抚,吱唔了会儿才吞吞吐吐道:“你外祖母和我说起你的婚事了。”林嘉玉及笄之年,然至今还没有着落,这已经成了沈老夫人和林沈氏的一块心病。
饶是沉稳如林嘉玉,听得自己的婚事也止不住红了脸,忽尔又变白,平日往来的年龄相仿的闺秀都订了亲,唯有她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的悬在那。
林沈氏心头一刺,恍恍惚惚的疼起来,将女儿搂在怀里摩着她的背:“是娘没用,耽搁了你。”声音中夹杂了泣音。
林嘉玉神色一整:“娘说什么胡话,是我自己任性。”不是没人上门提亲,尤其是这一年大哥崭露头角之后,提亲的人更多,条件也更好。是她不肯答应,母亲劝不过也都依着她,搁别人家,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长辈早就大发雷霆,径自订婚,哪里还会再来询问她的意见。
“你外祖母这回说的还是展望书,展夫人又与你外祖母提了,他们家是真心求娶。”林沈氏忐忑的看着女儿。去年展夫人就来打探过,奈何女儿不乐意,遂她拒绝了。然展望书痴心不改,非嘉玉不娶,展家亦是高门,展望书青年才俊,林沈氏是真的中意他。
林嘉玉撇过脸去不看林沈氏满是希冀的脸:“我不想嫁给他。”
林沈氏难掩失望,握紧了女儿的双手:“那你想嫁什么样的,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娘替你去找,娘找不到,就求你外祖父外祖母,求你舅舅舅母帮你找。你这样什么都不说,上门的人看都不看,这是要做什么啊!”
林嘉玉咬着唇不吭声。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林沈氏再一次询问。
林嘉玉睫毛一颤。
林沈氏一颗心往下沉,哄道:“你告诉娘,那人是谁。哪怕门第再低,只要人品端正,娘就应了你。若是高门子弟,咱们问问你外祖那边,要是实在无能为力,咱们忘了他,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林嘉玉抬眼,对上林沈氏无助的双眼,几乎要被愧疚没顶。她喜欢的那人,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外家帮不了她,也不会帮她。
“娘你不要再问了,没什么人,我就是不想嫁人。” 林嘉玉软了声音撒娇:“娘这么着急要把嫁出去,是嫌我烦了不成。”
林沈氏哀哀的看着她:“你还能这一辈子都不嫁人吗?之前有你大哥在前头,待你大哥订了亲,你就打眼了,外人怎么看你。”
林嘉玉平静一笑:“外人怎么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娘不嫌弃我就成。” 她不给林沈氏说话的机会,立刻转了话题:“方才娘见到三表姐时,怎么?”林嘉玉明显感觉到林沈氏的惊慌,她的手都颤了下。
林嘉玉心里一慌:“娘?”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林沈氏勉强笑道:“我就是担心,不知她还记得多少事,若是忘得太多,岂不是影响她的生活,她马上要嫁到冀王府为世子妃,肩上担子不轻,也不知能不能想起来?”
母女俩相依为命十五年,林嘉玉岂不知林沈氏话不实,她反握住林沈氏的手:“娘若是有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林沈氏嘴唇张了张,很有一种把事情全盘托出的冲动,可这种事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林嘉玉就见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我能有什么。倒是你,”林沈氏终于想起之前的话题,再要追问。
林嘉玉却是站起来,道:“娘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林沈氏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叹了一声:“去吧。”
望着女儿款款离去的身影,林沈氏毫无预兆的泪流满面,女儿有事瞒着她,她又何尝不是。女儿的事,自己的事,搅在一块,压在胸口,箍得她几欲喘不过气来。
灵芝被吓了一跳,赶紧拿了帕子替她拭泪, “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玉儿怕是有意中人了,这人恐不妥当,否则她不会这样。”林沈氏啜泣道,她不精明可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敏感与生俱来:“这孩子倔强,她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说的灵芝也湿了眼眶,她打小就伺候林沈氏,又自梳立志不嫁,这辈子都不会有亲骨肉。林嘉玉是她看着长大,说句僭越的话,是拿她当女儿疼的:“女儿家年轻的时候难免任性,待姑娘再长一点就好了。”
林沈氏急道:“可她都十五了,再长就要错过花期。”
灵芝忙道:“也不差这一两年的,咱们大爷仕途正顺,再过一两年地位只有更高的,姑娘可选择的不也多了,有得必有失。”
林沈氏心头紧了紧,这个继子越大她越是看不明白了,尤其是参军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让她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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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里发生的事,刘氏也有所耳闻,对天璇道:“姐妹之间是该和睦相处,然而并不是叫你们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只要占了理掌握了度即可。”
天璇心下一定,据她所知原身并不是个包子,所以在沈天珠挑衅时她选择了顺应心意反击,不过沈天珠那惨样让她心里有点没底,刘氏这番话可算是让她的心落回实处。看样子,人设没崩,天璇默默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刘氏又道:“靖国公府的情况,阿璇可都记住了?”天璇一回来,靖国公夫人就差了跟前得脸的妈妈亲自来送帖子,邀她过府,日子就定在明天。
天璇回道:“记住了。”
刘氏颔首:“你也别紧张,明天阿嫣也要陪你去,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她便是。”
阮氏闺名一个嫣字,她柔声道:“靖国公夫人最是疼妹妹不过的。”
天璇默默道,就是因为这样才紧张,还有靖国公夫人那位第一眼就无意真相了的儿子,不知道在不在家?身居高位的样子,应该挺忙的,沈凛和沈天枢就很忙,忙的人影都见不着!
应该挺忙的蒋绍在卫所内悠闲地喂着鱼,他坐在凉亭的栏杆上,一条腿随意的垂在外侧,另一条腿支着。明明是稍不注意就要落水的姿势在他这却显得稳若磐石。
身后的下属见怪不怪,若无其事地汇报,:“王明义嘴硬的很,一个字都不肯招。”
蒋绍撒了一把铒食入池,瞬间红的白的黑的鱼争先恐后涌来,激起层层涟漪。
白祺望着夹杂在其中的鲫鲤鳙鲢草青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明明那么风光霁月一人,爱好怎么就如此奇特,想起初到卫所那些人不可思议的目光,白祺就觉臊得慌。
“刑都用了?”
白祺收敛心神:“都用了。”对王明义他私心里不是不敬佩的,他们锦衣卫掌侦查,缉捕,刑讯,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多少硬汉倒在诏狱的酷刑前,王明义这般的硬骨头凤毛麟角。
蒋绍望着水面,轻描淡写的说道:“他不心疼自己,不知心不心疼儿女,把他儿女带到他面前去。”
白祺心下一凛,便见蒋绍侧过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立时脊背一凉,再想不及其他,忙拱手应是。
“告诉王明义,三天内我若拿到准确名单,我就放过他家小。否则,百年王氏就要绝于他手里了。”蒋绍的语调漫不经心,甚至说话时的目光一直跟着水池中的一条鲤鱼。
这种当做观赏鱼养大的鱼,呆头呆脑。别人一天下来怎么着都能有收获,就她眼大无神目中无鱼,浮漂动了都不知道提竿,鱼饵被吃光了也钓不到一条。
他还没嘲笑她,她倒理直气壮地怪他说话声音大把鱼吓走了。他不说话,照样钓不到就怪他不提醒她。
气得人真想把她扔水里,最后他让人悄悄潜到水底往她鱼钩上挂了一条鲤鱼,才算是高兴了。喜滋滋地捧到他娘跟前邀功,他娘左一个厉害右一个真乖,轮到他,好似他那一篓子鱼不存在,一个好字都没有。
白祺略略抬高视线,就见蒋绍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半响见他再无吩咐,白祺赶紧告退。走在长廊上,他鬼使神差地一回头。只见蒋绍垂目望着水面,那目光似看鱼又似透过鱼看见了其它,竟透出几分萧瑟。
这个念头刚冒起,白祺不禁抖了一个激灵。出自赫赫蒋氏,贵为公府世子,年纪轻轻便执掌锦衣卫大权在握还俊美无俦。倘若这样的人都萧瑟了,那自己是不是不用活了。白祺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袋,他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撬开王明义的嘴,把朝廷插在临江的钉子拔|出来。
☆、旧事
池中的鱼还在争先恐后的夺着美食,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噗噗噗几声后,水面上翻起几尾肥鱼,剩下的鱼顿时鸟兽人散,徒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蒋绍跨下栏杆,吩咐:“送两条鲤鱼给沈大爷。”
随从洗墨应了一声,立时带着人打捞晕过去的鱼,数一数,三尾鲤鱼,二尾鲫鱼,一尾草鱼,一尾青鱼,俱是一斤以上两斤以下肉质最鲜嫩的。
洗墨暗暗咋舌,世子功夫越发精进了。拎了两条鲤鱼放进水桶,洗墨提起来就往外走。
阮氏望着下人送进来的水桶呆了下,特特送两条鱼过来?问:“绍世子可有传什么话?”
下人回什么话都没有。
阮氏低头看一眼活蹦乱跳的鲤鱼,让人好生养起来,打算待沈天枢回来问问他再说,这没头没脑不年不节的。
下衙门回府的沈天枢忽然觉得有些牙疼,对阮氏道,“大概是他的鱼太多,阿绍那性子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蒋绍养鱼上的奇葩癖好,阮氏略知一二,思及他脾性,阮氏也觉自己小题大做,不由赧然。转移话题:“那鱼我瞧着不错,妹妹爱吃鲤鱼,不如送到母亲那去。”天璇等未成家子女随着刘氏用膳。成婚多年她早就明白,对小姑子好比对丈夫好更能让他高兴。
沈家不缺这两条鱼,然为人子女以父母为先乃孝。阮氏不知其中内里,沈天枢能说什么,他不能为两条鱼驳了阮氏颜面。沈天枢只得忍着糟心,神色如常的点头:“依你。”
反正阿璇失忆,两条鱼罢了。只是蒋绍那,他觉得有必要再找他谈一谈,当年都说好了的,他和阿璇终究是有缘无分,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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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空,白茫茫的草原,光秃秃的树林。
天璇疯狂奔跑在其间,喘息声剧烈,胸腔灼热地几乎要炸裂,可她依旧不敢停下脚步,身后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咚一声闷响,天璇栽倒在地,整个人摔进雪地里,顷刻间,刺骨冰寒席卷全身蔓延到四肢百骸冻住了所有感知。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一座冰雕,稍一动作就会支离破碎。
茫茫天地之间只有马蹄声在盘旋,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成一跟铁丝直刺耳膜。
她真的跑不动了,天璇绝望的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泪水模糊了视线。
倏尔,她瞳孔微张,不敢置信的望着前方,不远处一人逆光而立,身披铠甲衬得他高大挺拔至极。
“阿——”
守夜的白露听得帐内传来‘啊’一声惊叫,当下顾不上穿鞋直奔到床前掀开纱帐,只见天璇抱膝蜷缩成团,牙齿打颤发出轻微声响,额前散发已被冷汗浸透。
白露大惊:“姑娘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天璇的轻喘,她收紧双臂,梦里深入骨髓的寒意余韵未了,如此真实的感觉令天璇开始怀疑这只是一个噩梦还是原身的真实经历。可以原身地位怎么可能落到梦里那种绝境,追她的人是谁,最后出现的那个人又是谁?
眉骨徒然袭来一阵刺痛,天璇伸手按了按,很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替代了她的手,手法老道,力度适中。
天璇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白露清秀的脸庞,她一脸担忧:“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天璇垂了垂眼:“嗯,梦见被蛇追。快要被追上时就吓醒了。”白露十分能干,能干的让天璇觉得做个丫鬟委实暴殄天物。而这样能干的丫鬟似乎很怕她想起什么,白露还是蒋峥派来的。如此种种加起来让天璇心里发慌。
白露心中狐疑,面上不显柔声安慰:“噩梦都是反的,姑娘出了一身冷汗,是否要沐浴?”
不提还好,一被提醒,天璇就发现里衣黏在身上,浑身难受,遂道:“好。”
经过半夜这一通折腾,翌日天璇起来就有些精神不济。眼底淡淡的青色可以用脂粉掩盖,眼中的血丝却是瞒不过人。
刘氏便发现了,少不得要问。
天璇笑道,“晚上做了个噩梦,所以没睡好。”
沈天珝好奇,“什么梦能把三姐也吓到?”
天璇就现场编了一版人蛇大战,唬得小姑娘一愣一愣。
刘氏见她有心逗人遂也放了心。
请安毕,天璇便随着阮氏前往靖国公。
与此同时,靖国公府内,靖国公夫人荆氏正和女儿蒋歆说起天璇。
“大哥知道阿璇今天要来吗?”蒋歆问。
靖国公夫人叹了一声才道:“我和他说过,他一早就去卫所了。”
自从天璇14岁上和蒋峥定亲,她就有意无意隔开两个孩子。之前那些年阿璇年幼无妨,可定了亲年岁也长了,再不好如此亲近。
有时候人不得不认命。就晚了一步而已,只差那么一点,结果便截然不同。
阿绍脾气打小就左软硬不吃,偏偏阿璇软的硬的都能拿住他,遇上阿璇,阿绍脾气就好的出奇,好到她这个做娘的都要吃味了。
那时候她模模糊糊就有了把两个孩子凑成堆的念头。阿璇是她看着长大,嫁给谁她都不放心,嫁到靖国公府她就再无可担心的了。阿绍的脾气有阿璇看着也不会出岔子。两人年纪越大,眼见他们相处情形,这个念头就越清晰。
她至今还记得,阿璇十一岁生日刚过,她故意对阿绍感慨:“阿璇这一年比一年出落的好,她年岁也到了,沈家的门怕是要被提亲的人踩平了!”
阿绍愣了下,久久回不过神来,半响才道:“这丫头刁钻成这样,有人要她吗?”
再刁钻也是你惯出来的,何况对着不亲近的,阿璇何曾如此。
她便道:“女孩儿有些小性子理所当然,阿璇这般的多的是人喜欢,用不着你操心。”
阿绍顿时有些讪讪。
“她年岁渐长,你再不好像现在这般去逗她了,免得传出去坏她名声,人言可畏。诶,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都能谈婚论嫁了。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万不能马虎了,若是遇上个面甜心苦的,这辈子都毁了。”
阿绍的脸颊慢慢地绷紧了。
之后两天,阿绍便有些神思不属。被过来玩的阿璇瞧见了,这丫头还跑过来打听,问是不是她捞了一篓鲤鱼带回家的事被他发现了。阿绍养的鱼等闲不让人碰。
她好笑之余又有些发愁,这丫头还没开窍呢,到底还没到年纪。阿绍年纪倒是到了,男女之事上却是糊里糊涂。一个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她正琢磨着怎么撮合小两口,梁州顾氏那边突然传来消息,阿璇外祖母顾老夫人病危。顾老夫人唯有顾长卿一女,独女远嫁冀州又芳龄早逝一直是顾老夫人心底最深的痛,重病中格外思念亡女。
顾氏就想接阿璇过去缓解顾老夫人思女之苦。
沈家自然不会拒绝,阿璇便被急急接走。前脚刚走,阿绍就过来支支吾吾极其不自在地表示他想娶阿璇。
她还逗他:“你不是嫌弃阿璇刁钻吗?”
她那惯常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儿子竟然涨红了脸。
顾老夫人病重的档口,他们自然不好前去沈家提亲,况她也想问下阿璇的意思。
不想阿璇在梁州一待就是三年,事情便被耽搁了。更是万万想不到隔壁冀王府动作更快,一点先兆都没有,完全让人猝不及防。当时阿绍整个人都懵了,她从来没在儿子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那一阵子她心惊胆战,就怕阿绍犯浑,到时候害人害己。
幸好阿绍还晓得轻重,阿璇回来后,他表现的就像一个普通的表哥,只是表哥。
但是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阿绍那模样分明是忘不了。这几年她陆陆续续为他择了不少家世品貌俱全的闺秀,每一个过了他的嘴都能被挑出毛病来。她也不敢压着他成婚,一个男人有的是法子让不得欢心的妻子度日如年,何必作孽。待阿璇完婚,他总能死心了,阿绍耽搁的起。
就是耽搁不起又如何,自己酿的苦果合着泪也得咽下去。
当年她想着阿璇年幼且不着急。况她人又不在跟前,姑娘家总是害羞,这种事信里问了哪里能得准信,总总原因积累在一块,使得他们错过了先机。
否则以靖国公府和沈家交情,当年若是向沈家提亲,沈家必然不会拒绝。
那么现在一切都会迥然不同,起码阿绍的性子不会变得这么冷厉。
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蒋氏(上)
遂宁郡位于梁州毗邻雍州,近十年一直由当地世家耿氏统辖。不过那是在一个月前,眼下郡内五县即将被蒋顾杨三家瓜分。而昔日煊煊赫赫的耿氏轰然倒塌,徒留下唏嘘。
盖因年初突厥一万骑兵夜袭边城庆元,耿家兵不堪一击,一日就失城。失去屏障之后,突厥大军挥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地,连破三城,耿氏所在城池也失守。耿氏弃城东奔元圭,然而除却少数几人逃出生天余者都罹难。
蒋峥率兵击退突厥入元圭时,耿氏一族男女老少的尸首尚且悬挂在城墙之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显见生前遭受了酷刑。
纵耿氏积弱难返,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庆元依据天险易守难攻,耿氏却毫无抵挡之力,一溃千里。
蒋峥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上的乌木手串,冷肃的面庞稍稍柔和下来。这手串还是他从阿璇那强要来的,她为了沈天枢的生辰礼专门向匠人学了手艺,耗费两个月的时间亲手做了这手串。被他拿走后,老大不高兴,见要不回来,气得踢了他一脚。踢完了,又害怕,小心翼翼的偷瞄他。
出现在门口的玄壁打断了蒋峥的沉思,他行礼后道:“将军,玄斗回来了。”
蒋峥敛神,淡声道:“让他进来。”
风尘仆仆的玄斗入内行礼。他护送天璇回信都用了十五日,回程马不停蹄只用了三日。
“一路上的事你再详细说一遍。”蒋峥道,天璇失忆之事他早就知道,连日情况也有人向他汇报,不过书信到底没有玄斗的口述更准确。
玄斗诺了一声,随即道:“……第四天晚上,沈姑娘突然发热,中午醒来便认不得人了。精神却很好,除却开头几日,认不得人,心存戒备不大说话。之后几日便偶尔会和两个丫鬟说笑。因为沈姑娘病了一场,兼沈大人想让沈姑娘学些礼仪再回去,是以放缓了行程……”
蒋峥把手串戴回手腕上,如果只是失忆身体无碍,全忘了也好。就是便宜了沈天枢,阿璇没失忆前就最看重他这个兄长,失忆后一直由沈天枢照顾,只有更依赖他的。
奈何当时情况他只能送她回信都,耿氏败落,梁州境内势力要重新洗牌,顾家也不是什么安全之地,留在他身边于她名声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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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一出门,便见白忌带着玄甲铁卫列在阶梯下,见了她便行礼。天璇怔了怔,这出门的阵仗也是够够的。
她对上前行礼的白忌笑了笑,道了一声:“有劳白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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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忌恭声道不敢,奉命行事。
天璇便有些糟心,显然‘她’的未婚夫对‘她’十分上心,可她是假的啊!听说蒋峥马上要回来了,她有点方!
阮氏发现天璇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只当她晚上没休息好,或许还有点紧张,毕竟于现在的她而言,靖国公夫人是一个陌生人。
少不得阮氏安慰了几句,天璇赶紧收起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不再自己吓自己,打叠起精神。
沈府离靖国公府坐马车一盏茶的功夫足矣,她们很快就到了。
靖国公府千檐百宇,气势恢宏,比沈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下车就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妈妈殷勤的迎上来。
天璇认得她,她刚回来那天,靖国公夫人就是派她过来请安送帖子。
苏妈妈笑着将二人迎入内,送上软轿,一路抬到了正房。
下轿后,阮氏捏了捏天璇的手心方带她入内,天璇正欲屈膝行礼,便被一声宝儿定在了原地。
她僵硬的看着面前满脸喜色气度雍容的妇人,从她的目光中确定宝儿叫的是她,略羞耻!
靖国公夫人侧脸对一旁的秀美|少|妇笑道:“可见这丫头是真的忘了事,搁平时早就闹了。”自天璇十岁起,再不肯别人喊她小名了,说太肉麻了。
天璇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好,晕晕乎乎的行完礼。
靖国公夫人冲她招手,天璇犹豫了下,被阮氏轻轻推了一把。
靖国公夫人拉着天璇坐在自己身边,伸手摩着她的脸颊,她的手掌温暖而又柔软,让天璇躲避的动作戛然而止。
“瞧这眼睛红的,怎么要来见姨母,兴奋的都睡不着了。”靖国公夫人望着她打趣。
天璇抿唇笑了笑不说话。
靖国公夫人心知她还拘束着,心中暗叹了一回,旋即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可怜见的病了一回都瘦了,你这孩子光吃不长肉,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养回来。”语气里满满的心疼。
“反正人回来了,娘有的是时间给阿璇慢慢养。”
天璇循声望过去,说话的正是那秀美少|妇,瓜子脸,柳叶眉,秋水眸,清雅灵秀至极,只脸色中透着一股孱弱。天璇心想这该是靖国公夫人唯一的嫡女蒋歆了。
见她望过来,蒋歆眼中笑意加深,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鼻子:“怎么,连我也忘了?”
天璇觉得被她摸过的鼻子有些痒,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带着点儿药香,她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歆姐姐。”
“你歆姐姐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过来了。”靖国公夫人含笑道,一手揽着天璇,一边问阮氏:“朵儿没来,她的病还没好利索?”
阮氏道:“好多了,只还不敢叫她出门,待她好全了,再带来向姨母请安。”
“病去如抽丝,小孩家家合该谨慎些。”靖国公夫人道,时下孩童夭折率居高不下,便是他们这些高门大户里,哪家没夭折过孩子。如她女儿蒋歆,自幼体弱,心惊胆战地养大,就怕她有个好歹,便是至今也不敢全然放心。
☆、蒋氏(下)
思及此,靖国公夫人看向天璇道:“你身上可有不适之处?”
天璇忙道:“我很好,回来后家里也让府医给我瞧过。”
靖国公夫人还是不放心,一定要自己府上的郎中再看一遍,就怕留下什么后遗症。天璇拒绝不得,遂只好点头,心里头暖暖的。
不一会儿花白胡须的府医就来了,细细为天璇诊脉后,向靖国公夫人保证,她身体十分健康。
靖国公夫人才彻底放了心,拍了拍她的手欣慰:“如此我便心安了。”
天璇温声道:“让姨母操心了。”
“傻丫头。” 靖国公夫人嗔她一眼,又问郎中:“阿璇因为发热忘了事,可有法子恢复?”
老府医捋着长长的胡须为难,叽里咕噜一通,天璇归纳总结就是病在脑子里说不准。他见过有人摔着了头失忆隔了两个月就好的,也见过一辈子都记不起来的病人。和其他郎中说的大同小异。
靖国公夫人叹了一口气,挥手让他退下:“罢了,人没事就好。”又笑起来:“就是难为你要把以前那些东西从头学一遍,当年废了那么多心血在里头,委实可惜。”
阮氏便道:“妹妹虽然忘了,但是捡起来也快,如今已经把字都差不多认全了。”
靖国公夫人大喜,合掌而庆:“学了这么多年,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能说忘就忘了呢,想来只要再熟悉一遍就全记起来了。方才郎中不也说,在熟悉的环境里,见到熟悉的人和物,说不得就能记起来。”说着摩了摩她的脸蛋:“咱们阿璇这么聪慧,用不了多久就能全记起来了。”
天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学东西快,她高兴的同时还有一层隐忧。是她开始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了,还是原身的灵魂在一点一点的苏醒。若是前者,是不是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回去,若是后者,她又是什么下场?
靖国公夫人见她微微出神,心念一转,以为她在担忧万一记不起来,抬手拨了拨她耳边散发,柔声道:“便是记不起来也无甚要紧的,咱们慢慢学就是。”
天璇笑道:“昨儿我拿了本以前看过的辞赋看,一首赋来回看上两遍就能留个大概印象,应该是能记起来的。”
“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她这么勤快,靖国公夫人又心疼了,突然道:“你这些记忆恢复的倒快,那见着我可想起了什么?”
天璇:“……”一点都没有,见着谁都没有回忆起什么。
靖国公夫人佯装不悦,斜睨她:“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疼了你十来年,还比不上几个字。”
天璇大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关于人的记忆就是想不起来。她底气不足的解释:“这些都是浅层的,所以最先想起来,你们藏在最深处,所以要晚一点想起来。”
靖国公夫人忍俊不禁,捏她脸:“瞧这小嘴甜的,就是失忆了,这哄人的本事也没丢。”
天璇的脸红了红。
逗得靖国公夫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失忆一回,倒是变腼腆了。
说笑了一回,靖国公夫人对天璇和阮氏道:“晨间我向太妃请安时说了你们要过来,太妃道也想你们了,让你们过去坐坐。”靖国公夫人口里的太妃,就是蒋家老祖宗冀太妃,也是靖国公亲母。
阮氏笑道:“阿璇回来了,是该向姑祖母请个安。”冀太妃与阮氏同出一脉,阮氏的父亲是冀太妃嫡亲侄儿。
天璇含笑称是,出发前,阮氏就提醒过她,如无意外她们见过靖国公夫人之后还要去冀王府拜见老太妃和冀王妃。
一行人便起身前往隔壁冀王府,两府相连,遂在墙上打了一道门方便往来。穿过门再行一刻钟绕过一片翠竹林就到了温安院,天璇一入内便见雕有福禄寿图红木长榻上坐着一精神矍铄的老妇人,穿姜黄缠枝莲纹褙子,宝蓝撒花缎面蔽膝马面裙。
在她下首坐着一位体态丰盈的中年美妇,倾髻上插朝阳五凤挂珠钗,端庄雍容。天璇想这该是冀王妃,她记得阮氏特意与她说莫要在王妃面前提及皇室。因为冀王妃除却王妃这重身份,还是当朝晋阳长公主,先帝元后所出。先帝那会儿蒋氏已然兵强马壮,不可小觑,先帝为拉拢安抚蒋氏先是特封异姓王后是下嫁嫡女,且未赐下公主府,而是让晋阳长公主随夫居住在王府。后皇室每况愈下,蒋氏却蒸蒸日上,渐渐的外人再不称公主,而是尊称王妃。
不过冀王妃并未因为主弱臣强而地位不稳,她育有五子一女,长子蒋峥和次子蒋嵘早已独当一面,剩下三个儿子虽未长成但也聪慧伶俐,前程可期,她的地位稳若磐石。
天璇一边不着痕迹打量二人,一边有条不紊的行礼,含笑道:“阿璇给太妃、王妃请安。”
“乖,都起来。”老太妃看着在她面前款款行礼的孙女、侄孙女、未来孙媳妇笑得合不拢嘴,脸上都是慈祥的纹路。
冀王妃也含笑叫起。
老太妃笑吟吟的端详未来孙媳妇,十六岁的女孩儿,本就是最鲜嫩的时候,何况还有那般精致昳丽的面庞,眉不描而黛, 颊不粉而白,唇不涂而朱。老太妃暗叹,天姿国色,叫人不饮自醉,难怪她大孙子那样冷硬的都为之倾倒。便是去梁州打仗都不忘派人护送她回来,一走就是半年,可不是想了,正好梁州显乱相,现成的借口。
老太妃拉着天璇的手笑道:“可算是回来了,你外祖母可好?”
“已经好了,劳太妃惦记。”天璇柔声回道。
老太妃便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少不得又问了她生病失忆之事,天璇已然习惯,把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老太妃道:“只要人没事就好,其他都不打紧,你也别着急莫要逼自己,顺其自然即可。”
天璇便点头,道:“让太妃为我挂心了。”
老太妃又询问阮氏朵儿和肚子里的孩子,再是问孙女蒋歆身体,把三个晚辈都问了一遍,问毕,也到了午膳时分,老太妃留她们用饭,众人道谢后留下。
用罢,再陪着老太妃说了会儿,见老太妃露出疲态。靖国公夫人适时告退,老太妃笑道:“到底年纪大了,精神越发不济。”
众人少不得奉承她老人家老当益壮,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冀王妃也和她们一块退出来,她望着天璇笑道:“有空多过来玩,再过两日岚儿就要回来了。”
冀王妃口中的岚儿便是她的独女平襄郡主蒋岚,冀王府的掌上明珠。天璇从谷雨口中得知她,谷雨还说她和蒋岚关系极好。
天璇笑着应了声。
辞别冀王妃,天璇随着靖国公夫人回到国公府,靖国公夫人命人带她们下去午歇。天璇在这里有专门的院子,便是近几年一年到头也住不了三回,靖国公夫人也没舍得撤掉,反正国公府家大业大,不差这一个院子。阮氏便随着天璇去了平野居小憩。
在陌生的环境里,天璇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进来时看见的窗户。这个院子的外墙上打了方形,圆形,菱形,宝瓶形等奇形怪状的窗,看似杂乱却透出别样的异趣。她向来喜欢这些古建筑,越想越是睡不着,心痒难耐的天璇翻身坐了起来。
站在假山上的蒋绍远远的望着平野居,‘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为了符合她自己的名字,好好一个精巧别致的小院,就有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
当年让她在三个院子里选一个,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他让她看完其他两个再做决定,她就一本正经的说第一眼看中的才是最好的。
当年她最喜欢从那个菱形窗往外看,觉得这个窗户望出去的风景最好,为此还潜心学画。不久就画的有模有样,她素来聪慧,只要肯沉下心学,鲜有学不好的。
蒋绍阖了阖眼,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拢,身上的肌肉一寸一寸的绷紧。周遭的虫鸣见渐不可闻,只剩下一种声音回荡在耳畔。
“画的真丑!”
“你行你画啊!”她气鼓鼓的瞪着他。
他提起笔就画了一幅,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他有点担心会不会掉出来。
待他画完,她盯着看了半响,哼唧了一声:“不就是比我多学几年嘛,我马上就能画的比你好了。”
蒋绍紧抿的唇线微微上扬,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却在瞬间微缩。
站在窗后的天璇怔住了,隔得远又逆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恍恍惚惚间与梦里那个人重合起来,顿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快起来。
“姑娘!”白露轻轻推了推天璇的手。
冷不丁一声,吓了天璇一跳。她转头看着白露,心里有些乱,她想问什么,又想起了远在梁州的蒋峥,当下心中一凉。
不比天璇认不出那人是谁,白露第一眼就认出来,又见天璇面色有异,白露心念电转,面上不显,只做不知,担忧道:“这儿风大,您身体现在还有点虚,咱们回屋吧。”
“好。”天璇道了一声,直接旋身离开,再没向后看一眼。
在她身后,蒋绍伸出手,倏尔收紧,复又缓缓松开,垂眼看着空空无一物的掌心,他笑了笑,笑的样子有点怪。
☆、争艳
三月三,上巳节又称女儿节,这一日未出嫁的妙龄少女会盛装打扮后到郊外游春,水边宴饮。这里的未出嫁指未大婚,遂天璇也可去得。
刘氏思及这几日天璇都在埋头苦读,便让她出去松乏下。天璇对这种在现代早已衰微的节日十分好奇,欣然应允。
当天起来,谷雨就开了箱笼带着好几个人为天璇细细装扮。梳起时下女孩儿最流行的垂鬟分肖髻,余下乌发轻散在胸前,衬得肤如凝脂。画眉点唇,让五官更加生动精致。她本就生得好,打扮过后更是美不胜收。
饶是刘氏见着一袭淡紫色对襟齐腰襦裙的天璇都晃了晃神,天姿国色,当如是:“阿璇合该多打扮打扮。”
天璇抿唇笑了笑。大半个时辰的劳动成果,让她天天用这么多时间打扮,她舍不得,她宁愿多睡一会儿。
“三姐真漂亮!”沈天珝眼神亮晶晶的,眼睛几乎要黏在天璇身上下不来。
天璇好笑,想揉揉她脑袋,发现小姑娘今天珠钗戴的多不好下手,遂顺应本心摸了摸她的脸蛋,又Q又弹,手感果然如想象中那么好,望着她的眼笑盈盈道:“九妹今天也很漂亮。”小姑娘有些圆润,刘氏就让她穿简洁大方的八幅裙,是用八幅同色系轻纱竖向缝合而成,如此显瘦。
沈天珝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脸蛋红红的。
说了会儿闲话,刘氏就带着众人前往静安堂向沈老夫人请安,难得的沈妙娇也在,这还是天璇头回晨间看见她。
显见沈妙娇也是精心打扮过,梳了高髻,露出一段雪颈,肩披粉帛,上着碧蓝窄袖短衫、下著紫色长裙。
刘氏一行人到时,沈妙娇正歪在沈老夫人身上撒娇,笑意融融,扭头见天璇,瞧见着她款款走近,垂曳在地的紫色裙边随着行走轻摆,摇曳生姿,步步生莲。当下风云变色,俏脸阴沉。
天璇在她的裙子上收回视线,隐约明白门口小丫鬟纠结的目光怎么回事,顿时啼笑皆非。
刘氏屈膝欲行礼,沈妙娇坐在那儿一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刘氏顷刻间收了动作挺直了膝盖,端肃着脸看沈老夫人。
天璇抬眼看过去时,正见沈老夫人眉心一抖。
沈老夫人也没想到小女儿如此,这孩子任性归任性,却不会乱了礼数。瞟一眼天璇,看来是又怄上气了。同样是紫色长裙,娇娇被天璇衬得黯淡无光,可这屋里头哪个姑娘不是成了她的绿叶,这种气哪里生的完。沈老夫人叹了一回,拍了拍她的背提醒。
沈妙娇磨了磨后槽牙,起身避开。
刘氏这才带着儿女行礼,沈妙娇又阴沉沉的向刘氏见礼,再是天旋等见过这位小姑姑。
厮见毕,略略说了两句客套话,沈老夫人便道:“在水边玩的时候当心些,玩好了早些回来。”
今日要出门的除了天璇、沈天珝,便是沈妙娇,大姑娘沈茗尚在‘病’中,二姑娘沈天瑜未归家,四姑娘沈天珠前几日伤了下巴,羞于见人,五姑娘沈天璎病弱,六姑娘随着父母在任上,七姑娘早夭,二房庶出的八姑娘也病了,嫡姐不能去,她哪里敢一个人去。剩下的姑娘则是年纪太小。
三人中,沈妙娇辈分高,该她出面应话,然她还在怄气,遂天璇出声道:“我们省得,祖母放心。”
沈老夫人瞥一眼把情绪全部写在脸上的女儿,心里暗暗一叹,对天璇道:“那你们去吧。”
天璇和沈天珝便行礼告退,又发现沈妙娇无动于衷的站在那儿。
沈老夫人心头诧异,唤了一声:“娇娇?”
“去什么去,我不去了。”沈妙娇瞪一眼天璇一跺脚扭头就跑了出去。
天璇:“……”这脾气也是醉醉的。她忍不住去看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的脸色一言难尽,天璇默默低了头,被亲生女儿撅了面子真是打不得骂不得气也气不得,不过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熊孩子背后少不了一个熊家长。
最后前往湘湖的只有天璇姐妹俩,姐妹俩丁点不受影响开开心心的上了马车。
湘湖位于群山环抱之中,水面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一直都是世家贵族举办上巳节之地,由几大世家轮流主办,逢节便派人把守住各个路口,防止闲杂人等混入。
天璇到时,湖边已经来了不少人,华服锦衣环佩叮当,鼓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盛世景象!若非白壁和她说过蒋峥出征梁州,又与她说了不少蒋峥的丰功伟绩,天璇完全不敢相信时下正逢乱世。
来之前她以为就是个大型春游来着,来之后她觉得这分明是一场盛宴。
天璇走了没几步就有络绎不绝的人上来打招呼,天璇一个都不认得!所幸她因病失忆的消息在上层圈子里不胫而走,倒也无人当面诧异。天璇在沈天珝和谷雨的提醒下倒也把人认了一圈,没出什么岔子。
走到帷幔隔离出的休息地时,天璇已经口干了,接过碧螺春一口喝了干净。沈天珝也好不到哪去,天璇示意谷雨也喝点茶解渴。
谷雨道谢后才用了。
缓过气来后,天璇对沈天珝道:“你出去玩吧。”过来打招呼的几个小姑娘一直冲沈天珝打眼色,她想应该是她的小伙伴了。
沈天珝摇头,郑重其事道:“三姐都不认得人,我要陪着三姐。”
天璇笑:“我这不是认得差不多了,再有不认识的,谷雨也会介绍,你还怕我被人欺负了不成。”
沈天珝回想沈天珠的惨状,觉得她姐就是失忆了,倒霉的也依旧是别人,就不那么坚定起来。
十一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玩闹的。天璇又劝了几句,小姑娘方犹犹豫豫的走了。
天璇略坐了会儿,觉此情此景干坐着委实暴殄天物,遂起身道:“咱们也到处走走看看吧。”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玩吧,方不辜负这一方美景。
甫踏出帷幔,便见远处一熟悉的身影,天璇定睛一看,忍俊不禁,不正是气呼呼说不出门的沈妙娇,不过衣裳却不是方才那一身了。
天璇摇头失笑,径自往另一边走。
走了没几步又见一面似芙蓉的少女迎面而来,谷雨小声提醒:“孙姑娘,与大姑娘交好。”
闻言,天璇便心里有数了。
“沈三姑娘好。”孙英梅满面笑容的开口,她内穿一件石榴红的齐胸孺裙,外罩鹅黄色轻纱,一痕雪脯半遮不露,娇俏中带着妖娆。
天璇亦是与她问好。对于这样的装束天璇已经见怪不怪,家里沈妙娇就喜欢这么打扮,不过没她这般大胆。这阵子她看书,很是读到诸如“胸前如雪脸如花” “长留白雪占胸前” “粉胸半掩疑晴雪”的诗句,她又悄悄翻了些书,和离改嫁,不只在民间屡见不鲜,就是高门大户里也不是很忌讳,她便明白时下民风甚是开放。
孙英梅左右一看:“茗姐姐风寒还没好吗?”
天璇道:“大姐还在病里。”
孙英梅秀眉轻蹙,不无忧虑:“前两天我去府上找茗姐姐,听说她病了,也没见着她人,现下还病着,莫不是病的很重?”
“并不重,只是病去如抽丝须得仔细调养一阵。”天璇睁眼说瞎话,环境造就人,这才几天她就练就了这门功夫,天璇不得不佩服自己。
孙英梅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
天璇笑了笑不说话。
“沈姑娘忘了事,怕是不记得湘湖风景了,不如我给你介绍下。”孙英梅热情道。
天璇笑盈盈道:“湘湖这么美,我怎么会忘呢,我正想静静走一遍,说不得能多想起一些往事,孙姑娘的好意我在此心领了。大好日子,孙姑娘自去玩吧,不必理我。”这姑娘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让她不是很喜。
孙英梅笑容滞了滞,那抹不自然转瞬即逝,又扬起笑脸:“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望你早日康复。”
天璇含笑道:“借你吉言。”说罢对她一颔首,带着人离开。
孙英梅望着被簇拥在中央的天璇,有些丧气的踩了踩草地。原以为她失忆了能趁机和她交好,哪想还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
天璇又应酬了几人不耐烦起来,不由避开人群走,但也不敢走得太远,见不远处桃花林里有一八角凉亭,便想过去坐坐。
走了几步,天璇便被白露拉住,白露神情有些诡异。
天璇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一时大为稀罕,便要问,忽然一阵风起,其中夹着几不可闻的低喘和娇吟。天璇的脸轰的一下红了,尴尬的要命,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出去,果见另一方向那片半人高的草丛格外晃动不休,隐约还能看到起伏的身影。
天璇面红耳赤,现场版,不管哪一辈子都是第一次。她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看白露等人的表情,蹑手蹑脚地旋身打算遁走。
毫无征兆地,一阵刺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天璇忍不住抱住了头,蹲下/身。
白露谷雨大惊,顾不得会惊动草丛里的人焦急道,“姑娘,你怎么了?”
天璇对此充耳不闻,伴随着疼痛,她眼前掠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
男人的粗喘,女人的低泣,轻晃的树枝……
画面最终定格住,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的男人,裸|露在外的上身精悍异常,脸上布满情|欲。
认出那张脸后,天璇霎时一惊,呆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一声属于女子的惊叫响起,吓得天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疼痛也如潮水般褪去。她万分尴尬的扭头看向那处草丛,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支着上半身抬起头来,衣领大开,露出一片白皙精瘦的胸膛。脸上没有丁点被撞破好事的尴尬,要笑不笑的瞅着她们, “没事快走啊,非礼勿视!懂不懂!”声音清清朗朗,居然还带着笑意。
“……” 天璇被这心理素质和脸皮厚度震住了。
白露提醒,“冀王府的四爷。”
蒋峼见他们还不走,开始催,“白露快把你家姑娘带走啊,千万别让我大哥知道,大哥会扒了我的皮。”醋坛子惹不起。
知道怕,你还乱来。回过神来的天璇腹谤,抬脚往外走,脚步有那么点狼狈,似乎做了亏心事的那个是她。果然脸皮薄的人就是吃亏。
☆、不甘
天璇神色虽是恢复如常,谷雨和白露仍是不放心,一致提议她回府。遭受双重打击的天璇也不想在此地久待,遂点头,道:“派人和九妹说一声,我有些累了先行回去,让她好好玩。”
白露应是,点了个丫头去传话。
一行人便往外走,天璇面上一片镇定,可脑子里已经一团乱麻。那男子她虽只见过一面,但是绝不会认错,正是林嘉志,至于女子是谁她只看到一截抵在林嘉志肩上的皓白手腕。
依着阮氏的话,沈林两家在议婚,以她所了解的沈茗对这桩婚事的抵触,那女子绝不会是她,那么是谁?
时下男子养个把美姬娈童根本不算事,自上而下,狎妓成风,以林嘉志年纪有一个相好也不奇怪。前提是与他谈婚论嫁的不是沈茗,沈茗好歹是这具身体的姐姐。
万一那女子是林嘉志心头朱砂痣、白月光呢?
万一林嘉志不如他表现的那么稳重可靠呢?
万一那女子身份不简单呢?
……
天璇脑补出了不下十个万一,脑补的她头大如牛。斟酌了半响,不管原身有没有和家里说过,她还是决定和沈凛说一声,就怕出现万一,至于沈凛重不重视,她无力左右,她只能做到这里。
天璇正欲上马车,忽见对面驶来一行人,本是随意扫一眼,令她头疼欲裂的林嘉志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闯入在她视线之内:“……” 这人可真经不起念叨。
天璇飞快低下头,她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不正常,她终究还没学会如何控制自己脸上的每一寸肌肉让它每时每刻都恰到好处。
马背上的林嘉志瞳孔微缩,一瞬后后神色如常。他翻身下马,从停下的马车内接了林嘉玉下马车。动作温柔体贴,十足的好兄长。
林嘉志是她礼法上的表哥,不管天璇心里怎么猜测,见了他,少不得要见礼。林嘉玉又与天璇厮见一回,疑惑:“三表姐这是要回去了?”
天璇看着她笑了笑:“有些累了,就想回去歇歇。”
“三表姐以前可是能在这儿玩一天的。”林嘉玉笑。
天璇心道,要不是突然想起你哥的糟心事,我真打算在这儿待一天。这里茂林修竹,百花盛开,楼台亭阁无不别具匠心,风光委实好。她道:“病了一回,身体还没好利索。”
林嘉玉一惊,忧声道:“那表姐赶紧回去歇着,”话锋一转问:“表姐最近可有恢复一些记忆?”
天璇心里一动,不着痕迹的瞄了林嘉志一眼,发现他面色如常。通过那些画面,天璇认为林嘉志应该也看见了她。可看他如今模样,完全没有被撞破私情的尴尬之色。又想起草丛里的蒋峼,这人要多镇定就有多镇定,镇定的让天璇忍不住怀疑,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撞见好事了。古代男人是不是完全不在意这种事?可真会玩!
天璇苦笑不语。她还是希望沈凛能彻查一下,女儿家遇人不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古今皆是,遂不想打草惊蛇。
见状,林嘉玉便知她还是没想起来,柔声安慰:“表姐莫急,总会想起来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林嘉志眉峰微不可见的一皱。
天璇笑道:“但愿吧,”又问:“你怎么来的这般晚?”
“弟弟们要跟着我来,花了些时间安抚他们,是以晚了。”林嘉玉语气无奈,事实上是她不愿意来,这种场合除了让姑娘们玩耍还兼具让姑娘们光明正大相看少年儿郎。然而她终究敌不过林沈氏巴巴的目光。
天璇便道:“两位小表弟惯来粘着你。那我先走了,表妹也可进去了。”
双方告辞后,天璇便上了马车。
林嘉志若有所思地望一眼渐行渐远的马车。
林嘉玉心头发涩,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抵抗不了那具皮囊的诱惑。她收敛心绪,若无其事的道:“大哥真不随我进去走走,里面极是热闹。”
林嘉志沉声道:“不必了,我不习惯这种场合。”
这样的答案在林嘉玉意料之中,遂她道:“那大哥送我到这里便是。”
林嘉志道:“你好好散散心,我申时半来接你。”
林嘉玉下意识想拒绝,然而林嘉志坚持,她只得应下。大哥的良苦用心,她岂不明白。林嘉志亲自接送她,是为给她撑腰,让别人知道他十分看重自己这个隔母妹。林家早已没落,沈氏只是她外家,且沈氏得势的长房二房非她嫡亲舅舅,而她和大哥也隔了一层,是以在不少人看来,她身份尴尬。
“嘉玉!”
林嘉玉脸上的动容顷刻间褪去,她沉沉一叹,转过身。
难掩激动的展望书快步上前,向林嘉志拱手:“林大哥也来了。”
林嘉志看着视线不住往妹妹身上跑的展望书应了一声。
展望书望向林嘉玉,目光中的柔情几乎能滴下水来:“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林嘉玉笑了笑,客气又生疏。
展望书目光一黯。
不远处的沈妙娇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展望书对她冷冷淡淡,对林嘉玉却殷勤备至。她林嘉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依附她们沈家的破落户罢了。
她身旁的好友谭巧倩还在火上浇油:“展望书真是瞎了眼,咱们好声好气待他,他不理,现在倒是哈巴狗似的凑上去。”
沈妙娇大怒,狠狠的瞪了她两眼,咬牙切齿道:“你不说话会死吗?”
谭巧倩瞬间涨红了脸,只觉得周遭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沈妙娇半口怒气发泄了出来,剩下半口还在烧,越烧越旺,烧的她连林嘉志在旁边都顾不上了。沈妙娇对于林嘉志有些发憷,当年她往林沈氏身上丢了一只死老鼠,吓得林沈氏当场厥了过去,她也没想到这个姐姐胆子这么小,吓得转身要跑,在门口撞上了林嘉志,被他一脚踢开,足足疼了一个月。
沈妙娇小步跑过去,往展望书身边一站,挎住展望书的胳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林嘉玉:“嘉玉来了。”
展望书大惊失色,赶紧抽手,慌乱地看着林嘉玉。
眼见他这副做派,沈妙娇气得眼睛都红了,眼眶里聚起了水雾。
林嘉玉不想再看眼前这场闹剧,淡淡道了一声:“我先走了。”径直离开。
展望书大急,立时要追,却被沈妙娇一把拉住,她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她哪里好了,值得你这样。我哪里比不上她?”
眼见心爱的女孩消失在视线之中,展望书既是伤心又是愤怒,林嘉玉本就不喜欢他,有沈妙娇捣乱,他想娶她就更不可能,顿时悲从中来,一把挥沈妙娇的手:“你哪里都比不上她,我这辈子就是孤独终老也不会娶你。”说完转身就走。
沈妙娇彻底呆住了,她不敢置信的看着展望书的背影,怎么也想不到,温文尔雅的他嘴里居然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又是伤心又是愤怒,登时嚎啕大哭起来。
林嘉志冷冷的看着痛哭不止的沈妙娇,到底她姓沈,不得不出声呵斥木愣愣的下人,“还不带你们姑娘回府。”
这群人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的把沈妙娇往马车上抬,幸而马厩这里人烟稀少。
且说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天璇正在马车里思付如何向沈凛开口,想想就觉尴尬,不过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下去。
她正斟酌着用词,发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遂出声:“怎么了?”
护卫长白忌恭声道:“绍世子在前头。”
不期然的天璇想起了她回到信都的第一天,也是在路上遇到了蒋绍,然后被吓了一跳,记忆犹新,天璇磨了磨牙。
不过除了那一次外,她就再没见过这个表哥了。
忽的,天璇顿了下,想起了那天在平野居外看到那个人,那个时辰能出现在内院的成年男子,联想靖国公府人口情况,答案呼之欲出。
那他是她梦见的那个人吗?她有点不敢深想。
☆、苦心
蒋绍驱马上前,透过车窗望着车内的天璇。那天他私自回府,在平野居外逗留,母亲知晓后大为震怒。
母亲质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就站在了平野居外,望着故物故人,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没顶。
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他认识她时,她还是个粉粉嫩嫩的雪团,圆滚滚肥嘟嘟,团一团就能滚起来,都那么胖了,还吃个不停。他笑她再这么下去早晚胖成一坨。
谁想到,那么点大的孩子居然记仇了。他每天早上都要去演武场扎马步,她就让人搬了小椅子小桌子摆在他面前,桌子上摆满了一小碗一小碗的点心,馄钝、汤包、肉饼、桂花糕……
她香喷喷的吃着,他眼巴巴的看着,风雨无阻,当时他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小孩?他爹娘居然也不管管,他爹还义正言辞地说练武之人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一辈子难成大器。
蒋绍一直都觉得自己这一身功夫有她一半的功劳。
天璇被他看的心里发慌,下意识的低了低头,低眉敛目唤了一声:“绍表哥。”
这轻轻一声如同巨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蒋绍收敛心神,微微一笑,笑容漫不经心,好似什么都不在他眼里:“这么早就回去了?”
天璇道:“有些累了。”
蒋绍目光在她脸庞上掠过,见她气色确有些苍白,心头一紧,面上不显:“那你早些回去吧。”言毕,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母亲的话犹言在耳,他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害死她。
他当然知道,可周遭的一草一木,一亭一台都是噬骨回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只能逃,见不到她,就不会那么想了。
白露放下帘子,递了一杯热茶给天璇。
天璇接过后捧在手里没有喝,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全身,压下了她的不理智。方才她都想问蒋绍,草原上那个人是不是他?她还想问问白露,她隐瞒了什么?天璇觉得自己陷在一个谜团里,谜底他们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问,她现在已经够乱了,她不想再自寻烦恼,她很想回家,那个简单的温馨的家。
白露见天璇捧着茶默默的坐在那,目光放空,心头发紧。
车内陷入寂静之中,唯有辚辚车声。
不知过了多久,辚辚声中混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天璇眼睛动了动,目光重新聚焦。
谷雨会意,挑起车帘一看,发现后面竟然是沈妙娇的车辆,少不得下车去问。片刻后一脸古怪的回来,对天璇道:“是七姑娘在哭。”
天璇诧异。
谷雨语气有些八卦:“七姑娘被展四公子吼了几句。” 谷雨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得脸的,她又会做人,遂沈妙娇那边也有交好的人。
吼了几句就哭成这样,看来对沈妙娇而言,那位展四公子不一般。天璇想怕是意中人吧,又见谷雨怪模怪样,遂问:“那展四公子有什么蹊跷地。”
谷雨巴不得转移她的注意力,方才天璇那模样实在让人心疼:“展四公子爱慕林表姑娘。”
“……”天璇无语了一瞬,姨甥争夫吗?她忍不住问:“那林表妹喜欢展公子吗?”
“表姑娘待展公子有些冷淡。”谷雨道。
那就是不喜欢了,幸好幸好,要是姑侄喜欢上同一个人,可就不好听了。
天璇摇了摇头,嘀咕:“事儿还真不少。”也不知是说别人还是自己。
天璇和沈妙娇一前一后下车,沈妙娇哭的伤心欲绝,她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流干了,连在她身后的天璇都没注意到,一下马车就跑了,天璇估计她是要去找沈老夫人哭诉。
刘氏见她这么早回来,心下一惊,忙不迭问。
发现刘氏眼底的担心,天璇不好再用累了的借口敷衍,遂道:“今天在湘湖撞见了一些事受了惊,我有些头疼就先回来了。”
刘氏便问什么事。
天璇难以启齿,这时候谷雨就派上用场了。
听罢,饶是刘氏都有些尴尬,蒋峼,冀王府四爷,冀王妃嫡三子,风流倜傥,信都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可姑娘家还是飞蛾扑火似的涌上去。
刘氏清了清嗓子,担忧:“这头疼可不能马虎了。”当下命人去请孙府医。
孙府医来了后也说不出什么,只叫她静养。
刘氏不悦,正要说什么。一丫鬟步履匆匆地打起帘子进来禀报:“老夫人晕过去了。”
天璇先是一惊,随即眼前便掠过哭哭啼啼的沈妙娇。
刘氏想的与她差不离,沈妙娇回来没多久她就得信了,她站起来道:“阿璇随我去静安堂看看。”又吩咐:“把阿珝叫回来。”祖母晕了,作为孙女不好继续逗留在外。
刚走到门口,天璇就听见屋内阵阵哭声,悲悲切切,凄凄惨惨,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刘氏眉头紧锁,一脸忧色的踏进屋。跟在她身后的天璇也努力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屋内愁云惨雾,沈妙娇六神无主的坐在床沿上哭天抹地,满脸的无助和惶恐,沈老夫人就是她的天。静安堂的下人俱是一幅如丧考妣的模样,呆愣愣的。
刘氏强压着火气让刘妈妈带人把这群不中用的赶出去。后便静静的站在床边看着早来一步的许府医施针,不一会儿沈老夫人就幽幽睁开眼,茫茫然的看着床顶。
随着刘氏前来的孙府医上前一诊脉,与许府医低低商量了几句,许府医便道:“老夫人这是气急攻心以至于闭气,只是须得静养,万不可忧思动怒。”
随着府医的话,天璇便见沈妙娇的脸一寸一寸僵硬。
刚刚转醒的沈老夫人岂会没发现女儿异样,到底心疼占了上风,虚弱地开口:“我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刘氏连同几个妯娌问候几句便带着天璇等告退。刘氏临走时瞥一眼沈妙娇,心里不免同情沈老夫人,养了这么个女儿就是来讨债的。
闲杂人等一走,沈老夫人就合了眼,看都不看沈妙娇一眼。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却为了个男人对她以死相逼,口口声声自己不答应她,她就要去跳湖。
展望书中意嘉玉,其中还有她的穿针引线,若是遂了小女儿的意,从此以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长女。
沈妙娇慌了神,顿时泪流满面,拉着沈老夫人的手轻轻摇晃,声泪俱下:“娘你别这样,你看看我啊,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见沈老夫人还是不理她,沈妙娇急地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沈老夫人鼻子一酸,险些也跟着她哭起来,终是睁开眼侧脸看着她。
沈展两家世交,展望书打小就是个好的,可展家人丁兴旺,妙娇若是嫁过去,太婆婆,婆婆,妯娌小姑一群,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 ,妙娇根本应付不过来。所以她从来还没想过撮合他们两个,而是在了解外孙女嘉玉性情之后,撮合这二人。
娇娇对展望书的另眼相看也是在展望书爱慕林嘉玉之后,这其中有几分是争强好胜的不甘心,又有几分是真心呢
这叫她如何能答应女儿的要求,那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可这孩子怎么就不理解她的苦心呢。
沈妙娇见沈老夫人容色渐缓,欣喜若狂:“娘,娘!”
沈老夫人沉沉一叹:“强扭的瓜不甜,娇娇,展望书不适合你,你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的,娘会给你找一个比展望书更好的人。”
沈妙娇下意识要反驳,可对上沈老夫人惨白憔悴的脸,喉咙里就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她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当下沈老夫人大喜,颤颤巍巍的握住她的手欣慰:“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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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番扰攘,天璇都有些累了,在刘氏处用过饭后,她回栖星院小憩了一会儿便去书房。看书练字打发了整个下午,因着心里存了事,效率不如从前,好不容易捱到晚膳后。
天璇带着人去了沈凛书房找他,沈凛含笑道:“阿璇有什么悄悄话要和爹说?”
闻言,天璇不知怎么的肩上徒然一松,也笑了笑:“是有些话要和爹说,我今天想起了一些事。”
沈凛目光微微一动,正色道:“看你这模样,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了?”
天璇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然而她把人都留在书房外,遂只能硬着头皮吭吭哧哧地把林嘉志的事情说了。
沈凛好笑。时下民风开放,当天湘湖的草丛树林里绝不只藏了一对鸳鸯。只是林嘉志居然也会做这种事,委实出乎他的意料。沈凛转了转左食指上的翡翠指环,若只是年轻人贪图新鲜无妨,若是如阿璇担心的那般,他却是不容的。遂他道:“这事我会派人查一下,你就不要管了,也不要和人说,你大姐那也别说。”
天璇看了看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除了这事,你还想起其他事了吗?”沈凛语气随意。
天璇脸红,小声道:“还没有。”想起什么不好,居然想起这种事,还只想起这种事,让天璇不禁对自己的本性产生了严重怀疑。
沈凛颔首,道:“这些都不打紧,能想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当以学业为重。”
“我明白。”天璇应道:“阿爹若是无事,我就不打扰您了。”
“嗯,你下去吧,夜露深重,不要在外逗留。”沈凛叮嘱。
天璇点头,也道:“阿爹也不要在书房呆多久,早些休息。”
沈凛笑:“乖。”
被夸乖的天璇有些赧然,低了头行礼,将将走到门口,忽听沈凛唤了她一声,
天璇驻足转身,疑惑的看着他。
沈凛看着女儿缓声道:“蒋峥已经处理完梁州事宜,不日就要回来,就是这三五天的事。”
天璇怔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投在等人高的白玉美人瓶子上,白莹莹一片。天璇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自己的脸和这瓶子哪个更白一些?
沈凛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不认得他了,有些害怕在所难免。你不用怕也别多想,他,惯来疼你。”
☆、歹意
沈老夫人卧病在床,林沈氏便带着林嘉玉前来侍疾。
病了这一场,沈老夫人开始担心起自己身后事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再活个一二十年,足够她把儿女们都安置好。可这一场病让她心里发凉,自己若是早早的撒手人寰,她这群儿孙可怎么办啊,除了小女儿需要她操心,儿子和大女儿也让她无法放心。
望着林沈氏清丽的脸庞,喝完药的沈老夫人老调重弹:“待大丫头嫁过去,玉儿他们也有人照顾了,娘就近给你择个人家,如此我也能安心了。” 林沈氏才三十,出身容貌摆在那,不是没人提亲,虽然都是继室,不过林沈氏寡妇之身想做原配也不现实。之前她也择了几个人供大女儿挑选,奈何她一直以儿女需要她照顾为由拒绝
林沈氏双手一抖,差点摔了药碗。
沈老夫人看得一叹,示意丫鬟接过碗,握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咱们就嫁在信都,你照样能照顾几个孩子。”
“娘,我……”林沈氏嘴唇翕翕合合,嗫嚅了半天。
沈老夫人止了她的话音:“你才三十,难道你想就这么过一辈子了,你这是要剜我的心啊。”说着沈老夫人揪住衣领,呼吸也急促起来,眼里出现了泪光。
林沈氏大急,连忙上前安抚,在沈老夫人哀哀的目光下,艰难的点了点头。
沈老夫人如释重负的一笑,凌乱的呼吸渐渐平缓,大女儿秉性柔弱,她若是不逼她,这一步她一辈子都踏不出去。
“玉儿年纪也不小了,她既然实在不喜欢展望书便罢了,咱们重新替她挑一个。”沈老夫人提及了外孙女。娇娇那天虽然答应她了,可若是林嘉玉真的嫁给了展望书,日后少不得见面,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可就不妙了。
林沈氏愁上眉头,攥着帕子欲言又止。
“我知道玉儿心气高,等闲入不了她的眼。她模样好,才情也好,低嫁了我也觉委屈,幸而林嘉志起来了,她也有了倚仗。” 沈老夫人沉声道:“你再让玉儿和天璇好好相处,她是有大造化的,与她交好,对玉儿百利无一害。如今三丫头还有些糊里糊涂,好亲近。”以前沈天璇和林嘉玉关系不咸不淡,说来这府里姑娘除却长房亲姐妹外,也就二房沈天瑜与她亲近一些,其余都淡淡的。
眼下她失忆,正是茫然懵懂时,若能和她结下了交情,便是她日后恢复记忆了,想来她也不会翻脸不认人。
蒋峥身边围绕的都是这冀雍两州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若是沈天璇肯拉嘉玉一把,嘉玉何愁嫁不到好人家。
林沈氏眉心一跳,喉间发紧:“阿璇还没恢复记忆吗?”
“听你大嫂的话头,她现今把诗词歌赋那一块陆陆续续记起来了,怕是要不了多久,其他事也能想起来。”沈老夫人眉头紧皱,不无可惜,她自然更喜欢失忆的沈天璇,谁让小女儿与她有宿怨呢。想起小女儿,沈老夫人便觉一颗心泡在黄莲水里,这丫头怎么就不叫人省省心呢。因而,沈老夫人没有立时发现林沈氏的异样。
林沈氏如坠冰窖,双眸深处涌现浓浓的恐惧。
“表姑娘落水了。”神情凝重的谢妈妈小跑进来。
正陷入恐惧之中的林沈氏身子一晃,险些从椅子栽倒下来,被扶住之后,她浑身颤抖地看着谢妈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珠子都不能动了。
谢妈妈被她这目光看的心惊肉跳,生怕她吓出个好歹,立时说完了后半句:“表姑娘很快就让人救上来,无大碍。”
林沈氏这才觉得血液又重新流淌起来,浑身的力气也回来了,她撑着丫鬟的手站起来,心急如焚往外赶。
沈老夫人也想去看看外孙女,奈何她力不从心,只得叫人跟去看看,见大女儿身影消失了,转头问谢妈妈:“玉儿怎么会落水?”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落水,何况嘉玉素来稳重。
谢妈妈脸皮抽搐了下。
不祥的预感的越来越重,沈老夫人咬牙道:“是不是娇娇?”
谢妈妈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又忙道:“老夫人息怒。”
沈老夫人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孽障,这个孽障!”
见到女儿后,林沈氏泣不成声,哭得肝肠寸断,与她前后脚赶到的刘氏安慰了几句见劝不住,所幸也不劝了,只问怎么回事。
天璇见已经换上干净衣裳的林嘉玉伏在林沈氏怀里默默泪流,她身边的丫鬟也只是哭天抹地,冷了场,遂只好出声:“七姑姑与表妹争了几句,突然伸手推了表妹一把。”
本来,天璇好好的带着沈天珝在湖边喂鱼,喂到一半林嘉玉走了过来,不一会儿沈妙娇也来了。她略略待了会儿就想带妹妹走,不想沈妙娇一言不和就伸手推人。虽然推的不是她,但天璇依旧心有余悸,差一点她就被带下去了,幸好白露硬生生把她拉了回来,她属秤砣的,凡是和水有关的都不会。
林嘉玉就没那么好运了,整个人掉进了水里,不过看她模样是会水的,加上救得及时,只是喝了几口湖水。就是遭罪,三月初的天,湖水依旧冰凉刺骨,被救上来的林嘉玉整个人都冻僵了,脸色发青。
刘氏巡视一圈,林嘉玉一落水,沈妙娇就溜了,刘氏自然找不到人,她的脸霎时沉下来,推人下湖,犯了错就跑,无法无天!
闻言,林沈氏泪水流的更猛。那是亲妹妹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想起这些年在沈妙娇处受的委屈,母亲的偏心。她自己受委屈不要紧,只当孝顺母亲了,可她不能这么欺负自己的女儿。林沈氏悲声道:“我们走,玉儿,我们回家去。”当下搂着女儿踉踉跄跄往门外走。
奉沈老夫人命赶来的谢妈妈忙不迭要劝,然林沈氏理都不理她。谢妈妈急的满头冒汗。
刘氏亦是苦劝无果,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坚决的林沈氏,到底为母则强,遂也不再劝,让人好生送她们回去,也叫沈老夫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别想轻拿轻放。
送走林沈氏母女,忍得很辛苦的沈天珝就告状了:“娘你不知道,要不是白露厉害,三姐差点也要掉水里了。”
刘氏大惊,忙问:“妙娇也推你了?”她怎么敢!?
“没有,”天璇连忙对她宽慰一笑:“是我站在林表妹身旁,林表妹摔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我的袖子。”天璇摸了摸袖子,上面还残留着几缕折痕,绣纹都有些变形了。
刘氏松了一口气,人站立不稳时,慌乱中有什么抓什么,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叮嘱:“你们七姑姑发起脾气来不计后果,日后离她远着些。” 漫说碍着沈老夫人想严惩她不容易,就是把她严惩了又如何,亏已经吃了。
天璇点点头。
沈天珝道:“我才不和她玩呢!”
刘氏失笑,打发了她们,她便去找沈老夫人,这事必须给林家一个交代。
且说林家母女回府后,林沈氏安抚好林嘉玉便独坐在榻上垂泪,她带着儿女定居在信都是为了依靠娘家,可到头来这两年所受的委屈大半来自于娘家。反而不如在老家,林家人看在沈家的面子绝不会怠慢她们。她越想越觉得,还不如就此离开信都。
叫嘉玉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想来也在信都,见不着,嘉玉就能死心了也不至于耽搁韶华。
再有她自己,每次去娘家她都心惊胆战,害怕遇见天璇。一丁点有关于天璇的消息就能令她汗毛直立。她怕啊,她怕天璇恢复记忆,怕她总有一天会发现那个人是她。一旦天璇想起来说出去,嘉玉姐弟三如何见人。
“灵芝,咱们回平隆好不好?”
灵芝被她问的愣住了,犹豫了下才道:“这回姑娘确是受委屈了,不过老夫人想来会给您个交代的,日后七姑娘也不敢这么放肆了。”
林沈氏咬了咬唇:“七妹不会改的,她改不了了。”
灵芝默了默,斟酌着用词:“大爷要娶亲了,夫人哪里能走。”
林沈氏紧了紧手心:“待他成亲后我们便走。”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把娘家侄女嫁给林嘉志,可这门婚事是在发生那件事前定下的,还是父亲决定的。
“可大姑娘到了出阁的年纪,二爷、三爷也要启蒙,平隆的少年儿郎和先生哪有信都的好。”
林沈氏无言以驳,眼里的泪慢慢的又满了:“灵芝,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说话间泪水往下漫。
灵芝心中一惊,挥手屏退左右,屋内只余了二人,才急声道:“夫人这说的什么话?”
“你没听见娘的话吗?”林沈氏紧紧的拽着灵芝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泛白,她的,声音惶然无助:“阿璇在慢慢恢复,万一她想起来了怎么办?”这一场噩梦何时才能到尽头。
灵芝脸色剧变,放柔了声音安慰:“您想多了,便是三姑娘恢复记忆又如何,她不知道是您。”
去年秋天她陪着林沈氏到青莲庵斋戒,傍晚去林子里散步。万不想林嘉志就在不远处的别庄内与同袍聚会,主家要送他美姬,不只上了鹿血酒还加了料。更想不到林嘉志竟然会跑到青莲庵附近。
眼见林嘉志那神态她就知要出事,林沈氏单纯不知,她却是早几年就发现林嘉志看林沈氏的眼神不对劲。林嘉志五月生又生而克母,不为家族所喜。林沈氏心思纯善,得知他的遭遇十分心疼,对他嘘寒问暖,拿他当亲弟弟养。好不容易养大了成器了,哪知道养得他起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拉着浑然不知危险临近的林沈氏要跑,可没走出几步就被击中后颈晕了过去。再醒来为时已晚,只能一边安慰大受打击的林沈氏,一边竭力遮掩。
否则传出去,哪怕林沈氏是被迫的,千夫所指的也会是她。就是林嘉玉和两位小少爷也要声誉尽毁。
☆、蒋峥
沈老夫人表现的再是生气,事到临头依旧下不了重手,最终沈妙娇被沈老夫人罚抄女则十遍并禁足一个月。据说沈老夫人还勒令她去林府道歉,然而她死活不愿意,便不了了之。天璇可算是明白为何十四岁的小姑娘就敢伸手把人往湖里推。
天璇晨间去请安,见沈老夫人闷闷不乐,心思郁绕的模样,想也知道是因为林沈氏没来的缘故。之前沈老夫人病着,林沈氏辰时来,酉时走,除却回府睡觉,都在床前服侍,可自前天愤而离去,连着两天没过来。
望着这位鬓角发白神情郁郁的老太太,天璇却是生不起同情心,人心本来就是偏的,但是偏成这样就别怪人心寒了。
请过安,天璇便回去,途径杏花林,忽然发现枝头的杏花都开了,就像铺了一层细雪。天璇随手摘了一朵细看,一片片花瓣就像小扇子围在一块,玲珑可爱。想起自己闲暇时翻到的那本《瓶花谱》,遂折了几枝,打算回去照着书插来试试看。
管着器具的立春见天璇捧着几支杏花回来,立刻从后罩房抱出一个冰裂纹的细颈长瓶供天璇插花用。立春、立秋、谷雨、白露四个大丫鬟中,天璇更亲近谷雨白露一来她更熟悉二人,二来立春立秋更熟悉原身,天璇生怕叫她们看出破绽,遂天璇不怎么令她们近身伺候。
天璇一看,纹片如冰破裂,裂片层叠,十分有立体感,又见她殷切的眼神,心头一软,笑:“这花瓶挺好看。”
立春把花瓶放在小几上,欣喜道:“这是去年冀王世子让人送来的,去年这会儿姑娘也是用它插杏花。”
天璇拿着杏花的手就是一顿,突然想起离着沈凛说他快回来已经过去四天,三五日,那差不多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顿觉心里沉甸甸。
立春脸色一白,求助的看向谷雨。
谷雨暗叹了一回,也不知姑娘怎么回事,特别怕冀王世子回来似的,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
就听天璇含笑道:“那正好继续用,”说着她把最大的那一枝花放了进去,左右端详几眼,赞道:“颜色确实般配。”
立春悄悄吐出一口气来。
天璇跪坐在罗汉床上,拿了剪子便开始修修剪剪。花了小半个时辰得到一个颇为满意的成果后撩开手,开始看书,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午膳天璇是在自己院子里用的,刘氏有事出去了。用过膳天璇发现自己头发有些脏,想想三天没洗,也该洗了,便吩咐人烧水。她的头发又长又密,这会儿又没有吹风机,向来都是安排在午后洗。
这一头及腰长发洗下来便又是小半个时辰,还没算上晾干的时间。天璇躺在美人榻上,由谷雨拿了棉布擦拭,自己则是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谷雨听她呼吸平缓起来,试探着唤了一声,见无反应笑了笑 ,看头发干了七分,再擦也无用,便停了手、
谷雨将天璇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便退到旁边的桌子上干起绣活来。
绣了一半听见门口异响,谷雨随意的一抬头,登时愣住了。
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一个人,他身材极为高大,穿着一件玄色直裰长袍,袖口处绣着腾云祥纹,青色宽边锦带上挂了一块古朴沉郁的墨玉。
只这么静静站着,不用多言便让人望而生畏。他身上的气势太过逼人,以至于谷雨根本不敢细看他的脸。谷雨有些明白她家姑娘为何这么怕他了,一个激灵谷雨霎时醒神,手忙脚乱的站起来行礼:“世——”只说了一个字,便被蒋峥扫过来的一眼噤了声,谷雨手脚冰凉的定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从她面前走过,站在了榻前。
谷雨看着他微微弯腰,伸出了手,他背着她,她看不见他具体的动作,谷雨心急如焚,好不容易从那一眼中夺回四肢的控制权,硬着头皮想张口。斜刺里一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外拉,毫无抵抗之力的谷雨,轻而易举的被人拖到了院子里,离书房远了,盖在嘴上的手才离开,她扭过头,瞪着面无表情的白露,怒声道:“姑娘还在里头睡觉。”说着就要再进去。
白露拦住她:“世子和姑娘已然定亲,许久不见想和姑娘独处一会儿有何关系。”
谷雨狠狠地跺了跺脚,怒气冲冲:“只是定亲又不是成婚,何况姑娘刚洗过发,有些”衣衫不整。
白露似乎明白她未说出口那几个字,看她一眼:“世子有分寸。”
有分寸的蒋世子抬腿格挡住天璇曲踢的膝盖,顺势压在她的腿关节上,天璇的腿顿时使不上力。蒋峥低笑了一声,语气宠溺又纵容:“我教你功夫可不是让你对付我的。”
手脚被禁锢的天璇瞪着虚虚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气得想打他,奈何她双手被他铁钳般的大掌圈着,只能用眼神和嘴巴表示愤怒:“放开我!”
蒋峥望着她因羞恼而泛红如桃花的眼梢,如此的活色生香,让人想一亲芳泽,蒋峥顺应本心俯身亲了亲她的眼。
天璇呆住了,眼睛瞪得极大。蒋峥的唇从眼角滑过鼻梁落到唇畔:“你——”剩下的音消失在唇舌之间。天璇想要咬他,被他识破后,他伸手捏着她的脸颊,惩罚性的咬了咬她的唇,与其说咬,不如说是含。
天璇的挣扎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反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情趣。蒋峥的双眸越发幽暗,大掌穿过她的秀发抬起她的头,供他更好地为所欲为。
强烈而又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将她严丝无缝从头罩到脚,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危机感让天璇汗毛直立,她低低抽泣起来。
尝到淡淡咸味的蒋峥舔了舔唇,抬起头来,凝望身下的女孩。三千青丝凌乱的铺散在身下,白玉般的脸上一片水光,双眼水盈盈衬得瞳孔幽黑如同宝石,因为亲吻而鲜艳欲滴的唇瓣,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致锁骨袒露在他眼底,还有挣扎中露出的一截藕荷色细绳。神情惶然又无助,她不知道她这模样有多诱人。蒋峥喉结动了动,压下蹿起的火苗,自作自受!他只是想抱抱她,谁想一发不可收拾。
蒋峥翻身而下,压在身上的重量一消失,天璇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缩到罗汉床的最里侧,抱膝蜷成一团,戒备的看着他。
看她这一串动作毫不打顿,蒋峥好笑又无奈,放软了声音哄:“乖,不哭了。”
类似哄小孩的语气让天璇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噎的她差点翻白眼。
蒋峥十指交叉闲闲的靠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含笑看着天璇问:“你知我是谁吧!”
能光明正大出现在栖星院,满院子的下人还不阻止,动手动脚后还能这么坦然自若,除了原身未婚夫还能是谁。她最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不管原身喜不喜欢他,她,不喜欢他!与一个陌生人亲吻,甚至是同床共枕,光想想,天璇便骨寒毛立,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从天璇身上传来的抗拒太过明显,蒋峥眸色转深,半眯了眼。他笑时还好,一旦收了笑,不怒自威,给人无形的压迫感。吓得一直偷偷留意他的天璇往后挪了挪,生怕他有什么后续动作。
蒋峥的神情难得一见的滞了下,他垂了垂眸,再抬眼时,天璇敏感发觉他周遭气势为之一收。他微微向前倾身,语调骤沉:“阿璇,我知道你失忆了,对你而言我是个陌生人,我方才的行为会吓到你,我很抱歉。但是我没有失忆,我很清楚你是我未婚妻,我们马上就要完婚,我只是情不自禁。”
他的话就像一盆水,浇灭了天璇蓬勃的怒火。这具身体是他的未婚妻,也许他们以前就是这么相处的,但是,但是,天璇手心里透出一抹冷汗,她真的做不到。她占了这具身体,她愿意尝试着去做一个合格的女儿、妹妹、姐姐,可她真的不能驾驭未婚妻这个角色。
天璇突然觉得无比委屈,不是她想穿越的,她家庭美满,工作顺利,她很满意自己的生活。她既没有遇上车祸也没有碰见空难,她只是睡了一觉,可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背负着鸠占鹊巢的负罪感,心惊胆战地应付着形形色/色的人。
蒋峥见她徒然之间怔在那儿,颜色如雪,眼里汪着泪,慢慢汇聚成泪珠,先是一颗颗滚滚而下,再是成串成串往下淌。蒋峥忽觉心头一刺,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拭泪。
他的手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茧,带来异样的触感,天璇唰的扭过头避开。
蒋峥失笑:“别的事倒都忘了,这娇气的毛病怎么没一并忘了。”
天璇吸了吸鼻子不理他。
蒋峥扫到旁边有一方锦帕,拿来递给她。
天璇犹豫了下接过来,含糊了一句:“谢谢!”声音低不可闻。
蒋峥脸上浮现一抹浅浅笑意,软化了他周身凌厉的气势。其实他生的十分英俊,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奈何身上的气势太过凌人,以至于外貌不抢眼。这一笑,如同乌云破晓,初雪消融,深邃的五官便生动起来,显出别样的俊美。
☆、梦境
哭这种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打岔,天璇再不能继续,低头捏着帕子默默坐在那儿,除此她不知该如何。
蒋峥见她终于止了哭,心里一松,她甚少哭得这么可怜,不敢再闹她,遂起身:“让人给你收拾下。”
他一走,谷雨和白露就进来了。
谷雨一见天璇这可怜样倒抽了一口凉气,瞪向白露。
漫说她,白露亦是一惊,她哪想到世子爷会把持不住,扫一眼,神情楚楚含清媚,怪不得世子忍不住了。幸好看模样姑娘应该没吃大亏。
天璇似乎对两人的眉眼官司一无所知,默不作声的接过帕子擦脸。
谷雨和白露皆是不敢多言,手脚利索的给她披上外衫,再为她梳发,因蒋峥还在隔壁等着,遂只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
“镜子给我看看。”天璇突然出声。
谷雨犹豫了下,从妆匣里取出长柄圆镜递给她。
天璇接过一看,镜中女子,眼角泛红,粉唇鲜艳,透着若有如无的媚色。天璇握着镜子的手一顿。
想起方才那一幕,天璇庆幸自己及时哭了,也庆幸眼泪对他有用:“以前,我,我和他关系很亲近吗?”
一上来就这么不客气,让天璇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两人不会早已经有肌肤之亲了吧。这具身体还小,才十六,可蒋峥二十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原身又长成那样,时下风气还十分开放。越想天璇的脸色越难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白露浑然不知她思维已如脱缰的野马,跑的没边了,回道:“姑娘和世子都定亲了,自然亲近。”
自然亲近!
亲近!
近!
天璇的脸一寸一寸的裂了。
蒋峥回来时,天璇的脸色还僵硬着。
蒋峥见她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模样,好笑之余又无奈。他转了转腕上的乌木手串,罢了,她什么都忘了,慢慢来吧。
蒋峥掏出一巴掌大的锦盒:“给你带的礼物。”
白露双手接过,捧到天璇眼前。天璇睫毛轻轻一颤,没动。
白露看一眼蒋峥,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色泽柔润,质地纯净的黄玉手镯。黄玉极其罕见,又因为与‘皇’谐音,被称为帝王玉,一度只供皇室,尤其是这种蜜蜡黄,更是价值连城,便是高门大户也未必拿得出来。
天璇瞥了一眼,她不懂玉,不过眼没瞎,这块玉浑身散发着我很珍贵的气息。
蒋峥见她依旧无动于衷,笑:“你不是最喜欢收集各种玉镯,这一只比之前那只鸡蛋黄的质地好一些。”
天璇终于有动作了,她抬眼瞅了瞅他,垂眼看了看手镯。他是去梁州打仗的,还不忘带礼物,可见是真的用了心。可他却不知道,他真正的未婚妻不知所踪,生死不明,眼前这个是冒牌货。这么些天下来,再不愿意承认,她也不得不认命,自己恐怕回不去了,一想到这里,天璇低了头不敢再看他,轻轻道:“很喜欢,谢谢。”
蒋峥道:“戴上试试。”
天璇慢慢地伸出手,白露卷起她的一截衣袖,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露出一抹刺眼红痕,控诉着方才的暴行。
蒋峥微恼,意乱情迷之下他失了分寸,也忘了她最是娇气不过,幸而消退的也快。
天璇大窘,伸手就把袖子拉了下来,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又绷紧了。
“天香消肌膏还有吗?”蒋峥问。
白露道:“还有。”屈膝后旋即去取。
取来后,白露告罪:“姑娘恕罪,抹药时有些疼。”
天璇下意识缩回手,就听见蒋峥低沉的嗓音中含着淡淡笑意:“我替你擦。”
天璇的手立刻不往后缩了,由白露握住她的手,上药的过程,天璇以为会很疼,不想只是有点疼。然白露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天璇对原身的娇贵程度有了更深一层次的了解。只有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才能养的这么娇。
蒋峥柔声道:“弄疼你了,你若是不高兴,打我两下解气可好。”
不好!天璇心道,她要真打他两下,那不就是和他调情了。他神态中的宠溺,语气中的缱眷让天璇心乱如麻,她的眉头不知不觉皱紧了。
蒋峥见她又不高兴了,无奈:“我先走了。”
天璇豁然抬头。
果见她神情一松,蒋峥眉头微微一挑:“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天璇顿时垮了垮肩膀。
蒋峥眉梢带出笑意:“刚回来还有些事要处理,待我都安排好了,带你出去玩。”
不用管我,正事要紧。但是她不敢说。
蒋峥已经站起来,看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天璇,扬眉:“你不送送我!”
天璇愣了愣,慢吞吞地站起来。
她走得慢,蒋峥步子也跨得小,天璇似乎发现了,步伐跨大了些,蒋峥不理她,依旧不疾不徐的迈步。院子里的桃花开的正盛,微风佛面,带来隐隐花香,花香之中还萦绕着一缕浅香,是她身上熏的香,动人心弦。
天璇瞪了瞪他的背,无法,只能错开他大半个人身跟着他慢腾腾地走。
蒋峥停在了院门口。终于到了!天璇立时道:“你慢走。”
蒋峥面对着她而站,要笑不笑的看着她。
天璇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欢喜太过明显,有些懊恼的扯了扯袖子,搜肠刮肚想该怎么补救,刚翻到零星片语正要说,忽的定住了。
他逆着光站在那,高大挺拔的身形与梦里那个人有些像又不像。
天璇开始后退,蒋峥怕她摔着伸手扶住她,天璇推他:“你站在那儿别动。”
她的神情极其严峻,蒋峥的目光幽深起来。
天璇见他真的不动了,微微提起裙摆往后跑了一段,远远的看着他发愣,真像!
她至今还记得梦里的阿璇见到那人时的喜悦与依赖,那个人对她应该是与众不同的吧。
面对蒋绍她不敢问,那天在平野居外,纵使隔得远,她也能感觉到他视线中的重量,压得天璇瑟缩了下。万一梦里那人真的是他,狗血淋漓,徒增烦恼。不问,她又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对这个梦如此牵肠挂肚。冥冥中她觉得解开这个梦,其他谜团都能迎刃而解,陷在一团迷雾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太糟糕了。
可如果那人是蒋峥呢!问问他,应该没关系吧!
天璇跑回来,微微有些轻喘,目光忐忑:“你去过草原吗?”
蒋峥笑了:“傻姑娘,冀州雍州与突厥接壤之处便是大片大片的草原,你说我有没有去过。”
天璇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瞧她这问题傻的:“那我去过草原吗?”
蒋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你是想起什么了?”
“想起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天璇含糊了下。
蒋峥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深,打趣:“想起我了。”
天璇面上登时一红,微恼:“我去过吗?”
“你想看草原,我带你去的。”
天璇心中一喜,追问:“我是不是在草原上出过事?”
“没头没脑的,你到底想起什么了?”蒋峥眉峰微拧。
天璇也觉这样问不出来,索性横了横心直接道:“我想起有人在追我,有人救了我,可是谁追我,谁救我?我都没看清。”
蒋峥一笑:“你贪玩跑出去,遇上了马匪,幸好你跑的不远,我赶到了。”
“真的是你?”天璇脱口而出,一出口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怎么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蒋峥低笑一声:“那天我穿的是轻铠还在,要不你随我回去,我穿给你认认。”
天璇干笑两声,根本不敢接话,也无话可接。
蒋峥深深看她两眼:“你回去吧。”
天璇哦了一声,屈膝福了福便走。走到桃花树下的拐角处,天璇鬼使神差一回头,门下依旧立着那个高大硬朗的身影,见她望过来,微微一笑。不知怎么的天璇有些心虚,几乎是狼狈的扭过头,飞快转过弯。
蒋峥看着她进了书房,随即阔步离开,脸上笑意褪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冰冷肃杀。
☆、追溯
天璇回屋后,依然惊魂未定。蒋峥未归时,她暗暗猜度了他好久,联系身旁人的描述,天璇想他必然是个十分威严之人。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见,气场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大,尤其是那一双眼,目含精光,好似能看穿一切。
想到日后少不了与他接触,甚至还要嫁给他,朝夕相对,天璇顿觉离自己被当做异端烧死那一日不远了。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自己和原身必然有所不同,这是再怎么也装不了的。她以学习为由,尽量少和亲人接触,就是这样,能撑到现在她已经觉得很幸运了。
白露和谷雨本就担心她,但见她脸色忽白忽青,鼻尖冒出细汗,俱是心惊,急急问:“姑娘哪里不舒服?”
我浑身都不舒服。
天璇摇摇头,声音发焉:“我没事。”
白露和谷雨对视一眼,哪里信她。白露原想让人把蒋峥留下两箱子礼物搬进来,此刻也歇了心思。搬进来,怕是适得其反,姑娘明显是被世子吓到了。
惶恐不安的天璇整个下午都是心神不宁的,手里拿着书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直到申时半,玉笙院来人,道刘氏回来了,请她过去一趟。
天璇定了定神,放下书起身,她正有些问题想请教刘氏。
刘氏刚从林府回来,林沈氏不来,沈老夫人慌了神,让她登门请。刘氏去了,却非请林沈氏,只为宽慰她。沈老夫人的心都偏到咯吱窝里了,漫说她这个大女儿,就是五老爷沈况这个独子在沈老夫人心里的地位怕是都比不得沈妙娇这个老来女。
谁让只有沈妙娇是她亲手养大的,林沈氏和沈况一落地就被太夫人抱走,太夫人走时,一个十二一,一个十四,都能算大人了,母子之间便有些难以亲近。两人婚事又都违背了沈老夫人的意愿,林沈氏低嫁林明秀,沈况一意孤行娶了二嫁的尤氏。母子间便有了隔阂,后来沈妙娇出生,沈老夫人一颗心全都扑到了小女儿身上。
为了沈老夫人和沈妙娇与娘家生分,这不值得。真心换真心,那边怎么对她,她怎么对那边就是。刘氏就是这么想的,劝的时候自然更委婉一些。
不想林沈氏还是起了带着林嘉玉和双胞胎回平隆的心思,这是伤透心了。孤儿寡母的回去,家里哪里放心的下,刘氏少不得苦口婆心的劝,未想她还是没松口。
刘氏劝不得只得暂时放弃,打算回来和丈夫说一声。沈凛也是太夫人养大的,看着林沈氏长大,对这个秉性柔弱的妹妹一直照顾有加,又有太夫人临终殷殷嘱托,想来他是不会同意林沈氏带着外甥们走。
听见帘外动静,刘氏收了忧色。她一进门就被门房告知蒋峥来过,他还留了口信,改日登门拜访。
家里爷们都不在,他巴巴过来不就是为了见一见天璇。天璇总是要嫁给他的,沈氏虽是百年望族,声势显赫,但与蒋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却是不能比。娘家给不了她太多帮助,蒋峥爱重天璇,她们乐见其成。
不过天璇不记得他了,蒋峥又是那种强势霸道的性子,刘氏这心里就有些担心。但见她只一人入内,素日与她形影不离的谷雨白露都不见踪影。当下,刘氏这心里就是咯噔一响。
待天璇行完毕,刘氏指了椅子让她坐,不动声色的打量她,问:“阿璇有心事?”
天璇抬眼看她,刘氏样貌不是多出众,但是十分端庄,目光清正。这些日子下来看她行事公正公允,对待不是亲生的几个孩子也是尽心尽力,这是个合格的嫡母。
天璇深吸了一口气:“母亲,我,我是怎么和冀王世子定亲的?”她又玩笑般加了一句:“难道是我遇上马匪,他英雄救美,我以身相许了?”
今天她完完全全的处在被动之中,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故有此一问,知道个大概也好应对,以免被看出破绽。
旁人与她说过一些,只说的都不甚清晰,待她好,如何好呢?思来想去,她觉得刘氏许是个不错的人选,还有阮氏,女人心细。
回去她打算再问问立春立秋,这两个是原身以前的贴身丫鬟。至于谷雨白露,谷雨是沈天枢派来的,未必清楚。白露是蒋峥的人,说的话难免带上感情/色彩。
这几人,一位是长辈,一位是同辈,另两位是下属,角度不同,看到的怕也不同,把得到的答案综合比较一下,天璇想应该能得到一个大致轮廓吧。
刘氏微微一愣,天璇和蒋峥的婚事来的十分突然,那会儿她才十四,人还在梁州。忽然有一天,蒋峥登门,与沈凛在书房谈了半天。她记得从书房出来的沈凛神情极其凝重,送走蒋峥,他便告诉她,蒋峥求娶阿璇,他答应了。第二天,冀王府就派人来换了庚帖。
一切快的让她反应不过来,明明已经和靖国公府有了默契,就等天璇从梁州回来,问过她,她要是点头,靖国公府就来提亲。靖国公夫人那么疼她,蒋绍历来惯她,能力、家世、模样都是万里挑一,天璇怎么可能不点头呢。
她以为这门亲事板上钉钉,谁想得到半路会杀出一个人来,那个人还是蒋峥。
“马匪那事就是你们定亲之前出的,你和你顾家表姐出去玩,遇上了马匪,多亏了世子。”至今说来,刘氏还心有余悸,挪揄的看着天璇:“说不得就是这回事,你们结了缘。是世子与你说的,还是你自个儿想起来的?”
马匪确有其事,天璇心里一定,她自己也不说清为何要拐着弯找刘氏确认,这样的小人行径让她有些心虚:“我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些。”
刘氏便道:“单单记起这事,可见你印象着实深刻。”
天璇低了低头笑,印象是深刻,简直铭心刻骨,冷不丁就跑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刘氏看着她慢慢道:“我们阿璇才貌双全,脾性也好,冀王世子心悦你,就来提亲了。冀王世子你也瞧见了,龙章凤姿,英雄人物,他诚心求娶,家里便答应了。”
答案中规中矩,天璇笑了笑,疑问:“可他比我大了这么多岁,定亲那会儿他都二十了,之前他一直未定亲吗,他不是嫡长子吗?”据她了解,十三四岁定亲才是大流。
刘氏眉心一皱:“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天璇心下微沉,这里面是真的有什么说道吗?她摇摇头:“没有,我就是好奇,这不寻常不是吗?”
刘氏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原想过一阵告诉你。”
闻言,天璇挺直了背。
“蒋世子有过一门亲事,是雍州段氏的女儿。四年前段氏兴兵意图取蒋氏而代之,事败之后,段氏阖族尽诛。” 刘氏觑着天璇的神色,怕她多想,补充了一句:“那会儿,段氏女还未过门。”
天璇一点儿都没多想,就说嘛,他这年纪,二十定亲才是不正常的。见刘氏眼底含忧,天璇还冲她笑了笑,继续问:“那母亲,我往日是怎么和他相处的?”
刘氏斟酌着用词道:“蒋世子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不在信都,他在外你们便是通信。便是在外头,也会时不时给你捎些新鲜别致的玩意回来。若是回来了,偶尔陪你在水榭凉亭花园内走走看看,多是带你出去玩,你闲不住爱往外跑,他就抽了空陪你。” 刘氏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道:“我记得有一回下面送来了十分新鲜大个的太湖虾,就留他用膳。席上他剥了虾子放你碗里,你倒是吃的心安理得,吃了两只才发觉气氛不对,不肯再吃了。想来私下这种事他是没少干的。所以你别看他威严可畏,他待你向来好,你用不着怕他。”
刘氏话中的蒋峥让天璇觉得陌生。
刘氏又挑了几个细节说,天璇的忐忑她看在眼里,自然是挑好的说。不过蒋峥待阿璇是真的好,阿璇能用的,他们想得到想不到的蒋峥都会备好,送到阿璇面前必然是最好的,这两年栖星院里里外外差不多都换上了他送来的。
就是掌控欲太强,阿璇看着好说话,其实有主意的很。一般的,蒋峥会迁就她,不能迁就的他寸步不让,阿璇恼起来就要发脾气。有一回也不知为了什么,又把她惹恼了。下人报蒋峥来了,她立刻往后门溜,哪想后巷早让蒋峥派亲卫堵了,阿璇回来时一张脸黑漆漆的。
其实能耍小性子也是好的,刚定亲那会儿,阿璇见了他拘谨的很,比现在这会儿还拘束。
☆、动心
阮氏扶着腰看着小丫头替沈天枢解去外袍,面如冠玉,和光同尘。沈家的灵秀似乎都集在了这一双兄妹身上。
“妹妹今日来找我,”阮氏含着笑慢慢儿道:“她问我以前她和蒋世子关系如何?”
沈天枢眸光一闪,随意道:“那你怎么和她说的?”
“妹妹这模样有点像当年刚和蒋世子定亲那会儿,” 阮氏嘴角一抹浅笑,想起了自己当年,她十三岁与沈天枢定亲,定亲前只寥寥见过他三回,定亲后也是四处打听这人,忐忑不安又期待。冀王世子那样的人物确实叫人敬畏,阿璇怕是比她还要忐忑。
阮氏接着道:“我就和妹妹说,世子与她感情甚笃,羡煞旁人。世子待阿璇如何,咱们有目共睹。刚定亲那会儿阿璇拘谨,慢慢的不也好了。我挑了几桩往事告诉她,阿璇一脸不可思议,半响回不过神来。”
若非亲眼所见,她也不敢置信。她记得就是去年这个时候,途径花园,见阿璇和蒋峥在桃花林里。阿璇穿着一件粉色襦裙,仿若山精水灵,清绝无双。一旁的蒋峥含笑看着她,便是隔得远,也能感受他眼神中的温柔缱眷。
蒋峥摘了桃花簪在阿璇发间。阿璇调皮摘了一朵要给他戴,蒋峥起先不愿意,阿璇就开始跺脚,蒋峥无法,弯了腰低了头。
高大冷峻的男人发上别了花,这模样……阿璇笑的前俯后仰。不想下一刻,蒋峥一把将她揽到怀里,低头凑过去。
阮氏不敢再看,赶紧带着人离开。
那时她就在想,英雄难过美人关,百炼钢成绕指柔,不外如是。
换好常服的沈天枢坐下后,笑了笑。蒋峥此人深不可测,冀王府的水又太深,他和父亲都舍不得把阿璇嫁过去。可不舍得又如何,形势比人强!
世道纷乱,朝廷无能,西北马匪成祸,在中原和西突厥之间左右摇摆。天顺十一年,西突厥可汗暴毙,几位皇子争汗位,内斗不休。
西北梁州以顾氏为首几大世家联合出兵剿匪,却是铩羽而归。马匪据天险地利为坞堡,易守难攻,令梁州一系着实吃了大亏。
雍州与梁州接壤,偶受马匪之害。梁州世家便把目光转向蒋氏,一番你来我往,利益交错后。蒋氏答应出兵,去的正是蒋峥。
一年的时间,西北马匪除了被招安的剩下都被荡平。
也是在这一年,蒋峥救了差点被马匪掳走的阿璇,不知怎么的阿璇入了他的眼。从此,一切都乱了!
正常情况下,便是蒋峥求娶,他们家也不可能答应。沈氏虽不及蒋氏势大,也还不至于弱到护不住女儿。
可那么巧就遇上了不正常的情况。
顾家表妹顾沅爱慕蒋峥,顾氏嫡女配得上蒋峥,然她却是假嫡女。顾氏女孩少,他母亲是顾家那一代唯一的姑娘,到了下一代只有一个庶女顾沅,一落娘胎就抱到正院记做嫡女养。
养的顾沅胆大包天,她竟然趁着蒋峥在顾府做客时,换了他的酒。可最后出现在蒋峥房里的人是阿璇。
沈天枢一直都觉得这事上,蒋峥和顾氏谁也不干净。顾氏想拉拢蒋峥,姻亲是最好的手段,顾沅却入不了他的眼。入了他眼的阿璇,蒋峥却不好娶,殊途同归。即便蒋峥没有主动做什么,他也顺水推舟了。堂堂蒋氏下一任掌权人,真的会连这种计策都看不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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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一圈,都说极好的,那应该是极好的一对吧。仅下午那一会儿接触,蒋峥对原身的宠爱不言而喻。自古美女爱英雄,小女孩儿不是向来喜欢他这一款,有款有型有权有势。原身喜欢他一点都不奇怪。
天璇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按了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梦里救了原身那个人就是他!原身喜欢的那人也是他!有空瞎想,不如多多学点东西应付人。
天璇挥手让立春立秋下去,二人有些微微的失落。
二人正要走,忽然又闻天璇叫住她们,只听她问:“我以往的信件还收着吗?” 原身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她一开始就打听过,当时还失望了一阵,信这一茬却是没想起来。还是被刘氏提醒才想起来,信是个好东西啊!可以帮助她了解周围人,甚至也可以用来假装‘恢复记忆’了不是。
“都在的,”立春忙不迭道:“姑娘要的话,婢子这就去取。”
天璇心花怒放,矜持颔首。
立春脚下生风的去了,不一会儿就带着一群小丫鬟捧着一大堆锦盒回来。
天璇歪头看了看,若有所思:“都在了?”
立春忙道:“都在了。”
天璇拧眉,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立春手里捧着一个半臂长巴掌宽的黑漆嵌螺钿木盒,解释:“姑娘习惯按着人装在不同盒子里,您和世子的信都在这个锦盒内。”
天璇心里道了一声罪,有点儿好奇的接过来。
黑漆嵌螺钿木盒里放了八封信。天璇看了看日期,最早一封是天顺十二年十月,最近的那一封是天顺十三年十二月份的,就是去年底。
天璇打开最近的一封,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抬头震得半身不遂,她再次确认了一遍,确认是‘宝儿’二字无疑,顿时觉得各种违和感汹涌袭来。完全无法把这两个字和他联系起来好不好,她自己写都觉羞耻,他怎么下得了笔。
‘啪’一声,天璇把信纸倒盖在桌上,她需要压压惊,不会现实生活中他也这么叫吧。天璇打了个哆嗦,一摸手臂,果然起了鸡皮疙瘩。
谷雨惊诧莫名的看着大惊失色的天璇,忙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被肉麻到了。
天璇摇了摇头,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再一次捡起信。才有功夫留意他的字,铁画银钩,纵横之间,气势恢宏,倒像他这个人。
天璇忽略抬头,逐字逐句往下看,薄薄一页纸内容不多,归纳起来就是四个字——回家过年。
再看了两封,山水游记似的,字里行间带着引诱,倒像是故意勾人,反正天璇被这寥寥几句勾的心驰神往。再往前读几封发现内容之间的衔接嵌套,如此看来,原身也给他回信了。天璇遂问:“我每次都回信吗,信写的长吗”
立春回道:“姑娘看着心情回。婢子记得有一回您就回了两个大字。”
天璇低头拆着另一封信,随口道:“不会是已阅吧!”
立春大喜,激动的看着天璇:“姑娘想起来了!”
天璇愣住了,还真是已阅!有点好奇接到信的蒋峥是什么表情。这姑娘有胆量,她顶礼膜拜。她含糊道:“模模糊糊有点印象。”
只看这八封信,原身和蒋峥感情应该还不错,看着看着天璇有点儿心虚。她放到一边眼不见为净,翻阅其他信件。
数量委实不少,大大小小几十个盒子,有亲有朋,毕竟是十来年的积累。天璇觉得最亲近的人估计都在这儿了。
天璇挑了最大的那个看,是靖国公夫人,厚厚一沓有几十封的模样,都是她在梁州那几年写的。天璇看了几封,多是嘘寒问暖,鸡毛蒜皮,满纸的烟火气,还会提到她来信的内容,看来她回的也不少。由此可见,她和靖国公夫人是真的很亲近。
挑灯背信的天璇还读到一封来自靖国公夫人的安慰信。先是责备她贪玩差点被马匪掳走,然后庆幸还好被蒋峥救了。至此,天璇心安。
☆、家法
信太多,花了一晚上也只看完了一半,次日早晨天璇请安时满脑子都是信里内容,冷不防听到一声:“老太爷回来了。”
天璇一个激灵回过神,发现沈老夫人一脸的诧异,诧异之中又带着点不安:“老爷子怎么一声不吭的回来了?”
语气有些不对劲,堂内诸人好似都聋了。
刘氏缓缓道了一声:“想来父亲不想我们兴师动众。”
沈老夫人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心跳扑通扑通的加快了。
刘氏站起来,带着人出院子迎接。
沈老爷子面颊清瘦,两鬓斑白,虽面上微带风尘,却是精神矍铄。抬手叫起行礼的晚辈,站在他身后的一男一女上前施礼,分别是长房三爷沈炜,二房二姑娘沈天瑜,这次沈老爷子去邻郡访友,就带了二人服侍。
接着是兄弟姐妹互相厮见一回。天璇留意了下沈天瑜,在别人的描述中,她们关系不错,看信件往来也是亲近的。
十八岁的女孩儿,身姿修长,体态丰盈,鹅蛋脸,秀眉凤目间透着一股英气。沈天瑜似有所觉地抬眼,对她宛然一笑。
天璇嘴角一弯回以微笑。
沈老爷子目光在天璇身上定了一会儿:“看你模样身体是大好了。”
天璇微微一福,恭声道:“孙女不孝,让祖父操心了,眼下都好了。”
“那就好!”沈老爷子捋须颔首,说着便往屋内走,众人紧随其后。
略说了几句,沈老爷子就打发了人。旋即他入了内室,室内,沈老夫人正虚弱的躺在床上,见了沈老爷子又惊又喜又抱怨:“老爷不是说要喝了朱家曾孙满月酒才回来的,怎么提前了。提前了好歹说一声,好叫他们去接你。”
沈老爷子定定看她两眼,冷笑:“喝完满月酒再回来,妙仪都要被你逼走了。”林沈氏,闺名妙仪。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沈老夫人大惊失色,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妙仪要去哪?”
“我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意思。妙娇把嘉玉推入三月天的湖里,你是怎么处置的?”沈老爷子声若冷雨。
沈老夫人的脸顿时僵住了,反应过来,难道林沈氏就为了这件事要离开信都,不可能!以长女那软和性子,是做不出这种决定,必是背后有人给她支招,是嘉玉还是林嘉志?沈老夫人心念电转,口中还不忘替小女儿开脱:“娇娇不是故意的,我已经罚她抄书禁足一月。”
闻言,沈老爷子怒不可遏,指着她喝道:“这么多双眼睛看见的事实,你嘴皮子一碰,说不是故意就不是故意了。你当我蠢还是你太蠢!”
多少年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尤其屋子里还有不少下人,沈老夫人登时涨红了脸。正尴尬,她听到隐约的叫骂声,作为一个母亲绝不会认错自己女儿的声音,当下沈老夫人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惊惧交加地看着沈老爷子:“娇娇,老爷,老爷?”慌得声音都变了。
沈老爷子面带寒霜:“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个禁足法?”
骇得沈老夫人手脚僵硬,愣在了原地,她心慌意乱的看着沈老爷子。
气色红润,精神奕奕的沈妙娇被两个婆子架进来时还在张牙舞爪,咒骂不休,一见沈老爷子顿时卡了壳,就像老鼠见了猫,瞬间哑了声,难以置信:“爹?!”
她脸色有多红润,沈老爷子的脸就有多黑,父女俩成了鲜明对比:“说说你们姑娘禁足这几天做了什么?”
顿时,沈老夫人和沈妙娇都顺着沈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目光汇聚之处,便是随同沈妙娇一同前来的,霞飞院里的陈婆子。
陈婆子心里苦,老爷子和老夫人,哪个她都得罪不起,但是比一比,还是老爷子更不好惹。想来她说了实话后,老爷子会安排她的后路,当下把沈妙娇卖了个彻底。
沈妙娇说是在院子里禁足抄书,其实每日里看话本子看到三更半夜,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至于罚抄的女则,一个字都没动。
哪怕心里有数,沈老爷子也被气得直哆嗦,这哪里是惩罚:“因为争风吃醋把嫡亲的外甥女往湖里推,推完了你就这么惩罚她,你看她这模样知道自己错了吗?你是不是要纵得她以后杀人放火了才高兴!”
沈老夫人根本不敢对上沈老爷子的视线,沈妙娇在霞飞院是什么情形她如何不知,也知这样不好,可她就是狠不下心怎么办?沈老夫人嘴唇翕了翕,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话来,只觉得心乱如麻。
沈老爷子长叹一声,愧恨难掩:“妙娇今日,我难辞其咎。”
三十多年的夫妻,沈老夫人哪听不出他隐藏在话中的狠决,当下肝胆俱裂,颤着声:“老爷!”
“你无需多言。”沈老爷子打断她:“惯子如杀子!”他对儿子严格教养,对女儿却是娇宠,尤其是沈妙娇,老来得女,爱逾珍宝,如今悔不当初。
左看看面容冷肃的沈老爷子,右看看心惊胆颤的沈老夫人。敏感察觉到大难临头的沈妙娇嚎啕大哭,吓得直叫:“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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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雾水的天璇被喊到正/法堂时,整个人都是懵懵的,幸好有谷雨这个百事通:“正/法堂是行家法之地。”祠堂重地并非想进就能进,谁都能进。所谓跪祠堂,都是跪在正/法堂面朝祠堂而跪。
这种地方,谷雨等无权进入,遂将天璇送到门外后,她们便被人拦住了。
天璇独自入内,正/法堂说是堂,其实只是一间大屋,飞檐斗拱,威严壮阔,此刻前后两扇大门大敞,后门正朝沈氏祠堂。
该被行家法的,天璇怎么想都只有她。入内一看,果不其然,沈妙娇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按在一尺宽的红木刑凳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妆容糊了一脸,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见人陆陆续续到了,惊恐之中带上了羞愤,她埋头大哭:“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声音之惨烈,让人为之动容。十四岁的小姑娘哭成这样,说实话还是挺让人于心不忍的,但是想想她干的事,那丝不忍立即不翼而飞,天璇选择了低头继续背信。
沈老爷子闭目养神,充耳不闻。直到长随提醒人到齐了,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凌厉完全不似六十岁的老人,沉声道:“妙娇为了口舌之争推嘉玉入湖,还不思悔改。今日我便依照家法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让尔等前来观刑,是为让你们引以为戒。”
沈氏众人俱是唯唯。
旋即沈老爷子沉声下令:“行刑!”
在沈妙娇惊恐欲绝的视线中,三指宽的竹杖落在皮肉上发出‘啪’一声,于此同时沈妙娇浑身一阵剧烈痉挛,腰肢乱颤,满嘴的哭泣求饶化作一道尖叫。
随着杖子再次落下,尖叫一次比一次凄惨,几声之后她只能趴在长凳上痛苦的扭动,呻/吟出声。痛苦到扭曲的面容上豆大的汗水和泪水混合而下。
十二杖之后,沈妙娇臀部渗出淡淡血迹,众人纷纷不忍的别开眼。天璇不着痕迹的扫一圈,发现偶有几人露出大快人心的微笑。
沈老爷子紧紧捏着扳指,骨节发白。等唱到二十,他才松开手望向面无血色,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的沈妙娇,沈老爷子无力的一挥手:“送回霞飞院。”
便有壮硕的婆子上前打横抱起沈妙娇往外走。
沈老爷子又对众人训勉一番,最后才道:“望你们好生警醒,都回去吧!”
戚戚然的天璇走出正/法堂,被外头的晚风一吹,打了个寒噤。天璇觉得自己有必要抽时间把家规背一背,万一不小心踩了雷,众目睽睽之中被按着仗打臀部,委实令人羞愤欲死。
阮氏拍拍她的手,似乎看穿了她无厘头的担忧:“咱们家对女孩儿娇养,至多罚跪祠堂。”想挨打也不容易。
天璇蹭了蹭鼻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阮氏挺着肚子扶着天璇的手慢慢往回走,打趣:“妹妹别胡思乱想,今晚回去好生休息,明儿世子要过来,妹妹可得养好精神。”此外沈老爷子还邀了林家人,沈妙娇这一顿打,一半是打给林家看的。
天璇步伐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计远
霞飞院里鸡飞狗跳。沈老夫人饶是做了心理准备,亲见沈妙娇凄惨模样,依旧差点晕过去,当下泪如雨下,老爷子怎么下得了手。但见丫鬟褪下她血迹斑斑的小裤,拱肿紫红的臀部暴露在眼前,其中几道杖痕上皮肉翻绽,血迹斑斑。
沈老夫人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还是谢妈妈眼疾手快搀住了她。她抓着谢妈妈的手泣不成声,一叠声质问:“他怎么下得了手,下得了手!”
在沈老夫人锥心刺血的哭声中,沈妙娇悠悠醒来,顿时歇斯底里哭起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一哭牵动了伤口,疼痛排山倒海袭来,疼得她涕泗横流,似乎要把所有伤痛和屈辱通过眼泪发泄出来。她一哭,沈老夫人更是痛彻心扉,哭的肝肠寸断,恨不能以身相替。顿时霞飞院里凄风苦雨,哭声震天。
好不容易,沈妙娇哭累了,在药效下沉沉睡去。沈老夫人心疼的摩了摩女儿苍白的脸蛋,抹着泪站起来,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她要找老爷子讨个说法,娇娇有错,可也没有这么惩罚的,她一娇滴滴的女孩,岂能下此重手。
沈老爷子一见沈老夫人气势汹汹的模样,就知她要说什么,先声夺人:“待你我驾鹤西去,谁能继续庇佑她?”
只这一句话戳破了沈老夫人滔天怒气,若是以前她会回答,自己会给娇娇选一个家世清贵,人口简单,最重要的是对娇娇好的丈夫。有自己看着,女儿在婆家受不了委屈,等她蹬腿去了,外孙估计都长大,能保护母亲了。
可这一场病让沈老夫人心生怖意,万一她熬不到那时候怎么办?
沈老爷子见她模样就知她能明白,继续道:“娇娇被你我惯得无法无天,连兄姐都不放在眼里。这家里你看看,她和哪个关系好?将来要求他们照拂娇娇,你觉得可能吗?不过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沈老夫人面色发白,哑口无言。
“以前我只当她任性,直到这次她把嘉玉推入湖我才醒悟,她这哪里是小女孩的任性,分明是……”沈老爷子艰涩道:“狠毒!”
沈老夫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就要辩驳:“老爷怎么能这么说娇娇。”
沈老爷子阖了合眼皮,残忍的掀开了沈老夫人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姑娘家争执见多了,你见过几个一言不和就推人下水,推完还跑,事后又不肯道歉,还能若无其事心安理得的享乐。”
一个字一个字犹如钉子,扎在沈老夫人心口之上,扎的她一颗心千疮百孔,鲜血淋漓。沈老夫人踉跄着倒退,瘫软在圈椅上,她双手发抖,嘴唇嗫嚅:“娇娇!”
沈老爷子也不好受,哪个做父亲的愿意如此说自己千娇万宠的女儿,他定了定神继续道:“我之所以让众人观刑一来就是警示妙娇,压压她的气焰。二来也是让他们出口气,这家里女眷哪个没被她挤兑过。妙娇挨打,她们这口气一出渐渐就能心平气和了。到底血浓于水,只要妙娇以后改了脾气,以前的争执都可算是小孩子脾气,谁会真的和她计较不成。你我走后,她们也会照拂她。
我会替她请一位规矩严谨的女师,日后哪怕是打也好骂也好,也要把她脾气拧过来,你要是真的疼她就不要插手。”
沈老夫人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角扑簌簌的往下掉泪,只觉得一颗心紊乱无章。
沈老爷子叹了一口气,又道:“这回妙仪是真的伤心了,我已经向林家下了帖子,她会来的。你给她说几句软化,妙仪素来心软。”他还特意让林嘉志过来,就是存了提携的意思在里头。林嘉志既是沈氏外甥,和蒋峥马上要成为连襟,算不得外人。明天让林嘉志作陪,对他前程只有好的。他好了,嘉玉姐弟三也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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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值休沐日,沈家成年男子都聚在青松院等候。蒋峥虽是沈家未来孙女婿,然他身上还冀王世子,从一品骠骑将军的身份。真论品级,这里也就沈老爷子能与他平起平坐。
蒋峥甫一入内,便拱手行礼,对沈老爷子和沈凛执的是晚辈礼,再是旁人拜见他。
沈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些,让他坐在自己左下首第一座,与右边沈凛正对。
男人之间自然不会说些家长里短,沈老爷子已经辞官归隐,在家教养子孙走亲访友。不过梁州遂宁险些失陷,蒋峥出兵收复元圭,这样的大事自然有所耳闻,况且这次战役,沈家二老爷沈决也领兵参与。
沈老爷子先是恭喜了蒋峥再下一城,这一城意义非同小可,意味着蒋氏已经把触角伸入梁州。目下蒋氏势力范围已达冀、雍、青、梁四州。
蒋峥便道沈决骁勇善战,功不可没。
高谈阔论,相谈甚欢。沈老爷子忽想起他还要去给沈老夫人问安,便让沈天枢陪着他去后宅。
蒋峥起身告辞。
沈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含笑捋须,此子人中龙凤,前程不可期,于沈家是幸事,沈氏可借蒋氏东风更上一层楼。
从青松院到静安堂这条路上遍植松柏,郁郁葱葱苍翠欲滴。阳光穿过繁茂的枝叶在青石路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沈天枢突然出声:“阿璇在打听你们的往事,问你们以前感情如何?”
蒋峥扬眉,“你们怎么说?”
沈天枢看他一眼:“自然说你们好的。”
蒋峥:“承情。”
沈天枢静默了一瞬:“你们本来就好好的。”
蒋峥笑了笑,笑容有些冷。
是挺好,好的让他都要觉得,她已经有点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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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坐在静安堂内,怀里坐了个小肉球。天璇捏着小姑娘柔弱无骨的小手把玩。
阮氏诱哄:“朵儿出去和小叔叔小姑姑们玩好不好?”三四岁的小孩子闹腾,遂请过安之后就被奶娘抱到花厅里去玩了。唯朵儿糖块似的黏着她姑姑不撒手,
“不好!” 奶声奶气的坚决拒绝之后,朵儿搂着天璇的肉呼呼小胳膊紧了紧,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天璇亲了亲她软乎乎的小脸蛋,笑盈盈道:“姑姑想朵儿陪陪我呢。”
“朵儿要陪姑姑!”朵儿兴奋的在天璇怀里蹦了蹦。
小孩子的欢喜总是极富感染力的,逗得旁人都笑起来。
阮氏无奈摇头,嗔道:“你就惯着她吧。”
林嘉玉一边应景的笑,一边打量天璇。因为蒋峥要来,她打扮的十分用心,云纹联珠孔雀纹锦衣,百花曳地裙,更显得她玉颜精致。从来都知道她美,随着一日又一日的长大,越发清绝无双,叫旁人自惭形愧。她也精心打扮了,可与天璇一比,顿时相形见绌。
天璇似有所觉的抬眼,便见微微失落的林嘉玉。
对上她的眼,林嘉玉心头一慌,无意识捏紧了帕子,看一眼她的腕子:“三表姐今天戴的镯子真好看,是黄玉镯吗?这物件我只在书上读到过,还是头一次看见实物。”这话就有些奉承的意味在里头了。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因为抱着朵儿,天璇宽袖下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玉般的腕子带着一只颜色润泽的黄玉手镯。
天璇笑了笑。早上谷雨一定要她戴,说这是蒋世子一番心意。
沈老夫人见多识广,暗暗吃了一惊:“这还是蜜蜡黄,世间罕见,就是宫里头都未必有这么好的物件了。”又心疼外孙女,三丫头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用过,光是价值连城的各色玉镯,她屋里就能收拾出一大盒来,可外孙女却是只能从书上看看了。人的命怎么就差那么多呢。
“今儿可算是借着璇姐儿开眼了。”七夫人漆氏笑起来,她是庶子媳妇,却颇得老夫人青眼。大夫人刘氏端方严肃,二夫人梁氏混不吝,嫡亲儿媳妇五夫人尤氏不食人间烟火,都不会奉承讨好沈老夫人,这就给了漆氏出头的机会。她惯是八面玲珑,四处逢迎。
她的笑声还没散去,就有小丫鬟打起帘子进来禀报:“大爷陪着冀王世子前来给老夫人请安。”
“快请他们进来。” 沈老夫人立时慈眉蔼目,小女儿挨了打卧伤在床,她心疼的一宿没睡好,要不是今天蒋峥要来,她岂会打叠起精神在这里硬撑。
不一会儿,一身姿挺拔如同青松的青年,迈着稳健的步伐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但见他穿着一件墨色云锦长袍,脚下踩的是黑色锦靴,器宇轩昂,尊贵非凡。
林嘉玉心头一颤,藏在袖子下的手握紧了。
“老夫人安好!”蒋峥执的依旧是家礼。
沈老夫人笑容满面:“世子有礼了。”
蒋峥再是见过刘氏,接着就该是天璇等向他行礼,天璇抱着朵儿站起来,小家伙圆滚滚份量还真不轻,乍然站起来,天璇晃了晃。
蒋峥一步跨到她身边,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手提着朵儿。被微微提着衣服的朵儿脑袋一转,对上蒋峥冷峻的脸,两秒钟后,小嘴一扁,迅速扭头:“姑姑!”小嗓子可委屈了。
天璇心疼坏了,赶紧摩着她的背安抚,又轻轻颠着她,声清音柔:“姑姑在。”
她腰肢轻摆,而蒋峥的手正放在她腰间,摩擦间生起异样的灼热。他垂眸,目光凝在她腮边浅笑上,温婉柔美。灼热就从手掌顺着胳膊曼延到心脏,蒋峥改托为握。
天璇脸刷的红了,红的几乎要烧起来,连忙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头蹭了蹭小姑娘的脸蛋,试图遮掩。
☆、柔情
离开静安堂时,天璇几乎是慌不择路的,她满脸通红的被蒋峥牵出来,随即被外头的风一吹,面上一凉,天璇不由自主的颤了下。
蒋峥用指背轻触她的脸颊:“冷?”
冰冷的手指与滚烫的脸颊形成强烈的刺激,激得天璇一颗心彻底紊乱起来,她侧脸避开他的手:“不冷。” 用力抽了抽手,抽不出来,再抽,还是没有,不由得恼怒中又带上一种挫败感。
蒋峥得寸进尺的将她整手包在掌中:“别闹,陪我走走。”
天璇心慌意乱,她实在不习惯与一个‘陌生人’手牵手,遂壮着胆子与他商量:“你放开我好不好,被人瞧见了!”
“被人瞧见了如何?”蒋峥见她脸颊染上绯色,故意逗她。
一肚子话要说的天璇在他戏谑的目光下倏的语塞。蒋峥牵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旁人更是习以为然的模样,不自然的那个人是她。
她们都说,原身与蒋峥感情甚笃。
对于蒋峥而言,哪怕她失忆了,她依旧是与他两情相悦的未婚妻,他亲近她理所当然。
可她无法坦然接受这种亲近,甚至是害怕。纵使知道自己无可避免,他们明年就要完婚,然而她真的接受不了,起码现在还做不到。
天璇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你能给我点时间吗,我听他们说过我们以前很好……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我需要时间适应,现在……我……我有些害怕。”说道后来她有些语无伦次。
蒋峥见她眼底氤氲着雾气,目光幽幽,既忐忑又愧疚,既慌乱又无助。当下心头一片柔软,很想搂着她细细安抚却怕再惊了她,遂只好放开她的手。他放柔了声音道:“是我太心急了,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是我不想等太久,阿璇,你明白吗?”
明明他神情温和,语调轻柔,天璇却觉得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随着他的话一起传到心房。
天璇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蒋峥笑了笑,十分愉悦的模样。
他们正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路旁百花绽放,姹紫嫣红:“好久没吃你做的杏花酥了。”
天璇抬眼,便见前方一大片杏花林,侧脸又见他含笑看着他,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不会做,”天璇又立刻补上一句:“我忘了,你知道的。”
“听你大哥说书看一遍你就能记起来,这个做一遍也就想起来了。”蒋峥含笑道。
杏花酥是她最喜欢的点心,为此亲自去学了。有一回他过来时,还剩下最后一块。她假假的客气:“你要不要?很好吃的。”似乎笃定了他不会要。
他伸手取来吃了,她眼睛一点一点的瞪圆,不可思议极了。
让蒋峥觉得那甜到让人倒牙的酥点,奇怪的美味。
说得好有道理!忽的,天璇心里一喜:“那我现在去给你做的,你在那个凉亭里等着。”
她笑,蒋峥便也轻轻地笑了 :“明天给我送来吧,多做一些,母亲也很喜欢你做的杏花酥。”
天璇眼底的笑意霎时凝固,乖巧的点了点头。
蒋峥带着她往杏花林的八角凉亭内走,亭内有一汉白玉石砌成的的圆桌并四方圆凳,桌上摆了一壶茶,几碟子瓜果点心。
天璇坐下后,蒋峥毫无征兆地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挑起她的衣袖。
天璇慌得脸色都变了。
蒋峥失笑:“我看看那天的淤痕退了没?”
天璇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火烧云似的,讷讷:“好了,好了,都好了!”试图把手抽回来。
见皓腕上带着那只黄玉手镯,蒋峥眼底笑意更浓,又看了另一只手,指腹轻摩她的肌肤:“没擦药,虽然看不出来了,还是继续擦两天好。”
他指腹带有薄茧,有一种粗粝之感,硬生生刮出了阿璇的寒栗。天璇去撸他的手:“好的,回去就擦。”
见蒋峥握着不放,天璇灵机一动,皱眉:“你不是说给我时间的!”
蒋峥瞅她一眼,松开手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最见不得她躲他,初定亲那会儿,她的抗拒让他很有一种挫败感。慢慢的阿璇才不躲他了,愿意接受他,亲近他。即使这份亲近之中带着点认命的味道,他亦甘之如饴。他们相识十四年,他们会有四十年,早晚有一天她会忘了他!
不想她却失忆了!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蒋峥望着身侧坐在那儿无比乖巧的女孩儿,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她抓了一把松子认认真真地剥,用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视线觑着他,彷佛怕他生气。蒋峥阴郁的心情突然放晴。遂他也抓了一把松子在手里,天璇注意到有一颗松子没有开口,他轻轻一捏,举重若轻的模样,松子便整整齐齐分成了两瓣。
天璇悄悄拿着一颗闭口松子捏了捏,手都疼了,松子还纹丝不动。便想他力气可真大,怪不得她死活抽不回手。
蒋峥语气随意:“白露那丫头既然不得你欢心,待会儿我就把她带回去。换一个你喜欢的来,你喜欢什么样的?”
天璇被他的理所当然震得呆了呆,连松子都不剥了,半响才道:“我不要。” 谁愿意身边有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下属,关键时刻还倒戈,所以这两天她就给白露找了活从身边支开。
蒋峥问:“不要我把白露带走,还是不要我另派人过来?”
天璇瞧他眉目柔和,便道:“我这里人手够用了,你不用再派人过来。”她又特意说道:“白露很能干,我让她回去并不是因为她哪里做的不好。而是,而是我这院里大大小小就有三十个丫鬟。你知道的,近身伺候的名额就那么几个,僧多粥少,让一个外人占了先,不是寒了老人的心吗?”她有点怕白露回去后受罪,遂只想疏远,而不是退回去。只蒋峥主动问了,她便想硬着头皮说一说。她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说的很是有道理了。到底为何,大家心知肚明。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地捅破了天璇苦心想维持的窗户纸:“这一年局势越发混乱,暗探活跃,沈家居要位,你又是我未婚妻,还前尘尽忘。我怕有心之人会对你下手,不在你身边放人,我不放心。走了白露我也会另放人进来。”
天璇哑口无言,想起那天谷雨要提醒却被白露阻止。虽然即便她醒着,蒋峥真要做什么也无力抵抗,可天璇还是不甘心,气苦:“可她不能这样啊!”
蒋峥把剥好的松仁塞到她手里:“知道你恼什么,白露刚调来你这,身份上还没转换过来。我会让她以后事事以你为先,就是我也得排在你后面,好不好?”
天璇觉得这语气和自己哄朵儿的一模一样。低头望着手心里白白胖胖的松子仁,这算是打一棒给一颗甜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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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站在这里干什么?”
这一声于林嘉玉无异于平地生雷,炸的她险些魂飞魄散,她惶然扭头。便见二姑娘沈天瑜俏生生立在她身后,一双凤眼亮的仿若带刃,刮得林嘉玉血色全无。
林嘉玉心跳如擂鼓,她捏了捏帕子定神,强制镇定道:“不小心崴了脚,在这儿歇歇。”说着又勉勉强强地与她福了福身。
沈天瑜的目光在她被咬红的下唇上凝了凝,旋即眺望远处,暗道一声果然如此。她远远看到林嘉玉站在这儿,形迹可疑,这才过来。
这假山位于莲花池旁,池对面就是杏花林,隐隐绰绰就能看到对面凉亭的二人。
这一眼望过去,正见蒋峥抓碰了碰天璇的手,像是把什么递给她。恰在此时,蒋峥侧脸,即便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沈天瑜依旧心头一悸。
沈天瑜立刻收回目光:“歇息好了,就快走吧,这里离阿璇不远,阿璇面皮最薄不过,要是让她知道我们瞧见了她和世子相处,怕是要害臊的。表妹可能走,要不要我让人去抬软轿?”
林嘉玉摇了摇头:“已经好了,多谢二表姐关心。”
“那就走吧。”沈天瑜瞥她一眼道。
林嘉玉抬脚跟上。
二人默默走出一段路,离着杏花林远远的。沈天瑜望着垂眼不语心神不宁的林嘉玉。
林嘉玉的心思,她早就发现了,不止她,就是天璇也心知肚明。
如蒋峥这般人物,能力、家世、模样都是万中无一。他少年成名,时至今日声名赫赫。暗中爱慕他的人犹如过江之鲫。
林嘉玉情不自禁可以理解,但是她这模样分明有些走火入魔了,拒绝了一门又一门的亲事,偌大年纪还不找人家,她打算做什么!
沈天瑜笑得意有所指:“我看着哪怕阿璇失忆了,她和世子还是好的一根针都插不进去。林表妹你说是不是?”
林嘉玉心里一堵,扯了扯嘴角:“自然是的。”
☆、玉镯
细雨带风,林嘉玉仰起脸,铅云堆叠,竟然下雨了,明明一瞬前还是风和日丽。她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沈天瑜的话别有深意,她看穿自己的心事了吗?她会不会告诉沈天璇,会不会告诉外祖父?林嘉玉想起了被打的鲜血淋漓的沈妙娇,千宠万爱的老来女都毫不留情,自己这个外孙女下场只有更惨的。
一股冰寒从脊椎骨蹿上来,林嘉玉脸色微白,是她大意了!
她太过迫切的想知道,面对失忆的沈天璇,蒋峥会不会疼爱如初?沈天璇引以为傲的才情荡然无存,空有一身美貌,这样的沈天璇还能让蒋峥另眼相待吗?
结果……林嘉玉闭了闭眼,死死攥紧袖中双手。她承认她嫉妒,嫉妒的快要发疯。显赫的家世,倾城的容颜,出色的天赋……完美的夫君!女子梦寐以求的,她都唾手可得。怎能不叫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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萦绕在她周身的萧瑟黯然让紫苏眼角发酸,心里发疼,她忍不住出声打断:“姑娘,这雨眼看着要大了,咱们快点回去吧。”林嘉玉的心思,林沈氏这个当娘的不明白,与她朝夕相处的紫苏,再是明白不过了。
姑娘对冀王世子的感情一开始和这信都城里的闺秀差不多,那只是对强者的崇拜和向往,自古美女都爱英雄。如蒋峥这般的人物,太过高不可攀,就如同神坛上之人,供人膜拜仰望,不敢生出旖念。
偏姑娘见过冀王世子不为人知的一面,对着沈三姑娘,冀王世子温柔体贴的如同换了一个人,顿时沾染上了烟火气,给了人可以亲近的错觉。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姑娘一步一步陷进去,几近走火入魔。
林嘉玉倏尔回神,淡淡道:“走吧!”
带着一身细雨回到锦瑟轩的林嘉玉,见正屋门窗紧闭,外面却连个传话的小丫鬟都没有,林嘉玉的眉头瞬间皱紧了。母亲委实太过宽厚,纵得下人胆大妄为,
“……您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您再这么惴惴不安下去,旁人都要多想了。漫说三姑娘失忆了,便是没失忆,她也不知道那天的人是您……大爷答应奴婢了,他马上就搬到军营去,尽量不出现在您面前……夫人要是真的不敢见三姑娘,不如您听了老夫人的话,改嫁吧,咱们嫁到信都附近,离着沈家不远也不近的,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大爷那,您改嫁后,就更碰不上面了……”
天崩地裂,不外如是,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倒塌。柔弱的母亲,稳重的兄长!
林嘉玉好似被人当头一击,眼冒金星。又像是惊天巨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炸得她的三魂六魄都要脱体而去。她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绷紧,便是眼珠子也不能动了。
屋内灵芝听得异动,惊恐欲绝地冲过去打开窗,看清的那一瞬间,就像是数九寒天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寒意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窗内的林沈氏骇然的看着窗外泥雕木塑似的女儿,愣着两只眼木木的看着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身体如同面条一般,软到在地。
午膳时,林沈氏和林嘉玉缺席。沈老夫人道林沈氏身体不适,林嘉玉留在锦瑟轩内照顾。林沈氏素来体弱,尤其是这一阵精神恍惚的厉害,众人更是看在眼里,遂无人起疑,纷纷道要去探望。
沈老夫人道:“你们的心意,我替妙仪心领了。不过眼下她精神不济,还是让她好好歇一歇,明儿再去吧。”
见沈老夫人心思郁绕,连笑容都勉强,众人识趣的不再献殷勤,安安静静的用膳。大小两个女儿都躺下了,沈老夫人心情能好才是怪了。
沈老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夹着米饭,她哪有心思用膳,恨不得飞奔到女儿床头才好。可今天有贵客,哪怕没有女客。爷们也在另一个厅内用膳,她依旧得坐在这儿,方显郑重。只她人在这儿,心思早就飞到了锦瑟轩。
沈老夫人暗暗后悔,她觉得林沈氏晕倒,大抵是因为她逼迫太甚。可她这全是为了长女好,目下她年纪还不大,颜色也好,找个不错的人还容易。等几年后色衰,再想找条件和眼前这几家差不多就难了。
之前她生病那会儿不是点头了,这次她再说,林沈氏就哭,哭的沈老夫人心烦意乱,不由得语气也重了,话里还捎带上了过世的林父。
提及林父,沈老夫人自然没好话。林沈氏认识林父时才十五岁,她自幼体弱,养在深闺养的心性单纯,而林父已经二十有六了,成过亲,生过子,死过妻。
沈老夫人至今都觉得林沈氏非林父不嫁,是被林父诓骗的。偏老爷子也跟着犯糊涂,竟然由着女儿下嫁。
素来逆来顺受的林沈氏却是见不得沈老夫人诋毁亡夫。
林父对她一心一意,即便她体弱,多年只有嘉玉这一滴骨血也没纳二色。婆母妯娌刁难她,林父就找借口带她搬了出去。
母女俩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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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璇随着阮氏前往锦瑟轩探视林沈氏。林沈氏颜色如雪,见着天璇,忍不住瑟缩了下。天璇眉头微微一拧,又来了,这位四姑姑似乎有点怕她为什么呢?
满脸憔悴,眼带血丝的林嘉玉坐在床头,挡住了林沈氏的脸,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柔声道:“阿娘是不是觉得冷了?”
望着一脸担忧的林嘉玉,林沈氏抖得更厉害了。嘉玉太平静了,平静的让她害怕。彷佛昨天站在窗外那个人不是她,可早上灵芝说了,晚上林嘉玉逼着她把什么都说了。
林嘉玉扭头吩咐人再搬一床被子来。
让人放下慰问品,天璇和阮氏就告辞:“四姑姑好生休养,我们就不打扰了。”
林嘉玉送二人出来:“大表嫂现今身子不便,还让您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阮氏怕了怕她的手:“这话可不就是见外了。”
天璇含笑道:“表妹回去照顾姑姑吧,不必再送了。”
林嘉玉屈膝一福:“那我就送到这儿了,表嫂和表姐慢走。”
天璇和阮氏的身影消失了,林嘉玉还站在门口。她内心远没有外表那般平静,她觉得自己被扔在汹涌澎湃的海潮中挣扎,一着不慎就会被卷入漩涡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天璇扶着阮氏慢慢往霞飞院走,沈妙娇是前天挨的打,因为形象不雅,今天才算是能见人了。这高门大户里头,人情往来不可避免,哪怕两看生厌。
她们到时,二房沈天瑜已经带着胞妹沈天珠在了,且沈妙娇和沈天珠姑侄俩‘相谈甚欢’。
天璇简直不知该作何评价,
趴在床上的沈妙娇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没浇灭她争强好胜之心,她高举着右手,露出半截皓腕和腕上的血玉手镯,一脸毫不掩饰的得意:“这是娘送我的血玉手镯,”见了天璇,顿时加重了音:“价值连城!”
沈妙娇挨了打,身心受损,郁郁寡欢,沈老夫人到底心疼女儿。遂把沈妙娇念念不忘,原本打算等她出嫁时再给的血玉手镯,先与了她哄她高兴。
沈天珠气苦,她手上的确没有能和这血玉镯一比的手镯,顿觉颜面无光。瞥见天璇进来,当下福如心至,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不就是只血玉手镯嘛!三姐连黄玉手镯都有两个,血玉手镯光我见过的都有三个了。”
躺着中枪的土豪天璇步子顿了顿,这姑娘有一十分烧钱的爱好——收集玉镯,当初见到那一匣子一看就很珍贵的玉镯时,天璇愣了好久好久。
这下轮到沈妙娇气苦了,她火冒三丈地瞪一眼沈天珠:“她有也是她的,你有吗?”
沈天珠语塞了一瞬,嗤笑:“比不过三姐,就和我比是不是?”
幼儿园水平的吵架,天璇没兴趣听,她的视线凝在了沈妙娇手上的玉镯上,
沈妙娇也注意到了,能让沈天璇红眼,沈妙娇心情大好,比赢了沈天珠一百回还高兴。遂她立马撇开沈天珠,故意晃了晃手,欢快道:“你喜欢这个手镯?”
天璇笑了笑:“这玉镯,像是哪里见过?”若有所思的皱了眉。
沈妙娇的笑意顿时凝固,就说沈天璇这个人最讨厌,焉坏焉坏的。这样的手镯一模一样的有两只,是沈老夫人从娘家陪嫁来的压箱底,另一只在林沈氏手里。物以稀为贵,有了二就不显贵重了。
沈天瑜笑着道:“三妹应该是在四姑姑那见过,这玉镯是一对,四姑姑一直不离手,不过可惜了,去年听说不小心摔碎了。”
天璇又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眉头疏散开来:“怪不得觉眼熟呢!”这一阵她偶有零星画面闯入脑海,也见怪不怪了。
☆、听戏
早上天璇出门时,发现庭院里那棵月季墨绿色的枝叶上,探出一朵又一朵的朱红色花朵。此时正值朝阳初升,映得花叶上的露珠璀璨生辉,美不胜收。
天璇不由心情大好,脚步轻快的前往玉笙院请安。
阮氏见了她便笑:“瞧妹妹这高兴的模样,莫不是已经得讯了?”
天璇诧异,笑问:“这是有什么好事?”
“合着你还不知道,那怎么笑得这般甜?”
“今日我见阿嫂貌美更胜从前,我替大哥高兴呢!”天璇说得一本正经。
阮氏脸微微红,啐她一口:“油嘴滑舌!”
天璇便叫屈,待闹腾够了。刘氏才宣布消息:“梨合楼今日要上新戏,你们大哥收到了请帖,然他临时有事去不成。想起你们几个这一阵也没出门散心,便想让你们去玩一下。”
南梨落北梨合,这二座戏楼冠绝天下。当世大书法家柳斌之曾在二楼留下墨宝‘不上梨合,枉来信都’。梨合楼从此更是名声大噪,楼内雅间千金难求,非达官显贵不得入内。
只是再难求,依着刘氏的性子,是不乐意女孩儿去戏楼的。要看戏,府里就有戏班子,看腻了也可请外面的戏班子来。只沈天枢为女孩们说话,这个面子刘氏要给。
沈天珝兴奋的脸都红了:“是李筱楼扮花旦吗?”
刘氏无奈点头,其实这家里最爱听戏的是天璇,天珝这丫头是被她三姐手把手带出来的。
沈天珝拉拉天璇的衣袖,激动:“是李筱楼诶!”
天璇瞧她这迷妹样,想这李筱楼该是她爱豆了。
“啊,”沈天珝叫了一声,一拍脑袋:“三姐都忘了,不过等三姐听了肯定能想起来,三姐以前可喜欢听他的戏了,还说他的唱腔俏丽多变,跌宕婉转,有感人以形、动人以情的魅力。”
天璇瞅她这一脸笃定,失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迫不及待想饱饱耳福了。”
下午,长房四姐妹,大姑娘沈茗,九姑娘沈天珝,十姑娘沈薰并天璇,坐了同一辆马车前去梨合楼。沈茗已经‘病愈’,那天林嘉志过府,沈茗就出来了,还被安排着与林嘉志逛了花园。这两日天璇看着沈茗像是认命了。
一路上,沈天珝挑起窗帘,指着窗外向天璇一一介绍,小姑娘声音清脆如同黄鹂,听得天璇津津有味。一路驶来,天璇发现越来越热闹,两旁酒楼商铺云集,道上车马川流不息。
行了大半个时辰,她们才到达位于康乐坊内的梨合楼,高约七丈,翘角重檐三层,富丽堂皇。大门之上金字黑匾高悬,上书‘梨合楼’三个篆体字。
台阶下穿着浅棕色竖褐的小厮殷勤备至地迎上来,领着她们往楼上的雅间走。前往雅间这一路,都是上来打招呼的,天璇记性好,但凡见过一面的都能叫上名来。
众人暗付,看来她是真的在逐渐恢复记忆了。
好不容易应酬完,进了雅间终于清静的天璇吐出一口长气来。她都有些后悔来了,幸而在千呼万唤之中隆重登场的李筱楼,让天璇那一点后悔烟消云散。
浓墨重彩之下,模样不甚分明,唯独一双眼灵动地会语一般,顾盼之间,万种风情,夺人心魄。
“……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无情有情,只见他笑脸儿来相问。我也心里聪明,把脸儿假狠,口儿里装做硬。我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看这些花阴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
唱腔婉转,感情细腻,少女心思表现的淋漓精致,天璇不由看入了神。
沈茗却是听得眼角发酸,她再不敢细听。扫视一圈,妹妹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她慢慢地站起来,甫一起身便见天璇望过来,沈茗指了指外面。天璇笑着点了点头。
一曲毕,满堂喝彩,华服彩衣的生旦翩然退场,眉眼讨喜的小丫鬟捧着托盘讨赏。斯文点的让下人送过去,性急的直接投掷,不由得旁人也跟风起来,金叶子银裸子,珍珠玉佩雨点似的落下。天璇还注意到对面雅间趴在窗口的少女,心急火燎地拔了头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扔下去,当下忍俊不禁。
一盏茶的功夫,这一场打赏戏才算是结束了,换了妆容的生旦再一次粉墨登场。
天璇坐的有些乏了,遂站起来,见两个小的望过来,道:“我去更衣,你俩可要去?”
两个小姑娘连忙摇头,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来戏楼听戏,哪舍得挪步。
天璇便带着人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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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合楼后面连着一个大花园,沈茗独坐在廊庑下盯着院子里的梨花海发呆。
“茗姐姐!”花园里的孙英梅又惊又喜地抬头。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沈茗浑身一颤,她僵硬的低下头。
笑容灿烂的孙英梅冲她扬了扬手:“茗姐姐,你等我,我这就上来了。”
不一会儿,上了楼的孙英梅拉着沈茗的手欢快道:“要知道你来听戏,我大哥肯定也会来的。这一阵见不到茗姐姐,大哥可是茶不思饭不想,过两天我就请姐姐出去跑马,我大哥也就能安心了。”
沈茗心头一刺,被握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茗姐姐,你怎么了?”终于留意到她异状的孙英梅愕然。
想起那温润如玉的青年,沈茗心中的悲伤不可自抑的涌出来,她的眼角一点一点红了。
不知所措的孙英梅慌道:“茗姐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你等着,我让人给你找郎中去。”
沈茗拉住她,泪珠从眼角一滴一滴落下:“对不起,对不起。”
孙英梅心急如焚,握紧了她的手:“茗姐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你这样,不是要急死我吗?”
沈茗的眼泪流得越来越凶,哽咽:“家里已经给我许了人家。”她一直不敢把林家的婚事告诉孙英华。从小到大,身边人的只会注意到三妹,没有人会留意她。只有孙英华,他看的见她,眼里只有她。她怀抱着奢望与侥幸,自己和林嘉志的婚事可以作罢,她不敢说也舍不得说。
孙英梅瞳孔骤缩,不敢置信的看着沈茗,抖着声道:“茗姐姐,你说什么?你不是还未出孝吗?我们说好了的,趁着你守孝这两年,我哥好好当差做出点成绩。一等你出孝,我哥就去提亲!”
“对不起!对不起!”沈茗泣不成声,口中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
那声音里的悲伤让人闻之落泪,天璇听得不是滋味,蹑手蹑脚的离开。不过是更衣后想去看看大书法家的墨宝,哪想会撞见这么一桩事!怪不得沈茗一听说要嫁给林嘉志就哭成那样,所谓害怕守寡都是其次,实则是她心有所属。
天璇心情难免受到影响,颇有些郁郁。等被人拦住说蒋峥在‘宜兰厅’等她时,天璇顾不上郁郁,她紧张了。每一次面对蒋峥,对她而言都是一次挑战。实在是蒋峥气势太盛,天璇偏又心虚,何况他们仅有的两次相处实在不怎么美好。
蒋峥瞥到她竭力隐藏的紧张,只做不知,而是道:“觉得你庶姐可怜?”
“你怎么知道?”天璇惊,这才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
“我让人去找你,他们正巧也听见了。”蒋峥倒了杯茶递给她,笑起来:“你实在不必同情她。”
天璇听出他语带轻嘲,心里一动,抬眼看着他问:“这里面是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
“你大姐和林嘉志的婚事早在半年前就定了。”
天璇怔住了,难道不是她刚回来那几天定下的。徒然间天璇心头大震,听孙英梅的话头,沈茗一直和孙英华暗中来往,哪怕婚事已定!?
“怎么会?”在她眼里沈家大房的人都是极好的,严父慈母,兄友弟恭,姐妹相亲。哪怕沈茗当初在杏花林的哭诉,有把她当枪使之嫌让,但是她依旧难以接受沈茗会这般。
蒋峥继续道:“也不用觉孙家无辜。正式提亲要等出孝后,可规矩是死,人是活,真心求娶,大可在孝期内悄悄提。孙家不上门提,不过是因为知道沈家肯定会拒绝。孙英华文不成武不就,偌大年纪碌碌无为,你父亲怎么可能答应。看林嘉志就知道,比起家世,你父亲更重能力。”
是的了,和林家的婚事不就是在孝期定下的,孙家要是真的有心,怎么会不打个招呼,就不怕被捷足先登吗?
又听蒋峥接着道:“一旦提亲被拒,你家里定会阻止你庶姐与孙家往来。孙家心知肚明,却依旧暗中来往。他们所想的不外乎,你庶姐死心塌地之后非他不嫁。”
天璇有些被吓到了,她以为是一对苦命鸳鸯有缘无分无奈错过。万万想不到遗憾之下藏污纳垢。又想起林嘉志,孙英华不是什么良人,他就是吗?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璇越发忐忑起来。
蒋峥见她脸色微白,握住她的手,触手果然一片冰凉,怜惜地放到唇边亲了亲:“这样两个人实在不值得你浪费感情。有空想她们,你不如想想我。”
天璇只觉得被他亲过的地方彷佛被蜇了一口,条件反射的抽手。这次蒋峥没有为难,爽快地松手。
天璇来不及松一口气就惊恐的屏住了呼吸,因为用力过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她心惊胆战的闭上眼,等待钝痛的来临。
突然,腰间一紧,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陷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之中,属于成年男性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将天璇整个人笼罩其中。
天璇睁开眼,便对上蒋峥促狭的双眼!哪里还不明白他是故意的。
蒋峥箍住她挣扎的双手,另一手环在她肩头,语调低沉别有深意:“别闹,就抱一会儿。我明天要去骊山大营,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才能回来。”
他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喷在天璇耳畔,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的擦过她耳垂。天璇汗毛直立的同时,僵硬的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
蒋峥勾了勾唇,在她腰间轻轻一按。天璇只觉得身子一软,脊椎骨被人抽掉了似的,无力地倒在他胸膛上。还听见他愉悦的低笑:“绷着背,累不累!”
天璇又气又尴尬,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了!蒋峥机智地转移了话题:“我提及林嘉志时,你似乎不以为然。”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怀里的女孩儿僵了僵。
蒋峥神情微冷,他用下巴蹭了蹭天璇的头顶:“瞒着我什么?”
天璇侧过脸看他。
蒋峥见她眼底藏着疑虑与为难,放柔了声音问:“碰上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