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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书名:重回一九八〇 作者: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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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梁俊气结,也懒得再“教化”梁欣这个榆木疙瘩。他空出鼻孔中的羊肉腥香,收了口气,矮身出了草木屋。

外面寒气飕飕,风蹭过脸颊像刀子。这清寒的气候里,村庄各处的气氛却异常火热。年三十儿守岁,多是各家各户在外头,聚成一堆,说话互耍。这种年三十儿的景象,与几十年后梁欣所经历的除夕,大是不同的。所谓的年味儿,一年淡若一年,年是什么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之于团圆,也总有几家几户团不了的,被钱绊住了脚腕子。

过完年三十儿,初一一至便有各家孩童挨门挨户要炒花生爆豆子。梁欣原也是干这事儿的年纪,这会儿却半步也不多走出去。因由也实在简单,如今她在北仁村甚至临近的几个村子里都是出名的不孝逆子。像她这样的姑娘,在几个村子里都绝无仅有。这大节量上上别家门,自然是舔着脸儿找别人不待见。倒是那些要东西的孩童不计较这些,谁又跟吃的过不去呢?仍是到梁奶奶家门上要花生豆子。

梁欣来一个给一些,也不小气。等过了凌晨十二点,实在捱不住,就拉着梁奶奶一块儿补了一觉。及至初一,仍是各家串门唠嗑,没有什么大事。梁奶奶有梁欣陪着,也懒得出去,便窝在家里烤火盆。她家穷,又有梁欣这颗煞星,也没人来串门,只有梁依萍上午回来玩了一阵。

到了下午,又有梁悦过来。她是目的明确的,到了这边儿就往梁奶奶身上腻,没骨头一般。腻了一会就说了来意,问梁奶奶,“奶奶,今年的压岁钱是多少啊?”

梁奶奶虽然手头紧,但压岁钱每年都还是会准备的。给不了多,但对梁悦这样的小孩来说,也不少,每人五毛。她笑着掏钱,翻开新做的蓝锦棉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起来的格子手帕,打开来给梁悦拿了五毛。

梁悦接了钱,甜甜地在梁奶奶脸上亲了一下,目光却仍在她还没包起来的手帕上。她忸怩,又黏哒哒问:“奶奶,大哥和二哥的也给我吧,我拿回去给他们。”

梁奶奶想也是,叫梁悦递过去得了,省得再麻烦。正要拿钱,手帕却被梁欣过来一把抓了去。梁奶奶和梁悦同时抬头,看到梁欣把手帕包了包,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梁悦直起腰杆,语气试探,“姐姐,你干什么?”

“没什么。”梁欣在炭盆边坐下,“大哥二哥要是要压岁钱,自己过来拿。连年都不来给奶奶拜一个,就想白拿压岁钱,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儿。”

梁欣动了动眼珠子,“我先给大哥二哥带回去,叫他们来给奶奶拜年不就得了?”

“不给!”梁欣语气淡淡,“要钱自己来,谁带都不行。”

梁悦突然有些失望,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再者就是委屈。她转脸向梁奶奶,泫然欲泣,“奶奶,姐姐现在怎么这样?昨天冤枉我偷钱,今天又不给大哥二哥压岁钱。奶奶那是你的钱,她不能这样。”

梁奶奶大概也猜到了梁欣是不想把钱给梁悦,这时候自然也就帮着梁欣说话,对梁悦道:“你姐姐没有不给你大哥二哥压岁钱,就算她不给,我也要给的。但你姐姐说的对,这钱啊,得你大哥二哥来拜年,我才能给他们。”

梁悦噘嘴,转头挖了梁欣一眼,起身就走了。这娇腻任性的性子,倒一点不像穷人家养出来的。

梁悦一走,梁奶奶就问梁欣:“你是故意不想把钱给梁悦的吧?”

“给她干什么?”梁欣把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塞回梁奶奶手里,“大哥那里先不说,二哥肯定是不会要这钱的。他不要,到时梁悦肯定就自己收下了,还能回来还给您?她心眼越来越足了,什么点子都想。”

梁奶奶把手帕塞回口袋里,“你这样啊,你妹妹会怪你的。亲姐妹关系也不好了,将来不是一个亲人也没有来往的了?”

梁欣忽又想到前世,淡淡说了句:“这样的亲戚,要比不要好吧。”

梁奶奶不认这理儿,还要跟梁欣说道。梁欣敷衍了她几句,把话带过去,也就不提了。过了一阵,梁明和梁俊来拜年。梁明是任事不管的,给钱就接,梁俊却十分瞧不起。在他心里,梁奶奶也不容易,他自诩最是懂事的人,性子要强,所以并不要她的钱。梁奶奶也不生派,不要也就算了。

过冬过年最是轻松闲意的日子,而过了正月开了春,各家各户又都要忙活起来了。梁奶奶只有家前园子里的一块地,梁欣帮她栽种些东西,其他便没什么可忙活的。寒假时短,再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临近开学。

到了开学的日子,梁欣收拾了衣裳包裹要往学校去。本来梁依萍要来送她,却被庄敬言截了胡。他骑车直接闯到梁奶奶家,蹲在院子里等梁欣。梁欣叫他先走,自己有人送,他硬是不走,说:“反正顺路,我载你不是省了你家里人的事?”

梁奶奶笑笑,“这孩子真热心。”

梁欣也没扭得过庄敬言,到底是坐他的车子一起去学校了。总之也结伴习惯了,没什么可生分的。后来庄敬言也没再神经兮兮地说过喜欢不喜欢这一茬,权当是朋友处了。他们年纪都还小,喜欢不喜欢的自己也不是很懂,瞎闹闹罢了。

新学期开学,梁欣已经全然没有了上学期来学校时的生涩感。她了解这座学校,知道该干什么。要说唯一有些不大对心意的,仍是胡英这个班主任。忒趾高气昂了些,没有她心里一直认为的老师该有的亲和和公正。后来想想,老师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厌恶喜好,自然是做不成圣人的。

梁欣在学校忙活一天,把铺盖抱出去晒了半天,交了学费拿了新书,擦了课桌,一切妥当。到晚上和周晓霞凑到一块儿去食堂吃饭,余下便是休息了。这刚开学第一天,也没有晚自习可上。梁欣窝在宿舍被窝里,拿了新书在手里看。

周晓霞也在被窝待着,玩了一阵没劲,便跑过来钻进梁欣的被窝里。她捋了捋辫子,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王婷怎么没来呢?明天都上课了,难道她明天再来?”

梁欣把书本合起来,搁到枕头边,“不知道,又没有手机打了去问问。”

“手机?”周晓霞看向梁欣,“什么东西?”

梁欣觉得这解释不了,索性笑笑敷衍,“没什么,我瞎说的。”

“那你还真厉害,都会创造新名词了。”周晓霞往梁欣怀里钻,低着声音,“她别是家里不给钱,不来了吧。”

梁欣愣了愣,突然觉得周晓霞这说法也不无可能。以莲花村那里的情况来说,家里兄弟姐妹多的,女孩子想念书是十分难的。

到了第二天,王婷仍然没有出现。梁欣和周晓霞倒还沉得住气,又等了两天。三天一过,便再也沉不住气了。王婷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说不念就不念了?

周晓霞跑去问班主任胡英,回来跟梁欣说:“是不念了,家里说没钱,不打算给念了。她弟弟还要花钱,没有多余的钱给她。”

梁欣对这种事有怨念,那么好的学习成绩,就因为是女孩子,说不给念就不念了?可是怨念归怨念,她和周晓霞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们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

到了周末,周晓霞想去看看王婷。虽说她不是特别喜欢王婷的性格,但三个人在一起相处过,现在面临大是大非,那点小事情也就想不起来了。梁欣应和她,跟她约好了周六去莲花村王婷家一探究竟。

周六一到,梁欣就先去舒清华家请了一天的假,让舒庆年月尾结工资时直接减掉就好了。舒清华听说她想去莲花村,心血来潮一般,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在家没事。”

他是最不爱管闲事的,梁欣只能认为他是在家无聊,想跟着人出去透透气。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带他一个也没关系,索性就带着了。

周晓霞和舒清华都有自行车,梁欣坐周晓霞的车子,一行出发去莲花村。莲花村离镇上有大约十五里的路程,不紧不慢骑车子要四十分钟的样子。途中周晓霞骑得累了,就换梁欣载她。舒清华和庄敬言不一样,他一般看不出别人有什么难处,向来主动帮忙之类更是不会。两个女生换了几遍,他也没有一点表示。

梁欣不觉得有什么,向来也是不喜欢求人的人,倒是周晓霞有微词,小声跟梁欣嘀咕:“他怎么只顾自己啊?怎么说也是男孩子,比我们有力气得多吧?跟来不是分担的吗?”

梁欣看了骑在前头一段距离的舒清华,回头跟周晓霞说:“算啦,指望别人干什么。我们又不是不行,累一点嘛,那就骑慢点。他跟王婷没交情,估计就是出来透透气。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长大的,你指望他照顾我们啊?”

周晓霞想想也是,撇了撇嘴,不出声了。

☆、33.◇◇033◇◇

这会儿天气已微微转暖,正是种莲藕的季节。梁欣和周晓霞舒清华到了莲花村,沿路打听找到王婷家,问了才知道她也跟着下地种藕去了。一家七个孩子,养起来确实不容易,不过都糊弄糊弄拉拔到大就是了,还指望怎么样?对女孩子的指望,都是希望对家里贴补到死,对男孩子的指望就是娶媳妇给生孙子。

梁欣三人又去到田地里,问着路找到王婷家的土地。地里到处灌满了水,除了小道儿和田埂上能走人。梁欣和周晓霞舒清华在王婷家田前小道儿上停下自行车,瞧见王婷正在地里插秧苗似地躬身种田藕。光着腿肚子,直立在泥水里。

“王婷。”梁欣和舒清华没出声,周晓霞是个直性子,挥手就喊。

王婷在田地里抬起头,瞧见岸上的三个人,顿时觉得窘迫不已。她们来也就算了,怎么把舒清华也带来了。说起来心里别扭,她是最最不愿意叫舒清华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但人都来了,又不能拒而不见,只好上岸赶紧擦干净腿脚,穿上鞋去梁欣她们面前。

“你们怎么来了啊?”王婷仍旧把头发顺得整齐,拢去耳后,偷偷看了舒清华一眼。

舒清华对梁欣要来做的事没有半分兴趣,自个儿往旁边一蹲,瞭眼望着大片大片的水田。梁欣和周晓霞抓了王婷的手,都问她:“你真不念书啦?”

王婷抿了下唇,到底是不想别人看出自己的可怜,豁达般道:“家里没钱,我弟弟还要读书。我们可以不读,我弟弟不能不读。”

周晓霞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逻辑,张合了两下嘴说:“你弟弟是人,你不是人啊?”

“女孩子和男孩子怎么能一样呢?”王婷看她一眼,小声嘀咕:“我也想念,可是没钱,能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想再说下去,怎么说都是表示她不如人来的,便换了更小声问梁欣:“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什么意思啊?看我多可怜?”

梁欣瞬即反应过来,王婷的自尊心又作祟了,忙说:“没有啊,他就是跟来玩玩,你别多想。”

王婷又偷偷看了一眼舒清华的背影,撂开她们的手,“你们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

“你就这么认啦?”周晓霞还有些不死心,一把抓了她的衣袖子。

王婷看向她,“我是自愿的,你们不用觉得我可怜。能为我爸妈减轻负担,为我弟弟攒点媳妇本,说起来不念就不念了吧。反正女孩子念书也没用,还是要嫁人生孩子伺候人家的。就是我成绩好,有点可惜吧。但这么想想,也就不可惜了。”

梁欣看着她不说话,前世她多少都是这种思想。一世也没想明白,后来重生了才幡然醒悟。农村的许多女孩子,多是像王婷这样的,为父母对哥哥弟弟付出,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她们从小就被灌输了这种思想,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有任何不妥。但王婷这话里可能又有些要面子的成分,不想梁欣和周晓霞觉得她命运悲惨,而是无私精神。

周晓霞却觉得这样太不公平,又不死心地劝了一阵。但劝也是白劝,命运捏在父母手里,王婷根本无力反抗。梁欣想了一阵,跟她说:“要不我们想办法给你凑一学期的学费,你自己再想想办法赚钱,以后靠自己。”要是一直靠别人肯定是不行的,所谓救急不救穷。但王婷还是果断拒绝了,这种下脸面的事她不做,还不如直接不念了拉倒。接受别人的施舍,在学校里被人看低,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梁欣和周晓霞都没辙。那边舒清华呆的乏腻了,突然起来到这边说:“我们回去吧。”

周晓霞有些愣愣,真搞不懂舒清华是来做什么的,还有这种性格是怎么养成的。她对他颇有成见起来,到底没说什么。反正王婷这边也是她和梁欣瞎操心,再说什么都没用,索性回去就算了。作为朋友,她们能做的都做了。这是王婷自己的人生,还是她自己负责去吧。

回去的路上舒清华还是自己一个人骑车,和来时一样。周晓霞远远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吐槽,“果真是不食人间烟火,这以后怎么过日子啊?算了,人家有钱。哪怕一辈子什么都不干,也饿不死的。”

梁欣笑笑,“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对!白操心,对王婷也是!”周晓霞觉得自己的一腔好心白费了,自然不是很高兴。

骑车到了镇上,周晓霞独自回家,梁欣到舒家收拾了一阵,等到太阳偏西才回。舒清华这回倒是有了点人情味,把自行车借给她,淡淡说:“你明天骑着过来吧。”

梁欣有些没想到,愣了一下,也没假客气推辞。像舒清华这样的,假客气也就是真不需要了。她直接接下车子,谢了他两句,骑着车子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王婷的事情,满心满肺觉得可惜。但可惜也没办法,她不是观音菩萨救世主。自己已经活得这么遭人嫌弃且艰难了,对别人自然帮不上什么大忙。然后,索性就不去想了。

到了家里,发现梁悦趴在小桌上一边做作业一边陪梁奶奶说话。看到梁欣回来,她抬头说:“姐姐,我妈找你有事,叫你回去一下。”

许青莲是不愿意过来的,梁欣知道,所以叫梁悦过来传话。也不知是什么事,梁欣随口问了句:“说是有什么事没?”

梁悦摇头,有点不想再和梁欣说话的意思。自从年上梁欣说她偷钱,又把梁奶奶的压岁钱短了下来,她就在心里记恨了梁欣。梁欣倒也无所谓,直接出去往东边儿去了。

许青莲正在家里烧晚饭,看见梁欣过来,招呼了一声,“你来啦,你妹妹呢?”

“她在奶奶那里做作业呢,妈你找我有什么事?”梁欣往灶房里站站。

许青莲起身搅稀饭,说:“你先坐吧,你妹那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叫她传个话她就能蹿了不回来。”

梁欣往桌边小板凳上坐了,等着许青莲把饭烧好,过来她这边。在她对面坐下,许青莲擦干了手,有些吞吐。梁欣看着她这样,觉得大概是没什么好事了。

许青莲也没多吞吐,就说了事情。倒也简单,要钱的。

梁欣也不是完全没想到,倒也不是很意外。但这事儿是没门的,她年上给许青莲钱的时候就说过了,每年都会给那么多,再多没有的。

梁欣知道强硬拒绝会再一次激怒许青莲,少不得又要跟她撒泼骂街。她笑了笑,对许青莲说:“妈你当我是神仙呢,身上有那么多钱?我年上就给了你三十,又给奶奶做了新棉袄,置办了年货过年。之前开学,又交了学费伙食费,哪里还有钱啊?”

许青莲不信,抓了她的手,“你别哄我了,你看你花了这么多钱,还是有钱,没钱能这么花吗?你年上给我的三十,给你大哥二哥和梁悦交了学费已经不剩什么了,你再帮衬帮衬妈,好吧?”

“妈,我真没有。”梁欣推开她的手,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您就是扒了我的皮,没有就是没有。”

许青莲也站起来,“欣儿,我都不跟你绕弯弯了。梁悦承认了之前是拿了你的钱,没敢拿多,就拿了两块钱。你那里藏的,可不是一点两点小钱啊。你说你没钱,怎么可能呢?”

梁欣无语,但也不想跟许青莲正面冲突,还是坚持没钱,“你算算我花了多少钱呢?接受了小姑那么多好,难道不回报人家吗?”

“你给你小姑钱了?”许青莲听了这话眼睛一瞪。

梁欣知道她又要发作了,忙往灶房外去,“妈,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我叫梁悦回来吃饭。”

“你怎么能给你小姑钱?她是你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你胳膊肘往外拐,不帮衬家里,倒要去倒贴别人,你个没良心的……”

梁欣逃也似地跑出院子,把开始咆哮的许青莲甩在后头,大呼了口气。简直一家子的吸血鬼,怎么就这么倒霉轮到这样的一家子……

但是……现在好像这样的人家才算正常似的……

梁欣回去也没给梁悦什么好脸色,冷冷说了句“你回去吧,妈等你吃饭呢。”就开始忙自己的。

梁悦也不爱跟她讲话,收拾了书本鼓着气走了。走出草木屋又回来,气哼哼说了句:“这是奶奶家,你没资格撵我。”

“那你待这儿,看回去挨不挨打。”梁欣并不看她。

梁悦气鼓着脸,只好转身走了。

梁奶奶问梁欣许青莲找她什么事,梁欣把事情一说,梁奶奶倒是理解她,但也没说什么。她和梁欣日子才将将好过,已经不想再拿父母恩的话来说教她。在她心里,作为家庭一份子,理该为家庭出力,把家打理好才是。但放在自己和梁欣身上,她可没那么大的肚量。

许青莲不会找来梁奶奶这边,也算是好事一桩。梁欣不管她,更不往心里去,日子便过得轻松自在些。

自在不过一周,梁欣除了学习和到舒家做家务也不管别的事,也没再想王婷的事情。但过了一周后,在又一个新的一周的周一,王婷突然又出现在了教室。仍旧坐在前排,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桌子上摆着成摞的书。

☆、34.◇◇034◇◇

回来了,王婷也没有跟梁欣和周晓霞打声招呼,到底说也是没这义务。倒是周晓霞招呼了梁欣,把她拉到教室外头,问她:“怎么回事啊?”

王婷把被冷风吹到了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看了看梁欣,然后看着周晓霞说:“是胡老师,她去我们家找我爸妈了。说我成绩很好,就这么不念可惜了。”

“你爸妈就准了?又有钱了?”周晓霞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拿眼看向梁欣。

梁欣不出声,半晌听王婷小声说:“胡老师帮我找了人给赞助,资助我上学。”

对这事儿梁欣和周晓霞是有点咋舌了,那个一直嘴里念叨着乡下人城里人蹬着小皮鞋的胡英,居然是这么有责任心和爱心的老师?梁欣和周晓霞对视,又看向王婷,“找的谁啊?”

王婷对于被人帮助这事儿有点不愿启齿的意思,但也没十分强烈。她目光往教室里飘了飘,还是小声,“跟你们说了,你们别出去说。是舒清华的爸爸舒叔叔,胡老师找的他。胡老师说他家有钱,一年也不差这四五十块钱。”

梁欣眨巴眨巴了眼睛,“那胡英还真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了,这么帮班里的同学。本来看她刻薄,以为她不会管这些事呢。”

王婷低了低头,“胡老师还是有热心的时候的,也不知道舒……他有没有在中间说什么,他那天不是也跟你们去找我了么?”

“哦,你想多了。”周晓霞和梁欣都知道王婷没说出来的名字是舒清华,周晓霞毫不犹豫接话,“他才不是这么爱多管闲事的人,那天他就是出去遛弯的。说起来就气死了,不说了不说了。”

梁欣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事儿应该全是胡老师的功劳,舒清华跟他爸爸基本不说话。”

王婷看了看两人,嘴角挂了些尴尬,拢着头发应了声,“哦。”

总归王婷能来上学是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平时除了上课和去舒家的时间,剩下的梁欣还是和周晓霞、王婷一起。王婷还是闷葫芦,带着自卑且自尊的心理和人相处。唯有不同的,就是王婷会不时从梁欣那里打听舒家的事情。说来也实属正常,舒庆年资助她上学,她总不能不讲任何恩情不问人家的事情。她手里没什么多余的钱,要是有也早买点东西去舒家探望了。

梁欣和周晓霞都看出她有这意思,便两个人凑了一点钱,买了一些水果给她让她去舒家。在去之前,梁欣先和舒庆年约好时间,在他在的一个周末,让王婷过来。周晓霞爱凑热闹,但想到舒清华那张死人脸又有些不舒服。但想到能和王婷、梁欣在一起,还是早早吃了午饭赶了过来。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梁欣从舒家跑去街头等王婷和周晓霞。三人聚了头,便一起往舒家去。到了舒家,周晓霞倒是很兴奋,各处都瞧瞧,笑着跟舒庆年说:“叔叔你家真是有钱。”

舒庆年笑意满面,“喜欢以后就常来玩,沙发上坐。”

“我不坐,我再看看。”周晓霞一点也客气不来。

后面王婷提拉着水果到舒庆年面前,稳稳当当的一脸礼貌笑意,“叔叔,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水果,一直没能来感谢您。”

作为资助人,舒庆年自然是认识王婷的。来之前梁欣又有介绍,他也就很轻松地知道扎着辫子的是周晓霞。看王婷这么有心,他也高兴,接下水果往茶几上放,“下次来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坐下玩吧。这些水果你们自己洗了吃,我在怕你们不自在,待会我去厂里,让梁欣招呼你们玩。”

“舒清华呢?”王婷犹犹豫豫地问了这话,站在沙发前也没坐下。梁欣跟着周晓霞去了,陪她在舒家到处看看,放她一个人乱逛总归不好。

舒庆年往楼上指了指,“他在楼上,估计看书呢。”

“哦。”王婷应了声就有些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舒庆年也没那兴致陪着一帮初中生乱耍,又和梁欣招呼了两句,自己便去厂里了。

舒庆年一走,周晓霞就过来往沙发上一靠,大爷一般,说:“梁欣,洗个水果吃嘛。”

“懒鬼。”梁欣白了她一眼,摸了几个水果去厨房。

王婷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坐下,状似无意地往四周看了看,最后看向周晓霞,“主人不在,就我们在这里,好吗?”

“有什么?”周晓霞动了动身子,“舒叔叔那么信任梁欣,你没看见啊?有她在就好了啊。”

“我的意思是……”王婷挪了挪屁股,“要不要把舒清华叫下来,毕竟这是他家。”

“可别。”周晓霞噌地直起身子,“他下来一声不吭的,我们说话都不自在。”

王婷还要再说话,梁欣洗好水果切在盘子里端了出来。她往茶几上一放,周晓霞就打趣她,“行啊梁欣,这么讲究体贴,我还是头一次见呢。像我们这种土包子,就该直接抱了啃的。你搞成这样,都不好意思吃了。”

“拉倒吧。”梁欣上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挤在她旁边坐下来。自己先上手拿了一块水果吃,周晓霞也就不客气了。王婷还是稳稳当当的,慢吃着水果,慢和两人说话,不时又往楼梯上瞧一眼。

说话说了一阵,梁欣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把剩下的一小半水果送她手里,“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你给舒清华送上去吧。舒叔叔在家的时候,他基本都是在楼上不下来的。”

“好的。”王婷也没多话,接了盘子就起身往楼上去了。

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周晓霞直砸吧嘴,又靠上沙发靠背上,“她还真是一个劲儿惦记那个舒清华。”

“什么惦记不惦记的。”梁欣也靠到沙发上,“受了人家的恩惠,自然要心存感激啊。难道都跟你似的,到人家也不客气,跟谁都自来熟啊?”

周晓霞转头看向梁欣,“你在说我没礼貌吗?”

梁欣笑,“你倒还能听出话音儿?”

周晓霞佯作生气,一把掐上梁欣的腰窝。两人闹了没一会,就见王婷从楼上下来了。虽然没把舒清华叫下来,手里的盘子却是留下去了。周晓霞伸着脖子看她,小声问:“他在上面干什么呢?”

“看书呢。”王婷过来坐下,“他做事好像都很认真,我说话也没听见。我把水果留给他,就下来了。”

周晓霞笑了一下,“他不是认真,他就是不想理人。”

“周晓霞你干嘛老说他啊?他得罪你了吗?”王婷突然有点严肃地看着周晓霞,倒把她看愣了。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梁欣忙笑着搅气氛,说:“就是,来人家玩耍吃人家水果还要挤兑人家,他得罪你啦?”

“我挤兑你啦?挤兑你啦?你护着他干什么?”周晓霞转过身去和梁欣闹,放过了王婷的话茬。

三人在舒家玩到傍晚,梁欣给舒清华烧好了饭,叫他下来吃饭,跟他打声招呼要走人。舒清华还是让她骑家里的自行车回去,其他的便一句话也没有。周晓霞顺话接了一句,“王婷也没骑车,你家还有不?借用一下吧,来了还你。”

“没有。”舒清华坐在餐桌边干脆地回,头也没抬一下。

周晓霞耸肩,看向王婷,“你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恩,我没事的。”王婷应了声,硬是礼貌地和舒清华打了声招呼才走,虽然知道他并不会回自己。

王婷自此对舒家有了些特殊的感情,一方面受人恩惠,觉得自己和舒家有了解不开的关系,一方面她欣赏舒清华。在她眼里,舒清华是骄傲得不得了的人,他生得好成绩优秀满身金贵气,让她觉得光彩夺目,即便他连一句话也懒得与自己说。也正是这样,更显得他和别的人不一样。

而自从梁欣第一回带她去过舒家,往后隔三差五她总会去一下,去探望舒庆年,以表示自己对他的感激。梁欣也乐得带她,觉得有个人陪自己一起,还热闹一点。天天和舒清华那话蹦不出几句的,实在闷得很。之后在舒庆年开口说了她可以在舒家吃饭以后,她去的就更勤快了些。本来她是不愿受人恩惠的人,现在却是一旦接受了,就自然而然受得更多了。她跟梁欣说,她在心底里记着,这些恩情要用一辈子来还。

梁欣点头,“滴水之恩该当涌泉相报,舒叔叔确实是个好人。还有胡英老师,你也不能忘了她。”

“嗯。”王婷使劲点头,表示自己的心意。

一直到学期末,王婷对舒家来说便成了常客。梁欣是打工的保姆角色,而她是更接近客人的角色多一些。舒庆年资助她,在关系上就好比女儿,比梁欣是更近一点的。舒清华也不再像起初那样不接她的任何话,倒是能正常与她说话了,这让她变得更为开朗自信了起来。舒庆年对她没有太多的关心,基本的客气和对小孩的和蔼态度,他平常回来还是和梁欣说话多,因为两个人总能说到一块去,十分投机。梁欣把舒清华当孩子看,对舒庆年却有同龄人般的契合,也喜爱和他聊天。

快到学期末的时候先有高考,然后有中考。梁俊是这一届的,自然也就到了命运的分水岭上。初三的学生在中考前有一天假期,可以在家休息,放松放松身心。刚好也是周末,大家都放假在家。

对于梁俊要考试的事情,梁欣不大放在心上,还是照常地去舒家做家务,到点回家。有了舒清华给她自行车用,来回也方便了许多。

周日晚上回来,梁俊已经收拾东西去学校了。倒是梁悦吃了饭过来,跟梁欣说:“奶奶都去家里给二哥打气了,姐姐你怎么不回去?”

“我忙着呢,没有时间。”梁欣随便敷衍她两句,自从年上姐妹间有了过结,如今也不是真的那么好了。她总是看梁悦就有些不大顺眼,也不太想和她多接触。偏梁悦粘着她,说:“二哥说姐姐你没良心。”

梁欣定定看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梁悦回看着她,突然又转了话题,“那是二哥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对了,姐姐我没有铅笔了,你能给我一支吗?”没等梁欣说话,她已经自己去拿了梁欣的文具袋子,在里面找了一会,拿出一支寸把来长的铅笔头。

梁欣看她也没拿什么好东西,便没出声,自己忙自己的,叫她把文具袋整理好放回书包里。梁悦拿了铅笔揣进兜里,不再在这边赖着,颠着颠着回家去了。

中考考场设在县城里,次日初一初二的学生正常上学。梁欣仍旧早起,骑着自行车摸黑去学校。和之前每周一样,在出村的路口上会遇上等着她的庄敬言,两人一起骑车往学校去,一路说些闲话。梁欣觉得庄敬言这个小男生要比舒清华有意思得多,至少在一起让她觉得开心。

到了学校,在车库停好车,两人便跑去教室。梁欣初一,庄敬言初二,各回各年级区,各回各教室。

梁欣到教室的时候舒清华还没来,这是他的一贯作风,迟到早退什么的别人早都习惯了。胡英纵容他,别的哪还有什么人管他呢。梁欣拿出书本出来早读,放开了嗓子,字字句句都读得认真。早读下课,跑去上个厕所,回来拿出课本准备上课。这时候舒清华已经到了,一样地掏出了课本摆在桌面上。

“今天很准时啊。”梁欣随便找话说,听着上课铃声把文具袋打开,在里面找笔出来。找着找着看到一支新笔,蓝色的笔身,一点都没用过,这显然不是她的。她拿出笔给舒清华看,问他:“这是你的吗?”

舒清华瞧了一眼,“不是。”

他说不是就一定不是了,梁欣把笔又放回去,打算下课了找周晓霞和王婷问问。结果课间问了两人,也都不是她们的。

梁欣坐在座位上,拿着那支笔仔仔细细地看,试图想起些什么。这笔肯定不是她的,又不是舒清华、周晓霞和王婷的,那会是谁的呢?

想着想着,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便漫上了梁欣的心头……

☆、35.◇◇035◇◇

这种隐隐的预感持续了两天,在中考结束的第二天得到了应证。考完试的梁俊满面阴沉地出现在梁欣的教室外面,咬牙搓齿地把她叫到操场上。梁欣心想他必是考砸了,心里拉着道防备线,在梁俊二话不说伸手就往她脸上抽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不太及时,脸颊被梁俊的指尖扫了过去,现出红色。

梁俊祖宗十八代地骂她,又要伸手去打,梁欣转身就跑,还不忘回一句:“我祖宗不是你祖宗吗?”

梁俊跟在梁欣后面追,一心想把她给打死了。这样的妹妹不要也罢,原本就已经和家里划开界限了,索性现在直接打死了干净。在快要追上的时候,旁边闪过一道身影,一个人直接熊抱把他扑倒在地,两人在操场上打作一团。

梁欣停下回身才发现是庄敬言把梁俊扑住了,她又跑回来,看庄敬言把梁俊骑在身下心里放心,喘气看着梁俊说:“我不知道你抽的什么风,你再这样,我告诉老师去,让他们把你撵出去。”

梁俊气哼哼地盯着梁欣,又沉声咒了句:“梁欣你不得好死!”咒完许也是冷静了,把庄敬言掀下去,黑着脸往学校外头去了。此番波折,他是再也没法比梁明好的了。他打心底里恨梁欣,半句解释也不会听的。

梁欣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也是气得压根发痒。周末回到家,从梁奶奶嘴里一问,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想。梁俊在考试的前一天把所有东西准备好,查看了好几遍,放下心才收起来的。结果第二天到了考场上,打开文具袋,里面却没有了圆珠笔。家里经济条件拮据,哪有给他再买一支备用的闲钱,因而他只有一支。

笔没了,自然慌了手脚。眼看着就要考试,他没办法只好问别的同学借,结果一圈下来也没借到。最后已经开考发下试卷,他鼓着勇气百般央求了监考老师,才得了一支笔。而这时候,他已经稳不下心神来考试了。他好胜心强,第一场考砸,便影响接下来每一场考试,结果场场发挥欠佳。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他已经知道这次自己是没希望了。

梁欣气得胸膛翻鼓,最后还是没忍住去了东边。她叫出梁悦,不由分说地一巴掌呼在她脸上,瞪眼字字铿锵,“以后再碰我东西,我剁了你的手!”说罢不等她反应,径直又回去了梁奶奶家。

梁悦被打得怔了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捂着通红的脸,眼泪汪汪地进家门,跑到梁俊面前哭诉,“二哥,姐姐打我。”

梁俊一听这话哪有不炸的,起身就要再去找梁欣算账。梁欣唯恐事不够大,在梁俊身后跟着,要他为自己撑腰。说起来让外人笑话,一家子兄弟姐妹,竟然闹到这个样子。

梁欣在家里帮着梁奶奶烧饭,但看梁俊气哼哼地带着梁欣过来,自己倒也没怕。她也黑着一张脸,头都不抬,直接呲哒梁俊,“怎么?要过来替你的好妹妹出头,打死我是吗?”

“不该打死你吗?”梁俊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忤逆不孝,脸皮死厚,心肠狠毒,坏事做尽的妹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想来只能是被梁依萍带的。既然她已经这样了,那就没有兄妹情分好顾了。

“亏你也是读书人,还长脑子。”梁欣仍是呲哒他,“你放假在家那天我根本不在家,我去镇上打工了你不知道?我有时间去拿你的笔?是你小妹妹告诉你是我拿的罢?你应该问问她到底是谁拿的!”

“就是你拿的,我星期天晚上问你要支铅笔用用,就看见一支新的圆珠笔在你笔袋里。就是你!谁知道你在哪里,有没有摸进我们家过!”梁悦这会儿说话倒不忸怩了,干脆利落。

梁俊是信梁悦的,要不然也不会听了梁悦的只言片语就直接冲去学校打梁欣。这会儿他也是帮和,“不是你还有谁?整个家里就你最毒,没良心!孬种!”

“梁俊你要死了!”梁奶奶听他骂这话颇不乐意,“她的种不是你的种?你骂她不是骂你自己?”

“我跟她才不是一个种!”梁俊大声强调,“我今天就是来打死她的,为家门除害。”

听他这么说,梁奶奶噌地从小板凳上起来,手里拿着烧火棍,站到梁俊面前,“你要打死谁?你先打死我!”

梁俊气结,半天使劲跺了下脚,“奶奶,你干嘛老护着她!”

“因为欣儿对我好!”梁奶奶努力把腰挺起来,昂起头,“你们兄妹要这样,以后也别往我这边来了。”

有梁奶奶在前面挡着,梁俊怎么也是下不去手的。他若不小心推了梁奶奶,碰了骨头闪了腰的,自己也就成了不孝之人。他攒了攒气,到底没再对梁欣怎样,转身拉着梁悦就走了。

梁悦还气不过,尖声说:“二哥,你不帮我报仇啦?!”

“还能打奶奶不成?”梁俊松开她,“算了吧,咱们兄妹好就是了,别管她们了。”

“那你考试的事情也不管了?”梁悦仰头看他。

“算了,总之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梁俊叹气,“等成绩出来再说吧,说服说服妈妈,让他给我留级再读一年。”

梁悦不大乐意,应了声:“好吧。”

中考成绩出来以后,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之喜,梁俊理所当然地没考好,也不能上县里高中。他央求许青莲让自己留级一年,再考一次。许青莲考虑了一天就回绝了他,对他说:“俊儿啊,考不上就不读了吧,家里实在没钱。你大哥成绩好,开学就高二了,需要的钱也多,咱们齐心协力供你大哥吧。”

梁俊不乐意,心里懊糟,却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再求了许青莲几次无果后,也就认了。

他在家里的田地头坐着,拿草帽扇风,满眼的伤愁之色。原本他的人生不该这样的,现在却也要葬送给这片黄土地。心里有多少恨,说得出来,却没处使力发泄。有时候想撕了梁欣,可撕了也没用,只能这么恨着。

梁悦从田里到田头上坐下,树大有树荫有风,她喝了口水,跟梁俊说话:“二哥,你别难过了,我一定替你好好读书,将来对你好。”

这话说到了梁俊的心窝里,他抬手抚了抚梁悦的头,吸了口气说:“好,二哥供你,你好好读,以后二哥就靠你出息了。”

“嗯!”梁悦使劲点头,“把姐姐比下去!”

梁俊手在她头上轻抚,感受亲人间才有的温暖,眼睛眯眯地看着地里许青莲的身影。心里想,虽然她偏心,但她也不容易,要怪只能怪自己不走运遭了小人算计吧,恨不得许青莲。

穷地方的小孩辍学是寻常事,然梁奶奶还是替梁俊可惜了几回。这孩子成绩不差,要念也是个有出息的,可谁知会坏在一支笔上。她叹了几回气,问梁欣,“欣儿,那笔真不是你拿的啊?”

“奶奶你也不相信我?”梁欣一边剔油灯一边说:“那是梁悦拿的,也是她放在我笔袋里的。但其实放不放无所谓,只要她指认是我,梁俊就会信。他都没要求看我笔袋,就认准了是我害他的。”

“她二哥对她不差,她害梁俊做什么呀?”梁奶奶十分想不通这事儿。

梁欣剔好了灯芯,到桌边坐下,“几种可能,一是想让我倒霉,她看我不顺眼。这可能还是其次的,第二就是她也想读书。家里多一个劳动力少一个人花钱,她就多一份机会。假如梁俊考上了高中,继续读下去,她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读完小学肯定要被妈妈拉下来干活的。梁俊又没什么是非分辨力,她哄一哄梁俊,以梁俊那脑子热好胜的性格,肯定会供她的。”

梁奶奶以前不会觉得梁悦有这么多心眼,现在却在心底默默认可这种可能。

也诚如梁欣所说,梁俊退了学之后就开始去砖厂打工,赚了钱一部分给许青莲,自己留一小部分,为梁悦做打算。这也是梁悦有意无意暗示过的,让他自己留一点,不能全部给了许青莲,急用的时候却没有了。虽然说梁俊不读了,但许青莲会不会让梁悦读下去也是未知数,自然要早做打算。他现在在家里跟梁悦最亲,所以要多为她想想。

然梁悦是如何利用梁俊,如何在上学的时候虚荣铺张,这又是后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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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欣一个暑假都在舒家做保姆工作,借着舒清华温习功课。初一一年结束,她不再是刚回到校园时什么都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的成绩算是赶了上来,挤进了班级前十,但还需要努力,再两年后的高中不是那么好考的。看到梁俊失意,她多少也有些警觉和压力。

暑假里,王婷也还会隔三差五来舒家,好像是怕远了和舒家的关系。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往来,王婷确实也变了,不再像之前那么瞧着畏畏缩缩。在学校里她和周晓霞梁欣自然地分享食物,愉快地聊天聊地,和开始大不一样。她开朗起来,身上隐隐开始有些外露的骄傲,颇有些讨人不喜。

周晓霞也感觉了出来,开学见她换了崭新的枕头被褥,衣服也是新的,满脸闪着珍珠般的光泽,自己也觉得眼前一亮。她心里竟有些发酸,拉了梁欣说:“这有钱人家就是养人哈。”

“你羡慕嫉妒恨啊?”梁欣笑她。

“才不。”周晓霞转了一圈,收拾了东西,拉梁欣往教室去。

到教室擦桌子擦板凳,摆好书本。眼见着天色暗下来,梁欣要去找周晓霞吃饭,一抬头去发现庄敬言杵在自己眼前。她吓了一跳,半天反应过来,“你在这里干嘛?”

“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庄敬言笑。

梁欣愣了愣,“你留级了?”

“嗯哼。”

留级的事不稀奇,但庄敬言留级的事被一些人七传八传的总是与梁欣有关。事实也证明,这庄敬言平时总爱和梁欣、周晓霞和王婷凑一起,整个四人组。当然一段时间后没瞧出有什么不正常,大伙儿也就不说了。同学之间处得远近的事,谁还瞎掺和不成?

周晓霞与庄敬言十分处得来,一言不合玩闹着大打出手的也有,当然多是庄敬言任周晓霞打。而王婷却没那么自在,她多是吝啬与庄敬言多讲一句话。她眼里言辞里都带着些排斥和瞧不起,终在一周后的体育课上跟梁欣说:“以后我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我跟清华回家吃。”

在她走开后,庄敬言冷笑,“装什么装!”

“就是!真当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公主呢!那是她家吗?”周晓霞附和。

梁欣拔身边的草,“那不一起不是随了你们的愿了?”

“以前我真不讨厌她。”周晓霞站起来,“谁知道她越来越有……那什么……优越感?是吧?整个一目下无尘眼高于顶,当自己是林妹妹呢。”

梁欣笑了一下,仰头看周晓霞,“你读书还真不少,她怎么样随她呗,不碍着我们就是了。能处就处,不能处也不强求。”

“谁强求她啊,她是有钱人,咱们高攀不起!”周晓霞话里话外还是酸。

梁欣笑着拿拔下来的草扔她,“别说了,待会让人听见再闹起来。”

周晓霞扁扁嘴,也懒得说她了,自和梁欣庄敬言瞎侃起别的来。

对于王婷的改变,梁欣是最深有体会的。因为暑假在舒家,多有时间在一起,她的每一点转变都在她眼里看着。她确实有了优越感,原本是假清高,现在却是真优越。她现在满眼里只有舒清华配得起她,不惜得和她们在一起玩,那就分开互不相干好了。

傍晚放学,梁欣仍旧和舒清华一起回去,她要给他做饭吃。王婷果然也不再和周晓霞、庄敬言去食堂,而是跟他们一起。她和舒清华都话少,看起来很是和谐。

梁欣也是习惯了,只走路并不多话。她走在旁边,心里想着一道数学大题,忽听得舒清华出了声说:“你别和周晓霞、庄敬言一起不行么?”

梁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又听王婷说:“是啊梁欣,你干嘛非要和她们玩啊?舒叔叔那么大方,是不会介意家里多你一个人的,你也跟我和清华一起嘛。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难道不比跟他们在一起好?跟他们一起,你不觉得没意思吗?说的话都没什么营养。”

梁欣这会儿就知道是在说自己了,她抿了下唇道:“不用了,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做保姆的,不想太多占人家的便宜。舒叔叔资助你,让你住他家也没什么。我嘛,就算了。还有晓霞和庄敬言是我的朋友,虽然他们不是有钱人,成绩也都一般般,但跟他们在一起很有意思,你别这么说他们。”

王婷也抿了抿唇,“好吧。”

舒清华转头看了梁欣一眼,便是没话了。

回去舒家吃了晚饭,舒清华随心情,不来学校上晚自习。王婷却是不能,和梁欣一道回学校。走在路上,她也是没话找话一般,对梁欣说:“清华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这个别人也包括她自己。

“哦。”梁欣道:“听舒叔叔说,我有点像他妈妈,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听到这话,王婷噗一笑,“我说呢……”

☆、36.◇◇036◇◇

舒清华和庄敬言打架了。

这是梁欣在发现两人脸上有淤青,并前后逼问之后才知道的。她也懒得去揣测这俩孩子胡闹般的心思,送了庄敬言俩字——幼稚!

“就是!”庄敬言却使劲附和,抬手轻按着自己脸上的淤青,一边说:“好好的来找我打架,不是幼稚是什么?我看他不止幼稚,还吃饱了撑的!”

梁欣白他一眼,不多问下去。

而在舒清华面前,她就小心翼翼多了,只坐在座位上,微微朝他倾身,质问了句:“你这是干嘛呀?”这孩子敏感,言辞上总要有些把握。

舒清华并不抬头,简单撂一句:“三次了。”

“什么三次?”梁欣思索了一下没能明白这话意指的什么。

舒清华偏头看向她,脸上浮着些恼怒,“我跟你说了三次了,让你离他远一点。”

梁欣结舌,酝酿了片刻,才缓慢出声,“我想你可能……就是我只是你家的保姆,然后……我有交自己的朋友的权利,你……明白么?”

舒清华显然很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说辞,但也不做纠缠。微恼也浮了去,他把脸转回去,冰冰冷冷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梁欣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但后来从他的行为里看出了意思。他放学不再等着自己一起回去,而是拎了书包直接走掉,像最初没有任何一个朋友那样。王婷会在他后面跟上去,也并不会来叫上梁欣。大致她也瞧出来了,舒清华这是在与梁欣划清界限。

梁欣耸肩,有些无可奈何。对于舒清华,梁欣是有感情的,但这感情里绝对没有不该掺杂的东西。再多一点的,她把他视为儿子般一类人的存在。两个人相处了那么久,一起做题一起回一起吃饭家,她对他的照顾是用心的,对于他对自己学习上的帮助也是十分感激的。但所有的这些,都不能够成为束缚她完全以这个小孩为中心,而没有自己的生活。

但事情从第二天就出现了质的变化,舒清华把座位搬去了头排自己一个人坐,他又回复到了没认识梁欣之前的样子。而这种行为也表明,他是打算彻底和梁欣划清所有界限了。

梁欣有些怏怏,为这小孩的极端,也为接下来自己保姆的工作是不是能够顺利做下去。没有了保姆这份工作,她就没有了收入。手里的存款再是不少的,也总要有花完的一天。她托腮想着,大概又要过回周末卖水果的日子了。她也想过要不要去和舒清华言和,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因为她知道,在舒清华那里的讲和,只能是她妥协放弃周晓霞和庄敬言这两个朋友,和他与王婷在一起。这件事情,是违背她本意的,她不愿意。于是,她、周晓霞、庄敬言和舒清华、王婷成了两个阵营。

舒清华倒没有把梁欣赶出自己家,只是把彻底她当做空气。梁欣觉得有这份工作在就是好的,其余的便也在心里掖下了。舒清华没有给她脸色看,只是把她当成一般人,想起之前的交情来有些伤感,但至少不是坏事。她一如之前一样,做各式各样的饭菜,把舒家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是识趣地不再和舒清华说话,她自己倒也自在。

王婷也最是识时务的,看舒清华和梁欣远了关系,自己也自然拉开了自己和梁欣的距离。这原本也是迟早的事,不过借由舒清华这件事,加快了进程而已。梁欣也适应得很,并不与她多做交流。只是时日一长,王婷竟然自然地就把梁欣当成了保姆看待。那种态度上的转变,以及与舒清华和舒庆年对自己态度上的对比,是极为明显的。

梁欣难免不快,吃早饭的时候对周晓霞和庄敬言吐槽,“什么玩意儿,真当那是她自己家了。”

周晓霞幸灾乐祸,“之前咱们说她的时候,您不是还让我们别说嘛。哟,这会儿您忍不了啦?”

“那是她没犯着我,我懒得费心思在她身上。”梁欣看向周晓霞,“这会儿是真没法儿忍,舒叔叔对我那样客气,舒清华也只是把我当成普通人一样。只有她,明显带着主子身份跟我说话,让我干这个干那个,好像我该她的。”

“你是拿了舒家的钱,该舒家的。舒清华不帮你,王婷的行为就是他默许的好吧?要不然她能越来越把自己当主人?真正的主人不给这脸皮,那不是自己找难看吗?”庄敬言接话,“要不然,你不做不就成了。”

梁欣吃饱了放下筷子,“不做我哪来的钱吃饭上学?”

“我给你。”庄敬言抬头看向她,十分认真。

梁欣定定看了他半晌,他又把头扭回去,有些讪讪,“好像……我是……也没那么多钱哈。”

“就是啊,我们没个舒庆年那样的爹。”周晓霞也放下筷子,有些怏怏起来。

梁欣看两人没了士气,自己清清嗓子,说:“得了,还为我操心呢?我没事的,横竖饿不死,也不会上不起学。我先干着,实在不行我就辞掉,干回自己的老本行。”

“你老本行是什么?”庄敬言和周晓霞齐声问。

梁欣打哈哈,“到时候你们不就知道了。”

+++

上课的时候总觉得度秒如年,然而校园生活又是真的过得极快。第一学期稀里糊涂地临了尾,又到了年。年与年一样,长的只是年纪和阅历。梁欣把舒家的工作坚持到了年尾,在最后一餐时直接和王婷撕破了脸,成了敌人。

王婷挑剔的毛病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顿饭她在舒清华和舒庆年面前嘀咕她做的饭难吃,已经吃得十分腻味了,想吐。兴许就是庄敬言说的那样,舒庆年的长时间缺席和舒清华的任事不管导致了王婷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舒家的主人,架子也就越摆越大起来。

梁欣平时也没少无视她,冷脸相对,然而并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指派自己做事名不正言不顺。那顿饭她抱怨得极为自然,像一个挑剔的当家小姐。在她心里,舒庆年和舒清华都是她的拥护者。梁欣也是发挥了一贯作风,端起她的碗就扣进了垃圾桶里,冷冷说了句:“难吃就别吃了。”

王婷双眉倒竖,半天摆出委屈的样子,“梁欣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梁欣坐下扒饭,“我平时不就这样嘛,我们有好的时候?你自己搞清楚,你不是这家的主人,请摆正自己的位置,这话我说了不下一百遍了。像你这种,顶多就是狗仗人势。”

王婷气结,向舒庆年求救,“舒叔叔你看她。”

舒庆年嘴角挂着笑意,自然只是当这是两个孩子间的胡闹。他对王婷没什么感情,只是资助人。因为觉得舒清华多个朋友对于他的性格改变有好处,所以不反对她住自己家。对梁欣却不同,他与梁欣十分投缘,两人之间的心意相通说起来微妙得他自己都觉得有趣。

他了解梁欣的性子,不会无故让人下不来台,这会儿只能是嘴角挂笑与她换了个眼神,然后看向王婷说:“我一直没把梁欣当外人,只是她一直不愿意白拿我的钱,白住家里。在我和清华眼里,她不是保姆。你年纪小,但有些道理得懂。梁欣比你对这个家贡献大,值得我去尊重。你白享受了那么多好处,应该感恩,而不是理所当然,知道么?如果我资助你只是增添了你的优越感,最后可能还会成为白眼狼,你想我会愿意么?”

舒庆年说话柔和,但这话却是十分刻薄的,到底是插了把刀子在王婷心里。她的自尊敏感是在骨子里的,这会儿只觉得胸口阵痛无地自容。她又看向舒清华,舒清华却放下筷子径直上楼去了,并不参与这些是是非非。搁以前他会帮梁欣,现在他直接不管。

王婷坐在桌边低下了头,闷声说了句:“对不起,叔叔。”

“你不尊重的是梁欣的劳动成果,对他说。”舒庆年夹了菜往嘴里送,并不去在意这小姑娘的心思,说实在的也体会不了。有些话说得直接,说起来并不是害她的。但王婷是不是能领会,他就管不了了。

这事以王婷向梁欣道歉为终,面儿上是和气下来,实则是真正地撕破了脸皮结下了梁子。梁欣在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做好了新学期开学和她各种撕胯的准备,然而她却被舒庆年撵出了舒家。说撵可能不太好听,然而就是她又回到了学校住的情况。

舒庆年说:“白养的没关系的人和家里离不开的喜欢的人,要选哪一个,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瞧着两个小姑娘是对头,他不在的时候还不知道斗了多少口水,再放在一处,这不能。

梁欣感谢他的英明,至少自己不用戴着凉帽干回自己的老本行了。保姆这事儿轻松,赚的钱也比卖水果多,是美差。

王婷虽然离开了舒家,但和舒清华的关系却没有疏淡到不熟前的样子。两人座位都在前排,倒是还保持着朋友关系。当然,和舒清华做朋友与和其他人做朋友是极其不一样的。除了问问题,其他话说得少,闹腾的时候更是没有。

梁欣偶尔在后排与周晓霞、庄敬言混闹的时候会与舒清华目光碰个正着,总有种他在盯着她看的感觉。然而一瞬舒清华就错开了,继续埋头跟王婷讨论题目。只一恍惚,梁欣只当自己是错觉罢了。

1982年的暑假,梁欣初二结束,与庄敬言和舒清华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成了稳固状态。她与舒庆年成了往年好友,他会带她去厂里玩。那漫天的酒糟味熏鼻子,却是养活了不少家庭的存在。

1983年,梁欣中考,发挥稳定,成绩优异。同时大哥梁明参加高考,与前世一样,名落孙山。许青莲毫无二话掏了钱给他复读,同时要求梁悦退学下来供梁明读书,再度刺激了在砖厂打工的梁俊。他拿出自己攒的私房钱,第一次和许青莲唱了反调,让梁悦上了初中。

上高中面临择校,梁欣惦记梁奶奶无人看顾,想尽可能多地匀出时间来陪她,选择了县里高中。周晓霞和庄敬言因为成绩高低不就,刚好够县里高中的分数,遂和梁欣一道。而舒清华和王婷则以十分优异的成绩去了市里读书,与梁欣彻底成了两路人。

1984年,高一临近结尾,发生了一件大喜事,一直被人称为“不会下蛋的母鸡”的梁依萍有了身孕,怀上了孩子。公婆大喜,对其百般照顾捧供,然而一直对她百依百顺的王建山却变了性情一般,对她不冷不热起来。

梁欣的一整个高二都是在见证梁依萍的变化,肚子一月圆上一个度。老天爷在样貌上对她实在是厚爱,她神奇地只长肚子不长肉,脸上也没有讨人嫌的妊娠黄褐斑,肚子上也没有撑出可怕的妊娠纹。一直到临盆,遮起肚子来还是美人一个。

兴许是有了孩子心怀感恩,梁依萍孕期的脾气性格倒比平时好上许多,一点点渗出些母爱的气息。对于王建山的冷淡,她都能稍稍忍下。要搁以往,早就暴脾气掀翻了屋顶。而现在她是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只要肚子里的孩子好,她就好。

☆、37.◇◇037◇◇

梁依萍生产那一天梁欣恰好周末在家,与以往每次回来一样,一早吃了饭便拎了一袋子水果去王家看她。这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十分浑圆,看起来像要撑爆的皮球。这会儿是三月份,暖而痒的春季,梁依萍坐在堂屋前晒太阳。

梁欣进门的时候刚好见着王婆子在劝她,说:“还有半月就到生产期啦,起来多走走,到时不受罪。”

“累啊。”梁依萍嘟囔,瞧见梁欣进了院子,却又撑着腰站了起来,招呼她,“欣儿来啦。”

梁欣把手里的水果给王婆子,伸手去扶她,“是要多走走,你这平常一点事不做,运动也没有,生的时候可艰难呢。”

梁依萍把手给她,“一个人走来走去傻不傻?今儿你来了,你陪我出去逛逛。”

对于梁欣对生产诸事上的通熟,梁依萍早见怪不怪了。起初的时候还会质疑她,笑她:“你跟生过一样?你一个姑娘家你懂什么?”

梁欣也不藏掖,“我懂得可多呢,你听我的准没错。”

她前世什么事没经历过?生孩子这点子事,自然知道得清楚。况且后来日子变好了,讲究科学育儿,她也是学了不少。她前世生孩子早,重生之前已经抱上大孙女了。

她说得话多少都有道理,梁依萍后来再不质疑她了。

梁依萍喜欢她陪自己出去逛逛,一个人逛着累,多个人多个伴,说说话身心都得到些缓解。梁欣跟她说些学校的事情,每每这时候总觉得自己真个青春得不得了,这是她前世渴望还没经历过的生活。而梁依萍呢,自然跟她说些村里村外的家长里短。

她对王建山颇有怨言,“心寒啊,总觉得这样就没过头了。但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就只好忍了。”

“你跟姑父沟通过没有啊?他到底怎么回事?这有了孩子,不是应该高兴嘛?”梁欣一直搭手虚扶着梁依萍,“怀孕时候这样,不应该啊。平常当皇后捧着,这会儿更应该捧着啊。”

梁依萍摇头,“他回家的时候少,又听他妈的话,跟我分了地方睡,哪有什么时间讲话?他也不来看我,都是他妈伺候的我。”

“早劝了了许多遍,这样不利于夫妻感情,干嘛分床睡呢?”梁欣慢踩着步子,“你这样啊,可能得不偿失呢。他不知道你辛苦,怎么会心疼你?”

梁依萍出了口气看向她,“家婆说得有道理,我这不也是怕睡一起有个万一,伤了孩子嘛?这好不容易怀上的,是不是?”

总归都快生了,梁欣再说有的没的那话也是没用,索性不说了。梁依萍也岔了话题,问她,“那个小男生还给你写信呢?”

“写。”梁欣笑笑,“一个星期一封,写了快两年了,真是难为他了。”

“这是何苦,当时怎么不跟你在一个学校读?”梁依萍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觉得心里想嘛,照着做就是了。

梁欣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他成绩好,去市里更有前途。小姑你也别瞎琢磨,谁知道他是什么心思。总之我没多想,我就当他是个孩子,再多没有的。现在不在他家打工了,不能每月都赚钱。还好舒叔叔帮我,寒暑假让我去他厂里打工,给我不少的工钱,我知道是多给了的。我是感念舒叔叔的好,顺带对他宽容些。他那性子,实在不能过日子。”

梁依萍笑,“你想得可真远,这就过日子了?”

梁欣见她打趣自己,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瞎说什么呢,亏你还是长辈。”

梁依萍又笑了一阵,方才收了。对于自己这侄女儿,她现今算是十分了解的。较真起来,在许多事情上,她比自己还老成,想得也更为实际通透,没有丝毫小女儿家有的幻想和不接地气儿。有时候会有错觉,这是个经历过人生百态的人物。但瞧她那能掐出水的粉嫩脸庞,和那股子对生活的热情,又实在不像。梁依萍摇头,大觉得自己这侄女儿今后一定是只金凤凰。

聊罢了舒清华,梁欣又例行公事地问了问自己家里的情况。虽然来往已经变得极少,但总不能一点情况都不做把握。她高一结束的时候梁明第二次参加高考,又光荣地落了榜,但许青莲还是坚持又让他复读了一年。她一直是最偏心梁明的,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会儿梁欣高二,他又再一次面临高考。

梁欣跟梁依萍说梁明在学校的情况,不过是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很稳定,分数漂亮。梁依萍嗤笑一下,说:“他没用,你瞧着吧,今年准还考不上。”

梁欣笑笑,“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梁依萍嘴巴硬,但其实不过是她不喜欢梁明罢了。

梁欣不多说什么,照前世来说,他这第三次的高考,确实也没考上。但这一世会不会和前世相同,就不知道了。

梁依萍又跟梁欣说了些许青莲的情况,她平日里还是种着一亩三分地,养鸡养猪,没别的。倒是梁俊和梁悦变得越发亲近,与这个亲妈都生分得旁人也能瞧出来。但孝道还是守的,这是这两个孩子与亲妈不贴心。每每想到她对梁明那般,比较下来,怎么贴心得了?

梁依萍说:“梁俊真是傻得冒泡傻得不透气,怎么有这么没脑子的人呢?”

“你还替他着急呢?”梁欣自己都懒得替他们着什么急了。

“看着不生气啊?”梁依萍道:“你奶奶早都跟他说了,那支笔是梁悦拿的,他偏是不信,对梁悦那叫一个疼,真个是亲妹妹。是不是叫梁悦喂了什么药了?自己赚下的钱也不想着留着娶媳妇,大头给你妈了,小头都给梁悦了。梁悦那妮子,迟早遭报应。那么大点人,心思重。拿着梁俊的挥霍,偷摸着买了不少新衣服。每次周末回来,都在村外路边那个厕所里,把衣服换下来才回家,怕你妈和梁俊看到。之前你姑父从去镇上,回来的时候刚好瞧见了,要不是谁知道?”

梁欣抿抿唇,“二哥好强,又总爱跟大哥比,他心里有怨气,梁悦知道他的性子,叫她给哄住了。”

“你没事找他说说去,别叫他被梁悦蒙骗一辈子,到时候媳妇都娶不成,可就傻眼了。”梁依萍这会儿对梁俊又热心起来了。

梁欣一笑,“我说?不到门边儿上就得把我撵出来,待会扛个锄头打我,我不是白送命了?他自己不识人,还不听别人说,能怎么办?”

“唉……”梁依萍叹口气,“你这家都叫你妈毁了。”

梁欣抬头看了一下天,不再搭话。

在庄子外绕了一圈,梁依萍觉得累,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她肚子大,蹲也不好蹲,只能找些高的石头块。要坐也是扶着梁欣,慢慢曲下身子。

生产是个没定数的事情,虽说还有半个月才到算准了的生产期,然而梁依萍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早早要出来了。她坐下刚没多会儿,就觉得小便失禁一样,下头热热淌下一股水。她面上一惊,羞赧道:“真是越来越不成了,欣儿你快扶我回去,我尿裤子里了。”

梁欣听这话也没多想,孕后期小便失禁也不是没有。想着那就扶着她回去换衣服,便拉了她起来。却是走了没多少步,又一股水流了下来。梁依萍夹着腿,不好意思看向她,“又尿了……”

梁欣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惊道:“不是破水了吧?”

“破水?什么破水?”毕竟没经历过,乍说起一些名词来,梁依萍一时还与事情对不上号。

梁欣着急,“羊水破了,快要生了啊!”

听得这话,梁依萍还不信,“不会吧?”

“有什么不会?”梁欣忙扶了她到一堆草垛边,“早半个月正常的。你委屈一下躺这里等着我,别再让它流了,流多了孩子缺氧可是大麻烦。我回去弄车来,拉你回去。”

看梁欣这么着急忙慌的,梁依萍没甚感觉,还觉得她瞎咋呼,笑她:“没这么吓人吧?”

“待会疼起来你就知道了。”梁欣态度强硬地让她躺下,自己赶忙跑回了王家,告诉王婆子知道。王婆子一听,忙抱了床被子拉上家里的驴车出来。梁欣跟在后头,跑去把梁依萍小心接回家。

回去后就让她躺着,在屁股下垫一床被子,怕羊水再流出来。梁依萍还是没什么感觉,躺着在那笑梁欣,“瞧你紧张的,兴许真是没憋住呢?”

“不能够。”梁欣在她床边坐下,“你描述那样子,就该是羊水破了。刚才你换那裤子,瞧着也像。”

梁依萍动动身子,“好吧,那我等着。待会不生,可不是我咋咋呼呼的,得怪你。”

“怪我就怪我。”梁欣瞪她,“你赶紧躺好,肚子疼了就说。”

梁依萍一直不相信自己这就要生了,还吃了一个苹果,悠闲地躺在床上。一直和梁欣闲闲散散地聊天,到中午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突然猛踢了她一下,她还笑说:“来劲了嘿。”结果中午一过没多会儿,她肚子就疼了起来。

梁依萍疼得咬牙,王婆子早烧好了一大锅热水,跑去请接生婆。梁欣问梁依萍王建山在哪,好叫他回来,结果梁依萍不知道,梁欣只好回家叫了梁奶奶过来。

接生婆过来的时候梁依萍已经疼得开始喊叫了,要不是肚子不便,指不定就在床上打起滚来了。她虽喊叫,却不骂人。到底是心里在意这个孩子,能忍下不少事情来。

梁欣把王婆子拉出屋去,问她:“姑父呢?小姑都要生了,他怎么能不回来?”

“他回来做什么?他能替她疼不是?”王婆子说了就要往屋里去。

梁欣拉住她,“小姑这么痛苦生个孩子,他不在合适吗?他在哪里,我去找他回来。”

王婆子嫌烦,撩开梁欣的手,“小祖宗诶,你可别添乱了。女人生孩子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关男人什么事?”

梁欣不认这理儿,但也没能改变什么。梁依萍拼死拼活把孩子生下来时,王建山也没有出现。接生婆把孩子抱给王婆子,让她包起来,说:“是个女娃。”

王婆子脸上略有些失望,到底没说什么,只道:“女娃就女娃吧,咱再生就是了。”

梁依萍生了孩子一身轻,除了下身疼没别的症候。但与之前的阵痛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了。她要了孩子过去,揽在怀里看,眼神宠溺得不得了,嘴里说:“女娃好,我就喜欢女娃。”

那女娃随了梁依萍,一生下来就睁着一对大眼睛各处望。这会儿盯着梁依萍,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呆呆的小肉团。梁欣过来看,笑着说:“这眼睛,忒神气。”

梁依萍笑里掺蜜,“随我啊,大美女。”

梁欣笑得更开,“可不是么?”

王婆子忙活完了,把屋里收拾了干净,也过来瞧。虽是女娃,但到底是她老王家的第一个孙辈儿的,还是喜欢。她抱了在怀里,瞧了又瞧,逗了又逗,然而这会儿的小孩是没有反应的,还不能感知这个世界。

梁欣和梁依萍都高兴,梁欣又开始絮叨,嘱咐梁依萍,“月子好好坐,这会儿天不冷不热的,刚好。”接下来便是坐月子需要注意的种种。女人月子最为重要,做不好可能就要留病根。梁奶奶在一旁附和,不时转头对王婆子说,王婆子却只是看孙女,不做理会。

梁依萍从过了中午一会开始阵痛,痛了不过两个小时就生了,生产用了也就三十分钟,算是极为顺利的。梁欣和梁奶奶又陪了她一会儿,见着时间差不多了,梁欣便与梁依萍说了一声,回家收拾东西往学校去。

去学校要先走镇上坐车,平常梁欣都是和周晓霞、庄敬言碰了头,一道儿走的,今天也不例外。见着两人,梁欣欢喜地把梁依萍生了个女娃的事情说了,又极尽言辞描述那孩子多漂亮啥啥。

周晓霞笑她,“你是瞧着自家孩子顺眼嘛,我怎么听我妈她们聊天,都说小孩刚生下来时候忒丑,像小老头。”

“那是别人家孩子,我小姑生的,当然不一样。”

周晓霞看她,“说来说去,还是心理作用。”

三个人一路上胡吹乱侃地到学校,梁欣和周晓霞去女生宿舍放下东西,然后一道去教室。在去教室之前,又绕到传达室看了一下,果然有一封信在那里。

梁欣拿了信往书包里塞,周晓霞瞧她,说:“他还真是有毅力啊,一周一封信,也不嫌烦。真是搞不懂他,当时是他自己那个样子,现在又这样。”

梁欣耸耸肩,没话可说。

她的心思不在这些事情上,高中的课程比起初中来难了不是一个层级。高二过了马上就是高三,高考的压力也是中考所不能比拟的。像梁明成绩那么好,平时分数都在年级名列前茅,到考试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不能考过。除了学业,她还要挂心梁奶奶,这会儿又多了两个,一个梁依萍,一个小妹妹。

平时梁欣都比别人一个月多回家一次,也是她自己乐意来回跑。别人一个月才回家,而她半个月就往家里跑。周晓霞一个人在学校呆不住,也随着她回家。庄敬言就更不用说了,有机会肯定跟在梁欣屁股后面。

两周过去,梁欣满心欢喜地回家,心里惦记着梁依萍和她家的娃。晚上到家,梁奶奶连话也不及说,就被她拽着去了王家。孩子是跟梁依萍睡的,也是她自己带的,王建山仍旧不跟她一起睡。王婆子在孕期的时候还十分照顾梁依萍,现在显然已经不是了。

梁欣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庞,皱眉问她:“怎么回事啊?月子里这副样子?”

梁依萍笑笑,“没什么,吃得不多。”

梁奶奶在一边叹气,梁欣这下就肯定了梁依萍受了委屈。她在床沿上坐下,拉着梁依萍的手问:“怎么回事,小姑你跟我说。”

梁依萍又说:“带孩子累,睡不好。”

梁欣知道这话有假,但看梁依萍这样子,也就不穷追着问了。她岔开话题,看了看孩子与梁依萍说说话,就拉了梁奶奶回家。到家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宰了梁奶奶养的一只公鸡,打算给梁依萍煲汤。

她一边给鸡薅毛,一边问梁奶奶,“奶奶,小姑那里到底怎么回事?”

梁奶奶叹气,“大山对她不好了,我也没法子。到现今,都没进那屋看过一眼孩子。王老婆子不爱服侍她,也不帮带孩子,一口热饭也懒得给。先头是大山疼她,王婆子碍着儿子面子不敢对她怎样,这会儿是没人护她了。我这把老骨头了,能做的有限,平常把孩子的尿布衣裳拿回来洗洗,再做饭送过去。她心里憋屈呢,闹过几回,没用。你小姑除了漂亮没其他本事,人家不爱捧她了,可不得自个儿受罪。从来都是靠大山养着的,一下子这样,她吃不消……”

“这王建山这是脑子有毛病不是?”梁欣气恼,抬头看向梁奶奶,“要不把小姑接回来算了,我请半个月照顾她,月子里怎么能受这么些委屈?出了月子一身毛病,怎么受?”

“我也说这话。”梁奶奶声音慢沉沉的,“那王家不让走,说是他家的人,凭什么带着孩子回娘家。也怪我没用,但凡依萍有个可靠的娘家,他家也不敢这样。”

梁欣气得手上使力,拿鸡杀气,说:“明天我炖了鸡汤过去,我去说。真是人不可貌相,那王建山是不是看小姑给他生了孩子,不怕我小姑跑了,胆子大了?”

“谁知道呢。”梁奶奶也是没想到王建山会这样。

第二天梁欣早早起来就炖起了鸡汤,打算炖好了给梁依萍送去。却是还没炖好,梁奶奶就在外头听庄子上有人议论,闹哄哄的。听下事情,惊得汗毛立起,回来找梁欣,“欣儿,别烧了!赶紧跟我去王家!”

梁欣看梁奶奶慌的样子,只觉事情不好,忙起身来,“怎么了?”

“庄子上的人说你小姑和你姑父打起来了,在家打架呢!”梁奶奶说着就往外跑。

日他祖宗!梁欣心里暗骂一句,拔腿就往前头跑去。到了王家,果见得一片狼藉。梁依萍披头散发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地上,脸上有淤青。那头发一看就是被拽过的,挨了打。她也不哭,只是抱着孩子哄,那孩子在她怀里嚎得不成样子。

家里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大伙儿平常讨厌梁依萍,见她也有今日,多是畅快的,根本没人上手拉架。王家两个老的更是不管,只说,“媳妇儿就得管,不管还爬天上去了!”

梁欣心头阵痛,手指打颤,抄起地上的一个小板凳就砸在了王建山后背后脑上。她力道下得极重,板凳被摔得折了腿儿。王建山吃痛,回过身来一阵骂骂咧咧。

梁欣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王建山,你月子里打女人,你不得好死!”

王建山到底还有理智,摸着脑袋没上来打梁欣。他也是慑于那姑娘眼里的震怒,一时被吓住了。梁欣没有理他,也没有理任何人,上去拉坐在地上的梁依萍,“小姑,我们回家。”

梁依萍在这时,眼泪唰地流了一脸。这小半辈子,谁也没见她梁依萍哭过,这还是头一次。她又抬手抹了抹脸,说:“嗯,回家。”

☆、38.◇◇038◇◇

梁欣去学校请了两周的假,回家专门伺候梁依萍月子。

梁依萍变得话少,也不愿提关于王家的一个字儿。这回是失大了脸面,受大了委屈,心都死透了,还提他做什么?梁欣有心多问些情况,她也是不说,也只好不问了。

然王家却不大愿放过她,瞧着她三日没回去,王婆子亲自上了门。倒也不是来接她的,而是来要孙女的。

她说:“你爱在娘家待着咱管不着,但那大孙女是咱家的,你不能带着跟着你娘家姓去。”

月子里情绪难定,梁依萍瞧见王婆子脸就心头上生恨。心里委屈往上翻,开了腔骂她,“一家狗娘养的,赶紧了滚吧。我倒没说她不姓王,偏你那儿子想得多。他不是个男人,他没用处,回家你问他去吧!我梁依萍这辈子没干什么缺德的事儿,替他背这么些年黑锅,好容易得了个孩子,竟受你家这些委屈!完事儿叫那□□的跟我去镇上把婚离了,闺女是我的!”

王婆子捻着那吵架的话,只当梁依萍在骂他家,倒也没多想。她要上去抢孩子,嘴里也说,“你跟我老王家抢孩子,门儿都没有!”

梁欣在旁边听出了门道,但见着王婆子要夺孩子,上去一把把她掀开了去。她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然后瞪眼朝梁欣,“你是个村里村外没人瞧得上的逆子,你们老梁家白养你这个白眼狼。可别碍我的事,上回你打了我家大山没找你算账,这会儿赶紧给我起开。”

梁欣挡在王婆子面前,“你也别着急,先回去问问你儿子去。问准了信再掂量要不要孩子,你儿子八成不认这孩子,自然姓不了王去。他没能耐,生不出孩子来,怕您还不知道吧!”

梁欣说的话不像梁依萍带着恨毒攒劲的语气,便让王婆子冷静了些许掂量了一番。她看着梁欣想了想,觉得他家王建山却是古怪。心里觉得对味儿,索性也不闹了,也不要孩子了,忙地颠回了家去。

到家等了一阵,方等到王建山回来。她拉了王建山往屋里去,猫低了声儿说:“妈有话问你,你不去接那姑子回来了,那孩子呢?我大孙女呢?”

王建山看了看王婆子,半晌开了腔,“您甭忙活了,那不是我闺女也不是你大孙女。今儿我给您亮个底吧,我不能生,不是梁依萍不能生。从前都是她替我背的黑锅,所以我才对她好呢,叫她爬我头上来。谁知她那孩子是谁的,我戴绿帽子还不中,还要替她养别人的种不成?”

王婆子一听王建山这话,眼都瞪直了,跺脚道:“这怎么可能呢?我家没这毛病啊!从来都说女人家不能生的,哪有男人不能生的啊!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王建山抿唇,“妈我真没骗您。我也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我总觉得那不可能是我的。”

“那你说是什么毛病?”王婆子着急。

王建山吸了口气,“弱精症,医生说了,生孩子的可能性非常低,几乎为零。”

听得这话不像假话了,王婆子拍大腿就嚎,“我的亲儿子啊,怎么这样啊!梁依萍那姑子,也不得好死啊!干出这种丢人的事情,不要脸啊!”

“算了吧。”王建山转身出房间,在客堂里坐下,“她爱在娘家过就在那过,要离婚就离,谁稀罕。妈您也别出去说去,叫别人知道了,丢人。”

男人不能生养确实丢人,王婆子自然不会这么给自己儿子拉面子,她怕梁依萍那边说出去,王建山却放心,说:“她也不能,说出去不就承认了自己在外找了野男人?这事稀里糊涂就这样吧,闹都闹了,再叫人看笑话做什么?回头等她来找我,我跟她离了得了。”

“这离了怎么办?”王婆子担心,“再找一个,哪里好找呢?”

“这个再说吧,也不急这一时。咱家日子好过,大有人愿意嫁过来的。离了她梁依萍,我王建山日子还是红火。她梁依萍离了我,不出去卖都过不成日子!”

王婆子听他这么说放心,也就不揪着这事儿不放了。她又懊悔怎么没早把梁依萍撵出去,还辛苦伺候了她九个月呢!

王建山说:“先时我是忍着,想咽下去得了,一家子欢欣。后来就忍不了了,那孩子生下来我就想掐死她。这没办法,过不下去了。”

王婆子点头,“这会儿也不晚,罢了罢了。”

那边梁欣也已经把话从梁依萍嘴里全问出来了,她知道梁依萍是什么人,那孩子不可能是别人的。虽说医生说了王建山生孩子可能性极低,但到底不是没可能。还有镇上的医疗条件又不是很好,也不能说医生的话就是准的。他们命好,就得了这么一个。谁知王建山是个没良心的,破了这桩好事,全成祸事了。

梁欣担心地瞧梁依萍,问她:“决定好离婚了吗?”

“决定好了。”梁依萍已经非常冷静,“我梁依萍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不可能再踏进他王家半步的。这孩子她们不会要,我自个儿养。就算她们要,我也不会给。”

梁欣抿了抿,到底没说那些过实际的话来打击她信心,只说:“那我跟小姑一起养。”

然而鼓舞士气的话说起来容易,真正落实的时候,又是千辛万苦了。但不管怎么辛苦,总要努力活下去的。

梁欣一直精心地把梁依萍伺候出了月子,见她身下还是有血,又带她去镇上看医生。在医院的时候好巧不巧地又遇到了舒庆年,他跟梁欣打了招呼,知道梁欣带着亲戚来看病,便帮着找了自己认识的医生,然后跑前跑后忙活。看了病拿了药,梁欣十分不好意思地感谢他。

舒庆年摸她头,“跟我还客气,用得着吗?”

“一直麻烦您……”梁欣不知道再怎么说下去,仿佛再说就真矫情了一下,索性“唉……”了一声。

舒庆年笑,“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就带我多去大城市瞧瞧就成,别的不用多说了。”

“那是一定的。”梁欣笑,这辈子这么些朋友,也就跟舒庆年关系最近了。谁叫他们阅历相仿,可以说得上话呢。她对舒庆年还有些不一样的依赖,当然这些是不容她去多想的。毕竟,在年龄上她叫他一声叔叔。

舒庆年对梁欣的事也从来都是非一般的上心,尽量不让她有一丝难处。梁欣这么多年过得轻松,说起来也都亏了他。从保姆的工作开始,到如今每有假期就去他厂里打工,都是舒庆年的功劳。这一次仍是这样,舒庆年知道梁依萍的情况后,硬是要梁欣把她留在自己家,说:“养几天再去医院看看,回去了来回跑不是折腾嘛?我家也不是别人家。”

梁依萍跟舒家不熟,只知道这是梁欣以前打工的人家。她不想太麻烦人家,自然拒绝。舒庆年却叫她放心,说:“你是梁欣的亲人,我就不能不管。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没人,你自己照顾自己成不成?不成的话,我给你请几天的保姆,都是小事。”

梁欣也说不好,这样太麻烦了,最后却都是没有拗过舒庆年。梁依萍答应留下,但不需要保姆。她已经出了月子,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梁欣却担心,“你真行吗?不是什么都不会做吗?”

梁依萍尴尬地笑笑,“我行的,你放心吧。”

既然决定下来,舒庆年自然就把梁依萍带去了家里。孩子也是随着来镇上的,搁家里没奶没法哄。到了舒家,舒庆年给她安排楼下的一个房间,让她把孩子抱进去。至于别的东西,他和梁欣再回去取。

安排好梁依萍,梁欣和舒庆年出房间,刚好碰上背了包正从楼上下来的舒清华和王婷。自从上了高中后,梁欣就没有再来过舒家,和舒庆年见面也全是在厂里。这是高一开始后到现在,她第一次见舒清华和王婷。两人都变了样子,长得更开了些,郎才女貌的样子。

舒清华盯着她看,站在楼梯上问了句:“这两周怎么没回信?”

“哦……”梁欣有些愣神,“我没去学校,我请假了。”

舒清华没了别的话,背着书包径直出了家门。王婷跟在他后头,跟舒庆年招呼了一声,也就走了。

到了门外,王婷便问了句:“什么信啊?”

舒清华不看她,“没什么。”

“哦……”王婷应着声,回头瞧了两眼屋里。

舒清华一走,屋里的气氛就恢复了。梁欣和舒庆年瞧着略欢喜,两人见面说话多半都是这样的状态。舒庆年出去推车子,拍了拍座儿,“小丫头,上来,叔载你。”

梁欣爬上车去,“走吧,叔。”

舒庆年骑着车,与她一路上闲聊,梁欣便跟他说了梁依萍的全部情况。舒庆年也是支持梁依萍离婚,觉得月子里打女人的男人根本算不得男人。这种事要是都能容忍,那一辈子就甭想有好日子过了。

说罢了梁依萍,又说到舒清华。舒清华是两人间必会说的话题,像是需要两人操心的孩子。舒清华从来不与舒庆年说什么话,对他有很深的恨意。舒庆年便只好从梁欣这里,对他进行了解和关心。梁欣乐意帮他,这都是她和舒庆年之间的事。

舒庆年带梁欣去到家里,才知道她住的地方是多么窄小不堪。他看向梁欣,目光里透出许多心疼。但看梁欣并不在意的样子,他也就没说什么。等梁欣收拾好了东西,和梁奶奶打了招呼,又带着她回去镇上。

梁欣把东西给了梁依萍,自己便去赶最后一班车去学校。请假了半个月,这会儿必须要回去了。把梁依萍留在舒家她放心,去学校学习也就十分用心,落下的内容补得也快。

她走后梁依萍也没在舒家多呆多少日子,毕竟麻烦人家不好意思。她过了一星期去了医院,还是舒庆年带着她。因为梁欣,舒庆年对她也是不马虎,十分周到。如此,梁依萍就越发不好意思,查了身体没了大碍,就麻烦他把自己送了回去。

等到梁欣从学校放周末回来,她踌躇良久,还是拉了她问:“你跟那舒庆年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啊,就是认识,然后投缘。”梁欣自然地说。

梁依萍盯着她,“你小心一点,知不知道?”

“小心什么?”梁欣不明白她的意思。

梁依萍抿了抿唇,“他无缘无故对你这么好,为什么?因为你,他对我都跟亲人似的。我不是傻子,什么事都看得出来,那人看你目光有问题。”

梁欣微冷,然后干笑了两声,“小姑你说什么呢?他儿子跟我同岁,你想哪去了?”

“我没想哪去,我看的真真的。”梁依萍笃定,“他对你的心思绝对不一般。”

梁欣清了清嗓子推她,“小姑你别胡说了,说得人家跟衣冠禽兽似的。”

梁依萍却还说,“我也不知道你什么心思,瞧你就不是寻常小姑娘。人家小姑娘这年纪,喜欢的那都是秀气俊朗的同龄小伙儿。你不是,你瞧那些人都是孩子,就喜欢舒庆年那样的是不是?你可别糊涂,那人太老,比我还大,会被人骂的。”

梁欣略说些心虚,道:“小姑你越说越离谱了,你想多了。我一门心思只想学习,考上大学才是最要紧的。别的事情,我没时间想。你说我跟舒叔叔,那更不可能了。我们差了这么多岁,就是我乐意,他也不能做这事儿,腰都得被人骂弯。”

“你瞧,你还是乐意。”梁依萍听话抓重点。

梁欣被她弄得口齿打结,最后跺脚道:“我心里有谱,你别瞎说啦!”

“我是关心你提醒你,别傻糊涂。”梁依萍说得诚恳,梁欣发誓答应,才算被放过了。

要说梁欣真对谁有过一点别的心思,那还真的只能是舒庆年。他成熟稳重,看事看物都与她合得来。他能给她依靠感,也能给她解决很多问题。但梁欣也知道,心里的感觉有时候控制不了,但行为还是控制得了的。她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和舒庆年这样的人在一起,她也不会。缘分这回事,还是让时间给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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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依萍和王建山离完婚挤到梁奶奶小屋里以后,梁欣以为日子就这么艰难且无波地过下去了。她在学校省吃俭用好好学习,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点钱给梁依萍,家里便留给梁依萍照顾。梁依萍也没有再像在王家那样拿自己当女王,在家里跟梁奶奶学着种蔬菜养鸡养猪,卖点钱贴补家用。她知道自己和闺女现在算是累赘,自然要减轻家里的负担。然而到了高三,事情又不顺遂起来。

高三的不顺遂与班主任殷建国有关,说起这个殷建国,就不得不提一下初一的老师胡英。两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关系,然而性子却有几分像,同样的刻薄冷面,让人不喜。然而两人间又有不同,那就是在人品上。胡英虽然性格不大讨喜,但却是真的负责。要不是她,王婷早就没了读书的机会。而殷建国,却生生毁了一个人读书的机会。

人有喜好偏差,殷建国从高三开学就特别不喜庄敬言。在他眼里,那庄敬言就是不学无术的人,忒差劲。他是眼不见庄敬言不讨厌,巴不得撵他滚出自己的班级。庄敬言确实不是老实的学生,但要说真的多么可恶也没有。但殷建国就是容不下他,对他时常就是各种挖苦。

庄敬言如果在课上接他一句话,会被他听课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十分钟。他警告班里的其他同学不准与庄敬言走得近,否则没好果子吃,弄得庄敬言成了毒瘤一般,人人都避着他。如果他考得差,试卷基本就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直接撕掉,然后让他站到教室后头听课。如果考得好,更是少不了一顿挖苦痛骂,因为殷建国给他扣的帽子就是作弊。

庄敬言原本是个简单快乐的人,结果大半学期下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变得阴沉易怒。他坐在教室一角,不抬头不说话,周遭满满都是负气场。就连梁欣来跟他说话,他都是不理,或者头也不抬丢一句:“怕带坏您,赶紧走吧。”

他也不再和梁欣、周晓霞一起回家,时常就是独来独往一个人。梁欣和周晓霞担心他,找过殷建国沟通,得到的也是再替他说话滚出班级的回答。梁欣不明白,冲他吼,“我不明白庄敬言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需要你这样对他。你这样生生毁了一个人,你心里安心吗?你这样不配做老师,你就是恶魔!”

殷建国自然不吃这一套,大觉得丢了面子,便罚梁欣在教室外站了半天。与此同时,庄敬言也没好日子过,同样在外面罚站。他从教室前走过,庄敬言黑着脸说了句:“我的事你冲我来,不要连累别人。”

殷建国震怒,直接撵他滚蛋,不准在教室前出现。庄敬言气不过,但也没反抗,遂他的意走了。他一个人去到操场上,坐到单杠上发呆。他不是没想过要杀了这个老男人,但理智尚且还控制得住自己。

在庄敬言去操场后,年级主任过来查班,问少了谁,又问怎么怎么回事。梁欣仍在教室外罚站,便目睹着殷建国跟年级主任说:“哦,叫庄敬言,一个差生。逃课去了,一天都没来上课。您给他记过吧,我是管不了的。开除我也没法管,实在是无能为力。”

年级主任点头,便记了下来。梁欣在一旁气得牙齿打颤,跑去拉着年级主任说:“主任你不能记庄敬言的过,他是被殷老师撵走的,不是逃课。”

年级主任拉下她的手,问她:“殷老师撵他做什么?”

“他就是看庄敬言不顺眼。”梁欣直剌剌道。

殷建国在一旁有恃无恐的样子,年级主任有些不耐烦了,说:“殷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好的老师,每年他们班上考上的人都是最多的,同学你说这话就是污蔑殷老师的为人啦。我看你也是被罚站的,就好好站着,不要瞎说话,好吧?小小年纪,这样可不成。”

说完再也不理会梁欣,安抚了一下殷建国,人就走了。

梁欣死盯了殷建国一眼,看他进了教室,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而被污蔑记过的这件事情彻底激怒了庄敬言,他事后拿一把铅笔刀冲到办公室,要捅殷建国被别人拦下后,就收到了学校的开除通知书。他在1985年的年尾结束了自己的学习生涯,在这即将高考的时候。他一样东西也没带走,走的悄无声息,甚至梁欣和周晓霞都不知道。

寒假的时候梁欣去他家找过他,得到的是被拒之门外,并没有见到庄敬言。过了年再去找,还是一样的结果。一直到第二学期开学,她也没有再见过庄敬言。她收了收心到学习上,熬过了高考,再去找庄敬言时,他已经不在家里了。

1986年政/府颁布新政策,允许农民进城务工经商。

庄敬言再一次悄没声息地走了,去了哪里梁欣都不知道。在之后的几年间,她都再也没有见过庄敬言。

高考后等成绩的日子里,梁俊突然来找了梁欣。他犹犹豫豫地给梁欣鞠了一躬,道了一个诚意满满的歉。纸是包不住火的,梁悦还是把当年的事情说漏了嘴,让梁俊知道了真相。他倒也没多后悔这几年对梁悦的付出,只是下了决定今后不会了。他说他要走了,要去黑龙江,随便去哪里,出去打工赚钱去。这个家待着没什么滋味儿,不如出去闯闯得好。

梁欣送他到车站,看着他上了火车,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她不知道庄敬言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一定是非常落寞的。

梁俊走了,梁悦的学费就没了着落。虽然梁明参加了三次高考都失败后最终放弃了,许青莲还是不让梁悦读书。碰上这样的亲妈,确实也没什么办法。之前她让梁悦退学供梁明读书,现在则是要求梁悦退学赚钱给梁明娶媳妇。梁悦不愿意,最后还是找到了梁欣这里。

梁欣不看她,只说:“你走吧,找我也没用的,我没有钱。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也还没着落呢。”这话说得不真,然而梁欣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钱。

梁悦不死心,又打舒家的主意,说:“姐姐你不是在酒厂打工嘛,你让我也去吧,我干一个暑假,赚个学费。”

对于这个走哪都是祸害的人,梁欣不愿意帮。如果把舒家再给搭进去,她岂不是罪人?所以还是一口咬死推了。梁悦不高兴了怼她一句,她一巴掌打上去,告诉她,“你是自己作的。”

等到成绩下来,梁欣直接拿了成绩单在酒厂找了舒庆年,跟他商量报志愿的事情。与别人商量,还是不如与他商量来得有用。两人商量下来,定的学校是本省城的大学,分数专业合适,离家也近。

商量好了这事儿,她又与舒庆年商量了一件事情,就是让梁依萍来他厂里做工人。现在娃也不小了,梁奶奶在家看着可以,梁依萍刚好出来赚点钱。自己买东西也好,贴补家用也罢,日子总是能过得舒心点。

梁欣说:“不用特殊照顾,正常就好了。”

舒庆年笑她,“你当谁我都特殊照顾呢?”

梁欣拉拉嘴角,没说话。

安排好家里的一切,收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心里便生出些留恋来。省城离家里更远了,别说一个月,便是两个月怕是也不方便回来一下。她怕梁奶奶辛苦,又怕梁依萍照顾不好自己和家里。梁依萍瞧得出来她的心思,让她放心,“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梁依萍了,别瞎操心,好好上你的大学。赶明儿赚大钱,带我和你奶奶过好日子。我现在也有工作了,在学校没钱花,来信给我,我给你寄去。”

梁欣欣慰,捏她的手,“你好好照顾自己、奶奶和妹妹。”

“嗯。”梁依萍再次认真点头。

梁欣走的时候还是毒热的天气,她顶着一圈明晃晃的日头,去镇上转车到县里坐火车。上火车坐下的时候好死不死对面坐的竟是舒清华和王婷两人,两边互看,都有些诧异,然后是尴尬。

梁欣清了下嗓子和两人打招呼,又没话找话似地和王婷说了些话。聊下来才发现,王婷和舒清华竟然和她一个大学,连专业都是一样的。但为什么这样,她就不知道了,只能笑着说:“好巧。”

“一点都不巧……”王婷嘀咕得话里有话,却也没说下去,她又问周晓霞和庄敬言。

梁欣吸了口气,简单道:“晓霞去了外省的学校,她说想出去看看世界。至于庄敬言嘛……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们高中不是一直在一起玩吗,怎么不知道?”王婷追问。

梁欣笑笑,面上露出不想聊更多的表情。王婷识趣,索性也便不再问。话题停在这里,一路上尽是听着车轮“况且况且”的声音了。

☆、39.◇◇039◇◇

梁欣和舒清华与王婷之间的巧合除了同校同专业,还有和王婷同宿舍。虽然两个人在距离上又变成了初一时的临床同班,但也并没有恢复一点儿与之前相似的友谊情感。倒也不是梁欣故意避着她,而是她每天都几乎和舒清华腻在一起。她和舒清华一起上课,一起自习,回到宿舍时不时带了舒清华的衣服鞋子回来洗,总之忙个没完。

宿舍是个人多的地方,七嘴八舌谁都有自己的想法,也就免不了在背后议论人。大家都说王婷这恋爱谈得十分没气性,忒卑微,倒不像是做人家的女朋友,而是一个免费的老妈子。舒清华虽说不错,样貌好气质好,但绝不值得人这样。入了大学世界广阔起来,原本极为优秀的这会儿瞧起来自然也就是过得去。

梁欣对舒清华不感兴趣,对王婷更是没有半分兴趣,两个人到底在一起没在一起她也没兴趣知道。她的大部分注意力还是在学习上,并没有跟着身边其他同学一样,到大学就野了性子。除了学习,她便是琢磨着怎么找点零工赚钱。她不比别人,人家都是有父母的,有些城里的姑娘花销都是她们看了要咋舌的。她不靠自己,日子就过不下去。

除了学习打工,她也积极参加学校的各种组织和活动,混经验混脸熟。拿奖学金,一方面减轻自己的负担,一方面也能给自己找工作提供许多实力。如此这般,大学的四年过得其实是一点儿不慢的。满满当当,没有闲余时间用来谈情说爱伤春悲秋。

梁欣长得俊俏,追的人自然有,不过都叫她拒之门外了。甚有一次,舒清华突然来找她,十分不正常地提起了以往许许,那晚的话多得很,比认识这么多年跟她说过的话还多,最后还问了一句:“你明白我的心意么?”

梁欣低头抿唇,要说不知道显然是瞎扯。这么些年,她全当是他小孩子心思罢了,没当回事。这会儿他难得鼓起勇气提起来,梁欣却也不会接受。她也不问他跟王婷的事,只说:“明白也明白了,只是不能接受。我要中意你,早前那会儿也不会因为庄敬言和晓梅跟你闹得不愉快。”

“果然是这样。”舒清华手指蜷了蜷,转身去了。此番表下心意,往后两人怕是更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梁欣不往心上搁,瞧着王婷还是如往前那般伺候他,便是彻底放下心来。原以为他鼓足了十万分的勇气,被拒了要不好的,之后瞧着显然是没有。

跟舒清华和王婷没有再多交集,梁欣的大学就简单纯粹了,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起来也是最舒坦的四年。她和周晓霞偶用书信联系,寒暑假相见,但就是一直不得庄敬言的消息。

周晓霞吸气叹气,看天拉长声线,“哪一日看到他了,一定锤死他!”

“嗯,我跟你一起。”梁欣附和。

梁欣那厢岁月静好的样子,家里却还是慢慢发生着变化。

自改革开放以来,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村里拉了电线,装了灯泡。或有些富裕的,还买了小尺寸的黑白电视,信号不好就是一屏幕的雪花。大气些的把电视摆到院里去,前后几个庄子的人都凑热闹在一处,比看露天电影还热闹百倍。

大一结束,梁欣坐火车回家,与舒清华和王婷分的两拨。到家里她还是先去找了舒庆年,坐下跟他笑谈生活。与他儿子处不来,影响不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梁欣一整个暑假还是在他的酒厂里打工,和梁依萍在一块,挤的是梁依萍的床铺。到了周末,两人一起回家,和梁奶奶以及梁依萍的闺女梁采采一家团聚,吃喝笑闹,其乐融融。

这会儿采采两周岁多,头毛稀疏,扎着两个戳天羊角辫,会跟在梁欣身边叫姐姐。这丫头遗传了梁依萍的基因,生得俊,眉眼部分却仍是逃不掉有王建山的影子。

梁依萍这会儿也不再是两年前什么都不会的人,做什么都像模像样,只是手糙了人不那么辣气了。

初回来那晚,是梁依萍做的晚饭,摆了一桌子的菜,坐下跟梁欣闲唠嗑。说的是庄里庄外的事情,都是梁欣在外这一年间发生的。通讯不发达,每次回来家里都有些事情,家乡也都会变变样子。

别人家的事梁欣也不大关心,每涉及自家的,就会多用些心思去听。她大哥没有像前世那样考上大学,这会儿就成了废物人儿,没什么本事,农活也是干不来,只能在家靠许青莲惯着养着。梁俊自打出去打工后,就没怎么回来,年上回来一次,给些钱过了年就走。而梁悦,就倒霉得多。还没到成年,就被许青莲逼着说人家,要把她嫁了。缘由也简单,梁明没钱娶媳妇,只能从她身上想法子。

许青莲托人说了许多人家,倒不是真看人材去的,全是奔着彩礼。最后相下一家,能给的彩礼很多,她就做主应下了。那男人比梁悦大许多,这些都不及顾。人品如何,更是打听也不打听。结果结婚没多久就开始打梁悦,没个好日子给她过。

每回梁悦受了欺负要回娘家,许青莲都是门外就堵了,巴巴儿给送回去,还给梁悦婆家赔个礼。几番下来,梁悦便明白自己没了靠头,娘家不是家了。后来她怀上身子,叫男人打掉了,许青莲也是一句话,“怕什么?再怀一个就是了。”

眼瞧着自己的亲娘不管不顾自己,尽是张罗着给梁明说媳妇,她也心寒了。总之没有什么结婚手续,派出所没有她成了婚的证据。梁悦心一横,打了包裹,连夜偷跑出了北仁村,再也没回来。

梁欣对这事见怪不怪,是她亲娘能做出来的。听了也就罢了,自己也不能跑出去寻梁悦不是。她有寻梁悦那功夫,还不如找庄敬言去。这几年,唯一在心上记挂不能忘的,就是庄敬言,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怎么样了。

此后又有梁明的婚事,梁欣请假回家,尽自己能力包了个红包,参加完婚礼就回了学校。踏踏实实读到大三,结束回家过在大学里的最后一个暑假。大四她也没打算实习,还是想着在学校跟着老师学习到结束,稳稳当当的,到时候出去找份工作,再闯一番天地,不必急在前头。

这一次她回家,却又发生了一件事。梁依萍拉她出院子,到僻静无人处,吞吞吐吐跟她说了一件事——她要和舒庆年结婚了。

听了这话时梁欣有些愣神,没反应过来,半晌方才干笑了一下,又问:“小姑你说什么?”

“我要跟你舒叔叔结婚了。”梁依萍像是横下心一样,口齿清晰道。

梁欣脑子嗡地一声,一时未能接受,脱口而问:“什么跟什么啊?”说罢又觉得自己不该有微词,这是她小姑和舒庆年之间的事,她实在管不上。她和舒庆年之间一没有誓言二没有盟约,他和谁结婚都不必经过她同意。想来,舒庆年也是理性为大,从没想过要与她怎么样。原生的暧昧好感,都生生压下去了。

梁依萍从前知道梁悦的心思,这会儿有些温吞的样子,跟梁欣解释:“你瞧采采,越来越像王建山了,王家回魂了,认定了采采是他家的人,要抢回去。你不在的时候,不知闹了多少回,要不是你舒叔叔,采采早不姓梁了。”

梁欣抬手捂住额头,迫使自己冷静,半晌深吐了口气,才算醒了神。她又不太想说话了,转身回了家中,卧到床上迷迷蒙蒙的。梁依萍和梁奶奶与她说话她都听得不清,也不做理会。便是采采躺在她旁边盯着她眼睛看,她也只是眨巴眨巴眼而已。

她没有再和梁依萍提起过这个话题,也不让梁依萍再有提的机会,自然也没有去找舒庆年问什么。认真说起来,梁依萍嫁给舒庆年是好事,至少这辈子就不愁了。她去找周晓霞,买了瓶二锅头,配一碟花生米,两人边喝边吹牛。

梁欣说:“真他妈想庄敬言啊!”

周晓霞捏花生,“想他做什么,当没他这人就好了。这么多年,什么消息都没有,死了不是?”

梁欣喝酒,“死了拉倒,鸟人。”

在梁依萍和舒庆年婚礼的前夕,梁欣终于问了梁依萍一句,“你知道他的过去吗?”

梁依萍点头,“嗯,他都跟我说了。清华的妈妈有些偏执,在日子好起来以后总是心神不宁,觉得你舒叔叔在厂子里瞎胡搞。就这样,一个劲把自己折腾没了。”

“嗯。”梁欣也点头,其实她并不想知道这些。舒庆年没有跟她说过,她也没有问过。现在都告诉了梁依萍,大约心思已经定了,她也不必担心梁依萍了。

她又说:“小姑你的婚礼我不参加了,我学校有事儿。”

这次走了后,到大四毕业她也没有回来。梁奶奶老问:“欣儿呢?”梁依萍安抚她,“快工作了,忙呢!”

“忙也不能不回来过年吧?”

“下次回来你锤她!”

下次回来,却也没舍得锤。梁欣又恢复了往前的模样,沉稳踏实的,开朗有热情的。她见到舒庆年自然地叫叔叔,舒庆年随梁依萍叫她“欣儿”,明显跟梁依萍是真心实意的,一点儿也不掺假。

梁欣欣慰,拉了两人商量毕业去向的问题。

舒庆年说:“要不回来吧,家里踏实,我们都在。”

梁依萍附和,“是这话,在外头一个女孩子,受了委屈都没人护着。”

梁欣想了想,“我还是想出去闯闯,好容易读了大学,就这么回来了,不可惜么?现在正是国家大发展的时候,错过岂不可惜了?”

舒庆年瞧出她是自己有主意了,不过是来寻支持的,再和梁依萍劝了两句就没劝了。

最终,周晓霞回了老家,梁欣打了打包裹去了深圳。

走前王婷来找她,一脸倦色,开腔就是:“清华跟我分手了。”

“哦。”梁欣应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王婷抬头看她,“与其说分手,不如应该说没有谈过。”

“哦?”梁欣又出声。

王婷絮絮叨叨讲起自己大学的四年,表面上是过着成双入对撒狗粮的日子,其实苦只有自己知道。舒清华不会关心人不懂照顾人更不会哄人,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什么都要她照顾。而他的心思,也不在她身上。

梁欣答话,“其实没人羡慕你,大家都说你傻,还有……贱……”

王婷笑笑,“我是贱,但我也不后悔。对他付出再多,我都不后悔。哪怕他心里的人一直不是我,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只要他跟我在一起就行了。可是,他还是跟我分手了。他说,他要去深圳。”说罢目光盯向梁欣。

梁欣浑身起了毛疙瘩,耸了耸肩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问:“你不去?”

王婷摇头,“我在老家,等他回来。”

“哦。”梁欣又这么应声。

王婷起身,说了句:“和你说话真没意思。”就走了。

梁欣并没有把王婷说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舒清华自己在深圳活不下去。他回老家,找份不需费心的安稳工作,找个全保姆式照顾他的媳妇,才是正道。

而事实也正如她预测的那样,舒清华到深圳不过两个月,就收了包裹回了老家。舒庆年托关系在县城给他找了份工作,给王婷也安排了工作,两人就此共结连理。

☆、40.◇◇040◇◇

九十年代初, 正是我国经济极速发展的时候。那时的深圳像个巨大的施工现场,泥沙满天, 瓦砾四飞。一夜暴富在那里不是传奇, 因而又有灯红酒绿,物欲横流。金钱的暴涨爆衰,让人失去信念, 找不着方向。扛下去了的多一身"垢泥",扛不下去的, 早早打了包回了老家。

梁欣到深圳两个月后找了份家电公司的销售工作,并在公司附近的公寓租了一间房。进了公司, 作为新人, 她埋头工作,让自己能在此处立足。在学校她能当那些同窗都是娃娃,入了社会, 她却成了娃娃。她便是活过三世,没有经历过这些,那到哪也都算是雏儿。

此时深圳的天气极热, 梁欣待在宿舍, 三五分钟洗一遍头脸也没多大作用。楼道里发酵一般地蒸着热气, 随便嗅一鼻子都是臭哄哄的味道。她在宿舍的时候不大出去,因为便是这一栋楼,她也一个不认识。瞧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全国各地的方言搅和在一起,一言不合就抄家伙干起来的也大有人在。

这里多是和她一样来打工的人,大约有的挣不到钱的姑娘,就成了晚上涂脂抹粉束腰露胸的女郎。白日里,你瞧不出谁是良家妇女,谁是夜总会的姑娘。

除了上班,梁欣回到宿舍就是紧闭房门,把这一切乌糟的东西挡在门外,不去理会。出淤泥而不染,要的便是定性。失了原有的心性和自身的美好,她便是赚再多钱,也没有意义。

在公司,她潜心琢磨销售的技巧,如何能多卖出些东西。对于上头人的奢靡腐烂,她仍是不往眼里搁。她进去两个月没有见过公司的老板,只偶尔跟同事出去吃饭的时候听同事说起他的风流韵事。他们说,你不知道,昨天还在城西夜总会的老板,今夜又在什么地方。老板到底有几个固定的女朋友,也成了他们的谈资。

梁欣对自己的业务尚且不熟,便对这些事不甚关心。她现在一个月拿一千五百块的收入,怎么想法子赚钱才是要紧的。这会儿人民币贬值,物价上涨,早不能与以前相比。

进公司一个月,这一天梁欣跟往常一样早起,煮些糙米稀粥,吃了早饭往公司去。她在这个新环境是个谨小慎微的新人,性子略显沉闷,话不多。一到公司放下手里的提包,就听几个同事如同往日一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八卦。

梁欣在椅子上坐下,一听一个同事说:“小b又来上班了,说明什么?”

另一个笑,声音压得低,“衣禽又有新欢了呗。没新人的时候她在家伺候衣食起居,有了可不就没她的事了,自然要来公司找找存在感。”

梁欣一般在公司接触的都是销售部的同事,其他部门的也有交涉,毕竟不多。对于一直未露面的老板她不知道是谁,也没产生兴趣问过。对于这个大家口里老板固定情/人的特助,她也不知道是谁,她来了之后,这两人都没在公司露过面。公司给老板的代号是衣禽(衣冠禽兽),给特助的代号是小b。

她静下心来准备工作,无意中抬头瞧见特助从办公室出来去茶水间。原是没有兴趣的,却一个侧颜让她怔了怔。这侧颜她熟的,用句语义过了的话说,化成灰她都得识。她指尖凉了凉,震颤了一下,嘴里嘟哝,那是梁悦,一定是梁悦。

梁欣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却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等特助一个目光错过来与她对视,她又缓缓坐了下来。那人化着精致的妆容,身材细挑,踩着小高跟。是梁悦,却大概也不是了。本来以前的梁悦就与她没有了多少关系,现在身在异乡再遇见就有关系了?

梁欣低下头,只当没看到罢了。

她不过在椅子上将将坐了一会儿,就得人传话,“特助让你过去。”

梁欣起身,利落地去到特助所在的办公室。她心里揣度一些梁悦找她会干什么的状况,在入了办公室的门后却什么都不想了。

梁悦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看到她进来,便直勾勾盯着她看。到了近前,才说一句,“梁欣?”

“我是销售部的梁欣,特助找我有什么事?”梁欣只当常人对待她。

梁悦笑了一下,“装什么装?不是认出我了吗?有意思?”

梁欣见她这么说,便看向了她,“你变了,没敢认。”

“变漂亮了?”梁悦还是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带着讥诮,“可是大学生你……就混成这样?看看你身上穿的都是什么东西,真是可怜啊……”

梁欣眸子寒了几分,到底没说什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特助是公司老板外职位最高的了,虽没什么实权,但想撵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梁悦看她面色沉沉,心里自然不爽。她本来就恨自己这个姐姐,想着这会儿竟然落到自己手里了,果然是老天有眼。她要不折腾她一折腾,怎么对得起她初中毕业后在家受的那些苦?

双方冷对峙一会儿,梁悦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来,往梁欣面前一丢,“这是我们公司的客户赵总,他的厂子要扩建,需要购置一批空调,交给你负责。你是我亲姐姐,我看你可怜,你明白吗?”

“谢谢特助,不用了。”梁欣把名片推回到梁悦面前,“我自己的工作,我靠自己。”

“这是任务。”梁悦不容分说道:“自然不是白给你的,搞定了给你加工资。搞不定……你收拾收拾滚蛋。”

梁欣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好把那张名片收下。心里琢磨着,这赵总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否则梁悦会给她?她不过是想赶她走罢了,以最侮辱她的方式。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概就是她和梁悦这样。

她从梁悦的办公室出来,就有八卦的同事围过来问东问西。大意是她们这会儿才想到,特助的名字叫梁悦,跟梁欣太像了。而且,两人长得也有几分像。于是,这会儿都问:“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

梁欣摇摇头,“不认识,巧合罢了。”

同事想想也是,道:“她这么潇洒,穿的用的都是名牌,认识的都是老板那些人,怎么会跟你是亲戚呢,也是。”

梁欣不想八卦这些,拿着名片问她们,“这赵总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众人瞧过这赵总的名片,面露同情之色,说:“这山芋烫手,你最好别碰。不过你要是想多做业绩,不择手段什么的……可以试试。”

梁欣听出了意思,收下名片,点了个头。

中午出去吃饭,有好心的同事还是提醒,“你是新人,又是刚毕业的,我们也是把话说明白了,为你好。这事你要自己考虑好,如果真走上了那条路,可能是一辈子的污点,能不能回头也不一定。要是像小b好命的,碰着我们老板,拿她做固定情/人,也不错……说不定再命好点,能跟老板结婚……”

“我知道的。”梁欣对他们的提醒表示感谢,“我心里有谱,试一试,不行就算了。”虽然工作不好找,但也不至于为工作丢失人品。

到下午梁欣就开始联系这位赵总,操着机械没色调的语气,生硬地给他介绍合作的事。赵总颇为不满,没听她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在工作上碰了一个月的钉子,这自然不是头一回,梁欣也都习惯了。隔了段时间,她又换了个语气打过去。这回多说了几句,结果却还是一样的。于是她后来借着电话的机会,说了句到对方家里面谈去。然到了对方家里,也并未见得那赵总。

几日下来,梁欣多少有些气馁,却又不得不厚着脸皮坚持。她晚上回到宿舍冥思,觉得往前生活的艰难与此时比起来简直毛也算不上。真正的挑战,想来都还在后头。她若是也混不下去,便也只能像舒清华一样,灰溜溜回老家去。靠着舒庆年的关系帮她找份工作是不难的,但总觉得心里不甘心。

混睡了一夜,第二天打足了精神头,梁欣还是决定啃一啃这块难啃的骨头。虽然她目前还没有什么方法,做事也不娴熟不老练,但总归是要在挫折中成长的。

到了公司,她等着时间,挑着合适的时候依旧是给赵总家打电话,希望能与对方见上一面。她心里又有疑惑,照同事们的说法,这赵总应该是个混账货色,怎么会不给她见一见面的机会呢?想来商人谨慎?不愿随意什么人都见?她便是不懂了。

忙活了小半日,着实有些烦躁,便停下来听身旁同事说说八卦。原这一日公司又来了个新的同事,职位头衔是老板秘书,唤名殷雪。人如起名,肌肤雪白,双唇殷红,长得很是有风情,据说是老板的新宠。这新宠与其他的又不一样,大约是手段更高明些,竟进了公司谋了秘书一职。照以往,除了梁悦,还没有其他女人靠着老板的关系进公司的。人都只是知道老板好像一直换女伴,但具体换的什么人却不知。这回这个殷雪,是头一个在公司亮相的。

梁欣无聊,凑合上去,“咱们老板真这么……那个什么吗?”

旁人拿眼斜她,“小姑娘就是小姑娘,什么都不懂。是咱们老板这样嘛?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老板不是这样?那钱是一夜进了裤兜子的,能把持得住吗?可不得想着法儿挥霍。就比如你,一夜之间暴富了起来,你能看着那些钱不出去逍遥快活,那得有多大的定力才能做到?男人嘛,几个是有定力的?有了钱,自然要把以前穷困时候所幻想过的一切都实现了。女人便是其中之间,找小姐是最次的。包养是寻常事,有人愿意赚这钱。最高等的,大约就是买明星了。”

☆、41.◇◇041◇◇

梁欣慢点头会意,同事跟她说完这些,便还是嘀咕自己的。说的内容也在梁欣能听到的范围内,再远便是听不到了。背后论人是非,当然要小着声儿的。说的也还是梁悦、殷雪与老板之间的恩怨, 都在这揣度这这两个谁最终能上位。

梁欣竖着耳朵, 难得地没有以往的认真和木讷。别人瞧她有了闲心活泛气,自然也愿意拉她入伙,一道儿八卦。她也愿意掺和起来, 多知道点关于梁悦的, 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她开口问:“对了,老板这一个月没出现, 去哪里了啊?”

“谁知道啊?说是出差了, 肯定是有事呗。咱们公司许多大客户都是老板自己拉的,他还是有能力的, 虽然年龄不大。”同事回答她。

“有多大?”梁欣一本正经地跟她们八卦。

人说:“大约可能比你大不了多少吧,但在社会上混得久,老沉得很,还阴沉沉的。”

梁欣想了想, 自己对这位老板知道得可真是太少了, 既然问了,索性就全部问掉好了,自然又问:“那他叫什么名字?一直听你们叫他衣禽衣禽的。”

同事笑她,“真是服了你了,你进了公司,这些都不打听的?”

梁欣耸耸肩,“我是觉得我也不会和老板有接触,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要紧,所以没关心过。”

旁侧同事刚要开口说话,忽听得办公桌噔噔几声扣响。众人一回头,但见梁悦靠着办公桌,右手正敲在桌面上。她挑了挑眉,声音清冷道:“都不想干了是吗?”说罢众人又朝向梁欣,“跟我来办公室。”

大伙儿各自回到座位,一时无声。梁欣从椅子上起来,跟着梁悦去到她的办公室。门一关上,就听梁悦问:“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赵总那边有进展吗?”

梁欣去到办公桌边,回道:“尚且没有,你再给我点时间。”

梁悦看了看她,说了句:“不知道你这大学读了有什么用。”说罢从下头拎起一个纸袋,往桌上一放,“拿去,晚上穿着它跟我出去。我跟赵总约了个饭局,你再不行,就给我滚蛋。”

“好的。”梁欣应,“但衣服就不用……”

“拿走!”梁悦沉声打断她的话。

梁欣实在不想跟她在公司弄得太难看,只好拿上衣服,出了办公室。出去后没有人再说话,都是各忙各的,一直到下班。

梁欣回到住处,把梁悦给她的衣服拿出来瞧了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是件衣服,其实没什么布料。纯黑色的小礼服,胸口岔开,裙摆极短,肩上吊着两根带子。没有犹豫,这件衣服自然是不能穿的。梁欣便是拎着它,去赴梁悦所说的饭局的。

饭局的地点是一个夜总会,都说在这里生意好谈,梁欣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像明白梁悦为什么送她那样一件衣服一样。她在包厢外敲了门,还没能进去,就被梁悦堵了出来。

瞧了瞧她身上毫无品味的短袖衬衫和长裙,梁悦蹙了蹙眉,问她:“给你的衣服为什么没穿?”

梁欣把袋子往她手里送,“虽然我不认识这牌子,但一定很贵,我就不穿了。我想尽我自己最大的努力拿下这单生意,如果实在不行,我选择离开。”

梁悦冷哼了一声,“你要么现在去把衣服换上过来,要么立马给我滚蛋,明天不要让我在公司看到你。下一份工作,你也别想找得太容易。深圳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啊。”

梁欣咬住牙齿盯着梁悦,问了句十分没用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滚!”梁悦不再有一丝耐心,目光扫到她脸上定住,沉沉地吐出这个字。但见梁欣站着不动,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撑上她胸部猛推了一下,“叫你滚没听见吗?别让我在公司再看见你!”

梁欣被她推得身形不稳,整个人往后栽去,却没落在地上,而是跌在了一个人的怀里。落稳了,耳边便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眼前的梁悦顿时有些无措,“我……我……我约了赵总,在这里谈空调的生意,你怎么回来了?”

“难道我不应该回来?”男人反问他,手上搭了些力气,把梁欣扶起来,却在看到梁欣脸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同样的,梁欣也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许多年的时光,却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了。

也不知看了多久,还是男子先出的声,那声音喑哑,仿佛从喉咙里挤得艰难,“梁欣?”

梁欣震惊的表情从脸上慢慢退下去,回头看了看梁悦,又回过头来看男子。脑子里一时间都是浆糊,事情无处衔接推测,没有完整的脉络。她绕开男子,迈开步子直跑出了夜总会。

此时天还是明晃晃的,没有要暗的意思。她脚下有些飘,但走了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拉她的人问:“你跑什么?”

梁欣没什么精气神地看他,半天问了句:“你是庄敬言吧?”

“我是,怎么了?”庄敬言气息微喘。

梁欣抬手挠了挠太阳穴,半晌说:“没什么,我要回去了,我还没吃饭,饿得很。”

“我请你吃。”说罢不容分说就把她拉走了。

梁欣坐在庄敬言的老式轿车里,对,他已经开得起车了。她把头歪到一边,什么话也不说。原本以为见了面,会有许多话要说的,没想到却是一句也没有。她甚至不想再埋怨,唯一有的感觉,那便是陌生。他变了,变成了高大精神浑身散发着阴沉气息的男人,眉目明晰,唇角勾着冷气。她不想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看他穿的衣服开的车就知道了。也不想问他现在做的什么工作,隐隐的,她好像猜到了。

倒是庄敬言,絮絮叨叨地问她,“你什么时候来深圳的?”“在哪里工作?”“怎么会去夜总会那种地方?”

梁欣歪着脑袋,一个都不答,也好像没听到一般。半晌有些回神,幽幽说了句,“我大概是在你公司工作吧,但明天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庄敬言侧头问她,“刚才梁悦推你做什么?”

“没什么。”梁欣终于有了精气神,吸了口气看向他,“我不想去吃饭,你送我回去吧。”

“吃吧,我请你吃大餐。”庄敬言语气中突然透出了浓浓的熟悉味道。

梁欣没拒绝掉,还是跟着他去了。

虽在一桌上,虽有许多事要问,可梁欣还是一个都没问。庄敬言自己也不说,关于消失这么多年的话题就一直被屏蔽着。梁欣脑子里盘旋着公司里的那些八卦,不时拿眼看庄敬言,看他现在春风得意气度不凡的样子,不能确定眼前坐着的他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微微拉着拒绝,只当个初识的人待罢了。

庄敬言熟练地给她夹菜,像从没分开过一样,像还是死党发小一样,一边夹一边说:“干嘛那么看我,像看禽/兽一样。”

梁欣差点把吃到嗓子眼的呛出来,咳了两声才压住,心里想着“难道你不是吗?”,嘴上却什么都不说。她不发问,只回答他的问题,告诉他舒清华和王婷以及周晓霞回了老家。

庄敬言闲闲地靠到椅背上,“我以为舒清华那小子会跟你表白。”

“表了。”梁欣吐出嘴里的鸡骨头。

“哦?”庄敬言突然又把身子直了起来,动了一下脖子,略不自在地看着梁欣。

梁欣继续吃菜,来到深圳这么久,一次好吃的都没吃过,都是粗茶淡饭。这会儿见着了,自然是美味,舌头和胃是不会说谎的。她没听到庄敬言那一句“哦?”,只是埋头狂啃。

庄敬言吞了口气,“表了她不跟你来深圳?”

“来了。”梁欣又吐出两个字,继续夹菜吃。

庄敬言突然有些坐立不安,动了一下屁股,盯着梁欣,“然后呢?”

“然后……”梁欣又塞了块肉进嘴里,“谢谢你请我吃饭,真的很好吃。”

庄敬言气结,伸手握住她夹菜的手,十分认真地盯着她看,“我问你,舒清华来了深圳,然后呢?他……现在在家等你?”

梁欣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放下手里的筷子,“没有啊,他又回去了,大概是要和王婷结婚的。”

庄敬言暗暗松了口气,把手和身子缩回来,“你继续吃,我不打扰你了。”

“好……”梁欣拿起筷子,继续一顿狂扫。

一顿饭吃下来,口腹皆得到了极大满足。梁欣又高兴起来,觉得庄敬言也不那么陌生了。再与以前在一起的种种结合,心里也便没那么生分起来。他如今在外头什么样,想来是与她无关的,那是人家的自由。再是荒唐再是没谱的,对她这个朋友还是真心的。

庄敬言开车又带她兜了一圈深圳,最后送她到租的公寓,又送她上楼。借着公寓里透出的灯光,能瞧见楼道上挂着的各色内衣裤袜,与他初来深圳时过的差不多的日子。

梁欣走在前头,到了自己所在的楼层,回身跟庄敬言说:“我到了,你回去吧,谢谢你。”

庄敬言停住身子,足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低头看她,眸子微眯。他觉得她的笑容晃眼,勾得他浑身发热。他不愿挪步子,却是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扣上她的脑袋,把唇贴了上去。

烫热的气息和温湿的触感让梁欣的脑子轰然炸开了花,呆住了。当他想进一步侵略的时候,她才缓过意识来挣扎。庄敬言却不放她,深吻而下,极尽纠缠,最后气喘微微搁头在她耳侧,声音喑哑说:“对不起,我很想你。”

☆、42.◇◇042◇◇

梁欣使足了力气才把他推开, 一推开就抬手猛擦嘴唇。她对舒清华没有过非分之想,对庄敬言也没有。她这一世唯一有过想法的,只有舒庆年。舒庆年和梁依萍结了婚,她是孤家寡人,便从没想过恋爱结婚这个问题。有时候她想着, 这辈子不结婚也是成的,总归上辈子的婚姻生活也就那样。媒人说个汉子,结婚生个孩子, 再抱孙子。要说爱情, 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也没有过甜到发腻的爱情。

她眸子里浮出气恼,想到庄敬言身边女人成群,现在又来轻薄自己, 心里厌恶。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却也不解气, 回过身来直冲冲往他面前去。到了他面前,抬脚就踹了下去, 没有分毫手软的意思, 踹完怒着表情说:“你现在从我这里滚, 我明天从你公司滚!再见。”

这是断交情的话,她觉得这样的人也不必再交了。

自己回到房间,气恼至半夜也没睡着。现在的公司是不能呆了,她也不会再见庄敬言了。她不知道他消失的这么多年都做了什么,不知道他怎么会和梁悦在一起,现在也都全不想问了。

第二天起得早,出公寓的时候却发现庄敬言并没有走,而是在车里呆了一夜,大概也是一夜未睡。看见她出来,他立马下车到她面前,略显笨拙道:“你听我解释,昨晚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个样子。但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法忘了你,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

梁欣定住步子,仰头瞧他,“相信你什么?给什么机会?你和梁悦不是在一起了吗?”

“什么在一起?”庄敬言解释,“我是在深圳偶遇到她的,因为知道她是你妹妹,才照顾的她。要是别人,我也没那闲功夫理,我怎么跟她在一起?”

“就算梁悦不是,你身边不是一直换女朋友吗?不是一直去夜总会吗?”梁欣逼着他问,满脸气愤。

“去夜总会是谈生意,谁说我一直换女友?谁见到了?”庄敬言皱眉,“如果不是你,我现在结婚了都不一定,何必一直单着?”

梁欣冷笑,“那殷雪呢?”

说到殷雪,庄敬言突然定了神情,再没话了。他看了看梁欣,收了目光,声音也压了下去,“走吧,我载你上班。”

“不用了。”梁欣也是淡淡吐出这一句,转身独自走了。

到了公司她便写了辞职信,不为梁悦撵她,这公司呆着怕也是没好心情了。谁能瞧着自己的发小,混账一样,交着女朋友,一边还对自己示好,轻薄自己。她没这肚量,看不下去。想来公司同事的八卦不假,他身边一定是频繁换着女朋友的。

辞职信递到销售部经理面前,却并没有顺利辞掉。经理把辞职信推回到她面前,说:“你这一个月的工作表现很好,我都看在眼里,为什么突然想辞职?如果没有很好的理由,我不会批的。”

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不爽老总的为人?梁欣想了想,只说:“感觉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

经理笑了笑,“短短一个月你的业绩就提升了不少,这叫不适合?到底是怎么了,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

梁欣还要再说,办公室响起了敲门声。她回头看去,是庄敬言。他进了门,直接对经理说:“我跟她聊聊,你先忙。”

“好。”经理应下话便出了办公室,把空间留给庄敬言。

庄敬言去到梁欣面前,看着她道:“你不用辞职,这个辞了未必还能找到好的。我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你尽管放心。”

梁欣抬眼看了看他,“我也不全是因为你,我也不想再与梁悦在一屋檐下,迟早会打起来,我还是走吧。”

庄敬言想了想昨晚在夜总会的情形,心里猜到了梁欣和梁悦应该不是什么姐妹情深的,便开口说:“不用,我让她走。本来她也不能做什么,我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她个闲职。既然你们不对付,我便没有再帮她的道理。”自从高中退学以后,他便很少再帮人。

梁欣想了想,为着自身的利益,还是点了下头,“那我也不会干涉你和殷雪,不会告诉她我和你认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祝你和她早日成婚,不要再频换女朋友折腾人家了。”

庄敬言突然笑了一下,笑里发苦,“好。”

梁悦是悄没声消失在公司的,无人在意无人关注,本来她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来不来大家都不觉得奇怪。而她在公司没有动作,不过是被庄敬言压了下去。事后,她还是找梁欣闹过。她也不是没懊悔过,要不是她任着性子跟梁欣玩游戏想侮辱她,早一点把她赶出公司,也就没有接下来的事情了。现今,庄敬言不止把她赶出了公司,也赶出了他的生活。

梁悦消失时间一长,公司就出了八卦结论——她被殷雪挤掉了。看来是没斗过殷雪,固定情/人的位置不保了。如今的殷雪,又成了老板特助,挎着名牌包包,踩着奢侈小高跟,穿得洋气不已,身上不管哪一样东西拿出来,都是价值不菲,也都是庄敬言出钱给她买的。她在公司也不需要做什么事,只是跟在老板身后听候差遣,受人尊重,倍有面儿。当然,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梁欣和庄敬言的关系。

八卦传得多了,梁欣也知道不少关于殷雪的事情。原来殷雪是有男朋友的,一个大学里毕业出来的,一起来深圳打工。她那个男友一直没什么作为,带着她过苦日子。在殷雪搭上庄敬言,或者说庄敬言搭上殷雪后不久,她就把男友踹了。大学四年的感情,远不及这些物质来得吸引人。况且,庄敬言又实在是可以称得上玉树临风。就算作风不好,也大有女孩子愿意往上扑。大约心里都想着,自己或许就是那个驾驭得了这个男人的女人呢?

庄敬言对殷雪的宠爱大家也都看得到,是之前的梁悦也不能比的。时常带去高端的饭店吃饭,买奢侈品,从头到脚地砸钱,各种场合也都带着。但有一点与梁悦又是一样的,两人在公司见不出亲密。对于这种现象,同事间也有调侃,只说背地里还不知怎么逍遥快活呢。这表面越正经吧,背地里就越……

梁欣避着庄敬言,避着殷雪,把自己的工作越做越好。半年的时间,她熟悉了这份工作,也习惯了与庄敬言之间的陌生态势。她会打电话给周晓霞,跟她讲深圳的种种,却唯独不提庄敬言。即便是吐槽他,说的也是公司老板。周晓霞并不知道,梁欣嘴里那风流成性人品堪忧的老板就是庄敬言。

时间近了年尾,梁欣回顾自己这半年,还算满意。而对于回家过年这件事,她却没有**。她在放假的那个晚上打电话给周晓霞,跟她说:“我不回去啦,等我回去再见面吧。”

“怎么啦?过年为什么不回家,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怎么过年呢?”周晓霞在电话里问她。

梁欣站在电话边,拉了拉棉衣上的帽子盖住脸,挡住冷风,“奶奶现在跟着小姑住,在舒家,家里还有舒清华和王婷,我回去去哪里?不尴尬吗?奶奶是小姑的亲妈,我算什么呢?”

“哎呀,那你回来我家嘛,跟我们一起过年。”周晓霞道。

梁欣笑笑,“那就更不像话了。”

“不行,你快回来吧,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

周晓霞不依不饶地劝她,最终也没有把她劝回去。梁欣挂掉电话,又给梁依萍和梁奶奶打了电话,说自己不回去了,然后孤孤单单回住处。

慢慢的,公寓的人少起来,外乡来的都回去过年了。也有极少数的,仍是留在深圳,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一样无家可归。她白日里出去买了不少二手书,回到宿舍一个人窝在被窝里翻看。心里有一种可怜的孤独感,让她靠着斑驳墙面的时候心里发寒。这时她又想了,该找个人陪自己的,要不然这一生岂不是得自己一个人走?

除夕那一天,庄敬言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过来找她。在敲开她的门以后,二话不说就挤进了屋里,好像怕迟了一秒就被梁欣拒之门外了一样。

梁欣愣了一会神,才转身回去屋里,站直了在他旁边问:“你干嘛?”

庄敬言把买的大包小包东西放下,“来陪你过年,把门关上吧,漏风。”

梁欣拉了他往外去,“你赶紧走吧,我怕了你了,我不跟你一起过年。”

“怕我什么啊?我不会再碰你的,我保证!”庄敬言赖着不走,自己把门关上,顺便把梁欣拉回来。

梁欣皱眉看她,“你到底想干嘛?看不出别人讨厌你么?”

庄敬言神情暗下来,看向梁欣,声音带着些失落,“你就当我可怜我吧,这样的日子,一个人太难过了。”

梁欣想到自己刚才的心情,没再说出话。她瞧了瞧庄敬言,曲身在板凳上坐下来,“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那年被退学,被家里人打得很惨。”庄敬言也坐下身来,慢慢解桌子上的塑料袋,“发了狠出来的,就再也没回去过。那时候想过死的,最后因为怂,也没敢死。”

梁欣盯着他看,又听他慢慢说:“去了很多地方,赚不到钱就走,一直到在这里扎下根来。也是运气好吧,生意起色得快,说一夜暴富不夸张。然后一个人一直在这里,一直一个人过年。”说到这笑了一下,“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提起当年的事,梁欣心头发酸。她看着眼前的庄敬言,想着要不是当年的退学事件,他不会受那么多苦。虽然现在发达了,但那件事对他造成的心理创伤,大概这辈子都好不了。

梁欣上手帮他一起解塑料袋,看他买的这些东西,知道他是来涮火锅来了。她放下心里对他的不满,淡淡出声:“殷雪呢?”

“回家了。”庄敬言道,“今晚……能不提她吗?”

梁欣看了看他,在他眼底看到脆弱伤感,到底是点了下头,“好。”

于是两人吃着火锅聊着天,一夜未眠,把分别这五年的各自生活交了个底儿,细枝末节,一一都不放过。午夜十二点,看着窗外烟花四起,满天空的五光十色,竟也觉得美好起来。

热了气氛,相处起来便还是如同过往念书的时候。庄敬言拿了酒,各斟一杯,然后一杯一杯喝起来。喝得微醺,气氛也暧昧起来。梁欣看着东方亮起的鱼肚白,酒醉人脑,起了身扑去床上,说:“我不行了,我要睡了,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陪你。”庄敬言也没有了清醒的头脑,到床边倒在梁欣身边。

两人对面而卧,带着酒气的气息扑在对方脸上。梁欣睁眼,和他四目相对。她笑了笑,说:“你要不是有那么多烂事,兴许我就答应跟你在一起了。反正都要跟谁在一起,还不如跟熟人在一起,知根知底儿。”

这话落在庄敬言心头上,他微眨了两下眼,伸手揽过梁欣的腰肢,就把她按身下去了。梁欣知道他又要犯浑,拳打脚踢骂他,“你又要干嘛,说好不碰我的啊!”

“我和殷雪分手了。”庄敬言埋在她脖子里,唇贴在她耳侧。

梁欣迷蒙着眼睛,脑子也不是十分清醒,说话嘟嘟哝哝的,“你跟殷雪分手我就要跟你在一起嘛?滚……快滚……”

“不滚,我要跟你在一起。”庄敬言在她脖子里乱啃,已经开始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挑手掀了被子盖到两人身上,庄敬言在被子里摸索着把自己和梁欣都脱了个精光。梁欣挠痒痒般的反抗没有一点作用,倒是在那叫,“庄敬言,我大了你几十岁,这事大逆不道啊!”

“在哪里啊?怎么进去?怎么找不到?”庄敬言却是摸索了一阵不得要领,急了一头汗,最后事没成人睡着了。梁欣呆呆地看了看屋顶,头一搁也睡着了。

等到睡醒,两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吓得梁欣尖声一喊,一脚把庄敬言踹下了床。她自己使劲往被子里缩了缩,自我心理暗示,“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然而这并不是梦,庄敬言正光溜溜地在床下找衣服穿,一边穿还一边说:“梁欣你听我解释,昨晚我喝醉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你滚啊!”梁欣蒙着被子大声吼。

“好,我滚,我滚。”庄敬言把衣服胡乱穿上,就往门外跑。他自己也挺受惊,这就**了?他没什么感觉啊,这不科学啊!

梁欣在屋里蒙着被子蒙了半天,才略略缓过神来。她又细细感受,依着自己丰富的前世经验,她应该没有和庄敬言怎么样,因为身子根本没什么感觉。如果真的发生了,第一次绝不是好受的。再细细想想,自然想起来喝醉后的事情。两人确实被里缠/绵了一阵,都是酒精烧脑的结果。但因为庄敬言好像没什么经验,所以事情最后没成。

他没有经验?梁欣默默地思考着这个问题,默默地找了衣服穿上,越发迷茫起来。

这事儿说起来不光彩,接下来的几天,梁欣拒绝再见庄敬言,不管他使什么招都没给开过门。然后她也忍着没给周晓霞打电话,一直过了五天,才下去找了电话打回去。

周晓霞接了电话就问:“你怎么样啊?一个人在那里,没事吧?”

“没事啊。”梁欣故作轻松,“你……你怎么样啊?”

“我能有什么事啊,在家里还不就那样。就是家里着急婚事,到处给我相亲呢,想我早点结婚。”周晓霞说,“对了,前两天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我听说了一件事情,简直是报应啊!”

“什么事?”梁欣挠挠耳朵,高中时候的事,是什么事?

周晓霞声音略显兴奋,“殷建国你还记得吗?你和庄敬言高三的班主任,把庄敬言逼退学的。就他闺女,叫殷雪,在大年三十晚上跑去找了县城最高的楼,跳楼自杀了。没死成,好像把双腿给摔断了。”

梁欣皱了皱眉,“殷雪?”

☆、43.◇◇043◇◇

“是啊, 殷雪。”周晓霞呱呱道:“她好像也是在深圳工作的吧,过年回来的。据说是交了个非常有钱的男朋友, 给她买的都是好东西,一个包就上万哪,我不吃不喝一年也买不起。但是突然被人家甩了,一时间接受不了, 就去跳楼了。你说是不是报应,那殷建国就是缺德事做多了,要报应在他闺女身上。”

梁欣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被甩就跳楼了?”

“谁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周晓霞道:“总之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殷建国差点气疯了, 说要去深圳找殷雪的那个男朋友,让他负责到底。照理说她不该这么脆弱啊, 说大学里谈了一个, 谈了四年呢,还是她自己踹掉的,也没见怎么样啊。跟这个不过才短短小半年,就用情这么深了?”

梁欣不知道再怎么跟周晓霞讨论这个事情, 照她这个说法, 这个殷雪百分之八十就是庄敬言之前谈的那个殷雪了。她心里有诸多疑惑,也有自己的猜测,但在周晓霞这里是得不到证实的。她和周晓霞打了几声哈哈,挂了电话就去了公司。

现在还在假期中,公司没有人上班,倒是庄敬言自己没事会过去。梁欣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也没有他家的电话号码,便只能撞运气地往公司去找他。殷雪跳楼摔断了腿,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又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是非曲直。

到了公司,发现门没锁,只虚掩着,她心道被自己撞着了,便要推门进去。刚推开半人宽的缝隙,但瞧见了里头并不是庄敬言一个人。还有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花白的后脑冲着梁欣。两人在员工工作区对峙,忽见那花发男人猛锤了一下手边桌面,“你要对我女儿负责!”

梁欣被吓了一跳,推门的手猛地缩回来,也大概反应过来这男人可能是殷建国。他吼完,庄敬言却是闲闲地往身后桌边儿上一靠,语气也是闲闲的,“你女儿?谁啊?你说殷雪啊?”

“难道不是你跟我家殷雪谈的朋友?要不是你,她能跑去跳楼?”殷建国大喘着气,身形渐矮。

庄敬言笑了一下,眸子阴寒地盯着殷建国,“你恐怕是没搞清楚,我并没有跟你女儿谈朋友。我不过就是,给她找了份工作,买了些衣服包包鞋子。谁知道啊,她这么好收买,还自作多情,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可笑。我想了一百种方式,想着怎么折磨她,折磨到死,结果都没用上,你说是不是老天爷帮我呢?你回去问问她,我可是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殷建国只听出了庄敬言话语表面的意思,“你是故意的?你就是要害她,是不是?你们有钱人都是畜生!”

梁欣皱眉,心想着殷建国这话里话外是没认出来庄敬言是谁。大概也是带过的学生太多了,又这么多年过去,怕是连他名字都忘了一干二净。没有名字,他不可能来深圳找到他。但知道他的名字,还这么义愤填膺的,只能是把庄敬言这个人忘了。

庄敬言似乎是知道他不是装的,一点点跟他闲掰扯,一句句都往他心上凿。他一把拎住殷建国的衣领,近距离盯着他,“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故意的。你不是老师嘛,怎么教育出这么爱慕虚荣的女儿?几件东西就叫她抛弃了四年的感情,真以为我会要她?!我要的,是报复你!”

庄敬言慢慢把他压在桌子上,“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1985年年末,有个叫庄敬言的学生冲到办公室要捅了你,你记起来没?那个学生受了你一学期的侮辱,非人的对待,你记不记得?他只差一学期就可以迎来高考,和所有无忧无虑的少年一样步入大学,你知不知道?你还想不起来?你想不起来我替你想!”

“我想过一千万种方法去报复你,每天每夜地想。感谢老天爷,把殷雪送到了我身边,你说是不是恶人有恶报?你得感谢我的仁慈,并没有对你女儿真正下毒手。你要怪就怪你的失败,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老师,你都是失败者!你不配做老师!养不教父之过,你女儿贪慕虚荣,想不费力气过人上人的日子,跟你一样可恨!你记住,我没有答应过让她做我女朋友,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我养了她半年,你得感谢我这半年的恩赐!我本来想把她养饱了,习惯那种奢侈的生活,再丢去山区里,让她生不如死。可我没有这么干,我收手了,因为我不想再在你们这种人渣身上浪费时间糟蹋我的人生,我也该有我的幸福。可谁知道,她连这个也受不了,居然拿跳楼威胁我,呵……跳楼我就会继续养她了?做梦!”

“殷老师,你自己说,她死不死与我何干?双腿摔折了,又与我何干?!”

庄敬言松手一把搡开殷建国,“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一家。否则,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能一直忍得住不再做点什么。依我本意,让你们家破人亡也不解恨!”

殷建国失魂落魄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梁欣立身避到了一边。他不认识庄敬言了,自然也不可能再想起来她。梁欣看着殷建国微躬着身子远去,再回头看看屋里的庄敬言,他仍旧靠在桌沿儿上,怒气尚未退尽,像一头要吃人的野兽。

这样的情况下,梁欣不想去打扰了庄敬言,想着他应该需要静一静,便要离去。别说是庄敬言这样有血性的男孩子,当年那事就是放她身上,她也会终生怨恨,想寻一日报复了事。作为一名老师,他毁的是一个人的一生,从身心到前程。

出了厂子,又走了几步,梁欣就被赶着追过来的庄敬言拉住了手腕。空气微凉,没有日光,天上是厚厚的一层灰云。

庄敬言问她:“你都听到了?”

梁欣点点头,“也看到了。”

“还好……还好……”她说话顿住。

“还好什么?”庄敬言看着她问。

梁欣声音低低,带着松了口气的味道,“还好你没有真正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一旦双手沾上罪恶,余下的后半生也就真的毁了。

庄敬言把她拉进怀里,“还好你来了。”

被他抱了一阵,梁欣想起除夕夜的事情,十分窘迫,便把他扒拉开,说:“我要回去了,假期还没结束呢。”

“我跟你一起。”庄敬言追着她,“要不你把那间公寓房退了吧,去我那里住。”

“我为什么要去你那里住啊?”梁欣梗直了脖子往前走。

庄敬言跟在她身侧,“因为我要对你负责啊,你忘啦,那天那个……”

梁欣停身瞪他一眼,又踢了他一脚,“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你别多想。”

“怎么可能?”庄敬言拉着的袖子,“明明……明明……”声音压低,“衣服都脱光了。”

梁欣强做镇定往前走,“那又怎么样,没发生就是没发生。”

庄敬言拉住她,在她脖子里打量了一阵,说:“你看,这个……这个……这个……都是我吸的……这么紫……”

梁欣无语,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她卯足劲踹了他两脚就跑,“你别跟着我,再跟着我我报警了!”

“你报啊……”庄敬言一副死不要脸的样子追上去。

……

梁欣想起来,从初中认识时候开始,他就是这么一副死不要脸的样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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