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傻
书名:胖娘娘 作者:纪子期
第51章 真傻
杜阮阮以为自己是撞着腰才晕的,其实不是。
正如推她下水和听见她下水消息的人都喜不自胜,无不翘首以待希冀小胖从此再也爬不起来,然……
总共水深一米的地方她要怎么才能扑街给那些人看辣!
杜阮阮摔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扑棱起来就到了底,上头一群人没看清路数,慌慌张张争先恐后下饺子似的跳下去救人,殊不知这位掉下去就没了反应的娘娘纯粹是磕着脑袋撞晕的。
加害娘娘后便意图自杀的宫女被人芝麻手疾眼快抓住捆了个严实,得知消息的陛下匆忙从御书房赶来看望小胖,谁料小胖这回十分争气,上药加喝药统共晕了一个时辰不到就醒了。
她醒时陛下人刚到,正一脸沉重地坐到床边想看看她的伤势。手刚伸过去,方才还睡得死沉死沉被人扛回来的小胖噌地一下就睁了眼。
对比上一回简直风驰电掣豹一样的速度,恢复之快连皇上都傻了眼,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欣喜起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痛么?”
他眼神激动无比,一张脸好看得都快发光了。小胖让这容光一照本就晕晕乎乎的脑子更不清醒了,叫他摸上摸下囫囵看了一圈没回神,反倒两眼呆愣傻望着他下意识道:“……你是谁啊?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
“……”坏了,她方才顺嘴说了句啥?
小胖落水时仿佛呛了喉咙声音沙哑,这不算什么,半晕半醒的她让皇上错愕的目光一看霎时清醒——能不醒么胖砸你这是在欺君啊!!
可她反应太自然脸自己都差点信了,陛下一听这话自然脸色大变,立马扭头目光如刀般射向旁边满头大汗跪了一地的宫人太医们,小胖想说话都没地方插嘴:“你们不是说阮美人没有大碍,这叫没有大碍?朕看你们这脑袋是都不想要了!”
太医院等人吓得汗流浃背,方才脉象看来阮美人这次落水的确无甚要紧的地方。腰上脑上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亦无淤血,比起上回那要死要活眼看就醒不过来的模样不是好太多了么!谁知道这位娘娘一醒转就失忆了呀……
“我……”没有啊她没病啊!
目瞪口呆的杜阮阮才说一个字便牵动气管咳嗽起来,皇上立刻回首拍拍她的背温柔安慰:“你先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好。”
语罢又扭头逼视众太医。
喉咙火辣生痛的小胖:“……”
杜阮阮干脆放弃挣扎等他说完再解释,反正假的也变不成真的。关键时候还是赵太医顶用,他毕竟德高望重胆大资历深,好歹把话接了下来:“从脉象上看来,娘娘除了外伤确凿没什么大毛病,若说是这次撞击引发了上次的淤血,似乎也说得过去……”
皇上很生气:“朕不想听这些,朕只想知道如何治疗何时恢复。”
赵太医道:“陛下切莫着急,人的大脑玄之又玄,史上记载敢于替病者开颅治疗的那位圣手都不能对失忆之症下个定论……老、老臣也不知晓娘娘何时能恢复啊!”
说话大喘气又爱拽文的赵太医都险些让皇上拖出去有节奏地打一顿板子,后头说话的太医们也一再斟酌言辞不敢乱招呼。总之就是方子能开,病也能先治着,问起何时恢复就是“不知道不确定不清楚”。陛下龙颜大怒,可又不能做个昏君真把这宫里的太医都拖出去砍了,只好让人先去开方子熬药审问袭击杜阮阮的宫女,人都赶出去自己留了下来。
“……”杜阮阮可没忘记在她落水之前俩人还闹着别扭呢,这回闹别扭的时间特别长,陛下已经睡偏殿的偏殿许久了一直没转正。此刻眼看着他亲自关门,亲自从桌上替她倒水,亲自端到面前喂她喝,那含义颇深的眼神一落到她身上她就浑身瘆得慌。干脆接过来一饮而尽,不给对方留下一丁点儿亲自“喂”的机会。
见她如此豪爽,陛下的目光看似平静实则遗憾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儿,这才回身放好杯子。
……凑不要脸!整天想着耍流氓!
喝口水润润总算比方才好了许多,杜阮阮急着解释自己没失忆,却不想陛下放下杯子后便突然欺身过来。一大片阴影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唬得小胖下意识一躲,他便眼神受伤地幽幽道:“你果然是忘了,连我靠近都会躲开了。”
“……”突然靠近谁不会躲开?说得好像以前他扑下来的时候她都不躲欣然接受一样!
机智聪明的小胖眯了眯眼,突然觉得皇上这是在装傻,而且越看越像。不然皇上这么观察入微注意细节的人,她怎么可能一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瞧出这点后她索性坐着不动,冷眼瞧对方端着那张再正直再高冷不过的脸,强忍难过又深情地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忘了没有关系,我一一告诉你。我是你的夫君,你与我鹣鲽情深感情甚笃。我们二人相伴数年,无论在一起做什么都十分高兴。你最喜欢让我抱着你,我们并肩躺在床上,然后……”
陛下说着说着自己脸红了。
面无表情的小胖:“……”
……你到底还要不要脸辣!
皇上你这是在玩火!!
*
意图用失忆掩盖一切的皇上当然没有成功,事情的结局以他再度臭着脸出门告终。
只是杜阮阮也知道见好就收不要过分,便打算晚间亲自下厨给皇上顺毛。这次之所以闹这么久其实是太医千叮万嘱陛下不能行不法之事,皇上偏要整夜粘着她研讨证明自己的真实水平。杜阮阮烦躁他不爱惜自己身体又难以抗拒诱-惑,干脆把他关到门外不让进屋,皇上这才不情不愿偃旗息鼓滚去养病。
在安抚皇上之前当然还要问问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而跟阮美人有关的事情李荣海向来处理得十分迅速,慎刑司那儿不到傍晚就有了消息。
杜阮阮本以为这次事情与李嫔有关,却不料袭击她的那宫女原先是静妃身边伺候的巧书。
静妃那次暴露一是因为太高看亲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二是因为贴身伺候的半雨被欺负得没了生路才一举揭发她。她外表宽厚大方,私下却暴躁易怒动辄处罚人,偏这样竟还有人记着她的恩惠要为她出气。
杜阮阮也实在是点背怪不得别人,巧书因地位太低没受静妃牵连仍留在宫中干活,今日恰好看见杜阮阮一行人去太液池边玩耍。回华阳宫的路有那么多条,她随意选了一条守株待兔……居然这样都能中,小胖表示不服!
李荣海是这么说的,小胖也没怀疑。宫里人都听说了她遭袭落水又“疑似失忆”的事情,纷纷派人问候。
别人也罢,明日就是皇后娘娘的诞辰,杜阮阮的节目准备了大半个月好容易有个雏形,她腰上受伤不重但到底受了惊。不止徐昭仪特意派人问过,听闻消息的沈宝林立刻赶来询问情况:“臣妾听闻姐姐受伤担心至极,听说姐姐伤在腰上,那明日的节目该如何是好?”
她一脸发自内心的担忧,杜阮阮也一脸发自内心的感动:“没想到最关心我的人竟然是宝林你,我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时受伤。你不知道,陛下十分关心我们准备了什么节目,我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若是宝林担心自己一个人不行,那我今日好好修养将节目略作调整努力一把,兴许也可以陪着宝林你……”
沈宝林忙道:“姐姐不必勉强,我一人也可……我的意思是,姐姐既然受了伤,还是仔细将养着的好。若是明日出了意外,反倒让我愧疚,让陛下担心了。”
语罢,兴许是怕自己表现得不够惋惜难过,又十分沉惋地补充道:“可惜姐姐设计得那样用心,竟不能亲自上台表演。姐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姐姐的期望,定会让大家眼前一亮,让陛下看到姐姐与我的努力!我这就回去好好练习,定要在明日发挥出最好的一面!”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杜阮阮眼神欣慰略带鼓励,沈宝林已经按捺不住心中跃跃欲试兴奋期待的心情,忙不迭与她告辞,兴致勃勃地回去练习了。
自有小宫女手脚伶俐地收走桌上的茶盏。芝麻看护不理被陛下罚了板子,汤圆过来帮她重新换了趟茶水。察觉她的目光,杜阮阮老神在在地抱着杯子抿了一口道:“是不是在好奇娘娘我为什么一边跟徐昭仪说能上,一边跟沈宝林说不能?”
汤圆老实,乖乖地回道:“奴婢不敢揣测娘娘心意。”
小胖瞧着她那副乖萌乖萌的模样就憋不住,摸了把小手乐滋滋道:“什么敢不敢的,那当然是因为娘娘我聪明呀。”
“……”汤圆眨眨眼不敢多问,十分聪明机智的小胖心里却很是得意。
别以为她傻,徐昭仪那模样只差没在额头上写着“圈套”俩大字,沈宝林则虎视眈眈生怕她去了抢风头。至于其他坐山观虎斗的那更不要说了,她巴不得明天不上场就在旁边看戏呢。
扶着老腰往床上走的杜阮阮又叹了口气,这宫里啊……真是没一个能打的。
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52.撞见
第二日天高气爽风和日丽,昨日夜间“哄”皇上费的功夫有些多,睡眼惺忪的小胖像只背壳叫人翻过去的大乌龟,赖在床上半天爬不起来。
如今已入秋,天气凉爽许多。又因皇后娘娘不喜吵闹,故而生辰宴不在长宁宫而在御花园的湖心岛榭上。那处是宫中名胜,八面临风十分凉爽。此事由徐昭仪一手操办,各家命妇小姐也都早早按次序进宫请安。而杜阮阮作为众人虎视眈眈陛下面前第一得宠的人儿,却在床上又赖了一刻钟才在汤圆泪汪汪的注视中爬了起来。
没法子,无力抗拒美色的小胖实在是不舍得这么一张漂亮小脸蛋哭唧唧地看自己……
起床以后换衣裳梳头,因今日不是主角,汤圆便便给她梳了个不那么繁复的堕马髻,又换了件粉色点梅轻纱裙,开开心心地用早膳。
杜阮阮毕竟是为数不多的宫妃,自然得早些过去。芝麻因失职受罚还在养伤,她便带了汤圆和赵德福出门。出宫后先去了徐昭仪的凌波阁,徐昭仪正为着午宴忙得头昏脑涨,一瞧见她立时眼神凌厉地责问:“你既然身体不适不能上台,怎么昨日又告诉我没有问题?你可知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若是人人都如这般随意更改信口雌黄,那这宴席又怎么办得下去!”
杜阮阮早料到她会发问,她昨夜特意在就寝之前才突然想起般派人去通报消息,可宫门落锁宵禁无关人等不得通行。等徐昭仪今早起来再得到消息时已经迟了,暗搓搓为她做了大半个月的准备一夕之间付诸东流,实在怪不得她如此生气。
然小胖抱住了金大腿,此时此刻只半腼腆半羞愧道:“娘娘切莫气坏了自己,此事是我不对。娘娘问我时我觉自己尚可以一试,但陛下怕我伤上加伤不许勉强,沈宝林来时我亦告知了此事。只是不知为何派去给娘娘传话的太监夜里才到,我已狠狠罚过他。而陛下也说他一直很期待这次表演,若我加入许就成了画蛇添足,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娘娘要是觉得这样太过影响节目,那我便咬咬牙再上一次,不论好坏总之结束后陛下要打要罚也来不及了。”
“……”陛下的心思向来是宫中无往不利的利器,再加上说话的又是“宠”胖杜阮阮。虽知道这话里定然有许多水分,可多日不见圣宠,威严庄重如徐昭仪亦有些心焦忐忑。她那张充满责备的脸于是端到一半不上不下,不知究竟是该顺着她的话让她上台,还是干脆不给她机会自个儿正好在皇上面前大出风头。
杜阮阮倒是十分坦然,毕竟她啥时候见皇上不是见,何必争这一时半会儿功夫上台让人算计出丑?
心内挣扎片刻后,徐昭仪到底僵着脸做出了决定:“既然陛下都发话了,那你便好好休息。虽说这一回幸好有沈宝林顶上,可下一回再有类似之事你定要先告诉我,我才好做安排,免得到时出丑不是。”
小胖很是诚恳地点头认错:“我知道了,下一回定不会让娘娘手忙脚乱了。”
那也得有下回不是?皇后娘娘的下次生日可要等到明年这时候了。
杜阮阮面上应着心里想着,所幸徐昭仪已经开始遐想自己一曲琴音技惊四座绕梁三日引得陛下频频注目,略一颔首便放她出去了。
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其诞辰自然是普天同庆的事,京城内外四品官以上的家眷都要进宫祝贺,大小送礼也络绎不绝。杜阮阮不需要表演也没从铁公鸡徐昭仪那儿捞着什么事干,在御花园里稍转悠了一会儿就遇上许多对她再三注目的陌生面孔。
小胖的软白肥身形实在太好认,再厚的脸皮都要被这目光生生看瘦了。御花园离华阳宫颇有些远,她把湖心阁的路都踩了一遍后实在没有去处,只好摸摸鼻子转向安贵仪的芙蓉殿串门子。
杜阮阮不是临时起意来的,先前在路上遇上薛美人,她说自己要去芙蓉殿,还盛情邀请她和自己一起。杜阮阮当时拒绝了,如今却有些好奇这俩人一起会表演什么。只是今日宫中人员来往多,芙蓉殿来往人不多,通禀的小宫女也不知去了哪里。她好容易抓着个宫女询问安贵仪所在,对方听她询问神色莫名一僵,忙福身道:“美人不知,娘娘在后殿练舞,不许外人进出。容奴婢先去禀报娘娘,美人稍候片刻。”
不许外人进出?杜阮阮愣了愣,“薛美人不是来了?是她让我过来的呀。你先去禀报就是,我随你一起过去,贵仪娘娘若是同意我再进去,不同意我转身走便是,不会耽误你功夫。”
那宫女听见薛美人的名号犹豫了一刻没有作答,杜阮阮挑眉疑问式地瞧了她一眼,她只好垂首道:“……奴婢遵命。”
语罢一扭头迈着小碎步飞快地走了,生怕她追上来似的。
“……”哎哟很不错哦这是想跟她挑战一下?
愣了一刻被激起好胜心的小胖立马健步如飞卯足了劲追。
边追边觉得这小宫女声音有点儿耳熟,却不知是在哪里听过?
身后缀着的汤圆没料到主子说跑就跑,忙跟在后头努力跟上。安贵仪擅舞,特意在宫中准备了一间房练舞,只是几人走过回廊穿过庭院,眼看路越来越绕越来越往偏始终不见踪影,杜阮阮正觉得这小宫女是不是故意带她过来要害自己——余光一扫正好瞄见隔着一面湖的林子里依稀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喜,刚想停下脚步说话,却见那个正在翩翩起舞个子高些的忽然凑到正俯身作画的那人身边。两人距离十分近,后者眉飞色舞仰首与她说了些什么,站着的那个听了一会儿便眉目温柔染上笑意。
只是说着说着,高的那个忽然蜻蜓点水般一低头,挡住了另一人的脸。待她起身时,她分明瞧见坐着那个怔了怔,捂住脸极为害羞地推了对方一把,面颊红红嗔笑起来。
……这情形似乎有些古怪,至少她觉得很古怪。傻眼的杜阮阮注意力一个不集中,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一跤。汤圆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前头领路的宫女也停下脚步目光犹疑地问她:“美人怎么了?可有受伤?”
众人都没发觉她方才余光扫向的地方,杜阮阮也马上收回目光,握住脚踝做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发怒道:“我正想说呢,你究竟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别以为我不知道,贵仪娘娘练舞的地方才不是这方向!你究竟是不是芙蓉殿伺候的?我倒觉得你行径古怪可疑得很,来人,把她给我拿下绑到贵仪娘娘面前问个明白,免得我在芙蓉殿误中小人圈套,也连累了娘娘替人背黑锅!”
“……娘娘误会!奴婢是——”
那宫女见状大惊,忙跪下为自己分辨,杜阮阮却不听她说话,指挥其他小宫女将其堵住嘴拿下。只希望这头的动静能让湖那头的人早些发现不要误会她,她也能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里的动静果然引来其他人,一直未曾露面的芙蓉殿大宫女觅秋也终于现身。杜阮阮余光注意到湖对面二人已悄然消失不见踪影,松口气之余越发不客气地指着地上的宫女对觅秋责问起来。
她平日不是脾气这么大的人,今日被个小宫女糊弄瞎走了这么多冤枉路,且进来这么久都没人接待递杯茶水,一时气愤发脾气自然情有可原。
忙着赔礼的觅秋没有生疑,汤圆等人似乎也果真一无所知。她恼得都要走人了,“练舞许久无法抽身”的安贵仪才姗姗来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她表情十分自然,不知对杜阮阮在此处大闹的原因清不清楚。可小胖上辈子是混学校戏剧社的,演起戏来比她还要生动还有代入感,先赔过罪才怒气勃发地告状:“娘娘不知,这宫女实在可恶!我明明是受薛美人邀请才来的芙蓉殿,可她不但不通禀,还故意使坏带我绕着芙蓉殿走了大半圈!娘娘看我这腿,都整整瘦了一圈呢!心疼死我了!”
“……”
绕远路是实情,不领人去也是实情,可这一切都是受主子指示。小宫女百口莫辩,只能不住磕头认错,眼巴巴地望着安贵仪求饶。
杜阮阮说得如此愤懑,随安贵仪一起过来的薛美人亦满目无辜地跳出来为她作证:“怎么了阮阮?是谁欺负你了?早知如此你随我一起过来多好,慧然方才跳了舞,可好看呢!”
小胖脸上的神色和她一样极为懊恼:“真的么?早知道是这样,我直接跟你过来就是,何必白来一趟还要受小人欺负……”
旋即又期待道:“娘娘待会儿还要练么?我可以跟薛美人一起看么?”
发亮的双眸再殷切不过地望着安贵仪,着实让人瞧不出这双眸子的主人是不是在说谎。安贵仪眉头微微一蹙,无法确定她方才到底看到没有,又不能拒绝薛美人同样充满渴望的目光,只好淡然道:“还需要练习一次。阮美人若想旁观也可。”
又坚定道:“今日之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觅秋,此事就交给你了。”
觅秋领命带人下去,兴致勃勃想围观舞蹈的杜阮阮不高兴地哼了哼,也没阻拦。三人一同去安贵仪练舞的地方围观她舞了一回。安贵仪眉目清冷,动作间水袖飘逸身姿轻盈惊为天人的确十分好看,杜阮阮非常配合地与薛美人在旁不住喝彩叫好。
一场终了她心满意足功成身退,薛美人则依依不舍地送走她,继续留在那儿与安贵仪一同练习。
——只是直到离开芙蓉殿许久,杜阮阮仍觉得身后有道目光一刻不停地追着自己的背影。
她没有遗忘自己看见的那一幕,甚至能够清楚分辨这二人独处和在自己面前时,安贵仪分别有什么差别。她不在时安贵仪望着薛美人,目中的缱绻温柔隔得老远都能满溢出来;而她在时,安贵仪的目光却温柔平和再正常不过。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但她一点儿也不希望自己发现这事。
一是安贵仪看向她的眼神太冷太淡,让人有些头皮发麻;二是……就算发现了,她难道能够冲到皇上面前说:陛下因为你一直不举,所以你宫里的妃嫔都内部消化给你戴绿帽子啦!
……这分明是想求杀头灭口的意思啊!
杜阮阮心中郁卒,头回觉得太聪明了也是个错。
☆、53.宴席
意外目睹诡异一幕,走出去老远的小胖仍觉腿发软,许久不能平静。所幸此刻距离开宴已相差无几,她深呼吸一口气,又去凌波阁骚扰一会儿徐昭仪,好歹在她恼羞成怒的驱赶中挨到了开始的时间。
湖心岛已经布置妥当,以左相夫人为代表的各府夫人小姐也已就坐。帝后还未到场,徐昭仪身为皇后娘娘之下目前品阶最高的妃嫔,自然先将场子暖起来。杜阮阮百无聊赖地坐在下首,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沈宝林好奇的问话,一面努力让自己在薛美人同她打招呼抑或安贵仪看过来时更自然一些。
……不要问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她是真的觉得被她发现以后安贵仪有点黑化她有点怕啊!
从前没注意觉得对方只是性子冷淡,如今发现了却感觉她投过来的目光都清清冷冷如冰刃风刀一般。小胖欺软怕硬欺皇上怕贵仪正襟危坐地装傻,殊不知下头也有许多人隔着高台遥遥地打量她。
杜阮阮升职至今从未在众人面前公开露面过,外人对她的样貌身材无不好奇。再兼有个传说陛下“新宠”与她身形相仿的沈宝林在她边上说话,引来的注目便更多了。杜阮阮神游天外没留神这些,沈宝林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扬起一张微胖的圆瓜子脸凑上前去,显得两人关系十分要好的样子:“阮姐姐在想什么?可以说给我听一听么?”
思绪被打断,小胖用睥睨众生的目光淡淡扫视一眼,对这张惹人喜爱的笑脸若无其事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沈宝林瘪了瘪嘴,到底知道自己没有在她面前腰杆硬的底气,抿抿唇没有发作,眨着双眸略委屈地说:“我只是有些好奇,想了解姐姐更多一点,姐姐不要生我气。”
杜阮阮何尝不知这人是想踩着自己做跳板,只她现在压根分不出多余心思注意她,便直接接了一句:“哦。”
“……”
沈宝林被堵了嘴,果真有些不知道如何将这尴尬局面接下去了。两人交谈又沉默的模样自然让有心人看在眼里,薛美人瞧了一眼便开心地笑弯了眉眼:“阮阮果真还是喜欢我的,你看她待那个宝林多冷淡,对我就不会这样。待宴席结束,我要邀她去我那儿做客,给她准备许多许多好吃的,她定然会愿意留下来让我画画的!”
安贵仪默了默,目光示意薛美人旁边的小葵递上帕子让她自己拭去唇边细微的糖渍,她则目光平视前方淡然道:“你前些时候不是想看《夜游记》?我方让觅秋寻出来送去了文渊斋,若是你想先留下阮美人画画,那我便让觅秋暂且把书取回来,以免扰了你作画的兴致。”
薛美人惊喜万分,闻言立刻叫着不许。而无辜被视线波及的小胖却忽地打了个寒颤,在沈宝林嘘寒问暖的关心下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脖子:“……”
发生了什么?为何安贵仪突然那么看着她?
……她其实一点也不好吃呀真的!!
小胖紧张得很,咽了口唾沫连水都不敢再多喝了。生怕自己回头憋久了去三急,一个错眼的功夫的功夫就让人抹了脖子拖上案板,从此再也见不着烤鸡和陛下……
幸而拖拖拉拉总算到了宴席开场的时候,皇后娘娘先至,陛下紧随其后。此处虽然算半个露天,但今日温度不高八面来风也颇为凉爽。紧张兮兮的杜阮阮尽力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晓毫无察觉的模样,随众人一起请安,又敬酒致贺。
皇后娘娘身子不好,送礼的环节先前已进行过了,此刻就是大家一起吃吃喝喝欣赏歌舞。杜阮阮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场合,从前万寿千秋节时她都是一边领奖赏一边希冀这样的日子多一些。追忆往昔难免想起百合和素馨,心中不由有些五味杂陈。徐昭仪说话时反应慢了半拍,后者见状便有些不喜,掩唇笑道:“阮美人如此心不在焉,难不成是觉得我这想法不好,还是有什么新鲜提议?”
徐昭仪方才正说要宫妃带头表演节目为娘娘祝贺,底下各家小姐若有自告奋勇的也可上台。皇上不愿意大开选秀之路,想自告奋勇的姑娘多了去了。早先就听说这次宫宴可能有意外收获,许多人都是有备而来。能听清徐昭仪那话的无不颊生双粉面若桃花,再一听阮美人竟然不乐意,目光便如刀光剑影铺天盖地朝小胖射过去。
眼神如真能化作刀剑,杜阮阮觉得自己能生生被砍掉一半小肥肉。她立刻端正态度憨笑道:“昭仪娘娘多虑,臣妾只是因昨日伤了腰不能上场有些遗憾。只是既然各家闺秀都愿为皇后娘娘千秋添一份颜色,不若咱们也各自出些宝贝,再选出一位最为诚心也最为优异的闺秀奖励给她,也算有个小小的彩头。”
徐昭仪自然不会说不好,她原先的想法就是这个。且她对杜阮阮如此识相很是满意,转而向陛下道:“臣妾以为阮妹妹说得很有道理,虽是祝贺,但小小奖励也无伤大雅。陛下与娘娘意下如何?”
往年也有过类似场面,但陛下的兴致都不太高,只是今年提议的人里多了一个杜阮阮,若是陛下这次反倒同意了……这态度可耐人寻味多了。
皇上眼尖,自然瞧见小胖说完后微微舒了口气的模样。虽有些不高兴她又胆大包天将自己拿来做幌子,但到底舍不得让她下不了台。再说他宠她便光明正大地宠着,何许在意旁人目光?顿了顿便侧过脸问皇后的意见:“既是你的千秋,便由你定吧。”
他没有如往年一般首先否决,意思自然是默认。皇后本就不在意这些,也不会违抗他的意思,略一颔首同意了提议,目光却轻飘飘地扫过下首正猛吃三块糕点,安抚怦怦直跳的小心脏的杜阮阮。
从前可没有这一出……大抵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看来貌不惊人过于丰腴的女子在皇上心中竟会占据如此之大的位置。
众人纷纷拿了自己带着的首饰交给宫女做彩头,杜阮阮也取了一只红玛瑙手串下来。徐昭仪虽对自己有信心,但也怕能人太多夺了风头,便笑言“抛砖引玉”,让妃嫔组的表演先上。
众人出场顺序从夏到秋再到冬,终而万物复苏生机盎然。杜阮阮见识过其他人,还是挺感兴趣的,众命妇小姐也给面子地表现得十分期待。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空无一人的台上,然清幽的笛声却从另一处飘了过来。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叶小舟载着身着水蓝色百蝶扑花裙的沈宝林缓缓而来。
她唇边带笑眉目如画,湖面上伴着微风,将她衣裙吹得恍若仙人,伴着悠然的笛声美轮美奂。堪堪要到岸边时小舟反而停了下来,沈宝林便在众人注视中缓缓往前几步,直接迈步踩向水面——她落脚之处原本空无一物的池面竟浮出了粉色莲花,又随她离开慢慢沉没。这一幕可谓“步步生莲”的真实写照,沈宝林走得摇曳生姿万分动人……唯一缺憾的是胖了点,踩过的花瘪了一半。
其他人一副很新奇的模样,提供点子但不参与的小胖抖掉浑身尴尬的鸡皮疙瘩,喝了口蜂蜜水压压惊。
……这要是她上,下来以后估计花都碾成饼了,哪来的步步生莲啥的。
上岸以后沈宝林又使出空手撒花瓣空手捉蝴蝶什么的。五个铜板的特效魔术,小胖尴尬得没眼看,底下的夫人小姐们却啧啧称奇。虽平日里杂耍戏班子也见过这样的,不过做得没有这样漂亮。好歹是宫妃亲自上阵,总得给点面子不是?
杜阮阮默默地看着她将袖子衣兜腰带各处藏着挤成一团的东西扔完,这才飘逸地“飞”下了台。附近树上的小太监们连忙开始撒叶子,落叶飘零间薛美人正提笔作画,安贵仪则身着纱裙如白雪飞扬在她身边翩翩起舞。两人偶尔眼神交错十分默契,秋与冬融合极为自然。
这里的赞叹便真心了许多,安贵仪舞技卓绝,薛美人的画工也是出了名的好。两人配合得赏心悦目,然冬雪终有消融之日。薛美人不知何时离去,起舞的安贵仪也慢慢委顿在地,一阵琴音却如潺潺流水从高台一角响起,徐昭仪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她眉目安然神态专注,奏出的琴声生机勃勃十分动人,让人联想起初春降临万物萌芽之景。加上舞台效果十分漂亮,小胖不懂音乐也听得如痴如醉。
徐昭仪琴声悠扬有如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铺开,漫天飘洒的花瓣树叶也证明了春日的到来。待到琴声落定,一朵硕大的牡丹随薛美人画好的百花齐放图一齐呈到御前,已回到原位的沈宝林等人也与徐昭仪一同行礼,众人再度再度恭贺皇后娘娘千岁。
因杜阮阮没上场,原先准备好的设计桥段可惜没出现。节目准备充分不算百里挑一却也足够诚心,皇后娘娘甚为感动,陛下也龙心大悦,将在座妃嫔都赏赐一番。
徐昭仪安贵仪赏赐珍宝,沈宝林升为才人,薛美人杜阮阮二人皆为充媛。虽有人心里嘀咕皇上这样升份位是不是有些太快了,但也知道陛下如今正对其中某位视若珍宝,连皇后娘娘都没有说话而是颔首赞同,其他人还有何发言的余地?
一脸无辜的小胖与沈宝林等人行礼谢恩,仿佛全然不知旁边的徐昭仪正恨自己恨得咬牙。
徐昭仪这个位置除非怀孕有子否则平白无故想再进一位很难了,但杜阮阮不一样啊。她圣宠正浓又是能吃能生的好体魄,如今份位比她低,可若是真抢在她前头……那她再想守住现在这个位置和权利就很难了。
阮美人变成了阮充媛,主子升了职,吃穿用住的份例可都得往上跟着提一提。杜阮阮身边跟着的汤圆等人都很高兴,小胖还大方地说回去给他们多发一个月月钱,汤圆脸上的笑快憋不住了。
徐昭仪等表演完后皇后娘娘便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先退场了。她的确面色苍白十分虚弱,坐在那里几乎滴水未沾,连说话都是由身边宫人转述。陛下没有拒绝。皇后娘娘强撑着行礼退场,后头要上场的小姑娘见此情形呆了呆,才在徐昭仪的示意下面色微红地步上圆台开始表演。
这样的才艺展示皇上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他端坐在上首十分正经地走神,竟瞥见下头的杜阮阮看得比他还要津津有味。陛下的心里一时间颇为愤怒:……他觉得自己已经隐隐要失宠,快压不住这只插上翅膀就能上天的小胖了!
小胖不知陛下心思,一面吃一面看得甚是开心。然吃太多定然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她肚子忽地发出了不甘的抗议。小胖红了红脸,左右看看大家都在看节目暂时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便让赵德福去告诉一声陛下,自己起身带着汤圆去解决人生大事。
刚解决了准备回去,路上却碰到长宁宫的宫女,一瞧见她立刻说皇后娘娘想见她,不由分说地要她同自己一起过去。
带的牌子是长宁宫的无误,这身打扮也像,但长宁宫的人来往少,杜阮阮做宫女时都不认得几个。
这俩人也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低估了小胖的重量,话说完了想拽她拽不动,想说她又说不服,让小胖轻轻一拨就在原地滴溜溜打了个转。俩宫女转了个圈人都懵了,几人僵持半天竟奈她不何。
杜阮阮虽不惧怕,却也站在原地犹豫着不肯跟她走:这人要是假的想害她,她到时还得想办法自救多麻烦呀;如果人是真的……皇后娘娘找她会有什么事?
她看看汤圆,汤圆也看看她。一主一仆面面相觑,两个脑瓜子都不够灵光的人对视一眼,立马扭头往来的方向走了:“我过来时没同陛下说,万一陛下生气了如何是好。你且等等,让我回去说一声再亲自向皇后娘娘赔罪。”
说罢真的妄顾皇后娘娘威严,急匆匆地拔腿走了。
眼瞅对方越走越远压根拉不住的宫女:“……”
……失策,人带少了,任务没完成,宫女也想哭。
☆、54.莫名
杜阮阮闷头走,汤圆就在后头追。走到一半她忽地回身问对方:“要真是皇后娘娘找我怎么办?”
傻乎乎望着主子的汤圆:“……”
……娘娘是你带头走的!!这事不赖她呀!
瞧她这呆样就知道指望不上,难怪平日里做事总被芝麻压了一头。杜阮阮恨其不争地摇摇头,反身继续往前走。
没法子呀,她跟汤圆双拳难敌四手,这种宫宴半途是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候。对方除了衣裳牌子不错,却没有其他信物。若是真的也罢,要是假的,凭她这个没有身家后台全靠陛下荣宠的小胖还不是要搓圆搓圆要搓扁搓扁?杜阮阮觉得自己还是早些回去告诉皇上这事最好,抱住大腿好乘凉,是真是假都好说。
她刚走出不远前头就过来一个太监,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体态丰腴模样却面生得很。人倒十分机灵,还没到跟前就行礼道:“奴才见过充媛娘娘,娘娘万福。”
消息竟传得这么快?这个人她不认识,声音却好像有些耳熟。杜阮阮抬抬手让人起来,对方虽想在主子面前多多露脸,却也不好做得太直白,被她叫起后便眼巴巴地瞧着她继续往前走了。
只是走出去一段后杜阮阮忍不住侧脸问了汤圆一句:“方才那公公是哪个宫里的?”
汤圆眨了眨眼,仔细回忆一下方犹豫道:“似乎是冷宫里新上任的赵公公。先前那个王公公犯了事,后头就是这位赵公公接任了。”
赵公公?杜阮阮搜寻一遍脑海没有类似印象,眼见前面已经到了午宴之处,便按下此事不再多想,回去找皇上解决问题去了。
她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较多,方一落座,还没来得及与赵德福吩咐此事,旁边的沈宝林已经甚为关切地凑过来耳语道:“娘娘是不是腹中不适?我家有一祖传秘方恰好可治,娘娘若是不嫌弃,回去我便抄了方子亲自送过去。”
“……”你才便秘!你全家都便秘!
愤怒的小胖向她投去了怒海光波,然当务之急是问问皇上方才她直接跑路有没有问题。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暂时将这话题搪塞过去,得令过去的赵德福已十分迅速地回转来了:“陛下让娘娘别着急,李公公已派人去长宁宫询问了。若真有其事再告罪也不迟。”
抱对了大腿果然不错!深受感动的小胖立刻望向上首,恰好面上无波无澜的皇上也淡淡地朝这里扫视一眼。两人目光一碰有如无声的天雷勾地火电光四溅,小胖没留神对面有人目光也轻飘飘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儿,只觉心里如同吃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无故被秀了一脸的沈宝林:“……”
她不甘心被如此忽视,咬了咬牙,又牵起话头向离席太久的杜阮阮补充她错过的精彩瞬间。小胖放下心头大石正觉身轻如燕刮阵风就能上天,倒也认认真真边观赏节目边听了起来,偶尔也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外人看来两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对面坐着的徐昭仪一会儿看节目一会儿试图和陛下攀谈,安贵仪和新晋的薛充媛二人也其乐融融。
皇上心情也颇为不错,往年类似场合走个过场便离开了,今日竟端坐高台面色平和。有时尝着什么吃食滋味不错,还特意将其点名送到某人案上。
虽然这个某人的名衔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小胖身上,偶有几次才一视同仁人皆有之,可底下坐着的众命妇小姐看在眼中却滋味各异。
本朝自太-祖开朝以来,当今圣上是后宫妃嫔数目最少的一位。且从他坚持不选秀的行事作风来看,如果谁能在这堂上寥寥无几的几个席位中再挤进一个,按陛下(看起来)面上温和脾气不坏的性子,待遇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再说皇上是个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又正是年富力强身强体壮的年纪。这笔买卖指不定谁吃亏呢,在座各位大家闺秀们如何不卯足了劲表现,想让陛下看入眼中。
小胖在上头看得兴致勃勃精神头十足,有勇气上台表演的闺秀们除了脸没她圆长得没她可爱其他地方样样比她厉害。就连她引以为傲的力气也在某将军之女徒手扛大鼎的光荣事迹下黯然失色。
……姑娘听说那鼎五百斤啊我敬你是条汉子!
这要是放到后世约莫一个宿舍楼的桶装水她能全包了!
小胖心中正琢磨要自己上场对方估计能直接给她抡圆了扔出场——就见那姑娘把大鼎往地上随手一扔,霎时间地板都裂了缝。周围一群的命妇虎躯一震杯子险些没握住,她则踩在大鼎下蛛网般的裂缝上,十分爽朗地朝着高台之上抱拳道:“臣女参见陛下。臣女愚钝不知宫中礼仪,又怕待会有人说臣女欺君便先告诉陛下。臣女此番上台不是为了夺彩头进宫,而是有个不情之请。听说后宫的阮娘娘力气特别大,臣女在边关多年还没见过力气胜过我的女子,便想跟阮娘娘比上一比,不知陛下可否同意?”
方才还瞧得津津有味的杜阮阮:“……”
姑娘咱们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啊?!你看你娘方才就苍白无比的脸现在都快厥过去了!你真的不换个想法救救她么!!
这姑娘说话坦率得吓人,虽然大家都觉得夺了彩头说不定能进宫可没人敢说出来,她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讲了……钱夫人脸白得都像刷了十层粉一般。
这位钱小姐自来养在边关泥里滚土里摔地长大,说话做事都格外粗犷不拘小节。方才还颇为惊叹的众命妇怕被波及立刻退得远远当鹌鹑,耳朵却小心翼翼地竖起来关注陛下的回答。小胖脸僵得厉害身子也僵得厉害,脖子像没上油的齿轮般咔咔咔地一下一下扭过头,拿那双湿漉漉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向皇上,对方却居高临下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舍得看朕了?”五个大字加一个标点符号,除了傲娇之外半点看不到心疼她的神色。这表情分明是想看热闹!分明是醋了!分明是想弄她!杜阮阮顿时觉得她可能要从一个柔软生动的胖子,变成一个柔软不生动的死胖子了……
……不要啊皇上!她这样能吃能喝会卖萌的暖床挂件哪里找?给她一个机会她还能再战五百年的呀!
生无可恋的小胖已垂头丧气做好了上场挨虐的准备,然正在她堪堪要起身“自告奋勇”至少输本事不输风度时,却听上头传来一道低沉悦耳有如天籁的声音:“果真将门无犬女,钱将军爱女行事作风肖似乃父,比世间男子都不逊色。钱小姐巾帼不让须眉,着实不必拘泥女子间的比试。本朝已十年未出武状元,钱小姐是否愿参加明年的武举,为天下女子争光,一展巾帼风范?”
“……”陛下我觉得你这样的口才不搞传销实在浪费了,洗脑技能max。
小胖听得目瞪口呆,底下亦是一片哗然。女子参加武举,这可是景朝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要是拿到早朝上讨论定然一片反对之声,可如今底下全是不能参政的女子。且陛下目光赞许略带鼓励,钱小姐一听此言如遇知己,立刻双目发亮地跪倒在地:“臣女当然愿意!谢皇上隆恩,臣女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
夭寿啦女儿这下真的要上天了!气急攻心的钱夫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旁边的宫人连忙扶住她。钱小姐立刻忘了方才之事扑过去察看,徐昭仪也忙让人带让她和钱夫人去后头的厢房休憩诊断。
一时间场上略有混乱,叫人遗忘的小胖则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懵懂又茫然:这事是不是算就此揭过了?
不仅她没回过神,这事之后众人都有些意味阑珊。陛下此举究竟是有心为之还是无意之举?若是有心,女子能够参加科举入朝为官,那岂不是说……在场的命妇背后站着的都是朝中重臣,皇上这行为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众人坐立不安,自然而然地忘了钱小姐此事是因想约架杜阮阮才引发的后续。
后头的表演也没那么多精神看了,评出今日最佳后便草草收了场。陛下虽有赏赐却并未多言其他,倒让第一的那位闺秀颇为心碎。
徐昭仪倒记得后头这阵全是因小胖闹得,悄悄瞪了她一眼也没说别的。只有薛充媛离席后没多久便冲过来抱着她说要跟她一起玩耍,惹得安贵仪多看了她几眼。小胖起了一身鸡毛汗连忙躲开薛充媛匆匆走了,却不知自己这行为惹得对方受伤,安贵仪眼神冷漠又瞧了她几回。
这一顿饭真吃得心累又肚饿,还不如她以前在尚衣局吃糕点睡懒觉过得舒坦。杜阮阮回宫后又让人去点了几个大菜并一碗香菇鸡汤面,吃得半饱才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半个指头都不想动。
身体疲惫至极,脑子里却忍不住开始回忆今日所有遇到的事。她今日也真是人气爆棚运气爆表,撞见安贵仪与薛充媛关系“很好”就罢了,又在三急途中被疑似皇后娘娘宫里的宫女拦下,之后还被力大无穷的钱小姐挑战。若不是陛下解围,说不定她现在找别人口中要么是“胆小懦弱不敢应战”,要么便是“不堪一击名不副实”。
“……!!”杜阮阮突然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她想起那个赵公公的声音为什么耳熟了!
她那回想去看看自己跟陛下从前约会的宫殿,路上恰巧听见有一男一女在密谋。她想爬墙时刚好遇上从树上下来的沈巍,一时打断思绪忘了这事。可她要是没记错对方又无双胞胎兄弟的话,当时在宫墙里头说话那个男人,声音分明与她今日遇上的赵公公几乎一模一样!
可他去那里做什么,又是跟谁在说话呢?
杜阮阮当日听到的对话信息量实在太少,虽然觉得有猫腻,但又没有什么切实证据能让她把人直接抓起来审问。再说宫里的人事那么多,既然没有找现场,赵公公到时想抵赖脱罪容易得很,她难道真要凭着这么一段话就定人家罪?
她盘腿坐在床上冥思苦想不得其法,一会儿觉得自己想太多,一会儿觉得这个人身上肯定有蹊跷。沉吟之际,却听外头一阵骚动。
出了什么事?杜阮阮下床竖耳听了半天没听出什么,正要推门出去,却听李荣海到了外头,亲自带人过来了。
一会儿工夫不见,此刻的李公公竟面色凝重不似往常,身后跟着的除了赵德福外还有几个生面孔,个个表情严肃。宫宴结束后陛下没跟她一道走,杜阮阮有些不明所以:“李公公怎么亲自来了?是陛下有事交代?”
李荣海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传陛下口谕,请娘娘跟奴才去一趟长宁宫,即刻动身。”
“……”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去那里,难不成之前真是皇后娘娘请她过去她没去,娘娘生气了?杜阮阮一头雾水,从他脸上又看不出什么,只好起身道:“本宫知道了,这就随你过去。”
☆、55.审问
杜阮阮极少涉足长宁宫,今日之事着实令她摸不着头脑。随李荣海一同进入大殿后并未如想象中般看见帝后同坐的一幕,反而是状似严肃实则眼带喜意的徐昭仪坐在皇上侧下方。
众人神色都不轻松,尤其长宁宫的宫人看着她的眼神分外凌厉。这架势好像专等她一人,杜阮阮不知发生了何事,福身行礼后却是徐昭仪先开了口:“妹妹不必紧张,宣你来只是有些事想问问。听说妹妹方才午宴时曾因身体不适离席一会儿,不知是去了哪里呢?”
有宫人引她坐下,杜阮阮将自己完整地放入座椅中方不慌不忙道:“回娘娘,妾身去烟波亭后的厢房更衣了。”
她言语理直气壮,说起这等话来毫不避讳陛下。但此事也是能查到的,徐昭仪心不在此,眉头一蹙便无视她的回答问道:“除此之外没有做别的什么吗?”
杜阮阮无辜地抬起脸看她:“娘娘还希望妾身做什么?等娘娘过来和我一起更衣?”
“……”徐昭仪牙关微咬,分明察觉旁边有目光投来提醒她不要迁怒失仪。
都到这份上皇上竟还想护着她?徐昭仪心中冷笑,面上若无其事道:“妹妹多虑了,其实究竟发生何事咱们都知道了,陛下都在此处,妹妹又何须隐瞒?妹妹离席的这一路上难道没有遇上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不放仔细回忆一下,还是早些说出来的好。免得到时事情大白,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她这话好似幼童玩捉迷藏大喊“我已经看到你了”一般,而皇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杜阮阮听得莫名其妙,却知道自己身上肯定有什么她不清楚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她离开宴席时,应当后果严重。否则怎么会连陛下都兜不下,选在长宁宫叫来徐昭仪出面。
可会是什么事呢?
杜阮阮心里有些没底,不清楚内情让她不得不在对阵中处于下风,然脸上仍得做出极为诧异茫然的模样以示清白:“娘娘在说什么?妾身更衣完就回来了。路上倒是遇见了一些宫女太监,但也没什么不同,难不成出了什么事么?”
遇见长宁宫宫女那件事私下交代就好,若是当着徐昭仪和这么多宫人的面嚷嚷出来,别的不论,至少一个“不尊皇后”的帽子是逃不掉的。且那件事她是在皇上面前打了招呼走过过场的,陛下应当不会揭穿她。除此之外就是遇上冷宫赵公公那事,难道今日这出与他有关?
不论徐昭仪说什么,杜阮阮都不知道不清楚不晓得,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做个标准的傻白甜。她从前在掌事姑姑面前厚脸皮多了,耍起流氓来得心应手毫不惭愧,而且确是是真的毫不知情,神色间一丁点便瞧不出心虚的影子。
徐昭仪本想先套套话,能唬得她直接承认最好了。可杜阮阮打死都不认,还反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没能在陛下面前刷个好,徐昭仪不耐起来,直接示意下头的人将证人带上来:“阮充媛既然这样嘴硬,便不要怪本宫不讲情分先礼后兵了。阮充媛一口咬定自己在路上没与什么人打过交道,那便定睛看一看——堂下这人你可识得?”
认识,怎么不认识呢。她两刻钟前还在床上拍大腿研究怎么揪住这人小辫子呢。
地上那人头冒虚汗嘴唇发白哪里都没看。杜阮阮扭头才瞧了两眼,就眉头微蹙脸色有点不好起来。徐昭仪看了心头一喜正要拍掌“哎哟你这小妖精赶紧认罪免了折腾吧”,就见她皱起两条眉毛,一副努力回忆很久但是还是回忆不起来的样子答:“娘娘恕罪,妾身、妾身记性有点儿不好,娘娘容我再想想,说不定等会儿我就想起他是谁了……”
满脸“为了不给娘娘丢脸我已经很用力在回忆了娘娘你再等等”的神情,徐昭仪只觉这死胖子装傻装得能上天了眉毛都飞了起来,正要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责问“你装啥!!这分明就是你那个接头人!!”,身边一直没吭声存在感却很强的陛下却在她之前开了口:“你当真不认识他?”
嗓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是喜是怒。方才还不动声色把尾巴翘得老高的小胖立刻老老实实耷拉了脑袋,瞅着边上那团明显已经被虐了一茬面色苍白的赵公公不情愿道:“有过一面之缘。我从烟波亭回来的路上见过他。但每天给我请安的人那么多,我不记得是谁,所以一时没想起来。”
“……”徐昭仪闻言大喜,正要揪住话头狠狠发作一番顺便揪出她的尾巴,陛下视线轻飘飘地一瞥过来她立时矮了半截,脑袋缩回来做鹌鹑。
皇上没把发言的机会留给她,目光重又放回杜阮阮身上:“除了请安,没有其他?”
小胖有些不高兴他怀疑自己,想悄悄瞪一眼又不敢。暗地里磨了磨爪子方道:“妾身又不认识他是谁,没其他好说的。”
陛下“嗯”了一声,又问堂下跪着的赵明东:“你既说是阮充媛指使你在冷宫下药,可有证据?”
杜阮阮一惊,原来徐昭仪方才绕着圈子盘问的起因是这个。她没察觉皇上只问起这一件事时,徐昭仪和赵明东都略有点诧异,只讶然想:去冷宫下药?给谁下药?她忽然记起前些日子没了的李嫔,顿时一惊。可给李嫔下药为什么要在长宁宫里审问呢,这件事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么?
旁边的赵公公在天子威压下更加惶恐:“皇上恕罪,奴才不敢骗人更不敢欺君,阮充媛半月之前就给了奴才药,说李嫔……呸,李主子从前曾经责罚过她,她心中不忿,要奴才替她出气。奴才胆子小不敢违背,充媛娘娘给药时说是泻药巴豆,可奴才没想到那药刚下去,李主子她、她就没气了呀……”
他如想起惨状,哆嗦一下方接着道:“奴才吓得好几日不敢见人,可娘娘说此事一旦揭破奴才就是帮凶,也得不了好果子吃。奴才今日特意去找娘娘求个办法,她却当做不认得我,这事也是有人看见的。奴才心里没底又怕被人灭口,就悄悄留了剩下的药包和娘娘给的赏赐,埋在奴才住的那个院子里。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与奴才接头的那个宫女虽做了伪装,但奴才认识她是谁!愿意与她当面对质……”
为保严密,交代地点和接头人都是写在纸上呈上来的,旁人一个字也不知道。他这番话比之前审讯时交代得还清楚,人证物证都有,看这人还怎么狡辩!徐昭仪心里美滋滋的,见李荣海亲自带人去察看都有些不放心,不顾皇上的目光故作公正地调了自己一名心腹跟过去看。
人都已走了半响,底下的杜阮阮依旧皱着眉似在寻思脱身之计。但这么多人看着,赵明东的证词摆在那里,且还有另一桩更为要紧的事等着还没交代呢……陛下难不成还能堂而皇之地包庇她?
若能一举搬掉这么一块硕大无比的绊脚石,她做梦都会笑醒!徐昭仪心头暗喜又不敢外露,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等人回来。
取证物的人比寻人的回来得快,证物上盖着一方布,先让赵公公看看,他点点头,才呈到皇上面前。
杜阮阮如今已明白这是有人对自己设的一个局,即便李嫔已经被打入冷宫,但她仍是宫妃。既是宫妃,除了陛下和皇后,明面上没人能够随意决定她的生死——至少她这个方从美人升至充媛的小透明不行。
如果这事落实,可想而知她之后会有什么待遇。偏偏她去如厕时只带了汤圆一人,那一路也没什么人经过听见自己和赵公公对话。即便她知道皇上也知道她压根不至于干这种事,但如果搜寻到“证据”果真天衣无缝又都指向她,陛下再想护着她也不能让自己成为昏君,她成了奸妃。
她必须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思及此,杜阮阮心头也颇为忐忑,略紧张地注意着“证物”送上前时皇上与徐昭仪的反应——当见到陛下不动声色、徐昭仪眼中微微一喜时她便知道,这东西不说别的,至少曾经是她宫中有过,而徐昭仪又恰好知晓的证物。
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嫌疑”更足?
杜阮阮心头苦笑,在喜上眉梢的徐昭仪开口前暗自斟酌如何自证清白——却不料徐昭仪还没开口,她也没有出声,堂前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方才宴上她还见过陪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急匆匆赶来禀道:“娘娘醒了。太医说已……”
“……”
她还没听清那宫女的话,皇上已霍然起身,脚下生风表情凝重地大步朝外走去。
经过她身边时甚至没有分神多看一眼,反而是眼角眉梢都写满幸灾乐祸的徐昭仪慢条斯理地瞥了瞥她,才一脸担忧地跟上陛下的脚步往后殿去了。
李荣海也走了,赵明东让人又拖下去看押起来。只有她,坐在那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理。
察觉周围长宁宫宫人向自己投来的情绪各异的注目,杜阮阮垂下头,手指将茶杯扣得死紧。
不必旁人多说她也知晓。她仿佛……真是摊上大事了。
☆、56.软禁
纵使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皇后娘娘的神情也没有多大改变。那张脸显然又比之前午宴时衰败了不少,就算她侥幸醒过来,身体受了这番折腾后也更没有多少日子了。
徐昭仪有些佩服她这般泰山崩于顶仍不动声色的模样,若是她知道有人给自己下药想弄死自己,醒过来后定然是要将那小妖精拖到面前亲自狠狠抽上几耳光出气不成。
皇上在殿外听太医交代此事留下的后遗症,徐昭仪抢先一步进来不过是为打听皇后的口气,也好替自己争取一个助力。因此,见娘娘目光淡然地瞧着自己,她忙上前两步讪笑道:“臣妾见过娘娘。娘娘现在感觉如何?臣妾听闻娘娘受奸人所害昏迷,着实担心不已。要臣妾说,那起子小人着实可恶!若不是娘娘福大命大,恐怕……”
“昭仪娘娘慎言。”
皇后还没开口,侍立一旁始终垂首肃立的宫女便上前一步阻止了她后头的话。徐昭仪认得这宫女,她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大宫女沅芷。皇后娘娘背后的安家权势滔天,当初在皇子府里时连她身边的宫女都比当时不受宠的徐昭仪要值钱许多。徐昭仪被她打断面上有些悻悻,见皇后没有开口打算也只好将未说完的句子吞回腹中。
她不是不想责问对方,毕竟她如今已今非昔比,堂堂宫妃竟被一名宫女当众说教,这如何说得过去?可这里毕竟是长宁宫,她还想拉拢皇后至同一阵线,哪能当着她的面发作明显被她护着的心腹?
徐昭仪只好默默咽下这口气,心里却给这沅芷安安记下一笔,只等皇后娘娘驾鹤……她再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好看。
想着又打起笑脸,正欲再度开口探听皇后娘娘的意思,看她要如何处置那个对自己下黑手的小妖精,却听身后一阵动静,陛下已经肃容步入内殿。
床上的皇后娘娘始终神色漠然事不关己一般,即便迎上陛下的目光她依旧很是平静。徐昭仪忙不迭行礼请安,皇上没有作声,却示意他们全部都先退下。随陛下进来的李荣海和床边伺候的沅芷等人都垂头退了出去,只有徐昭仪犹不甘愿还想挣扎,被那双点漆般幽暗的眸子扫了一瞬,立时心头微凉乖乖退出门外。
……她着实不甘心。
只要她在场,“恰好”听见皇后娘娘亲口要求陛下给她一个交代——甚至不需要多说,只要那么一个意思,她便可以立时让人将还惴惴不安等着的那个死胖子抓起来,从此再也不会让她出现在皇上面前。
倘若没有得到过,她定然不会觊觎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权利。可如今皇后的身体岌岌可危,她不至于认为自己能成为一宫之主,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她不希望也不允许别人来与自己争权夺势。
徐昭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神不知落在何处,越发显得凌厉起来。
……
内殿。立着的男子神情严肃凝重,躺在那里的女子呼吸却轻得几不可闻。
良久,才听男声沉沉道:“你早就知药中有毒?”
也早知是有人故意借着那人的名头害她,好借此诬陷那人——可她还是喝了。
“……”
她虽然没有回答,但这态度分明就是默认。男人拳头紧握,脸色愈加不好:“朕知你早存死志。那件事已筹划充分……若你愿在之后替她洗脱嫌疑,朕可以提前让你看到他们的结局。”
这事他不是做不到,但此事已以叫人措手不及的速度闹得沸沸扬扬。若是由他出面强行拦下来,不仅会让之后的事情不好进行,也会让旁人认定她成了能令天子罔顾法纪昏庸行事的奸妃。
他会这样表态,女子显见颇为讶异。她眼睫微动,流动的眸光里重新染上了一抹灵动颜色,更努力抬起脸认真地打量着他,似要看清他是不是在撒谎,许久才虚弱地躺回原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相识多年,从未见你如此在意一个女子。”
她语气略带笑意,仿佛如少女时期那人还在时三人开玩笑的烂漫神色。皇上眉头微微一动,她便已敛起那份稍纵即逝的笑容,慢慢道:“我答应你。但我有个要求。待我去后……我希望与他永远在一起。”
这是同葬的意思。“朕答应你。”
男子目光平静不见半点讶然,像早就料到她会有此要求。她又努力睁大眼看了看他,略叹了叹浅浅一笑:“你们都这样聪明,走一步算十步,可我办不到。我答应你,但你要快些,我……已不想再撑下去了。”
她身子本就虚弱,这话说到后来,已然支撑不住重又失去意识。
室内重归寂静,男子望着床上人沉默片刻,方走出屋外。
*
杜阮阮在长宁宫中坐立不安等了半个时辰,一盏茶喝喝放放舔了无数次水,终于等来了旁人——但不是她想象中回转的陛下和徐昭仪,而是一道圣旨。
说什么呢?说鉴于她有谋害李嫔、给皇后下药的重大嫌疑,自今日起禁足于华阳宫内。华阳宫由宫中禁卫严密看守,在证明她清白之前除审案需要所有人不得进出。此事交由慎刑司调查,李荣海与徐昭仪从旁监督协助,务求半月之内查个水落石出,不得有半处疑点。
“……”
来宣旨的是李荣海,瞧见她茫然无措的模样也有些不忍。他毕竟是奴才,隐约能猜到上头的意思却也不敢多说,只垂眸等对方慢慢回神。
杜阮阮是真懵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原来不止谋害李嫔一个罪名,还有给皇后娘娘下药。难怪陛下选在这里宣她过来,难怪徐昭仪会那样喜不自胜。要是这两条罪名坐实,不必皇上出手,都有一帮子大臣等着上奏撞柱子求赐死。更别提皇后娘娘背后的安府在之前安如蔷姐妹俩那事时就已经被她得罪了。要是此事落实,安府如何反应可想而知……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杜阮阮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这样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判了罪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可李荣海都亲自过来站在她面前等着呢,她难道还要耍泼打滚死皮赖脸求着去陛下面前诉苦辩白?
她再傻,也知道那样一点用都不会有。
杜阮阮呆了半响,到底清醒过来接了旨。来时带了什么人,去时就带着什么人。还有一队看守她的禁卫随她一起,途中遇见不知出来作何的薛充媛二人。她见状十分错愕,想过来看看却被安贵仪拉住,便只能神色担忧地远远望着她。
她还看到了百合,她眼神复杂可大部分都是担忧,只是不见素馨。杜阮阮心头滋味莫辨谁都没回应,一直沉默到华阳宫,见到同样不知所措的赵德福等人亦没有说话。
寝宫里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走之前她正在纠结如何挖出赵公公身上的疑点,却已经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对方牵入局里。杜阮阮还想去见见那日同她一起出去的芝麻,却在房门口被看守的太监好声好气地拦住了脚步。华阳宫的其他宫人都被看守起来,若是没有要事,她哪里也不能去,谁也见不了。自然外头的人也见不到她。
这样的软禁十分彻底,杜阮阮不知该不该夸对方一句思虑周到。直到此刻她仍然相信皇上肯定知道她清白,只是这事闹得太大也许宫外都有了传言,毕竟皇后娘娘是在自己的千秋当日被她“加害”至昏迷的。他不能直接动用武力,也没有明确充分的证据堵住悠悠众口,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做给大家看,也将她彻底保护起来。
她知道她都知道,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委屈的同时又那么难过,她总是什么忙也帮不上,还给他添麻烦。他现在一定焦头烂额吧,如果这次能够安然度过,她再也不跟他乱赌气找麻烦了。她就喜欢和他在一起,她不想死,她还想等他好了给他生包子。要是他好不容易治好她却领便当了,那多亏啊……
小胖才不能把到嘴的男人吐出来给别人呢!
杜阮阮深呼吸一口气扑在床上,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耗费的精力也太多,她的大脑已经十分疲惫。原以为自己很难入眠,谁知身体很诚实。眼睛一睁一闭……就睡着了。
……后脚就紧接着从后头窗户里翻进来的某人望着这幕顿生无奈。
再大的事在小胖身上都是“睡一觉起来再说”,在她眼里没有什么睡一觉不能解决的事。如果真有,那就再加两只烧鸡。
他已经习惯她的性子,仍觉得拿她没有办法。方才听见李荣海转述宣旨时她惶然懵懂的模样,他一颗心如同浸在苦酒中又愧疚又心疼。总以为自己已经帮她扫清了所有的障碍,总觉得自己把她护得十分好了,哪料在他完全没有发现的时候现实会狠狠给他一个大耳光。
他放轻脚步小心地在她身边坐下,望着那张白嫩圆润的脸心口发软。此事发生太突然,午宴结束后他去长宁宫探望皇后,却恰好撞见一名神色慌张形迹可疑的宫女在偷偷扔东西。抓过来审问,起初说徐昭仪收买她给皇后下药,严刑逼供后又供出幕后主使是阮充媛,负责传消息给药的这是冷宫的赵明东赵公公。
小宫女认罪太快,皇帝自然不信,但也立刻觉出不对想把消息拦下。可问话的地方在长宁宫,又不知是谁通知了第一个被“冤枉”的徐昭仪,她听到风声匆匆赶到,消息自然瞒不下去。
加上随后审讯的赵明东口供与她一般无二,甚至还有人看见杜阮阮今日悄悄离席与赵明东会面。证据越来越多且都对她不利,他不能放任事态如此发展,干脆将人叫来当面询问。并亲自下旨“软禁”摆明态度,也好让那些私下想做小动作的人没了地方介入。
只是……还是让她受委屈了。
小胖睡熟时眉间仍皱着两道浅浅的小沟,皇上瞧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动作轻柔地脱鞋上床将她松松拢入怀中,瞧着这张粉嫩红润的小圆脸眸色微暗,还是忍不住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虽心头燥热仍觉得不够,又怕惊动她。只好凑得更近,长臂舒展把她整个人都包起来。太医说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如今已……可偏偏就出了意外。他暗叹一声时机不对,看她在自己怀中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枕好,自己也努力平复下去闭上眼,预备小憩一会儿等她醒来。
两人静静拥在一起,宛若两个可以互补的半圆。画面和谐又温暖,十分惬意自然。
旁人都道皇上仍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唯有近身伺候的李荣海知道陛下去了华阳宫偷香窃玉。若不是出了这事,只怕太医方一松口皇上就要忍不住。小胖也不知晓床边上已爬上一只蠢蠢欲动的凑流氓,故而梦里还委屈得一气儿吃了三只大烤鸭的她醒来之时,就感觉肚子上有个什么东西硌着自己。
只是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便闭着眼想喊芝麻进来把让自己睡不舒服的那东西弄走。她平日睡的时间多,醒得也快。嘟嘟囔囔扭了扭身子没有改善反而越发硌得慌,于是不耐烦地皱起眉,那手往那上面抓了一把——
这一把不知抓住了什么,东西还在,手里却触感怪怪的。还有一声暗哑暧昧的闷哼飘过来,她耳朵里仿佛过电般生了一串双胞胎,浑身一激灵霎时醒了。
“……”
……咦?
方才发生了什么?
睁大眼的小胖手没有动,人没有动,连眼珠子也不会转了,就这般僵在原处。她瞪着面前这张放大的极为靠近的睫毛比她还长依稀快要醒了的俊脸,有如一尊线条僵硬的木雕泥塑,瞬间有种……剁手的冲动。
……啊啊啊她冰清玉洁高贵冷艳美绝人寰晚节不保的手!!!
……啊啊啊流氓不要脸妈个鸡打死泥啊啊啊混球!!!!
☆、57.甜腻
乍然惊醒,小胖都没领悟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因为……毕竟……这个人……他之前那不是都……不能那啥的么?
为什么突然举了都不跟人打声招呼啊啊啊!!!
……杜阮阮觉得很崩溃啊啊!
她像碰上了烙铁般瞬间扔掉了手里的东西往后躲开,却没料到那人的胳膊就搂在自己腰上。她努力一扭不但没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远,反而因为眼睁睁看着某物因为她过大的力气又、又弹了回来……
弹了回来啊啊啊!!!
而面前的这个男人也总算因为这样过分“激烈”的动作闷哼一声醒了过来,望着她的眼眸如春水般迷茫动人:“……嗯?”
脸颊通红恼羞成怒的小胖:“……”
对方拒绝回复你的消息并对你使出了无影连环踢!
甫一清醒就受到这种猛烈攻击,陛下立刻眼疾手快护住自己方复原不久十分脆弱的地方,又迅速往后一缩夹住被单裹住她的手脚,目光茫然怔愣:“怎么了?做噩梦了?”
杜阮阮的蛮力在他的全力压制下半点用处也没有,她恨得咬牙切齿,目中却迅速分泌出两团湿润透明的水雾,泪汪汪地控诉道:“你不要脸!!你耍流氓!”
虽不明就里,可被小胖眼泪一戳立刻缴械投降无力反击的皇上:“……”
他心疼头也疼,略蹙起眉正想往前搂住对方好生安抚顺便询问缘由,可身体方一动——忽然就发现了某处微妙异样的地方。
“……”难怪。
他神色微僵,再一看身前双颊酡红嗔怒无比的姑娘,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陛下心头一动,忽地忘了自己方才的打算。只望着这双黑葡萄似的眸子,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音色低沉暗哑:“……我不是故意,只是没来得及与你说。”
本宫不想听本宫只想让你离远一点!不要以为本宫没发现你一边说话一边凑得更近了!
……声音都哑成这样了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你有没有在想宇宙大和谐之事!!
杜阮阮面上越发红润,一半气的一半羞的。又怕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压低声音怒冲冲地喊:“你给我起开!”
皇上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十分诚实地半点没有往外挪动,反而略讨好般眨着眼向里头又凑近了一点:“你别生气。你不气了我就让开。”
“……”杜阮阮愤怒地瞪了大眼,别以为她会相信!他哪次不是这样?借着安慰之名行不轨之事,还特光明正大特理直气壮,仿佛全是因为她不高兴他才不得不舍“身”取义一般,明明就是他自己要耍流氓!!
小胖见不得对方一副眼眸黝黑又要开始厚颜无耻的模样,再加上方才收到的刺激太大,她一个清清白白天真无辜的小姑娘居然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那样直接地与……进行了会面,她实在是不能忍!愤怒的杜阮阮发觉语言无法说服对方,干脆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他进行物理攻击。推搡挣扎打滚铁头功一起上阵誓要制敌,可被某些想法支配头脑和身体的男人此刻力量大得惊人,不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太医今日方告诉我。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却没料到发生了这些事。你别生我气……”他在她耳边喃喃解释,热到发烫的呼吸一阵一阵地喷在杜阮阮耳根和脖颈上。小胖不太适应这样的感觉,身体的动作一时慢下来,拧着脖子想躲开,却不料被他抓住机会翻身而上彻底将她禁锢在自己双臂间。
他眸色幽深,往日衿淡平静的脸上不知何时也泛上了一抹异样的嫣红,衬得肤色更白唇色更妍丽,好看得让她心跳也急促起来。
撑在她两侧的双臂却如铜浇铁铸般无法撼动,杜阮阮被他这样的目光瞧得莫名紧张。她心口如怀揣一窝兔子砰砰乱跳,隐约觉得接下来似乎要发生些什么,却又不知晓究竟会发生何事——而那人的呼吸已在此时滚烫又轻柔地落了下来,吻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你真好看。”
分明是被亲在眼睛上,却霎时间浑身发软连脚趾头都没了力气的杜阮阮:“……”
……用这张脸和这种语气说话明明是犯规!她不服!!
精神还在负隅抵抗,身体已经溃不成军。对方好看的嘴唇二度落下时甚至诚实地闭上了眼,察觉第二下只是轻轻印在眉心时还不由自主地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失落……
不!她不相信自己已经沦陷投降了!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小胖努力瞪大眼,用已经虚软的爪子弱弱地在他胸前推了一下。然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撒娇捶了一把。陛下显然也觉察出她两次动作间截然不同的差距,他眸间霎时漾开一片璀璨夺目的星海,嗓音好听得令人想犯罪,连语气都那么动人:“……你真好看。我……我心悦你。”
“……”
这不是他第一次告白,也定然不会是最后一次。小胖的回答是睁着闪亮的大眼睛用力搂住他劲瘦的小蛮腰,深呼吸一口气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回答对方:……敌军已完全被美色折服俘虏无力反抗,你……你想做什么就来做什么吧真的一点也没有关系:)
皇上果真被她视死如归又乐在其中的模样逗笑了。最后一下亲吻落在她唇上,却并没过界,也很快便从她身上下去。他重新侧身躺在她旁边,温柔地望着鼓着脸略显失望的小胖莞尔:“虽然要控制自己比想象中更难一点……但我不舍得在此时这样对你。”
他希望是在另一个时刻,在他可以光明正大牵着她的手,得到全天下人祝福的时候。而不是在她正被人污蔑被他下旨软禁、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完成他期盼这么久的夙愿。
他想给她最好的,任何地方都不愿将就。
陛下面上笑意浓浓,与平日再怎么开心都努力做到不喜形于色的模样半点不同。看得出能恢复正常这件事对他而言意味非比寻常,毕竟任何男人都无法接受自己在这方面上会有缺陷,尤其是这样一个任何方面都力求做到最好无比骄傲的男人。
杜阮阮满面通红,听得出他语气里满满都是珍惜和尊重。被美色施以暴击的大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她脸上的温度降不下来,心里却甜得像一口气喝了整杯不添水的蜂蜜,甜得醉人一点也不腻。
两个人都望着彼此挪不开眼,好像初次认识彼此初次陷入热恋。这感觉热烈又新奇,有许多话想说许多事想做,但他分明已经来得太久了。窗外等候的侍卫按捺不住小心地发出了提醒,纵使再多不舍,皇上也不得不在此刻暂且离开。
目送他离去时,杜阮阮甚至又想起了两个人初次相识时她看呆了眼,莽莽撞撞地冲上去询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东西。待他用那张看起来冷淡没有表情的脸帮她寻找,又问她丢了什么时,瞧着美色无法分神的小胖愣愣地答道:“丢了一个男朋友……”
“……”
这现代词汇他不知听懂没有,可他身边同他一起的那人似乎已经半懂。她至今记得另外那人想笑不敢笑想惊不敢惊,憋得五颜六色十分扭曲的脸。但他的目光极为平和,仿佛没察觉她已快用眼神把自己里外扒个干净,只认真道:“我没有见过你的‘男朋友’,若是见到定会通知你。”
小胖顺理成章跟他交换了姓名地址联系方式,之后更顺理成章地打通关系与他在一起。
如今知道他身份,自然也知道这事肯定不一般。至少当初如果遇到的不是她,他定然不会停下来与她说话。
……哼,既然早有谋算还装模作样让她追那么久,臭闷骚。
小胖一面埋怨一面甜滋滋地捧着大脸在床上打滚,都快忘了自己如今是软禁状态。门外响起敲门声时都愣了愣,这才发现已经到饭点了。
陛下来了一趟,日日等吃饭的杜阮阮竟忘了催晚膳。她虽然被软禁,可李荣海特意去尚食局打了招呼,饭菜仍按之前的规格上。桌上菜色丰盛,杜阮阮一扫之前的纠结阴郁,坐在桌前大快朵颐吃得十分满足。
今日的板栗鸡做得极为好吃,见她喜欢,身边伺候用膳的小宫女还毕恭毕敬地问她明日想吃什么。小胖想想点了几个菜,又抱上香浓的杏仁茶暖暖地喝了一口。
有吃有睡的日子看起来也没想中那么难熬,桌上的碗碟都撤下去后她便在躺椅上打盹。只是睡了一会儿却突然觉得腹痛起来,还有些想吐的感觉。
小胖第一反应:……哎哟不会有了吧?
……可她只是用手碰了碰就撒开了没有干坏事呀!!
杜阮阮吓了一跳,立马让外面的人宣太医。看门的太监起初半信半疑,等她面色发白果真吐了些东西出来这才迅速叫人。
毕竟是个主子,出了事这宫里上下都好不了。赵德福等人听说此事还以为有人下毒不安心,闹着要出来照顾她,一时华阳宫上下都有些乱腾腾的。
杜阮阮吐了一阵胃里仍十分不舒服,这会儿她自己也想起来方才喝的杏仁茶跟栗子相克,更别提今日还有一大碟酸辣牛肉。
这几样东西都是相克的,可宫里一向很注意这些事,怎么今日会出这样的纰漏?太医没这么快赶来,她心下狐疑也无暇分神,干呕几声呕不出东西,旁边帮她顺气的小宫女立时递过来一杯茶给她漱口。
她接过来漱了口吐在盆中,那宫女又重新斟了一杯给她压下吐意。杜阮阮拿在手中正想仰头一饮而尽,忽然想起她方吃了这些闹得食物中毒,再喝茶会不会起更多反应?她动作一顿没有马上喝下去,余光却突然发觉身边那小宫女放在两侧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好好地递杯茶怎么会发抖?
这人面生的很,她从前好像没见过。方才那杯杏仁茶似乎也是她端过来的。杜阮阮心下生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却做出不舒服的样子故意将杯子放下歇歇。
那宫女果然有些紧张,甚至劝她喝口水舒服一些。她闻言多看了对方一眼,苍白着脸笑道:“你小小年纪这么会照顾人,只是我瞧着有些面生,以前是在哪里伺候的?”
那宫女强自从容道:“……奴婢从前就在华阳宫里伺候,做的都是一些洒扫之事,娘娘应当没见过奴婢。”
“我记性不好,是不太记得。”杜阮阮笑道,说罢又从桌上拿起杯子送到唇边。
眼看杯盏边缘已经碰到她嘴唇,堪堪就要饮下去。正在那宫女表情僵硬目光紧张,已经像要喝下去的杜阮阮忽道:“是徐昭仪让你下药的?”
宫女下意识回答:“不,是贵——”
察觉不对立时收口,可已经来不及了。
杜阮阮听见了,李荣海听见了,后来的太医一行人也听见了。
那宫女面色苍白几乎软倒下去,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58.允诺
一番折腾以后,杜阮阮总算喝了药休息,而那宫女自然也被另外带走询问。
要说她也是运气好,太医把那宫女劝她喝的茶拿去查验,发现这毒吃下去后就跟食物中毒的反应一样又吐又泻,寻常药还治不下来。要是太医不明就里开的方子不对症,弄个一晚上人就虚脱不行了要。幸好杜阮阮就是漱口时在嘴里过了一圈,如今难受纯是因着牛肉板栗混着杏仁闹的。她喝了药躺在床上缓神,越想越觉得自己脑瓜子聪明。
当然是她聪明呀!寻常人腹痛又恶心地哪能注意那么多,更别提外头那帮子不顶用的宫女太监。说好监视保护她的结果蛋用没有,让人大大咧咧就拿着下了药的茶壶进来了。要不是她敏感机智发现那宫女不对,指不定他们这会儿还有没有脑袋在呢!
况且她还帮着套了话出来,虽那宫女只说了一个字出来,但光凭她那态度就知道这事肯定背后有人。一面机灵地保护了自己,一面帮着省了好多事,小胖觉得自己这回表现得甚是不错,方离开不久的陛下再度出现在视野里时都懒洋洋地不爱动弹,一副很不待见他的模样。
“臣妾身体不适,就不起来给陛下行礼了。陛下这么晚了大老远过来是有何要事么?”
“……”
这一幕当然没敢叫别人瞧见,要是外人知道一个妃嫔敢这么爬到皇上头顶作威作福,那难道不是嫌自己活太长?勤勤恳恳的李公公假装自己没看见陛下苦笑着奔到床边哄人,自个儿在后头细心体贴地把门带上。
亲眼瞧见两位主子都好端端在里头说着话,他这颗心才踏踏实实归了位。要是那位出了些意外……他真是不敢想。李荣海面色凝重地转向外头这群诚惶诚恐的宫人们,冷声道:“陛下没宣人,谁来都别去打扰。都给咱们老实在外头看着,今日这里要再出什么纰漏,你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方才闹了那么大一桩事,要不是娘娘警醒这会儿谁都没法全须全尾站在这里。再看陛下这一听说有事立马不顾其他急匆匆赶来探望,哪有半点失宠的意思?众人都清楚这次命大下回就不一定了,垂着脑袋恭敬应了,之后越发小心起来。
李荣海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心中也有些后怕。但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处理,便抬脚去了另一处偏殿。
被抓来的宫女叫莺柳,原是华阳宫洒扫伺候的。按说这处宫殿上下李荣海都查了再查十分注意,哪知会有这么个漏网之鱼,他也十分恼火,过去时脸色就有些不好。审讯莺柳的是从慎刑司调来的徐俨徐公公,也是他的老熟人。见他这表情一下就明白了:“不高兴了?”
徐俨的徒弟带着人在隔壁问着,莺柳嘴巴硬,但宫里也从不是只有“询问”这一项手段。这事让他怎么高兴得起来?李荣海面色不好,拣了张椅子坐下,只问正题:“问得怎么样?”
徐俨懂他意思不提此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顺势道:“我那徒弟火候拿捏不算好,约莫还要一个时辰罢。”
李荣海点点头。要说这事也实在不是什么高深的计谋,比起先帝在时那乌泱泱一片女人闹出来的事,今日这桩简直是小菜一碟。当今圣上后宫就那么几个人,阮充媛也不是爱惹事的性子,从谁得益谁下手这点查起再容易不过了。难的是这事跟山林点了火般忽地一下传开了,对方又做得干净。陷害阮充媛的手段直接粗暴,可一桩桩一件件打得颇准。再让徐昭仪那么个没事都爱闹三分的性子参合进来了,怎么闹不大?
赵明东那小子看着软和,没想到是个硬骨头,折腾了一天硬是什么也没说。他说的证物找着了,与他接头那个人却……
今晚又险些闹成这样,外边铁桶般守着的人竟毫无作用,李荣海实在忘不了皇上方回宫里就听到这消息时看自己那眼神……他眉头紧锁又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起身道:“有消息再通知,我先过去了。”
徐俨也没拦他,两人寒暄几句道了别。人送出去回转身来,听着隔壁的动静,他也摇了摇头。
……
杜阮阮毕竟还没洗脱嫌疑,即便有人给她下药也不能证明什么。故而皇上呆了一会儿也匆匆离去,免得旁人多想。
她套出来的话众人都听见了,可也就一个不知是“桂”是“贵”的音,宫里这个音打头的主子宫人不知凡几。她又插不上手,偶尔被请过去问一问,人家怕得罪她十分客气,她也不知道事情进度如何。
许是因为这件事,陛下这几日又忙起来。这事牵连了皇后娘娘,连她这在深宫里的都听说安家带头在早朝上向陛下抗议,对她如今的境况不服,要把她拿去大理寺“秉公查办”,还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包庇她“非明君所为”。
因怕再有上次的意外发生,如今给她传膳的是陛下宫中的兰锦,与她熟识性子也活泼,过来时常爱说些新鲜事。杜阮阮听说这消息时颇为紧张,毕竟安家的地位之重她还是升斗小民时都听说过。
她不知道皇上其实已经开始筹备最后一发大反击了,夜里他摸黑爬窗过来时便忍不住问了两句。皇上目光融融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担心我?我不听他们的,我只听你的。”
……说话就好好说话干嘛动手动脚,摸得人家脸都红了!
小胖被他一摸什么压力也没了,反而双颊红似过寿时吃的寿桃大包,绯红又白嫩。皇上被她瞪得食指大动忍不住捏了两下,换来一个颇不可思议的控诉目光后摸摸鼻子弯唇笑道:“你想不想做皇后?”
语气风轻云淡轻描淡写,仿若问的是今日要不要吃宵夜。
“……”
杜阮阮的表情却跟买了一袋蛋黄月饼吃了半袋都是五仁的一般,目瞪口呆望着他半天回不过神。
……他说啥?
她是不是这段时间没掏耳朵……幻听了?
小胖第一反应就是惊恐脸望:“皇后娘娘被我——呸呸、被陷害我那人害死了?”
“……你想什么呢?”陛下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犹豫一刻又道,“她不是自愿嫁我。她另有心上人,进宫只是不得已。若不是仍有执念尚未达成,大抵早已……不论如何此事的确是我亏欠她。这事一了她便想假死出宫,皇陵内只会存有衣冠冢。我答应了。”
杜阮阮是头回听他说起他与皇后之间的过往。此前她一直听说那段安阁老“慧眼识珠”、皇上“情深不寿”的事迹,怕自己吃醋钻牛角尖也没底气,所以一直没问。难得皇上提起,便忍不住把先前的疑问一股脑全问了出来:“皇后娘娘的心上人如今在哪里?娘娘的身体一直不好,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还有陛下之前不举,宫里怎么没人说呢,难道那些妃嫔都不知道?……”
皇上捡能说的问题告诉她答案,见她越说越好奇双目发亮不问明白誓不罢休的模样,干脆动用最简单也最习惯的方式迫使这场一对一问话不能继续……
……憋问是什么方式!还能有什么方式?!
他如今已携带凶器作案,怕自己控制不住反而不敢再如之前那么放肆。待小胖目光迷茫眼波盈盈软成一团,倒在他怀中气喘吁吁无力反抗时,他便适时停了下来。比较起对方来,他除了唇色妍丽许多、面上也染上一抹动-情的嫣红外看来毫无异样,连嗓音也只是略哑了一点,反倒越发勾人:“你可考虑清楚了?”
“……啊?”考虑什么?
大脑遭受暴击已然空血,如咸鱼般奄奄一息的小胖完全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他睫毛一动,这一刻的神色却格外郑重庄严:“你不用担心身份不够,我已给舅舅去信,他愿收你做义女。你爹那儿我也会布置好。我无法给你最初,但从今往后,你都是唯一……你愿意做我的皇后,此生此世都陪我一起么?”
“……”
这个……这是求婚么?小胖叫那双灿若晨星的眸子砸了个头晕目眩面红心跳,她上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辈子居然有一个高富帅跟她求婚……还是全!国!第!一!高!富!帅!
……小胖觉得自己激动得都要晕倒辣!!!
她吸吸鼻子头如捣蒜一把扑到对方怀中,生怕再慢一点他就要长翅膀飞走辣!皇上见状目中也泛上一层欢喜,温柔但用力地回抱住她:“你答应了?”
杜阮阮更加用力地搂住美人小蛮腰,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当然答应了!但是你不许反悔……你要是反悔我就——”
想想自己空口白牙没有什么好威胁的,觑着近在眼前的小锁骨,她干脆一口咬过去,磨磨牙身体力行地表现了自己威胁。陛下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听得她耳朵莫名发烫微痒这才松口。那人没有生气,反倒闷笑着把她搂得更紧:“我绝不反悔。若是反悔,便让你一世都……”
不放。
“……”
剩余的话在二人对视的目光中不需出口也能意会。
小胖红着脸被大灰狼再度吃干抹净,以下省略一千字。
……
负责保护陛下安全,潜台词负责帮着陛下爬墙的暗卫在窗外忍受风吹雨打蚊咬虫飞,听了一晚上恩恩爱爱的墙角,面无表情觉得心里很难过。
……明天他想换班。
☆、59.昭仪
华阳宫被护得很好,不该透漏过去的消息兰锦十分谨慎一个也没说。杜阮阮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能吃能喝,殊不知随着皇后的病情每况愈下,朝中某些人“诛小人讨说法”的行径已快逼到皇上鼻尖近前了。
这事原闹得也没有那么大,毕竟前朝不议后宫事,但到底牵扯上了皇后。安阁老知道会有御史跳出来替自己讨公道,本屏息静待不欲出头,无奈家中有不懂事的小辈,偏要做这个出头鸟。
起因也巧,先前受伤被皇后娘娘“送”出宫养病的安如蔷安如薇姐妹因讨了老太太喜欢,没有立时把人遣回老家,而是在府中养着。哪知做姐姐的连累妹妹受伤出宫不但不愧疚,反而因此记恨上她眼中“惹祸”的阮充媛。恰好府中二老爷的小儿子甚喜她的颜色。两人一来二去看对了眼,等“阮充媛给皇后娘娘下毒”这事一出,她柔柔弱弱欲语还休地躲着哭了一场,再遮遮掩掩地吐露出那段往事,性子暴躁的少年人立刻怒发冲冠为红颜。
这也罢了,在家里发发脾气是小事,可这二愣子竟纠结了一帮同样胆大包天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和他一起到大理寺门口击鼓伸冤,状告阮充媛“草菅人命跋扈蛮横以下犯上谋害国母”。
不说那状纸写得狗屁不通胸无点墨,光告的这人……借陈昭文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了案子跑去跟皇上理论呀!再说他又不是御史台的,哪要靠着这桩事扬名立万名留青史。
顶头上司都不沾,底下人便用“案情重大牵连甚多容后再议”的理由要将人哄回去。所幸这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够大,得知消息的众府家长没等大理寺的人出来说话,已个个吓得屁滚尿流火急火燎地来把孩子接了回去。
拎回家自然一顿好打:又不是你媳妇跟人跑了你有几个脑袋去管这事!
打完再问缘由,自然而然就把安府给恨上了:你家想讨这个便宜你自己动手啊,干啥拿着我家做幌子?惹怒了陛下你们还有皇后娘娘顶着,咱们可没有其他依仗!
闯了祸的安小少爷不必说,安如蔷安如薇姐妹俩二话不说立马空着手叫人送回了家。事情闹到这地步,哪还有人还在意安小少爷是为谁出头?况且如再要安阁老去皇上跟前说这事不是他安排的谁信呢?安阁老只有捏着鼻子认了,假惺惺去皇上面前负荆请罪再沉痛反省自己“管教不力孩子莽撞”,却又一脸诚恳道他不会与旁人一般听信谣言,而是相信皇上对于此事定会“秉公办理不会徇私”。
安阁老还不确定这事到底是不是阮充媛所为。皇后娘娘上回恼怒以后就断了宫中和安府的联系。新弄进去的沈宝林没受重用打听到的事情有限,可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只要对他有利,他怎么都得把它变成真的。
陛下不知听没听出他的话中意思,语气平和淡淡应了:“那是自然。”
他这才面上谦逊心里自得地又表态几句,退了出去。
之后安阁老就不再提起此事,可随着这件事迟迟没有水落石出,朝堂上却不断有御史为显风骨怒而上奏。每日都有人动不动要触柱自尽以死相谏,说这等奸妃其心可诛此时不除更待何时,然陛下仍无动于衷该如何如何。
事情传到后宫众人更是嫉妒得眼红,其实杜阮阮也觉得奇怪。皇上平时处事都颇为雷厉风行,这事按说单从她那日套出来的宫女身上着手,能挖掘的蛛丝马迹就很多,怎会拖了这么久呢?除非是他故意为之……
但他看起来也不像要放弃她了呀。虽因繁忙过来的时候的确少了一点,但言语表现中没有半点嫌弃冷落她的意思,包括兰锦李荣海在内在她面前仍是小心翼翼十分恭敬。
杜阮阮琢磨不出头绪,却已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奔过来探个究竟。这日午间她刚睡下没有多久,就听外头有些喧闹。她浑身发懒不愿起来,对方却不容她置身事外,隔了老远都能听见女子凌厉又带怒意的声音责问道:“本宫如今暂掌宫务,皇后娘娘出事本宫亦十分歉疚,这才想来询问阮充媛。你们这是作何,难道担心本宫也参与谋害了皇后娘娘身有嫌疑?”
这个“也”字用得很能体现说话人心态,看来在这位昭仪娘娘心中,她已经是一只板上钉钉不能翻身的罪胖了。
杜阮阮撇撇嘴懒得动弹,外头守着的兰锦等人自会帮她挡回来:“娘娘恕罪,陛下亲自交托奴婢们守在此处,若无陛下口谕外人不得进出,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奴婢们。”
徐昭仪应当也颇有些手段,否则怎么是在她能听见的这里被拦住了,而不是一开始就被拦在宫门口。要说权利这东西也着实可怕,徐昭仪从前没得势时不过是个朴素低调又守礼的小妃嫔,如今掌事一段时日,走路都恨不得劈开八个叉证明自己与旁人不同。
她在房间里听得津津有味,觉也不睡就支着头听。徐昭仪被兰锦等人请出皇上来压十分不忿,看不见脸都能脑补出她那副气得脸上涨红手指发颤的模样。兰锦也是可恶,徐昭仪大半年没见陛下去自己那儿,如今杜阮阮分明犯了事皇上还这么小心护着,她脑子充血气得嗓音都变了调了:“……你这奴才好生猖狂!本宫受陛下之命暂掌后宫,这案子也是陛下嘱托本宫仔细查看着的。如今你百般推迟不肯让人见充媛,是否心中有鬼?来人!给本宫将这宫女拉到一边,本宫倒要看看她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到底做了些什么勾当!”
说着,果真让人拉开面色大变上前拦她的兰锦,领着人气势汹汹朝杜阮阮这里过来了。
杜阮阮知道这回推不掉,忙翻个身仰躺向上作熟睡状。果然,连陛下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兰锦都已阵亡,门口那俩更不用说。杜阮阮正阖眼装睡,就听房外凌厉的一声“给本宫让开”,下一瞬来人便哐当一声推开门,“睡熟”的杜阮阮立刻被惊醒般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怎么了?打雷了?”
她过了一段禁闭的日子不瘦反胖,面色红润脸蛋圆润哪里吃了什么苦头?徐昭仪知道皇上宠着她,但也不知宠到这般犯了错都毫无影响无法无天的境界!妒火上头烧得她理智步步溃败,她深呼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这等时候阮妹妹竟还有心思休息,倒是打扰你了。”
一副还未清醒不知身在何处的杜阮阮茫然道:“整天在宫里没事做……不睡觉还能干啥呀?”
“……”整日关着的确无事可做,徐昭仪让她一堵有些语塞。反应过来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丑时怒火越发高涨,冷笑道,“看来妹妹独自住了些时日不是毫无好处,至少口齿越发伶俐起来。只是本宫身上担着重任忧心皇后娘娘身体,无法像妹妹这样毫无顾忌。妹妹反省这么久,如今可愿意说出当日真相?也好免去不必要的波折。”
她窥见兰锦身边那小宫女偷偷瞧了一眼已去搬救兵了,然徐昭仪气昏了头竟都不让她穿衣服起来说话。杜阮阮只好裹着被子坐起身来无辜问:“说什么?什么真相?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陛下了呀,娘娘还想问什么?”
慎刑司的确有份证词,但对方满口谎言压根没有交代自己谋害皇后的事!徐昭仪心里已经憋了火,如今那团火烧得愈加旺盛,尤其听见“陛下”二字时,她心口如起了一串燎泡似烧得生疼,烧得她压根咽不下这口气!
杜阮阮对上她那如同淬了毒般的眼神都禁不住想躲,她觉得徐昭仪这样有点奇怪,也有些紧张她不会想当场弄死自己吧?
杜阮阮咽了口口水警惕起来,却听对方正义凛然义正言辞道:“休要狡辩!人证物证确凿,陛下只是心善想等你坦白从宽,若你还要这般强词夺理不肯认罪,本宫定然不会同意陛下继续容忍你!”
还没定的事说得好像真的一般,杜阮阮都觉着这人是不是想打压自己想得中邪了。她叫她的厚颜无耻理直气壮逼得有些哭笑不得,也懒得再和她继续无谓地争辩,叹了口气道:“娘娘要是执意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瞧见所谓的人证物证,屈打成招也不是这么个法子,一切还是交由陛下查证后亲自定夺的好。”
皇上定夺?皇上还不是向着她这个小妖精?
徐昭仪一颗红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小胖,满腔热血逼在胸口无处抒发,已经看她这张脸很不爽。杜阮阮越是淡然冷静,越是衬托出她在此事中最大的依仗和肆无忌惮。
她恨得眼睛都红了,只恨陛下被小人蒙蔽不知谁是真心待他。等到皇上果真听闻消息匆匆赶来,却过来就不错眼地望着杜阮阮,还略带谴责地回过头看她,要她带人先退下去,让杜阮阮把衣服换好时——
她那一肚子火一肚子怨恨一肚子“你怎么不去死”的憎恶霎时间如火山爆发,一下子就迸发出来了。
旁人都没看清徐昭仪是何时从头上拔下的簪子,只听见她一声疯狂尖利的大喊“陛下身边不能出现此等妖邪”,双目猩红一个箭步便冲向床上正与皇上对视的杜阮阮。
她这是要杀她。
……不计后果不计缘由像疯了一样。
☆、60.安家
杜阮阮虽看着皇上,却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徐昭仪身上。对方突然出手时她有种意料之外却预料之中的感受,立刻以远远甩开其他胖的柔韧身姿滚向一旁躲开攻击。
徐昭仪毕竟不比干了多年基层小宫女的杜阮阮灵活,只会“啊啊啊”地直愣愣朝她冲过来放技能,半点花样子假动作都不会搞。杜阮阮躲开了第一下,而皇上先前不知二人对话没料到这一出,反应过来后也立刻在她一击未中时强行夺下她手中的簪子。徐昭仪对上常年锻炼习武的陛下不过是个花架子,门外瞠目结舌的李荣海等人也立即一拥而上将人拿下。
……这是天大的胆子才敢在皇上面前刺杀阮充媛啊,徐昭仪这是疯了么?
徐昭仪在御前有此行径简直能以弑君刺杀处置,且她被人抓住后犹不自知大祸临头,还在疯狂叫嚣“这等奸邪宵小不能容世,更不能留在陛下身边危害社稷祸及天下”。
跟在徐昭仪身边的雁凝等人闻言皆吓懵了头也不敢抬,只觉娘娘此行此举仿若中邪……况且即便阮充媛真如她所说,连陛下都安心宠着,她区区一个昭仪哪有那么大的身份地位去管这事?连皇后都不沾的事也敢伸长脖子插手,说没私心谁信呢?
事情转变这样快,从徐昭仪来找麻烦到堵着门说话,再到陛下出现徐昭仪突袭,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跟着被押下去的雁凝等人面色惨白皆知这事定然不会轻易结束,皇上随后立刻以徐昭仪阮充媛因故受惊的理由将凌波阁和华阳宫各自看守起来。
听说徐昭仪回宫后不久便平静下来,察觉自己闯了大祸悔不当初,痛哭流涕地要到皇上和杜阮阮面前来负荆请罪,更解释自己不过是担忧陛下和皇后娘娘,更想劝告阮充媛坦白从宽,一时昏了头才做出这等事。
皇上当然置之不理,事实上李荣海先前安排在凌波阁的眼线那里一早已传了消息来:原本形势复杂但一直往徐昭仪希望的方面发展,她本打算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毕竟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有多大损失。今日午膳她用得不多,但用完后就隐隐开始暴躁起来。之后得知早朝闹得那样厉害陛下仍无动于衷,她越发恼得厉害,带着人便来了华阳宫。
这一幕像不像当初静妃被带到陛下面前询问,却暴躁异常最终不打自招的情况?
——这不是像,这根本就是一条路子。
太医查验过徐昭仪用剩下的饭菜,连茶水都细细验过。如上次静妃那事一般,徐昭仪同样是中了一种能令人情绪紧张易怒、亢奋起来便会揭露自己心中真实想法的药。此药早在先帝时就是宫中禁药,当时各路宠妃皇子都曾用它来害过人。这药见效快作用好没有后遗症,一般被下药的人发泄过后之后觉得自己是太冲动无法发现异常。
上次静妃因为陷害安贵仪和李嫔而在陛下面前被揭发时之所以表现得那么激动,也是因为中了此药。而给她下药的半雨在事情发生后半个多月、突然悬梁自尽,外人说是因为背叛旧主遭人排挤,细查起来却觉得这事正常得让人心生异样。
这药早在先帝登基后不久就被禁了,皇上那时年岁尚幼不清楚此事,一开始也没往这上面联想。还是杜阮阮后来随口说“静妃娘娘平日里看着心思缜密不像会露这么大马脚的样子,怎么这次倒台这么快”,他才开始留心此事。
静妃身后有镇远大将军,只要没亲口承认有一丝余地,爱女心切的孙将军一定会为她奔走争取,但她如今连翻身机会都没有。连这宫里除皇后外势力最大的静妃都能扳倒,幕后之人到底何许人也?他令徐俨和李荣海二人私下查探至今,也才抓住头绪有了对象。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显然是幕后人又一次出手。他压下朝中声音软禁杜阮阮静待至今,才终于抓到了对方露出的猫腻和线索。
这些事情暂时不能告诉杜阮阮,幸而她也十分心大,经历过“摸黑杀”“推湖杀”跟“下药杀”后十分淡然,如这般真刀真枪直接上的与她而言压根不算个事儿。见皇上面色严肃一副“朕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现在不能告诉你”的模样很是坦然,反过来拍拍他的肩安抚道:“没事儿,我懂,陛下去干正事吧,我等你回来。”
“……”
皇上十分感动地给了一个爱的么么哒然后果真走了。小胖摸摸被他亲过的地方傻乎乎地笑了下并目送他远去,待那对浩浩荡荡的人马消失在视野尽头时她才收回目光,面上不自觉带上了一抹深思。
她如今可以确定,给自己下药、陷害自己想杀皇后和杀了李嫔的那个人不是徐昭仪——否则陛下也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她。
要知道皇上是那种某日早上起床为添情趣亲自给她梳头,结果梳掉了几根头发都能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恨不得把它换成另一只梳头好不会掉头发的龙爪……的人。他会这么轻易放过一个意图伤害她的人,理由不可能是因为舍不得徐昭仪,除此之外……也就只有那一个理由了。
杜阮阮盘腿坐在床上,捧着脸叹了口气。皇后总不至于自己害自己再来陷害她,她都走到这高度了也没必要糟蹋自己的身体为旁人铺路。徐昭仪也不可能,那这宫里也只剩下安贵仪、薛充媛和沈宝林三人了。
沈宝林刚进宫不久,李嫔那件事发生时还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小宫女,应当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发光发热,那就只剩下……
她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盯着自己早已熟悉的床幔上的花纹,并不想太快得出答案。
杜阮阮不是圣母,她只是单纯地……不太希望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人罢了。
……
这一日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日早朝,那件事拖了太久,陛下迟迟不作反应,已有御史或大臣打定主意要在今日让陛下给个明确的说法。
如果是阮充媛干了坏事,那一定要认罪受罚再也不能入宫!如果她没干……她怎么可能没干呢!?就是她干的!
这个陛下唯一的宠妃,她的存在已经危害到了许多大臣(自己认为)的利益。如果不能除掉她,就算他们成天上朝下朝吃饭喝酒搂着小妾办事都没劲!不管他们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女儿要进宫、不管他们有没有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不管他们是不是想讨好人或墙头草,总之这个阮充媛,她就是得认罪!就是得消失!就是不能继续留在宫里!
安阁老嫡长子、好容易才借着父亲提携做到三品官的安振平立在人群中,听着身旁衣冠楚楚的众同僚们窃窃私语说着待会的早朝,偶尔还有人拉着他义愤填膺地表示几句自己对某某的不满和对安府的同情安慰。他一概沉默以对,只回以滋味复杂的苦笑和看似感动的颔首。偶尔瞥一眼站得不远的父亲,目中闪过意味难辨却难掩得意的光,待开路的太监来时才随众人沉默下来。
陛下随后而至,众人山呼万岁行过礼后,这才按部就班开始禀报国事。
便是对陛下在女色之事上的表现再有不满的朝臣也不得不承认,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景朝的各方面发展比起先帝时,几乎可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陛下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不禁设法填补上了先帝留下的空缺,还能在天灾人祸频发的时节安抚灾民镇压□□,迄今没有发生一起灾民逃难引起暴动的事情。
若是膝下空虚不爱女色这点也能如他们这些朝臣所想一般更为“宽厚随和”就好了……
这样想着,正巧朝上的国事告一段落。先前商议过的几位御史大臣各自使了个眼色,正要一起出列,却听陛下语气平和道:“众爱卿已无事启奏?刚巧,朕这儿还有一份折子没来得及看,想请诸位帮朕分辨分辨,瞧瞧是真是假。”
说着,便有公公毕恭毕敬地领了折子捧下来给众人看。
有人对视一眼心头一跳,另一些身家清白两袖清风的却十分从容地凑上去想瞧个究竟。可才看了第一行字,便惊得后退一步险些撞到身后之人:“这……”
目光随之惊疑不定地落到了安阁老及安振平一行人身上。下一瞬立刻收回目光,嘴唇发颤不敢再看,皇上却在上头慢条斯理地点了名,问:“陈爱卿为何不继续看了,不如念给众爱卿听听,也免旁人着急。”
“……臣,臣遵旨。”被点名的陈守安心慌不已却不敢不从,旁人悄悄在后头搀了一把才有力气站定。他舔舔发干的嘴唇,努力稳声念了起来。
他声音不大还在发颤,然大殿里谁都知道出了大事,一时间屏声静气鸦雀无声。只听见陈守安一人的声音:“……臣状告安振平等人私吞灾粮、买卖良民、强抢民女、私卖官爵,侵占良田……安振平一手遮天行径猖狂,臣一家八口皆已被害,无奈之下拼死以告,望陛下追查到底……”
“……”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这折子上一条一款时间地点人物罪行全部写清,陛下显然是查证以后掌握了重要证据才将其拿了出来。
安家经历三朝仍巍然不倒可见扎根之深背后之复杂,连皇上之前在安阁老面前都要容忍三分。若非如此,凭皇后体弱如斯压根无法诞下嫡子的身子怎可能在登基时安然成为皇后?
寂静无声的朝堂之上只听轰然一声闷响,有人不堪压力已阖眼晕厥过去。旁边人连“安大人”“阁老大人”的声音都不敢喊扶也不敢扶。离他不远的安振平已面白如纸抖如筛糠,迎着皇上冷漠的目光再也站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
安阁老当朝中风,安家被彻查牵连出一串罪证。而这日早朝的消息传到后宫时,只剩一口气的皇后娘娘因无颜面对陛下更愧于存世,留下一份遗书并安家若干罪证后服毒自尽。身边伺候的大宫女紧随而去撞柱自尽。
自此,不可一世的安家仿若被人在背后操纵般倏然覆灭,再无翻身之日。
☆、61.饿了
事态发展之快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安阁老中风,安大老爷入狱,诸般罪行被一一揭露,其中许多都是抄家流放的罪名……再加上皇后得知消息后便服毒自尽,安家没了有魄力做主的大家长,连递帖子来宫里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雷霆手段钦点大理寺与容元白彻查此事,安家被封家人树倒猢狲散,遽然覆灭的速度无比之快。不知情的人感慨这是飞来横祸令人扼腕,知情的人却皆数缄默不语毫不做声。
当今圣上从不打无准备之战,此事不过是为朝中一众蹦跶着想替皇上做主的大臣们敲响了警钟:再多的权势再多的财富都得有脑袋才能享用。没了脑袋,即便拼着一死“名留青史”,也不过是替后人铺路,还不如活着喝喝小酒搂搂老婆享享福。
想通了这些,朝堂上一时安静了许多。再兼安家彼时势大,自然有许多人为求荫蔽前仆后继地抱大腿。如今清算,亲眼见着身边涉事同僚接二连三被带入大理寺中,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在此时出头,步了安家后尘。
前朝动荡不休,后宫同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后自尽前留下遗书,言明下药谋害她的不是阮充媛,并指出凶手为谁证据何在。她贴身宫女虽已跟着自尽,但长宁宫还有不少人是当初跟着从安家进来的,熟识皇后笔迹,自然也能辨明真假。
虽然此事还未落实,众人也只是听闻风声,更有人猜测陛下是急着想为阮充媛洗脱嫌疑才借皇后之口出此下策。可无论如何,李嫔之事除赵明东证词外无人能证实阮充媛曾收买他,他所谓的证据和证人竟查验后也没有足够说服力。皇后娘娘之事由经由她本人亲自辟谣,蒙冤的杜阮阮在真相大白一半后也顺理成章被放了出来。
徐昭仪还想劝陛下这样“于礼不合”,然她之前犯的大错侥幸因为皇后薨了的事避了过去,却实在不敢再去皇上面前挺直腰板说话。加上父亲礼部侍郎也在安家之事中吃了挂落,她就更不敢出头了。
虽皇后娘娘是因着安家犯事才自尽,但她在位未满一年,“性情贤德淑静,并无疏漏”。为此,陛下辍朝一日,朝中上下服缟三日,民间禁嫁娶作乐二十七天。
陛下后宫人丁稀少,原本按品级和资历操办皇后身后事的应当是徐昭仪,可她之前犯了错不敢主动问,只想着不是自己就是安修仪,却不料皇上竟直接跳过她二人,将方因为洗脱嫌疑解除软禁的杜阮阮直接提至昭媛,命她与徐昭仪一同负责此事。
从昭媛到充媛啊……!!一字之差,却代表着九嫔第二和末尾的差距呀!
要知道这位新任昭媛前不久才刚从美人升上充媛啊!如今却仅次于徐昭仪之下。进宫比谁都晚但升得比谁都快,她当初花了多少工夫才在陛下册封后爬到了昭仪这个位置!
得了宠跟没得宠的距离天差地别,徐昭仪嫉妒得眼角生生多出几道细纹,凌波阁的诸般摆设光这几日就不知换了多少批。对方领了旨意来与她打招呼时甚至忘了自己之前闯的祸,假惺惺笑道:“妹妹脸色不好,恐怕是这些日子受了惊吓。不如我每日将事情理好再送去给妹妹过目,有疑问之处咱们再面谈商议,也免了妹妹两头奔跑累了自己,妹妹意下如何?”
杜阮阮一听正中下怀,欣然接受:“好啊,那就劳烦娘娘了。娘娘做主就是,我没意见的。”
说罢又是感恩戴德连着谢了她几句,果真一副惊喜感动毫无抗拒的模样。还说宫里坐着酥酪待会让宫女送来尝一尝,做完这一切后毫不迟疑地转身走了。
被她抛在身后瞧也不瞧的徐昭仪:“……”
对方不跟自己争抢,她反倒觉得自己是不是吃亏选错了。
她是不是挑了一条最累的路?干完所有的活还要跟对方一起分功劳……甚至分功劳的时候陛下估计只会顾着表扬她而忘了自己。
……果然是个奸诈如狐城府极深的胖!!
感觉自己被胖骗了,徐昭仪忽然觉得十分不开心啊啊!
*
洗脱嫌疑又解了软禁,虽然陛下还没把动手污蔑她的那个人揪出来,但杜阮阮的日子已经过得十分滋润了。
原是要忙的,陛下为给她增添点份量,把她的份位提上来后就让她跟徐昭仪一起操办皇后娘娘的“身后事”。杜阮阮本就觉得给一个还活着只不过是假死出宫再也不回来的人做这些很奇怪,没想到自己刚去凌波阁见了徐昭仪一面,对方立刻十分懂她心意地提出让她做个甩手掌柜自己干活。
……哎哟有这样的好事那她当然答应了呀!精神焕发瞬间浪起来的小胖都恨不得做面锦旗送到徐昭仪那里,上书“关爱后宫妃嫔,美德扬彻大景”,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换成“喝水不忘昭仪情,睡觉不忘昭仪心”嘛!
小胖筹划得兴致勃勃,然陛下一听李荣海说这事,怕对方逼急了真打起来他看不住,立马给拦了下来。
被打断的小胖颇为失落,但皇上这阵子事情十分之多没空见她,她也不忍心扰他不开心。想了想,就把李荣海前两天拿来的木瓜送了些去凌波阁示好。
木瓜好呀!木瓜丰那啥……反正她不需要嘛这个还是要交给有需要的人嘛!
皇后遗书中言明无颜面对陛下不愿入皇陵,仪式虽是皇后规格,但并未大办。徐昭仪忙得一个恨不得劈成两个用,瞧见杜阮阮送来的瓜果压根没意会对方这礼物中对自己满满的关怀和帮助,而是越发觉得自己中了她的圈套,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纵使心中愤懑,却也不敢再改口把事情分出去。陛下当初得知此事时就让人来旁敲侧击提醒她“既定了就别轻易更改”,徐昭仪如今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老老实实将此事操办完。
等皇后娘娘和安家的事终于都告一段落时,时节已经秋末入冬了。
御花园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小胖正捣鼓着让华阳宫新设的小厨房给她做桂花鸭菊花羹桂花汤圆糯米藕,列了一大串单子想想就流口水。刚要让芝麻去说一声,李荣海身边常带着的小公公周平便请安道陛下晚间过来用膳。
——小胖眼睛一下就亮了。
皇上这段时间是真忙,光清算安家底下那些势力就花了大半月。宫外前两天才除了丧,陛下那回在她面前耍流氓被“误伤”,好容易处理完闲下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重振雄风,却发现不知是太紧张还是怎么,气氛正好形势正好时让小胖兴致勃勃地一瞧,忽地一下就……咳咳。
陛下受了十分之大的打击,召太医瞧瞧摇头说皇上劳累过度压力太大还得再养些时日,险些被一蹶不振的陛下拖出去砍了脑袋。如今那个“些时日”又已经过去几天了,可他上回丢了老大的脸,即便日日搂着小胖睡,每日夜里晨间也隐隐有些趋势憋不住……
可皇上竟然不动了!
……妈哒!好不容易修好还不用,这不是浪费么?!还不如没修好呢!
饿红了眼的杜小胖轻哼一声,立马往菜单上添了一道韭菜一道牛尾,交给芝麻让她去后头加菜。芝麻瞅着菜单偷偷窥了她一眼没敢说话,只觉娘娘真是饿得紧啊……抿抿唇去后头小厨房了。
事情交了出去,杜阮阮很是愉快地翘起兰花指嘟着嘴喝红枣桂圆茶,心里谋划着到时候陛下中招要把他这样那样怎样一番。想着想着不觉红了脸望着天花板傻笑起来,听见汤圆说薛充媛在宫门外求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擦了擦嘴边没有口水方清咳一下,正色威严道:“可知是为何事?”
话刚说完脑子里就想到了。果然,汤圆道:“听说是为了安修仪那事,想求娘娘帮忙说说话。”
“……”
皇后之事一了,陛下就如之前对安家一般大刀阔斧开始清查后宫,最终还是查到了安修仪头上。杜阮阮至今仍不太明白她为何做下这些,她分明并不在意皇上喜欢谁。
只是顿了顿,想起二人相识一场,又想起薛充媛对她一直挺友好,也是真不知情,到底没有做太绝,只道:“你跟她说,此事陛下是秉公处置,也是为我所受的冤屈出头。我不能不知好歹反过来伤陛下的心。看在我和她熟识的份上,我可以在陛下最后下令时劝上一句,但也只是劝一句。有些事不是一句‘想改会改’就能揭过去的。如果陛下没有相信我,如果我运气没有这么好,现在坐在这里的人还会是我么?善恶终有报,我言尽于此,望她好自为之。”
汤圆领命下去,过了片刻回来说薛充媛愣了许久没有说话,却是反过来谢了杜阮阮。随即便像认命便失魂落魄走了,再也没多说半个字。
闻言,杜阮阮舒了口气便不多想,继续投入关于今夜的无限遐想中。
……
朝臣被皇上放大招半吓唬半揍虐了一顿,近日表现都很乖巧。公务上为刷陛下好感度都格外积极,鸡毛蒜皮的小事再不敢随便上折子,倒让皇上省了不少事。
陛下近来下班的时间都早了许多,心情自然也不错。尤其到了华阳宫发现小胖备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打扮得乖巧又可爱地老老实实等在门口,一瞧见他便双目发亮乐颠颠地如乳燕归巢般扑入他怀中:“陛下!你回来了!”
语气中满是(对于夜晚的)兴奋和(面对大餐的)激动,皇上稳稳搂住扑了满怀的温香软玉,面上也不由自主带上一抹清浅的笑意:“跑这么快,万一摔着了怎么办,怎么也没人看着点。”
芝麻汤圆等人:“……”
这等时候谁要是拦着娘娘不准往皇上怀里冲……那分明是不要脑袋了!他们可还要的呀!
皇上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小胖这番热烈体贴(?)的表现十分受用。两个人手牵手腻腻乎乎往里走,杜阮阮边走还边与他叽叽喳喳说话,像极了在家中做好饭菜、终于等到忙碌了一天归家的夫君的小媳妇。
陛下许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家人般的温暖,其他妃嫔若是做出这番举动他定然会觉得对方虚情假意勃然大怒,可杜阮阮这么做,他却觉一颗心都软了下来,不论她带着自己去哪做什么都好,只望着她听她说话就足够了。
也是因此,小胖胆大包天伴着甜言蜜语往皇上嘴里塞了两根猪尾一筷子韭菜后,陛下嚼吧嚼吧两下都咽下去了,忽地身体一僵——
……他方才吃了什么?
他有些不敢置信,余光扫了一眼桌上菜肴才发现对方果真胆大妄为至此……陛下脸色一变,可瞬息之后眼神却越发柔和起来,好像全然没发现杜阮阮格外的殷勤一般,安然享受着她的投喂顺毛跟撒娇服务。
既然她已经这般迫不及待,那他也不需要再听从太医医嘱,体谅她还未及笄的小身板了不是:)
陛下慢条斯理地吞下口中食物,朝对方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在小胖露出痴迷目光险些醉倒在桌上时,他才顺势将人接到怀中,拥着她微微一笑:“朕饿了。”
她也饿啊她还没吃饭呢……不是陛下你搂她去床上干嘛她还没吃呢。
小胖:“哦……哦???”
……?!!等一等啊她预想的节奏不是这样咱们再来一次啊!
☆、62.吃胖
陛下说干就干动作极为迅速利落,小胖一晃眼的功夫就被他从外间直接抱到床上。身下都触着软绵绵的被褥了她还有些没回过神:……妈呀虽然这个画面是她想的可这样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吃饱啊!!
皇上显而易见没打算再给她更多时间思考挣扎,毕竟今日是杜阮阮“主动”邀约,他也欣然允之。于是人放了下去,鞋扔了下去,床幔垂了下去,他也渐渐俯下-身去了……陷在柔软床褥间的杜阮阮这才眨了眨眼,眸子比七夕夜的银河还漂亮,话音儿不自觉在他眼神下打着哆嗦:“陛陛下……我还饿着呢!”
男人再没有哪一日的眼眸比此刻更深邃灼人。他脸已凑得极近,唇边却溢出一丝笑意。仿佛是在看个撒娇打滚拿了糖就想跑的小孩儿:“一会儿就不饿了。”
杜阮阮:“……”
……夭寿辣天还没黑皇帝就要耍流氓辣!别以为她不知道这意思是待会她可能连饿都顾不上了!
心如鹿撞的小胖不甘就此牺牲英勇就义,即便整个人都在对方身下任人宰割她也还想挣扎,然眼神幽深的皇上早就无心听她在这重要关头继续逗趣耍赖。男人低下头去堵住那张还要喋喋不休的小嘴,一手按在她耳侧,另一手却遮住了她圆睁老大惊诧闪烁的双目,不让那灵动目光阻了他往前进一步的心思。
比起往日的温柔小意,他今日显得格外热切积极,却又有种意外的从容镇定。
如同为了反击她对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能言说的猜测,在小胖渐渐放松警惕,于美色面前再度举手投降大开空门之际,他没有留恋唇齿间的温暖,而是目标果决地朝着脖颈以下不能描写的部分吹响了新一轮进攻的号角。
不能描写不能描写……
情到浓时,两人亦是“白日衣衫尽”。小胖把皇上送来的木瓜转赠徐昭仪不是没理由的。她今年腊月才及笄,托了能吃会养不怕肥的福,身材已然玲珑有致胖瘦合宜。着外裳时瞧着是圆滚滚的一只,除下衣衫时却只见玉堆雪塑般的一片,滴粉搓酥柔嫩至极。
从前因着不能继续最后一步,俩人床榻间嬉闹时也没有这样“坦诚相见”。陛下目中铺满一片雪润的白,霎时间几乎口干舌燥心如擂鼓,眼角都逼出半分猩红。他再无法压抑自己胸中满溢的情绪和念想,灼烫的气息和触感有如检阅领地的君主般一寸寸烙在她的身上。杜阮阮怕痒更怕羞,被他一碰下意识扭着身子要躲,却被对方捉着圆润的腰肢抓了回来,继续这样那样不能描写……
不能描写不能描写……
尽管听从太医指示做了足够准备,“被害人”又被美色糊弄得五迷三道摊成一团已不知身在何处。可额上布满细汗的陛下在第一次试探着调军攻城时,还是强自压抑下欲-望尽量放柔动作小心又忐忑。
——即便如此,身强力壮(?)的杜小胖还是在他沉身进攻那刻忽地惊醒,双目大睁如铜铃,“嗷”地喊了一嗓子立马蹬腿踹他!
太医说这时候不狠心一点以后可能就没有狠心的机会了……英明神武的陛下见状霎时一鼓作气长驱直入直取皇城,终于完成了自己人生第一次宇宙的大和谐生命的大统一。半难受半舒服地蹙着眉吐出一口气,才渐渐动作起来。
“……”无力挣扎痛到飙泪的杜阮阮一把掐住他步步紧逼紧致厚实的腰臀,分分钟想跟他同归于尽。
……她之前到底为什么那么傻,整天想着让他举?
组织上还能不能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回到两月之前手起刀落直接解决后顾之忧?;)
面色苍白痛到虚软的小胖双目放空地思索#做掉自己男人小丁丁的三十六计#,而首次出征的陛下已在一番金戈铁马的激烈战斗后十分正常地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次,搂着她缓了一会儿神清醒过来。
他之前没有试过,更没想到与自己所爱之人一起做这样的事原来这般……痛快。
陛下情况特殊,赵太医在确认他身体恢复后也为他补上了少时该有的床-事方面启蒙课程。回过神后,他虽为自己没有在初次征战表现得特别天赋异禀略有失落,但也觉得此事尚属正常多发挥几次便好。于是瞧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小胖后知后觉地心疼起来,让伺候的宫人准备好衣物,便将她从榻上抱起去了后殿的浴池。
其余人只觉得陛下这回要热水的时间比平日是不是短了些,唯有在外头听墙角的李公公眼眶都快激动红了,瞧着记录的宋女史也头一回有点顺眼。
对此,宋女史一脸嗤之以鼻高冷地仰着脖子走了。她仍是觉得杜小胖这个体型待不长久总有一天要被淘汰,仍惦记着自己从没从华阳宫手里得过好处。
陛下不知底下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他亲自帮杜阮阮裹上衣服,又亲自将她抱到水里清洗。只是她仿佛果真伤得厉害,略微一动身子便眉头紧皱许久不放。他看得心疼又愧疚,只道自己方才过于鲁莽。但赵太医说这等事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若是第一回没有成,后头再试,吃的苦头会更多。
他心里歉疚得很,动作越发柔了几分。洗净后将她抱至榻上,浑然不知自己每在她眼前晃一下对方眉头每皱一次都是在想“好想打人好想揍他但是腿好酸抬不起来怎么办”、“现在申请出宫还来不来得及,为什么忽然很失望自己没有遇到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或是“她都都痛到这份上了为什么还要摸腿?好好说话不行么为什么要摸她腿?!!”
“……”
皇上动作到一半才发现一直恍惚的小胖已经回了神,正躺在软榻上努力瞪他表示自己对他行为的不可思议和不认可,以及如果不是她现在打不过他她就要动手了。
陛下也是头回干这种事,方才撩水给她洗时还觉得正常,被她看了眼便脸一红心虚地想摸鼻子,忽又反应过来摊手给她看:“太医说若是身体不适……可用此药缓解。”
面无表情的杜阮阮看了眼他指尖上亮晶晶很可疑的东西,又看看皇上面上镇定却出卖了他的红得发亮的耳根:“……”
……啊突然不想说话了随你怎么样总之快点结束吧。
小胖再度生无可恋咸鱼状挺尸,陛下面色更红动作更迅速地给她上好药,这才舒了口气起身抱她回房。床榻上原本混乱的一团已经收拾好,途中收获了李荣海欣慰的目光、芝麻汤圆红扑扑的脸蛋、赵德福等人与有荣焉的表情……杜小胖一时间更觉不想活辣嘤嘤嘤。
皇上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般轻手轻脚将她放好,转头又出去了一趟,回转时竟给她端来一份香菇鸡汤面,一碟子芝麻金丝卷,还有一小份脆皮烤鸭。
杜小胖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无论何时发现自己在心上人心内的地位比不上一碗面一份烤鸭……都是能霎时叫人心情不好的事。陛下一面细心温柔地给她擦擦嘴递递水进行投喂活动,一面忍不住在脑中将自己同一碟烤鸭做比较,心想如果他二人流落至荒岛,他和烤鸭一起掉进海里她先救谁……
还没消气的小胖鼓着腮帮乜了他一眼:“我不会游泳。”
这才察觉自己无意识将问题问出口的陛下略失落地抿住了唇:“……”
总之不论怎样他可以陪她一世,吃食却只能伴她一时。在杜阮阮面前格外好满足的皇上很快调节好心情,又开始亲自喂食。
鸡汤面是大碗的,皇上怕她吃多了积食睡不着,不许她一口气吃完。等碗碟都收走,好容易吃饱喝足感觉自己恢复了生机的小胖轰然倒下赖在床上再不想动。
不能描写地方的隐痛还在提醒她方才经历了如何惨痛的一场大战。如果不是今日之事,恐怕她真的还要像以前一样以为自己是个力大无穷、就算是在酱酱酿酿时也能掀翻皇上进行反攻的女汉子。
……原来她不是。
小胖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皇上没让旁人进来,亲自拿巾帕给她抹净脸又端水漱口。他本就对她爱极,方才上药时觉得她被自己伤得厉害,心中越发痛惜,甚至不惜做到这般亲力亲为的程度。
杜阮阮吃饱了也不闹腾了,乖乖让他擦干净脸,又把爪子伸出来让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抹过去。等皇上忙完这些重新回到床边,她才伸长胳膊扎入他怀里。靠在他身上,搂住他紧窄的小蛮腰眨了眨眼:“方才是我过分了……你累不累?”
陛下当然不会觉得照顾她太累,只摸摸她的脑袋道:“还疼么?”
“……”
不说还罢,一说起来小胖立时忆起不久前的短兵相接赤诚相待,面上比抹了晚霞还红。气头一过她反而不好意思了,睨了他一眼方嗫嚅道:“我方才在你身上抓了几把,不知道留痕迹没有……陛下脱了外裳让我看看。”
皇上虽不介意,但她强烈要求,他也坦然从了。外裳一除里衣一脱,露出常年锻炼精瘦又有力的肌肉,刚刚还心无杂念的小胖霎时直了眼。
陛下如今正是最好的岁数,虎背蜂腰宽肩窄臀,肤色也是健康诱-人的蜜色。他眉目舒展十分坦然,杜阮阮却瞧得目不转睛。充满雄性力量和吸引力的线条自肩部往下一路蔓延,沿着漂亮的胸肌壁垒分明的腹肌,直至蔓延到里裤边缘……
嗷嗷她方才怎么没看清楚!
……她为什么那时候不多瞧几眼?!!
出卖色相才换了这么个机会居然没珍惜,悔不当初的杜阮阮强制镇定下来,忍住捶胸顿足的冲动给他检查伤口。
她当时果真痛得厉害,粉色的抓痕散布在他的背上腰上和臀上,越发显得暧昧无比。小胖受不了这样强烈的视觉冲突,涂药的手指有点儿把控不住。陛下本就食髓知味颇为敏感,顾及她身体才收敛冲动。如今又意外察觉到她那份蠢蠢欲动,忽地灵机一动,侧脸歉然道:“仿佛还有地方有些隐痛……你待我将剩下的衣衫除尽一并涂药可好?”
……窝要控记不住我即己了!!
让鲜肉晃花了眼的小胖握着药膏猛点头。
陛下对她粲然一笑。
然后……
#然后杜小胖觉得自己今日可以瘦十斤#
#不要问她是怎么瘦的她不想提:)#
☆、63.恳求
杜阮阮第二日醒来时还觉腰上扣着一只大手搂得死紧,她一动就把她往怀里揣。边揣边摸头顺毛,一副梦里都怕她惊醒后爬起来将他怒而踹之般的模样。
……笑话!她看起来像是三两个摸头杀就能收买的人么!?
累过头反而醒得奇早,满肚子起床气的小胖盯着面前男人熟睡时好看若仙人的脸,自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想起自己昨夜翻来覆去受的折腾,再看他一脸餍足睡得飞起,她果断伸手捏住了他挺直的鼻子。
正在外头等陛下醒了上早朝的李公公若是看见这一幕,铁定会软着老腿哭出声。这世间敢有如此熊胆把睡熟的皇上弄醒的也只有被折腾一晚怨气十足的杜阮阮,故而男人测了测脑袋没挣开,眼珠子在眼皮下打了个转儿,竟困得没力气睁开,一头扎进她怀里将她搂得更紧了:“还早,再睡会儿。”
“……”
睡个蛋!起来嗨!小胖被他将醒未醒格外暗哑挠耳的嗓音一过,腰腿后知后觉地有点软。昨日他也是用这把挠人的音色在她耳边逗着她出声逗她跟上自己的节奏,更是在结束时拿这嗓音在她耳畔幽幽吐出一口气……杜阮阮一激灵麻了半边身子,瞧见他睫毛颤了颤有些要睁开的意思,怕对方待会清醒发现是她作恶再施惩罚,忙将双手并在两侧闭上眼装睡。
她眼一闭,皇上跟着就醒了。
哪儿睡得着呢,昨夜享用的大餐余韵犹在,如今又是温香软玉在怀,陛下不知费了多大的意志才压住晨间无意识的蓄势待发。他这姿势正对着杜阮阮,放眼望去雪白的耳朵根、细嫩的脖颈和中衣掩盖不住的雪色柔软皆收入眼底,更别提触手可及的地方还留着自己昨日情不自禁留下的痕迹……皇上眼神暗了暗,深呼吸一口气才强自控制着自己松开手。
外头侍立的李荣海听见动静低声询问,他也不打算揭破床上人装睡之余都滴溜溜转悠的眸子。帮她盖好被子收好胳膊,圆润的下巴都陷进软软的被褥里了,这才轻手轻脚下床更衣。
小胖胆小没敢从眼皮里看他,竖耳听着声音出去了许久才悄悄抬眼想换个姿势——眼神一晃正对上装束整齐的陛下含着笑意的眸子,而他亦毫无吃惊之色,躬身在她惊诧圆睁的眼皮上轻吻一记方道:“昨夜是我过分……你再睡会儿,等我回来。”
“……”杜阮阮很想义正言辞地申明自己一点儿也不累!她的战斗力才没有那么弱鸡!但她红扑扑的脸蛋已经彻底出卖了自己。皇上弯唇一笑,不等她的回答便满脸写着“有点困但朕心甚悦”的字样悠然而去。十分欣慰的李荣海也跟着走了,留下芝麻汤圆再度红着脸以羞涩目光立在床边排排站地瞅着她问:“娘娘要起么?”
“……不起!”
愤怒的杜阮阮把脑袋往被子里一扎,蒙着头又睡了。
……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日头都升到了半空。
皇上中途回来了一趟,一则公务繁忙二则舍不得打扰她酣眠,便没有惊动她,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杜阮阮梳洗时听芝麻汤圆提了这事,汤圆略迟钝些只觉着陛下待娘娘真好,芝麻正是青春懵懂情窦初开的时候。即便来华阳宫前被李公公提点许多次,此时说起陛下的举动时面上也不由带了些向往和艳羡。
杜阮阮从镜子里打量了她一眼,觉察她似乎只是单纯羡慕这种“我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我”的氛围,心底松了口气,不觉笑笑:“说起来你二人也到了这个岁数,哪天看上谁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大胆告诉本宫。只要人家没有婚配没有心上人,本宫即便再舍不得自家养得水灵灵的小白菜,也必然会替你们做主。”
小白菜一号懵懵懂懂弯了眼傻笑谢恩,小白菜二号红着脸低下头,手上却下意识绞着衣角嗔道:“娘娘又说笑了,娘娘待奴婢们这么好,奴婢可还想再在娘娘身边留几年呢……”
这模样,杜阮阮不禁挑挑眉笑问:“原来芝麻这么舍不得我呀?正好我也舍不得。我回头先把汤圆嫁出去,再将你多留几年留成老姑娘,看你那心上人还愿不愿意等你。”
芝麻双颊酡红,汤圆却微微睁大眼问:“娘娘怎么知晓芝麻有心上人了?就是那个每日巡逻都经过唔……”
说漏嘴的汤圆被面如桃粉的芝麻捂住嘴胖揍一顿,杜阮阮在旁一面围观一面煽风点火。笑闹完尚食局便送了早膳来,她美美地饱餐一顿后正想找些事做消消食,却听赵德福进来禀道:“陛下着人来问,道是安修仪松口说愿交代所有事情,但想见娘娘一面。陛下说此事已定罪,再无翻供可能。娘娘若是不愿,不去也无关系。”
安修仪的事情其实已近尘埃落定。之前她本人一直不松口认罪,可搜查出的人证物证比杜阮阮那回板上钉钉得多。连赵明东等人都在重刑之下不得不吐露真相,交代出真正的证据。
薛充媛求见杜阮阮却空手而归后,陛下允她见了一次安修仪。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听说安修仪自那日开始便意志消沉没了生志,薛充媛也闭门不出再无动静。如今突然想见她不知是为何,杜阮阮犹豫了一瞬,想起自己初次在芙蓉殿见到她时那个笑容温婉和善的女子,到底同意了。
安修仪被关在关押重犯的天牢里。
这里常年不见日光,听说陛下的宠妃要来,牢头领着狱卒特意将前后打扫一番,却还是禁不住牢房内那股潮湿晦涩、形容不出的味道。
杜阮阮没带芝麻,皇上给她安排了一队精壮能打的侍卫,显得旁边跟着的赵德福特别獐头鼠目特别猥琐。杜阮阮领着这队人马下天牢,隔着一道栅栏看见里头的安贵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再看看自己这边孔武有力双目炯炯的一群汉子,简直觉得杀鸡焉用牛刀。
旁人没有这等感觉。虽然安修仪……不,安素然身上已被多次检查过没有任何毒药锐物,牢房内也检查得无比透彻,陛下仍担心小胖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人都走到天牢门口了还问她要不要反悔现在回去也没关系。
杜阮阮不理他。只是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听见她用一如既往、却在百般拷问中嘶哑如磨砂般的嗓音问她“你来了”时,她仍旧忍不住抿了抿唇,心头百般滋味莫衷一是。
“听说你有话对我说?”
杜阮阮站在栅栏外,为保安危,侍卫虽退开许多,却离得并不很远。
从外表看,着实看不出勾结外臣买通上下设计陷害杜阮阮、谋害李嫔以及静妃之事等等都是面前这人做的。她如今已经被夺去封号贬为庶人,还有半月就要问斩,可她转过来的面上风轻云淡,尽管消瘦,但半点看不出懊悔失落之色:“我如今这幅模样,你难道没觉着有一丝的解气么?”
毕竟她害过她许多次。比如她当初被李嫔“设计流产”后演了很久的失魂落魄,最后却在杜阮阮面前突然癫狂地叫她凶手,为的就是想探一探皇上的心思,验证自己最初的猜测。
安素然从很早之前就觉得皇上对这个女人犹为特别,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她还没有成为众所皆知的“阮美人”时,她就已经知道她了。
她这么问,杜阮阮很诚实地摇摇头:“我只是不太明白。”
不明白她从一开始便为何针对自己。她明明并不喜欢皇上,所有的钟情都是假意为之。
安素然却表现得很坦然:“你不用太明白。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蠢。但有句话叫‘傻人有傻福’,兴许就是因为你这么蠢,比你复杂的人才会喜欢上你这般跟他截然不同的模样。我很羡慕你。方方面面都是。如果你硬要找出一个这样对你的理由,大概是我从第一眼见到就很讨厌你,仅此而已。”
羡慕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无知无觉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跟自己喜欢的人终成眷属。
讨厌她,也同样是因为这个理由。
她没有明说,杜阮阮却听懂了。她后来曾私下打探过薛充媛和安修仪之间那段往事,听说二人从小就是十分要好的手帕交,后来却因为一男子有了龃龉。当时闹得厉害一度断交往来,安素然心灰意冷之下进了当时的皇子府,薛美仁却没嫁给那人,皇上登基前她以死相逼才被父母也送了进来。
据说进宫后两人的关系也很僵,一度有薛美人在的场合安修仪扭头就走。后来不知怎么缓和起来,却也不见多么要好。脑洞很大的杜阮阮从中几乎能脑补出一部百合电视剧,却无法对这样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要伤害过得好的人的行为表示赞同。
她不由问:“你做这些觉得开心么?李嫔静妃她们并没有过得比你好,你为何也要……”
安素然免得她的质问无动于衷:“从前无所谓,后来觉得不过如此。静妃只是顺水推舟,李嫔却和后来的你一样……且她曾多次利用权势威胁我替她做事。她若无害人之心也不会中计,如何算得无辜?”
她意思是李嫔也见过她和薛美人……杜阮阮恍然大悟,难怪安素然明知道静妃给她下假孕药也安然受之,因为她知道李嫔一定会想方设法除了她,她也可以借此除掉握着自己把柄的人。只是很可能李嫔没有像她一样看得太清或想到此处,只认为二人是不为人知地交好,却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事惹来祸端,终而失了性命。
静妃是蓄意害人自作自受,李嫔同样如此。她是因为过得太好遭人嫉妒,加上又看见对方与薛充媛郎情妾意的一幕,而皇后则是无端牵连其中。
如果不是杜阮阮背后站着条金大腿,如果不是金大腿始终如一十分坚定地护着她,恐怕她和安素然如今的位置就要调个个了。
杜阮阮不觉暗叹一声。想通此处后她觉得自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便转而问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安素然见她一副问完想走的架势,这才在她到后头回表现出紧张模样。她喉头滚动一下,目光殷切地站起身凝视她道:“我说了这么多,也愿意交代所有罪行,唯有一件事想求你。我知道你憎恶我看不起我,但她是无辜的,她和你一样直到今日才知道此事。待我去后……能不能请你帮我照顾她?”
“……”
她认得这眼神,同自己曾经昏迷不醒时陛下望着她的目光一模一样。杜阮阮心中落忍,又觉得安素然到了此时还惦记这薛美仁实在是情深意重。薛美仁果真是毫不知情,她蹙着眉略一点头算是应了,便见那人欢喜之下竟膝头一弯跪在地上要给她叩首。
方才还那般冷淡,这般表现却是为了薛美仁。杜阮阮再待不下去,说着“你再这样我就反悔了”退出天牢,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般再也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在她恳切目光下再度心软。
走出去老远还听见安素然道谢的声音。旁人都道是她二人姐妹情深,唯有她知晓并为着这样的感情动容——却也仅此而已。
事情已经定论,杜阮阮不可能再冲到皇上面前说自己原谅她了饶她不死巴拉巴拉。安素然不是一次两次想害她,唆使青蓉夜袭、让李嫔宫女推她下水、派人给她下毒全是她干的。小胖觉着自己离圣母还有许多距离做不了这些,于是也只能感慨一声罢了。
陛下怕她出事,老早在华阳宫等她。杜阮阮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皇上这宫里皇后喜欢别人宁可假死也要出宫,底下的一二三四小老婆喜欢权利喜欢脸喜欢丁丁不在意他本人,还有一对胆大包天进宫百合的妹子一直跃跃欲试想弄死他心上人……
这么算起来皇上其实挺可怜的……
回了华阳宫,瞅着对方那张笑得春暖花开阳光灿烂的脸,实则身后若有尾巴铁定已摇成了大风扇,容易心软的小胖搂着他弧度刚好的小蛮腰,不由心想:罢了,看在这人妹子缘实在太差的份上……以后还是对他好些吧。
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