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书名:衣食无忧 作者:北辰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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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雷声逼进, 眼看就要下大雨,何愈派人暂时搭建帐篷。可帐篷才搭好,马上就被卷来的狂风给刮倒在地。眼看天色已晚,雨势又起,何愈思索片刻,便道:“先进山洞避雨。”山洞不见光,黝黑一片, 何愈划亮火把, 勉强能看见洞中山壁上层层叠叠的岩石。

洞里不通风,气味有些不好闻, 在苔藓泥土的腥气里还隐隐约约能嗅到腐烂的淡臭。随行众人熟练的拾来柴火,达成锥形中空的火堆。捡来的柴火受了潮,点着后不见火, 直往外冒青烟, 呛得人两眼发红。

有愧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山壁上岩石排列成的古怪形状,下雨前泥土受潮产生的独特气息,还有不见光亮的山洞深处, 一团黑暗混沌给人造成的压迫感。那里像是蕴藏了一块巨大的磁铁,吸附着她的全部注意, 让人挪不开眼。不知道怎么的, 她总觉得,下一个瞬间,这团黑暗里, 便会跃出一只请吃獠牙的野兽,将她们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怎么了?”耳边传来何愈低声的询问,有愧回过神来,不再看向那团迷雾,何愈的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正轻轻的拨弄面前跳着火星的柴。火焰温暖的热量让她僵硬的手脚渐渐暖和了起来,她搓了搓手,“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好像,好像是来过这里似的。”

说完她自己觉得好笑,她去的地方不多,除了白水城就是师父的小山村,除此之外她哪里都没去过。而这里是在白水城千里之外的京都北陵,她怎么可能来过。

何愈道:“其实这也不奇怪,”他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顿了半晌,继续说道:“山洞都是大同小异,看上去都很相似,这地方和太守府的地牢就是一个样貌。”

有愧微怔,原来是这个原因。她心底的不安感顿时消失了,“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刚刚我心里一直发慌。”

何愈的嘴角向上微扬,道:“不过山洞的确有危险,我们这样冒然进入还毫发无伤实属运气好,要是运气不好碰上老虎柴豹的窝儿,麻烦就大了。”说完他将水袋吊在树枝上,烤了一一会儿,然后将热乎乎的水袋取下来,递给的有愧,“山里晚上冷,你喝一点晚上在怀里抱着。”

有愧接过拧开水袋,里面的水并不热,顶多是温热,但在外面又刮风又下雨的夜里,已经足够温暖。喝完水有愧便缩在火堆旁边睡下,这几天赶路实在太劳累,于是不一会儿便睡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正在说话,是那个带路小兵的声音。他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啊,那么多天以前的事儿了,就算是个碑也有可能被人给盗了,更何况是墓碑前面的祭品呢?这荒郊野外的,指不定被哪只狼崽子给吞到肚子里了。”

“你真的没有撒谎?”这是白梁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屑。他对这个小兵一直都是不相信的。他觉得,一个在生死关头选择背叛偷生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说的这些屁话,他全当茶楼里说的书。

男人忙辩解道:“我骗你们做什么?我每句话都是真的,我还在这里做了记号呢,在地上插了一根树枝,结果东西就是没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呵,”白梁冷笑了一声,“是,现在是死无对证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白的黑的全凭你这一张嘴,真是没意思。”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不知道是脑袋还是拳头,一个坚硬的东西砰的一声撞在了山洞石壁上。这一声巨响顿时将有愧的半睡半醒给震了粉碎,她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手下意识往身下一抓,猛地握了一手泥。潮湿而粘粘的泥土黏在她的指缝上,这中熟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什么。

那人见粗着声音道:“你凭什么不信我?我要是说了慌,我,我现在就被狼给叼走,我儿子也被狼给叼走,你满意了么?”

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光,

“你有儿么?我看你自个都是个孙儿!”

是狼。

有愧彻底清醒了过来,她马上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少年的短衫滚了一身的泥,但她连拍打都顾不上了,翻身从火堆里抢出一根还未烧尽的木条,木条一头燃着火,像一个火炬一样举在手里。

夜已经深了,大多数人已经睡下,打着震天的呼噜。长途的跋涉让他们身体劳累,全然不闻白梁他们的争吵。轮着守夜的倒霉蛋到这个时候也撑不下去了,将头靠在山壁上,垂着脑袋打瞌睡。有愧突然的动作让他们陡然惊醒,伸出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何愈开口道:“是梦魇了么?”

有愧摇头,她没有回答,两眼紧紧地盯着黑暗里的山洞,她可以看见那一团黑暗里渐渐显露的野兽的轮廓,还有他们睁开了的眼睛,棱形的,泛着绿光,像一团盘踞在一起的令人做恶的萤火虫。

“有狼。”有愧说道。

“什么?”白梁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上的佩剑,却只摸到了佩剑上松软的红缨,他再抓了一次,握住剑柄,道:“不可能,如果有狼这个洞穴里一定有他们的脚印,这我们进来的时候就会注意到,更何况如果里面真的有狼,我们一进来的时候它们就跑出来,哪里会等到现在?”

何愈道:“它们怕火,但……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狼?”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妻子不同寻常。她总能知道她不该知道的东西,比如一个农家女却会写字做帐,比如知道一些未来之事。

有愧看着山洞深处道:“因为我刚刚看见了它们的眼睛。”

何愈从山壁上取下火把,抬步要往山洞深处走去,“等一下,”有愧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不要再往前面走。”

她的声音打着颤,跟她的腿一样,那个古怪的梦境越来越清晰,清晰地好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她可以感觉到那匹长着人脸的狼是怎么长着血盆大口,吊着一条生了倒刺的红舌头舔她的脸颊,舔一口,她脸颊上就少一层皮,再舔一口她的脸上便少一块肉。

何愈回眸,像安慰似的柔声道:“没关系的,”然后轻轻地挣脱开有愧拉住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黑暗里陡然亮起两抹棱形的绿光,这两抹绿光左右缓慢移动着,像是在徘徊彳亍。几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有狼,万幸提早被有愧发现了,不然等夜再深一点,所有人都懈怠了,那他们就全完了。

两抹绿光突然一暗,紧接着亮起四抹。四抹绿光在黑暗里像萤火虫一样跳跃,它们时而狙聚集在一起,时而分散开来,时而挤作一团,然而又突然只见全部熄灭,留下一团混沌,不见踪迹。

白梁惊愕地看着那绿眼跳完这一只独特而诡异的舞蹈,喃喃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何愈摇摇头,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到底有多少……你现在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何愈的话音刚落,一道白闪闪的亮光劈了下来,只听山洞外一声响彻云霄的惊雷。就在这时,黑暗的山洞里诡异的绿光再次亮起,而只一次,不再是两个,四个,而是几十个。几十只绿色的眼睛簇拥在一起,然后分散开来,像天上杂乱无章的星空。

嗖的一声,一道矫健的黑影从山洞伸出一跃而出。

黑影的速度太快了,有愧还没反映过来,只觉得自己的眼角捕捉到黑影张着的嘴里两颗白森森的獠牙,下一个瞬间,白梁握着宝剑的手腕便被咬的鲜血涔涔。“啊,”白梁低喝一声,忍着手腕的剧痛,举起长剑,将挂在手腕上的野狼给重重地甩在了山壁上。

野狼被结结实实地撞了,脑袋一下子裂成了两半,嘴里吐出一滩白沫,两颗白森森的獠牙呲在外面,身体瘫软得像一滩烂泥。然而它并没有死,鼻孔周围的短毛微微浮动着,两只冒着绿光,棱形的瞳孔依旧往外泛着诡异的荧光。

惊雷和打斗早已惊醒了方才酣睡的人,众人纷纷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第二次出击的不只一匹,而是三匹,它们组成一个严密的三角形,从山洞深处飞跃而出。三匹狼一匹咬住何愈手中的火把,一匹冲向匍匐在地的白梁,最后一匹则向有愧奔来。

有愧对上了第三匹狼的眼睛,阴森可怖,有兽性的冷酷,还有人的算计,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只狼并没一张人的脸,但他的身体里真的有一个人的灵魂,而且是一个卑鄙无耻满心算计的小人。

何愈挥下手中的火把,击退逼进的狼匹,他看向白梁,这时白梁手中的长剑皂已不知道甩到了哪里,“小心!”何愈大喊,正欲出手相助,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狼呲开大嘴,就要咬住他的脖子,这时,方才还跟白梁争吵的小兵冲了过来,一把拖着白梁的脚,死命往后拽,硬是将人从狼口下拖了出来。

白梁躲到火堆背后,狼匹马上改变目标,对准有愧。

两匹狼将有愧围住,它们在她的周围兜圈子,长长的舌头像蛇信子一样簌簌响,托在地上的尾巴时不时扫过它们奄奄一息的同伴,绿色的眼睛愤怒地盯着有愧,她的手腕,脚踝,脖颈,所有可以一击致命的脆弱部位。

“用火,它们怕火!”何愈大喊,他的手钳着一只狼皮的脖颈,腾不开身,两眼因愤怒而微微发红。

有愧举起手中的火把,猛地一挥,火星子四处跳跃,让前进的狼匹胆怯地向后退缩,但这样的胆怯并不长久,下一个瞬间,它们又围了上来,继续呲牙进击。这种情况没有人敢冒然动手,因为没有人知道是人快,还是狼快。

“别怕,”何愈已经将第一匹狼解决掉,看着如此紧张的场景,他想到了他的弓箭,他只需要一支箭就可以了,从第二只狼的耳朵穿过去,然后射中第三匹狼的眼睛。而弓箭就在他火堆旁边,他只用退一步,伸下手就可以拿到了,但他的身体却冻住了。

又是一个轮回,又像从头再来一遍,他觉得自己又站到了寒风中的悬崖上,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他要对付的不是人,而是比人更加无法预测的野兽。这一次他会不会又伤害到她呢?他不敢自信,也没有了自信,两脚像灌了铁铅一样定在原地。

“接着!”白梁支撑着上半身,用没有受伤的手抓住放在一旁的弓箭,猛地扔向了何愈。何愈下意识地接了过去,当他的手握上箭柄时,他看见有愧正看向他,她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亮晶晶地,这是无条件的信任,这份信任沉甸甸的,他受不起。

他的手指搭上弓弦,虎口用力,将箭弦绷劲,然后松开,长箭离弦,射入狼匹的左耳,然后穿了出去,穿入另一只的眼睛。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里抱着一个软绵温暖的身体,等他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跃到了火堆后。

“没事了,”他喃喃道,“这次真的没事儿了。”

第三批狼群再次从山洞深处跃出,众人上前一阵混战,紧接着是第四批,第五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微微亮,山洞才终于归于寂静。

众人开始处理狼群,这时一个人突然喊道:“这是什么东西。”只见他将一匹狼翻了过来,竟然发现这匹狼的肚子上有古怪的花纹。何愈用刀刃将那一块皮割了下来,实在没有想到,最后一块碎片竟然藏在了这种地方。

这时,山洞外却传来轰隆隆的震响,可雨已经停了,不可能是雨声。在外面放哨的人通报道,山下有人马逼进。

何愈将碎片收好,道:“山洞里面一定有通向外面的路,我们往里面走。”

山洞里初入幽暗,却越走越亮,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一片墓地。墓地中云雾浓重,云雾像溪水一样一直没到了小腿肚。其中最大的一块墓碑上写着一些古怪的符号,笔画扭曲,像蚯蚓一样攀爬在墓碑上。

何愈取出最后一块血淋淋的肚皮,他记得每一片的纹路,他在脑海里将所有东西拼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地图,而这张地图指向的地点,正是这个没有人烟,古怪的乱石岗。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白梁道。

何愈道:“这是古书,上面记载了一个传说,说一个上古时,天神作战,一天神战败于此,但心有不甘,于是将自己大军封印在此。”何愈的手指顺着下凹的笔迹勾画,“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就好了。”

他的人经过一夜大战,如今已元气大伤,没有力气去抵御守在门外马太师的帝军,如果真的有一支上古的军队从天而降,助他一臂之力,那该多好……就在这时,从他手臂上留下来的血滴在了墓碑上,流进下凹的沟槽里,马上被吸附住,不在滴落。这一个发现让他惊讶极了,他干脆卷起袖口让他受伤的伤口贴在墓碑上,血一点点滴进沟槽里,将凹槽填满。白梁也学着他的样子,解开自己受伤的绷带,让血滴在墓碑上,紧接着,所有受伤的都打开伤口,没受伤的便用匕首划出口子,所有人的血将墓碑涂满。

当所有凹槽全部盛满血后,地开始颤抖了,方才弥漫的云雾之中,穿出铠甲和兵刃撞击的丁零声。一个个青铜铸成的石像从地下升了出来,他们的手臂吱吱动,大腿格格响,然后用青铜铸成的眼珠,突然眨动一下,一只青铜铸造地军队出现在云雾缭绕的墓地之中。

何愈从山洞出来,马太师正在山洞外等他。马太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何愈:“终于见到你了,我是不是该说一句久仰久仰?”

“久仰了,”何愈拱手道。

马太师微微一怔,不由又打量起何愈来,何愈的嘴边带着一抹笑意,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什么不害怕?他有这么多人马,这么大的声势,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他为什么不怕。这让他不由胆怯了起来,除非……除非他来晚了。他动了动手指,让人将柳小六带了上来。柳小六看上去很颓废,满脸胡茬,应该是吃了不少苦头。

“我们谈条件吧,”马太师说,又有什么好谈的?他现在只能听他的。

何愈道:“没什么好谈的。”

“什么?”

“没什么好谈的。”何愈又说了一遍,这时,那只沉睡千年的青铜大军出现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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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很多年后,京都的人们还会津津乐道起许多年前的那场战役,这支传奇的青铜大军从京都北陵到京都城下只用了半天,而攻入城中则只用了一日光景。这支大军入城后,皇帝正躺在美人大腿上吃葡萄,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把整个宫殿都给烧了,然后在火海里,和他那群哭哭啼啼的妃嫔们一起等死,不过这件事被算到了带军的何愈头上,还给他冠了一个冷血的名号。

至于进城后最后悔的,要数白梁。他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腕坐在皇宫里最后一截没烧坏的阶梯,大骂怎么给他留了这么一个烂摊子!那皇帝忒不争气,在位这些年没整什么好事儿,尽给老百姓添麻烦,事到如今,这改革的重担只能落在了白梁的肩上了。不过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有愧还是给白梁提供了不少经验,告诉他要扶植商业,多学习先进技术,一定要赶在小岛国前头完成工业革命。这些玩意儿他也没怎么听懂,但听着一个什么君主立宪制,说是可以既当皇帝不管事儿,这让他顿时动了心思,因为这买卖实在是太划算了!

柳如眉八岁这年有了一个小弟弟,是八月出生的,取名柳八月。这把柳大娘高兴坏了,每天抱着那“带把儿的”走街串巷,不知道有多得意。她觉得给柳家传宗接代这一她活着唯

一要实现的人生目标终于完成了,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等到柳八月两岁的时候,有愧和何愈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可是给孩子取名儿这事儿把家里人都给难倒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取个什么名儿好,就先叫小宝小宝的叫着,一直拖到了满月。满月这天家里来了个高人,这高人来无影去无踪,连酒席都没吃,只留下了个帖子,说小孩出生八斤八两,可以叫何双福。有愧一看那帖子,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原来她师父这些年还一直挂念着她。

女儿出生后,什么都好的何愈终于有了第一个有愧无法接受的缺点,那就是他实在是太溺爱小闺女。摘星星摘月亮,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对此有愧非常反对,说小孩要宠也要教,不然长大了就无法无天。何愈却说:“不会的,闺女这脾气随你。”

何愈直到过世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怎么被改变的,他走得比有愧早了几年,那一年七十九岁。人总说六十九,七十九是一个个坎儿,而何愈没过这个坎儿。何愈走了以后,有愧身边围着几个孙儿也不怎么寂寞。她有了一个听说书的兴趣,精神好的时候,就自个儿走到茶楼里听一段,身子差点的时候,就让孙儿花些银两,将那说书先生请到家里坐坐,喝点茶,说上一段。

她最喜欢听的要数何愈当小兵那段,那会儿他才不过二十,意气风发。每次听完戏睡觉的时候,有愧总在心里盼着,要事能梦见他就好了。可一次都没有,她的梦里有很多人,有青草,微风,但唯独没有他。这时她才明白,原来从来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作者有话要说: 说几句心里话,

这些天来,很感谢一直订阅的朋友们,

谢谢楠楠楠姐一直给我的留言,让我有力量继续更下去。

***

抱歉本文草草收场,

主要是因为离题实在太远,决定痛定思痛,好好反省究竟自己是怎么从一个种田文歪到玄幻风的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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