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
书名:爱妃饶命 作者:荀草
第63章 63
兵权,相当于帝王的脉门。可以说一个皇帝掌握了兵权,那么他就掌握了朝堂上的绝对话语权。
历朝历代的皇帝自己亲掌虎符的少之又少。只要不是开国之君,皇帝们都很难独掌兵权,否则也不会有杯酒释兵权的典故在了。
帅印和虎符,是调动兵马的通行牌。
在大楚建国之初,帅印和虎符其实一直在太~祖皇帝的手中。太~祖皇帝这个人吧,雄韬武略无所不精,很有一身本事,否则也不会以文臣之躯带领着一群武将推翻了晋朝。没错,相比领兵打仗,太~祖皇帝更为拿手的是治国。所以,除了在建国之前,太~祖皇帝是亲自率兵攻城略地外,建国后,他就逐渐将兵权下放到了将士们的手中。
这里面原因颇为复杂,说简单点一个是因为他精力顾不过来,建国啊,到处都是一片荒芜,百姓们忙着重建家园,将士们忙着追杀前朝皇族,文臣们都要重建礼部户部,各种事情忙乱无章,哪怕是太~祖皇帝呢,他也分身乏术。其二,当时的各州各郡还有一些前朝残部在顽固抵抗,大楚都建国了,没听说新帝还会为了那一亩三分地去领兵打战。在建国之前你这么干别人说你是身先士卒,建国后皇帝你再这么干就有跟手下将士们争权夺利的兆头了。你一个老大老是跟小弟们斤斤计较这些蝇头小利,还要不要人为你卖命了?
所以,太~祖皇帝就将帅印和虎符交给小弟,也就是最为亲信的将领了。
当然了,帅印不止一枚,虎符自然也不止一个。太~祖皇帝打仗那么多年,自然知道除了自己外,不能将所有的兵权放在一个人的手中,否则转头自己就会被最信任的人给灭了。
一个国家总有一些周边诸国,他就分了四个将军,一个将军一个帅印加虎符。虎符是可以分裂的,凑在一起才可以调兵遣将。于是,虎符一块在统帅的手中,一块在皇帝手中,等到确定国与国之间免不了一场大战的时候,皇帝才会将另一半虎符交到文臣手里,这个文臣的人选自然是皇帝亲自指定的亲信。
一文一武,武将负责打仗,文臣负责出谋划策加统筹粮草等杂事,等到战事停了,大军拔营归朝了,那一半的虎符又会回到皇帝手中,而统帅们手中的一半虎符会随着驻守边关的将领一起在战场上‘风吹日晒’。
魏溪上辈子在冷宫中思虑魏家覆灭的真正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兵权。
秦衍之成婚之后,先收服了文官,之后才动武将们,魏家首当其冲,所以处置也是最为绝情,几乎绝户。其中也有皇帝杀鸡儆猴的缘故在,他以为有了魏家的前车之鉴,随后的将领们哪怕心有不甘也会老老实实上缴剩下的虎符。不过,在魏溪病逝之前,秦衍之的帝王之旅还不够顺利,哪怕他以战养战弄死了自己三个亲叔叔,也在同时滋长了其他将军们的名望与野心。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皇帝要收回兵权,唯武独尊多年的武将们哪里肯轻易就范,除了魏家做了战前卒外,余下的将军们都花费了心思想要保住自己的权利。就魏溪所知,魏家覆灭后,边关的战事也突然多了起来,扰边时有发生,原本要召回的将领们又重新回到了战场。秦衍之想要收回兵权,首先也要保证边关的安稳啊,有战事,原本上缴的虎符又回到了将军们的手里,不少人就直接策马回了边关,然后就没回来过了。
一个两个三个都这么干,是个人都知道里面有猫腻了。
文官们就说武将们谎报军情,说边关根本没战事,有的甚至提出阵前还将。兵马、军备、粮草都是无底洞,无休止的打仗朝廷真的吃不消,持续了三年的战事时好时坏,秦衍之也不懂打仗到底是个什么样,也没经历过战事。他斗到三位皇叔全部靠离间计和暗箭,真正两军对垒展开阵势,持枪持刀杀得血流成河的情景没有见过,到了最后连胡家也在劝说了,于是,秦衍之就召回了老将们,派了朝廷新秀上去主持战局,结果可想而知。
魏溪在冷宫里都从高高的宫墙处听到一两句飘来的战败闲话,不用想都知道那些老将领们玩的那些门道。不过是将士不合,粮草被劫,夜袭等等导致的败仗,目的不过是为了打皇帝耳光,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把老将们送回战场。当然了,还得好言抚~慰,甚至让皇帝低头认错,他们才慢悠悠,雄赳赳气昂昂的踏上旅程。
今生,魏溪出宫一趟就哄得魏将军亲自将虎符送回皇帝手中,不得不说,朝堂上震惊得一时失语,所有人都想不通魏将军此举的深意,甚至下朝后,有武将直接骂魏将军疯了。
魏将军疯了没有呢?他自己心里明白,皇帝年纪见长,对朝廷的掌控会越来越高,对兵符的**也会越来越深,要收回兵权是迟早的事情。与其等到皇帝成年,才后知后觉的被逼着交兵符,还不如趁着现在皇帝弱势,推他一把雪中送炭,那么魏家后五十年的荣华富贵就有了保证。
不得不说,魏将军提交虎符的时机太妙了!正好是与西蒙大战,得胜归朝回来后,魏家荣耀最高峰时选择急流勇退,堪称武官们的典范。
同为武将们的心情就不用说了,秦衍之没想到魏家还有这么一招,将虎符收在手中的时候,那感慨、那激动,简直都要热泪盈眶了。
他那之后才知道魏溪为何要出宫一趟,想来就是与魏将军商量此事去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给魏溪一个惊喜,没想到魏家回报给皇帝的更多,更让他心情澎湃,语无伦次。
当夜,他就抱着那完整的虎符睡觉了!
挽袖几次尝试着把虎符从少年皇帝的怀中抽~出来都没有成功,没法子,只好用夹棉的软缎将虎符包裹起来,省得冰凉的金块冻着皇帝了。
“我原本还想着让你接替我的位置,做掌事姑姑呢,结果一转头,你爬得更高更远,直接做女官去了。女侍诏,别说是在我大楚,哪怕是前晋朝,你都是独一份。”
昭熹殿的小厨房内,魏溪正在吃烤红薯,浓郁的甜香味在空中弥漫,引得挽袖也饥肠辘辘。原本她封了侍诏后就不该来后宫当差了,应当在朝安殿当值。相比昭熹殿的差事主要是晚上,侍诏却是白日里上工,只要皇帝去了后宫,侍诏就不能跟着了。结果,秦衍之最近实在是太高兴,忍不住白天晚上都黏糊着魏溪,不停的询问她是如何说服魏将军自动奉上虎符的经过。魏溪自然不会告诉他实话,每日里到了后宫就寻了另一位负责皇帝药膳的医女,给了一些新的药膳方子,再把自己手上乱七八糟的活儿全部交接后,就跑来小厨房吃香喝辣了。
轮值的大厨赶紧扒拉着炉灰,从里面又挖出一个红薯来,用牛皮纸包裹着递到了挽袖的手中,挽袖道了谢,自己去泡了一杯热茶,一边拨着烤得焦黑的红薯硬壳,一边徐徐的打趣魏溪。
“谁也没有规定朝廷官员就一定的是男子才能担任啊!皇上此举一定会载誉史册,名流千史。”
挽袖哭笑不得,想要去戳她的额头,两只手都黑乎乎,最后忍不住推了她的肩膀:“别看现在朝堂上一片安静,等过一段时日,少不得会有醒过神来的御史找你麻烦。”
魏溪无所谓的道:“找我麻烦也没用,皇上是铁了心的要升我的官儿。再说了,魏家此举也算是给其他武将们指了一条明路。”
挽袖问:“什么意思?”
魏溪笑道:“朝中知道我是魏将军义女的大臣很多吧?”
“那是自然,宫中知道的也不少。虽然当初魏家没有大摆宴席,本家倒是去了不少人参加家宴,听说当时还有人质疑来着,都被魏将军给驳回去了。”
魏溪眯着眼:“父……义父对我是真的好。”
挽袖欲言又止,魏溪偏头笑道:“我知道你的担忧。姑姑是担心魏家利用我对不对?”
挽袖锁眉道:“你是齐太医的徒弟,在宫里时他教导你的时日有限,倒是之后几年你都随着他出门游历,有了他老人家悉心指导,再有诸多疑难杂症给你历练,想来你的医术也不会差。齐太医身子虽然硬朗,到底是古稀之年,魏家那位昏迷不醒的千金总不能在齐太医走了后就不医治了吧!所以,他们近水楼台先笼络了你,让你一心一意的为他家那位千金劳心劳力也不无可能。”
魏溪喟叹一声:“姑姑心肠真好。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能够明摆着将魏家事与我明说的人少之又少,可见姑姑是真的疼惜我呢。”
挽袖耳根一红,终于那是抽~出了手指戳了她的脸颊:“我这不是担心你吃亏么!这次你升为侍诏,想来想去,魏将军虽然丢了虎符,长远来看却与皇上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再有你在君王身边随侍,魏家的荣华只怕还在后头。”
连续戳了几下,就留下了一串的黑印记,魏溪也不在意,笑了笑,道:“所以我才说魏家给其他武将们指了一条明路。”
挽袖瞪大了眼:“你是说?”
魏溪掰开手中的红薯,语调平静:“皇上今年就要十三了,再过两年他就十五了。”她轻轻~咬了口酥~软喷香的美食,“十五,他就要广开后宫,迎娶皇后了!”
挽袖蹭的站起来,不可置信的望着魏溪,连连道:“是了,你并不想入后宫,所以才对皇上封你做侍诏的决定没有过多的推迟。魏将军家也没有别的女儿了,既然连你这么好的人选都放弃了,想来从旁枝选一个女孩儿入宫的机会也很少。魏家不可能,其他的将军们倒是有女儿,他们舍弃了兵符,却可以将自家女儿送入宫……”
魏溪淡淡的道:“若是两年之间,皇上一直没有确定皇后的人选,那么只要是嫔妃,就都会盯着皇后之位。”
皇帝手下的将军不止一位,可是皇帝的老丈人却只有一个。
将军们怎么选?是继续在沙场上拼死拼活守着虎符过朝不保夕的日子,还是送女儿入宫,在皇城里逍遥自在软裘高枕来得舒坦呢?特别是,现在边关并无战事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想舒舒坦坦的过日子吧,当然,如果有个皇帝在他们的背后撑腰,那么日子会更加舒服。
挽袖被魏溪一点拨都可以想到的事情,将军们肯定也能够想到,哪怕想不到,家里有女儿的亲眷们也会替他们想一想。
康雍宫里,穆瑶也在与穆太后咬耳朵,感叹:“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被皇上破格提升为侍诏,也不知道她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让皇上另眼相待。”
穆太后正半依在美人靠上,眼睛微微眯着任由宫女们给她涂抹丹蔻,闻言也不睁眼,轻笑着道:“她也没有别的本事,就是运道好。”
穆瑶听穆太后有心搭话,立即就热络的问:“怎么个好法?”
穆太后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幽幽的道:“她在年少时曾经救过皇上几次,别说是皇上对她看重,连哀家也觉得那孩子难得。”
穆瑶想了想,问道:“几次?难道不知皇城大疫那一次吗?听说那一次皇上凶险得很,姑母也差点陷入绝境呢。”
穆太后睁开眼,晃了晃神,视线飘到窗外那一抹新绿上,仿佛在回忆,半响,才叹道:“一个帝王的一生又哪里只会遭遇一次绝境呢!皇上年少登基,别说是外人传染来的瘟疫了,就连皇亲之中的暗算也遭遇了不少。魏溪那时候日夜陪伴在皇上身边,故而见得多遇得多,所以,对皇上的帮扶也比别人多些。”
能够让穆太后说出‘帮扶’两个字,可见穆太后对魏溪的态度了。
穆瑶隐隐有种危机感,犹豫了一会儿,才蹙眉轻声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啊!我原本以为姑母才是皇上心目中最重要的女子,原来不是吗?”
☆、64|64
穆太后从皇后一路做到太后,再与太皇太后斗争多年,对后宫里的那些伎俩绝对比穆瑶通透得多。原本这句话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架不住这几年皇帝与她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有了越演越烈的趋势。身为女人,甚至是身为后宫里的女人,穆太后太知道母以子贵的重要性,当初她也是凭借生下了秦衍之,才有了与太皇太后叫板的能力。
现在,她已经是大楚最为尊贵的女人,可是这时候却有人说,有另外一个女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高于你,你会怎么想?
“不至与此吧?”
穆瑶轻轻敲打着穆太后的肩膀,语气犹疑:“也许是我多想了。不过,有些事情还是防范于未然的好。”
穆太后沉默着没有说话。
穆瑶也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事情,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别说大楚,在晋朝之时也没有宫女做官的道理,而且还是天子近臣。在后宫里的女人哪怕再得宠那也没法与朝廷大臣抗衡啊!日后若是她与太后起了争执,我实在想不出皇上会偏袒谁!”
穆太后理所当然的道:“哀家是他的生~母!”
“可魏溪是他的臣子。姑父在时,可让姑母影响过朝政?”
穆太后回忆了一番,摇头:“那倒没有!”
“这就是了。姑母想想,您一个月与皇上见面几回,寻常的一个宫女十天半个月中与皇上能够说得上几句话,天子近臣却不同了,他们几乎是日日与皇上朝夕相处,不但要替皇上出谋划策,甚至能够影响皇上的决议。若是寻常大臣们还好,到底男女有别,臣子们干涉后宫之事,也只能一些大事,比如封后。可魏溪是女子,若是姑母对后宫下了懿旨,等到了皇上手中,却被魏溪别有用心的给否决了,这……”
有人用头发长见识短来形容后宫的女人,有时候不是没有道理。就如穆瑶,她心里对少年天子给予了什么厚望且不说,就单单说她对天子近臣的定义。
一个侍诏,说白了就是写写奏折,公文,记录一些皇帝的口谕这种小事,到了她的嘴巴里侍诏的权利堪比内阁大臣,给皇上出主意,影响皇帝的决定,简直笑掉人大牙。
如果侍诏有这么大的权柄,要六部尚书做什么,要内阁做什么?
真正能够驳回皇帝圣旨的人是内阁大臣,能够改变皇帝决断的是六部尚书!
侍诏们说白了就是皇帝手中的笔,给皇帝做一点苦力活,记录他每天在朝安殿说的话,下的旨意,润润色然后发往内阁,等着内阁审批,没问题了才会下发给臣子们。
起居注是记录皇帝的生活起居,包括今天皇帝招了哪个妃子侍寝啊,临幸了哪个宫女啊!活动范围在后宫。
侍诏就完全相反,他们在前庭,记录皇帝所有朝政上的事儿,比起居注的官员高了不是一点半点,记录的事儿也严肃正直得多。
结果,到了穆瑶口中,魏溪好像成了内阁大臣,权势堪比六部尚书。当然,她作为外戚穆家重点培养的千金,自然知道朝廷官职的真正职权,穆太后也知道。偏偏,穆瑶不提别的,她就着重提醒穆太后,您在后宫的权利可能不如在前庭的魏溪,甚至于,魏溪可能会阻扰外戚穆家在朝堂的影响。这才是致命的打击!
最后,穆瑶说了句:“既然是女子,自然应该老老实实的在后宫里,归一国之母管束,居然做了天子近臣,也太不合规矩了!”
穆太后这些年也颇为忐忑。多年媳妇熬成婆,成了婆婆自然也就担心儿子会有了媳妇忘了娘。先帝那时候对穆太后独宠吧,为了穆太后也没少跟太皇太后阳奉阴违?将心比心,魏溪救了这么多回皇帝,若不是两人年岁实在太小,魏溪说不定早就被收入后宫,一步步爬到贵妃的位置了。
好在,那时候魏溪警醒,居然在圣恩最浓的时候出宫了,每年断断续续的回来,不说回来后皇帝对她如何,好歹也有半年时间,皇帝的心思是在穆太后身上,在后宫里。
那时候穆太后就隐隐觉得魏溪对皇帝的影响太大了。
现在,皇帝眼看着年岁渐长,魏溪比他还要大两岁,出落得聘聘婷婷,加上一身医术,硬是比自家的女眷们要出色得多。
当然,这不是说穆家的女儿们不好。只是,见过魏溪后,穆太后种隐隐觉得自家姑娘身上缺少了一种气质。明明穆家姑娘们也琴棋书画样样都学了啊,可是,只要是见过魏溪的人,都隐隐觉得她的气质太过于锐利了,绝对不是穆家那些不涉世事的丫头们可以比拟。
秦衍之得了兵符,这几日心情别提多好,有心跑到康雍宫来与穆太后分享一下喜悦。
穆太后也知道兵权对皇帝的重要性,很是感慨了一番,直说:“魏家懂事,有眼色,皇上要好好嘉奖一番。”
秦衍之自然笑道:“朕知道,特意寻了个由头将他们家三位儿郎的官职提了提。”
穆太后问:“他们原来几品?”
“六品。这次提到了五品,也算是年轻有为了。”
穆太后一听心里就有些不舒坦。她娘家大哥熬了这么多年也才四品呢,从进了户部起就没有挪过位置。皇城里,一个砖头下来都可以砸死个五品官员,四品算什么?大哥还是外戚,是穆太后嫡亲的大哥,居然被魏家几个毛头小子追着,太没有天理了。
穆太后在后宫里做老大做了十年了,除了与皇帝的母子关系越来越生疏外,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以前还有个太皇太后让她如履薄冰,太皇太后被送到别庄后,后宫就是穆太后的一言堂了,故而,她老人家也慢慢的藏不住话了。
秦衍之一夸别人,穆太后就下意识的说:“这次你舅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得好好嘉奖他一番。”
秦衍之雀跃的心情顿时一暗。没有功劳有苦劳?睁眼说瞎话也不是这样说的!
他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袖,看着上面繁复的暗纹,低声道:“的确有苦劳,”等到穆太后面色稍喜,又叹口气,“只是,苦的人是儿臣,而不是穆大人。”
穆太后一愣,眉头皱起:“皇上什么意思?”
秦衍之半靠在椅背上:“母后不知道吗?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穆大人就没有进宫找母后说一说?哦,对了,最近穆瑶时常来宫里走动,想来也替他父亲说了不少好话吧。”
穆太后眉头锁得更加深了:“你在说什么呢?可是你舅舅犯错了?犯了什么错?他在户部多年任劳任怨,大事小事也经手了不少,何况此次的事情朝廷早就有了章程,他还能闹出什么事儿?”
秦衍之似笑非笑:“母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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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太后见不得别人说自家的坏话,不愉的道:“皇上有话直说就是了。他是你舅舅,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敞开说的?”
秦衍之对‘一家人’三个字嗤之以鼻。他姓秦,舅舅姓穆,姓氏都不同,何来的一家人!真当秦家是穆家的了?仔细再想想,的确也是。父皇病逝,秦衍之是唯一的独苗,他又与皇祖母不亲近,与几位皇叔更是撕破脸,父皇这一边就余下几个可有可无的姨母,不像穆家,从承安公到穆太后几个兄弟姊妹,往下还有无数个与秦衍之同辈的表兄表妹们,那人丁兴旺不是一点半点。
穆太后与夫家这边不睦,自然更加贴近娘家,将心比心下也认定皇帝对穆家人也格外看重些。看看太皇太后搬去别宫后的这些年,穆家子弟多有出息,一个个如雨后春笋般的入朝为官,甚至连战场也有人跟着去了,为国捐躯的也有好几个,就这一点来说,穆太后可以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穆家对皇帝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秦衍之显然不这样认为,语调刻薄的道:“也没什么,他不过是将阵亡将士们的抚恤金私吞了一半而已。”
穆太后瞪大了眼:“阵亡…将士……”
“的抚恤金!”秦衍之好心的替她把罪名落实完整了,接着,又倏地一笑,“好歹也是外戚,逢年过节朕给穆家的赏赐也没少啊,怎么眼界这么低。将士的抚恤金能有多少,几百两银子而已。一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靠着几百两银子要活五六十年,一年折合下来只有五六两银子而已,就这样他也克扣得毫不手软。”
一个将士的抚恤金的确少,可是一场持续了四年的战役,别说边关驻守的老兵十不存三,随后几年填补进去的新兵几乎十个里面为国捐躯了九个,余下一个也是重伤。四年下来,阵亡的士兵以十万计,将士也有好几千。一将士扣一百,就有几万;一个士兵十两,十万有多少?
当然,也不可能都入了穆大人一个人的锦囊。不过,秦衍之不会说透就是了。
“上次还听母后说,穆家也有年轻的子弟阵亡了。朕真想问问,同为父母,他心愧不愧?”
穆太后嘴巴开合几次,面色更是青红交错,最后哑着嗓子问:“皇上都调查清楚了?”
秦衍之淡淡的道:“弹劾户部官员中饱私囊的折子对满了朕的御案,要不要朕派人送来给母后看看?”
只从太皇太后走后,穆太后还从未像今日这样难堪过,嚅喏了半响,才抚着额头,咬牙切齿道:“那个烂泥,真真……丢了我老穆家的脸啊!”
秦衍之瞥了瞥嘴巴:“母后,您只说,朕要如何赏他?”
穆太后苦涩的神情一收,连连摆手:“不用了!”她看了眼秦衍之,探出手去覆着他的手背,心疼得道:“苦了皇上了!”对于要如何惩罚自家兄长,却是一个字都没提。
秦衍之早就知道穆太后避重就轻的本事。这些年,在穆太后的抬举下,穆家只有升迁的官员,没有贬职的家眷。最初秦衍之还抗议几下,穆太后就搬出承安公当年如何为皇帝操劳,如何为了保住皇位得罪了三位皇叔,自己又是如何为了皇帝忍辱负重被太皇太后欺凌等等。秦衍之逐渐长大,越来越不耐烦听穆太后翻来覆去唠叨的这些旧事。在他看来,臣子们保护皇帝不是本职吗?外戚给皇帝出谋划策也是必然啊,否则皇帝到了,外戚还有什么用,不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至于穆太后,母以子贵,秦衍之被推倒了,她这个太后也做到头了。
秦衍之尝试着与穆太后说道理,结果统统说不过穆太后的‘歪理’,最后,在穆家的事情上,秦衍之也就不大反对了。
魏溪看着秦衍之从康雍宫回来就垮着一张脸,活像别人欠了他银子的模样就想笑。
“现在就这么烦恼,日后可怎么办。”
秦衍之用着晚膳,闻言问她:“什么怎么办?”
魏溪耸肩道:“才一个女人就弄得皇上您愁眉苦脸的,日后后宫嫔妃林立,各个都想要吹一吹枕边风拉扯一下母家,到时候皇上你怎么办?”
秦衍之喝了一口汤,想象了一下众多莺莺燕燕一边对着他的耳边吹着妖风,一边哀叹母家式微的情景,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咂咂嘴:“大不了,朕不招她们侍寝就可以了!”
魏溪摇头:“治标不治本。何况,嫔妃们主要的作用就是为了替皇上繁衍子孙,哪有不侍寝的道理,没得让人怀疑皇上身子不妥。”
秦衍之才十二岁,对这个‘身子不妥’还懵懵懂懂,又不好再问,只好道:“那就,谁给朕生了皇子,谁的家族就升一个官儿?”
魏溪抽了口气,半响,点头:“够简单粗暴。”
秦衍之问:“成不成啊?”
“成啊!”魏溪笑道,“微臣已经可以遇见日后皇上子嗣繁茂的盛景了。”
秦衍之看着魏溪嘴角诡异的笑容,总觉得心里毛毛的,捧着的汤碗也觉得烫手起来,忍不住问:“今日汤里面放了什么,怎么味道怪怪的?”
魏溪笑道:“没什么,不就是老虎丸子嘛!”
秦衍之莫名其妙:“老虎丸子是什么?”
魏溪道:“蛋!”
秦衍之心觉不妙:“什么蛋?”
魏溪理所当然:“卵·蛋啊!老虎身上还有什么蛋?!”
秦衍之含~着最后一口汤,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脸皱成了包子。
☆、65|65
张大人在翰林院当差不多不少也有二十年了,看过的史书有半个藏书阁之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没看过,什么荒唐不羁的话本没听过,他自认自己比大儒也毫不逊色了。不过,最近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倒是让他大开了眼界。
皇上居然任命一个女子为侍诏,与诸多男臣们同朝为官。不仅如此,听说那女子原本还是伺候皇上膳食的大宫女。
一个宫女做官,她当朝廷大事是烹饪佳肴呢?
原本以为这种荒谬的事儿内阁会在第一道圣旨出来的时候就被无情的驳回,结果,居然一路顺畅,经内阁批阅,三公默认,甚至连朝堂上也没激起一朵水花。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女子为官,前所未闻!
皇上的后宫是摆设吗,一个女人都塞不下!皇上被色迷心窍了吗,居然让女子公然涉及朝政?满朝文武干什么去了,居然对皇上身边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女人视而不见,他们都眼盲了?
张大人气得连胡子都扯掉了半边,在那魏姓女子走马上任的第一日就视而不见,用眼神无视她,用全身每一个毛孔蔑视她!
魏溪头戴四品官帽,身穿一袭青色长袍,束着玉扣白带,面如冠玉,眉如山峰,比做宫女时多了锋利,比太医院医女装束多了几分庄严,远看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少年才俊。秦衍之还没下朝,朝安殿里现在安静得很,偏殿倒是陆陆续续进来了一批中低等官员,有的是等着皇帝召见,有的是等着皇帝开会,有的是来碰运气,想要求见皇帝。
张大人进来时照例先是将殿内所有的人都扫视一遍,见到官职比他高的就笑容满面拱手作揖,见到比他低的就高扬着脑袋等着对方撅腚对他高呼一声‘张大人好’。唯一的例外就是魏溪了,别说对方路过她时眼高于顶了,连鼻孔都要冲到天上去了。
芍药给魏溪上了一碗暖呼呼的红枣姜茶,偏向张大人的方向对她眨了眨眼,笑声道:“张大人在翰林院多年,人脉广阔,非一般人能比,你可得敬重他些。”
芍药说话不轻不重,殿内大部分的人都听得了。张大人的头仰得更加高了些,只要魏溪露出一丝不服气的表情,他就准备借此给魏溪点颜色看看。哪知魏溪接过茶盏,慎重的点头道:“能与张大人同殿为官,是下官的福气,日后有问题一定会多向张大人请教。”说罢,就站起身来对着张大人鞠了一躬。
张大人冷哼,道:“伴君如伴虎。在皇上身边为官可得把脑子带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得谨慎,别一个不小心就把脑袋给弄掉了。”
魏溪点头,神情恭敬:“多谢大人提点。”
张大人见她受教,神情更为倨傲:“别说本官没提醒你,宫女有宫女的规矩,为官有为官的规矩,你可别把妖媚惑主的那一套用到朝安殿来。朝安殿可不是昭熹殿,不说皇上会如何,本官作为你的上峰,就绝不容许你污了朝安殿的地!”
魏溪目光一厉:“妖媚惑主?”
张大人的大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怎么,本官说得不对?”他左右看一眼,特意提高语调引来其他官员的注意,“女子为官前所未有,若不是你耍了阴谋,皇上会纵容你与我等平席而坐?”
在偏殿等候的官员们原本也对魏溪颇为好奇,看她服饰明明是官员,看面貌又偏阴柔,端坐时身姿硬挺,毫无女子软柔,还以为对方是男生女相,结果张大人一说,众人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明白对方正是最新上任的女侍诏。一时之间,好奇者有之,轻蔑者有之,无动于衷者也有。等到‘妖媚惑主’之语一出,众人的面色就大变了。
张大人是侍诏,而且是从皇帝登基以来就在朝安殿当差,也算是天子近臣。一般官员中的印象,只要是就近伺候天子的,消息总比外面的人灵通,故而,他对魏溪一番‘点拨’,瞬间坐实了魏溪来历一般,没有几个人会怀疑他话中的真假了。
魏溪手中的茶盏在茶几上发出‘哆’的一声闷响,她面色冷凝,直面张大人:“大人这是在指责皇上小小年纪就沉迷美色不分公私,还是指责皇上自视甚高,为奸人所用而不自知?”
魏溪魅主,那不就是皇帝沉迷美色吗?用美色换官职,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魏溪一下子就把皇帝给拉下来给自己垫背,完全不说自己冤枉,只说皇帝蠢!
皇帝蠢,被她美色说谜,是皇帝的错!这话能说吗?这话能承认吗?
别说张大人不肯承认了,在座的任何一位官员也不敢说皇帝蠢啊,被一个女人利用啊!他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张大人连忙站起来,颤抖着手指着她大喝:“胡言乱语!”
魏溪冷笑:“怪不得张大人在侍诏位置上一坐就是九年呢,想来您从当官一来就进了翰林院,一直没有升迁吧?你知道原因吗?你真的以为是皇上无识人之明吗?你以为你真的才学通达智谋无双吗?”
“你,你……本官的事与你何干!”
魏溪冷道:“你既然可以污蔑我妖言惑主,凭什么我不能戳你脊梁?”她一撩衣摆,翘腿靠坐下,嘲讽道,“你一定不知道,你在皇城茶馆与人喝茶胡侃的时候,皇上在行宫差点命悬一线是我半夜爬下悬崖救下的吧?你在府里闭门不出躲着瘟疫时,是我陪着孤身一人的皇上在昭熹殿挣扎求生的吧?你知道皇上在宫中遇刺多少回吗?知道他被人暗中下毒多少次吗?知道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一点也不比你们这些为官的轻松吗?你知道,只要皇上出了一点差池,你这做官的顶多换个主人奉承,而宫里的人大半都要陪葬吗?你以为做官就真的比后宫里伺候的宫人要高人一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张嘴闭嘴都是天道不公小人当道!告诉你,没有我们后宫中这些‘小人物’,你以为你还能在少年天子面前倚老卖老吗?”
一番话说得在场官员面红耳赤,亦说得朝安殿中一直被官员们鄙视的宫人们眼眶泛红。朝安殿伺候的人大多是老人了,几乎都与张大人一样,从皇上登基起就在朝安殿当差,与这些臣子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对方真是官居一品,对宫人们不假言辞也就罢了;偏生对方也就是个二十年没有动一下屁股,在翰林院老死的四品官员,就这样,他居然还横看竖看挑剔宫人对他不够恭敬,对他伺候得不够用心,每次来,都少不得打着官腔‘指导’宫人们一番,朝安殿中人早就看不惯他了。
魏溪一番话简直是替朝安殿的太监宫女们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
芍药拉着魏溪的衣袖,低垂着眼道:“少说两句吧,大人们看不惯我们宫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你出了头,隔天不知道他们又有什么污言秽语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叫他们是大人物呢,要踩死我们这些宫人就跟踩死蚂蚁也没区别。”
魏溪压着芍药的手背,几次撅嘴想要再说都被芍药给拉住了,最后憋得自己也鼻翼发红,眼中含泪,跺脚道:“他们男人是人,我们女人就不是人了吗?合着他们都不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也不是女人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欺负我们宫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欺负自己的母亲为老不尊,去骂自己夫人红杏出墙,自己女儿不守妇道啊!”
一时间,朝安殿内隐隐约约的响起了啜泣声,户部穆大人进来时,还抬起头问了句:“怎么了?”
张大人一见来人,脸上的尴尬窘迫就迅速掩盖了去,几步上前拱手道:“穆大人来了,快请坐。”
穆大人前些日子进宫的时日多,对常伴皇帝左右的侍诏也混了个面熟,闻言也拱了拱手,问:“无缘无故的,她们哭什么?”
张大人正想要岔开话题呢,想要再嘲讽几句又怕魏溪再发飙,忍了又忍,反问对方:“穆大人今日进宫是向皇上汇报抚恤金发放进度的吗?”
穆大人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含糊道:“是皇上宣本官入宫,本官也不知何事。”
张大人立即笑道:“想来是抚恤金之事穆大人做的不错,皇上又有新差事吩咐下来呢。”
穆大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前几日皇上于太后争执的事儿他是知道的,这个档口,皇上应当不会再安排事务下来给他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张大人有意没话找话,穆大人是心不在焉的敷衍,好在没多久皇上就下朝了,魏溪与张大人依次进殿见礼。
秦衍之看着魏溪一袭官服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我以为你会着宫装呢,这样也不错。”
魏溪心情不好,也没有回话,直接行了礼就去角落的拍末的桌边,张大人在首位,偏头看她一眼,他落了座,看魏溪跟着坐下,无端的,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暗道一句女子难养也。
小吴子依次宣了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和穆大人,几人刚刚跪下,秦衍之就丢了一本奏折下来:“这个月参奏户部穆爱卿贪污阵亡将士抚恤金的奏折就接连不断,这是户部的事情,户部尚书,你怎么看?”
户部尚书年岁已高,再过一年就要致仕了,皇帝连续宣了他和穆大人进来,他就知道是个什么事。按常理说,户部里面的规矩只要是当官的没几个不知道。户部掌管国家的口袋,里面银子进进出出无数,十万两报上来,到了国库只剩下八万两算是同僚手下留情。同样,皇上拨款,五十万两银子拨下去,还没出户部大门可能就只剩下四十五万。大家默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银子大家分。
将军们大胜归来,三品以上的官儿的赏银那基本是不能动的,三品以下动个一成,五品以下动个两成,哪怕将士们拿到手里数目不对,也不会声张。一旦声张,说不定下次赏赐到了手上估计连一半都没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你根本就没有战可以打了,因为会有人阻拦你去战场的脚步。这就是官官相护。
结果,谁也没想到,户部居然出了穆大人这个奇葩。你说,你走太后的门路,包揽了抚恤金的发放,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你背后的靠山硬呢。错就错在,平日里你事情没干银子也没少拿,等到你有了差事,结果就一个人独吞,同为户部的官员们,连一口汤都没得喝,这就不对了!哪怕大家没苦劳呢,可平日里你也没苦劳啊,结果你也有银子收。
所以,御史们参奏穆大人中饱私囊的奏折,皇帝按下不表态,户部的人也不急躁,即不添油加柴把穆大人推向火坑,更不会出面替他周旋洗清冤屈,为的,就是将户部彻底摘出来,显示户部就这么一个毒瘤,跟其他人没关系。
哪知道皇帝直接当着穆大人的面把参奏的奏折给丢给了户部尚书。户部尚书好歹也是几十年的官儿了,哪里会被这么一点小事给拦住,直接道:“皇上,官员的罢黜封授由吏部负责。穆大人此事,还得听吏部大人的意见为好。”
皇帝转头,问:“吏部尚书,你的意见呢?”
吏部尚书暗骂一声老狐狸,斟酌了一番,道:“按法典,但凡官员私吞国财中饱私囊,该送刑部,等刑部审查确有其事后,根据犯官罪责轻重再行定夺。”
秦衍之好像早就知道两位尚书的答案,也不看穆大人跪在下面摇摇摆摆几乎晕倒的架势,随意又翻了其他基本奏折,突然想起什么,问一旁的侍诏:“张爱卿认为穆大人罪名是轻是重?”
张大人立起身来,神色端正,拱手道:“皇上,穆大人身份不同一般,若是按照寻常罪臣的法典来定罪恐有不妥。依微臣看,最多革去他四品官职,贬为五品,如何?”
私吞了差不多十万两银子,居然就降一品官职,然后没有一点惩罚?
户部尚书掀了掀眼皮,看了张大人一眼,不附和也不摇头。吏部尚书知道对方话中‘身份不同一般’是什么意思,不外乎对方是皇帝的舅舅吗,所以任何罪责都会从轻发落。想归这么想,可吏部尚书不会这么直白的说。这就是官方老油条与小官员之间的区别了。
秦衍之没想到张大人这么蠢,只差直接说皇上,穆大人是你家亲戚,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叹口气,他再往下看去,笑眯眯的问:“魏侍诏,说说你的看法?”
☆、66|66
朝廷大事,问一个侍诏的意见?
张大人当场蹭的就要站起来,想要阻止皇帝的任性,身子还没站直呢,冷不丁秦衍之甩过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张大人一愣,膝盖还弯着,人就不动弹了,要上不上要下不下。
他这帮尴尬的模样,奇怪的是殿中的其他几位大臣居然视而不见,纷纷转头去看魏溪。
同样是侍诏,皇上既然问了张大人的看法,自然能够问魏溪的看法。这一点,为官多年的户部和吏部尚书们可不会在这个时候傻乎乎的去劝谏皇帝。
魏溪浑然没有看到众人不同的神色般,泰然自若的回答:“皇上,小臣为官不久,对朝政之事还在摸索阶段,实在没法回答您的问题。”
秦衍之‘哦’了声,笑道:“既然如此,你就不用站在臣子的角度回答朕的问题,将自己当做寻常百姓吧。你游医多年,见多识广,定然对穆大人所作所为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尽管说,朕恕你无罪。”
魏溪的视线落到跪在殿中已经镇定下来的穆大人身上,嘴角微撇:“皇上,解铃还须系铃人,穆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置其实不该问微臣,也不该问户部吏部两位尚书大人,您应当去问一问那些阵亡将士们的亲眷。看看失去了家里顶梁柱的遗孀们如何过日子,看看没了父亲卖命钱的遗孤们如何挣扎求生,看看失去了儿子的老父老母们是否愿意原谅吸了他们救命钱的蚂蝗。若是他们愿意对穆大人格外开恩,朝中大臣们也会无话可说,皇上对太后,对大楚千千万万的百姓们也有了交代。”
秦衍之眼神一亮,旋身看向另外两位大臣,尚书们没想到魏溪轻轻巧巧一句话就将陷入水火中的他们给拉扯了出来,甚至直接解决了这个难题,不由心中暗赞了一回,纷纷点头。
于是,秦衍之大手一挥,直接换了出宫的衣衫,领着两位尚书和罪臣穆大人,以及魏溪一起浩浩荡荡的出了宫
皇城南城区只占据城中最为逼仄的一角,人口却是其他城区的两倍。从高处望去,狭小陈旧的木头房子像是杂乱堆积的腐朽木块相互挤压着,屋子与屋子之间透不出一丝的缝隙。
平老爹坐在只容得下一张四方桌的堂屋里抽旱烟,劣质的烟草散发着一股呛鼻的酸苦味。里屋隐隐约约传出妇人与孩童的哭泣声,老爷子磕了磕烟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扶着被蚂蚁蛀得空空的门框站起来,对着屋内的儿媳妇喊了声:“别哭了,哭也没用。”
里屋的妇人哭声顿了顿,不多时,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出来。娃娃看起来都不大,皆瘦骨嶙峋,男孩儿稍小些,黑不溜丢一团缩在母亲的身后,妇人却揽着女娃娃不松手,哭诉道:“爹,我还再去多找一份活儿,不管多脏多累我什么都能干,只求你,别把茵茵卖了!”
平老爹眼角有点泪,也不知道是被烟草给呛的还是怎么,听了儿媳妇的话半响都没说一个字。他也不想卖掉孙女啊,可是眼看着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唯一的壮丁去当兵,还死在了战场上,留下两个孩子,哪怕儿媳妇没日没夜的绣花织布,养活老两口加上两个孩子还是难上加难。
平老娘抹着眼泪随后出来,哽咽道:“不卖了茵茵,我们一家子迟早会饿死。”
妇人捏紧了女娃娃的手,嘴皮子都咬出了血:“卖了她也只能让我们一家子填饱一时,往后的日子还长,难道再过不下去的时候再把我儿给卖了吗?”
平老爹犹豫道:“我们只是把茵茵卖去大户人家做丫头,等……的抚恤金下来,我们就把孩子赎回来。”
妇人直接捂着脸又大哭了起来:“爹你别瞒我了,抚恤金早就下来了,否则前些日子您也不会无缘无故的买了块猪肉给孩子们吃。”
平老爹呼吸一滞:“听说日后抚恤金是每年都有得领。我们先把今年过下去,等明年……明年我们再把孩子赎回来。”
妇人问:“若是明年再过不下去呢?”
平老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呐呐的道:“怎么会过不下去呢!一年又一年,等到孙儿大了,我们再送他去当兵,日子就会好起来。”
妇人干脆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您送我夫君去当兵,一年军饷才二两银子,夫君死在战场上,抚恤金一年都没二两。就这样,您还要让我儿再去送死,您怎么狠得下心啊!”
妇人一哭,两个孩子也哭了起来,纷纷抱着母亲说不要走!哭声一路穿透破旧的大门,在狭窄的小巷里面穿行。
魏溪遥遥的看着从屋内蔓延出来的一团阴影,低声道:“那户人家早些年还有些积蓄,原本是要搬出南城去北城区,结果皇城大疫,老爷子直接病倒了。他们的独子刚刚成亲不久,为了给老爹治病花了不少冤枉钱,后来和安堂免费看诊,太医们见他家实在是穷,就送了药材,后来独子感恩朝廷,义不容辞的去当了兵,没想到西蒙进犯,他死在了边关,留下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因为阵亡得最早,抚恤金反而最低。”
户部尚书望着那妇人手中的孩子,问她:“他们怎么舍得卖掉孩子?”
“他家独子当兵多年没回来,媳妇一个人支撑着早就一身病痛,每日里织布绣花没停过,还要给大户人家浆洗衣服。去年寒冬下雪早,她一双手都烂了,还是和安堂的童子看不下去,亲自来送的药膏。再多找一份工,又能够支撑到什么时候?一旦她病倒,一家子就只能等死,卖掉孩子是不得已为之,至少可以让她喘口气。”
户部尚书固执的说:“那也不能卖了孩子!”
魏溪冷冰冰的道:“不卖掉孩子,一家子都会饿死。”
户部尚书瞪着她:“那卖掉的孩子活得下来吗?”
魏溪回望着他:“卖给大户人家至少有吃有穿,比饿死强。这一点,尚书大人不是深有体会吗?”
户部尚书厉色一闪而过,最终转过头去。他自己就是户部官员,知道在场诸位肯定都知道他过去的经历。没错,户部尚书就是被卖掉的孩子中的一员。
“大人认为被卖掉的孩子苦,可是家里若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谁家父母会愿意把亲生骨肉卖与他人呢!那跟割了自己的心头肉有什么区别。大人别看他们现在卖的是女儿,若是明年抚恤金再少一成,说不定儿子也要卖掉。到那时,那妇人说不定就直接一头撞死了。一家子离散,两位老人家又怎么活得下去。”
秦衍之问:“怎么明年还会少一成?”
魏溪轻笑,面露冷色:“老爷,人的贪欲是深壑,只会越来越深,永远都填不满。”
一直尾随在最后的穆大人面色惨白,浑身冷汗,偶尔抬头望向魏溪的眼神都带着明显憎恨。
魏溪根本没有回头看,她指着不远处摇摇晃晃而来的一位挑着豆腐摊的老人:“哪一位老爹七十高龄了,如今家里除了他,只有一位瞎眼的老伴与他朝夕相守。”她问吏部尚书,“大人知道那老爹原本有几个儿子吗?”
吏部尚书看了眼沉郁的户部老尚书,摇了摇头。
魏溪伸出手指:“三个儿子。每一个都上了战场,有一位甚至是老将了,驻守边关多年。大人们一定没去过边关,不知道边关有多苦,甚至不知道将士们的军饷克扣有多严重。我也不怕说实话,我去边关的时候,将士们才领到前一年的军饷,是一年而不是一个月。据士兵们透露,那也是唯一一次发足了军饷的一次,往年,一位六品将领军饷十两,拿到手不足六两。等到银子托人送回给父母的时候,家里早已欠债累累。”
“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人生一大悲事。其实,真正的人生大恨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魏溪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让吏部尚书冰封的脸瞬间动容,他偏过头去看着老人家挑着担子从自己身边慢悠悠的走过,一时之间恨不得自己亲手替对方接过重担,替他们的儿子为老人家抚平额上的皱纹。
几人一路走一路看,秦衍之从头至尾的沉默。他虽然微服私访的时日很多,可平日里去得最多的是官员聚集的东城和商铺林立的西城,北城和南城距离皇宫里甚远,又是分在两头,也不知是领路的禁卫军统领有意还是无意,迄今为止,少年天子居然只在两城之间路过,从未深入窄巷体察过民情。
这一次,魏溪算是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幻想。原来在他的治理下,并不是人人都富足,人人吃得饱饭,穿得暖衣。原来,在皇城的深处,居然有这么多哪怕拼尽了全力也改变自己运道的人。
大楚并不是大臣们口中说的,歌舞升平百姓安乐!
越往深处走,遇到的不平事越多,甚至看到衣衫不整的妇人被男子轰出了家门。听得那妇人谩骂,似乎是叔叔们为了侵占她的家产,用莫须有的罪名将她直接推~揉出了家门。
这一次,魏溪拉住了秦衍之的衣袖,回头似笑非笑的对着落在最后几乎要佝偻着腰背的穆大人问:“大人,您说若是先皇没有病逝,太后与皇上还会被三位王爷欺辱,几近连皇位都保不住吗?”
穆大人哆嗦一下,目光涣散的回望着少年天子一眼,哑声道:“本官不知道你的意思。”
魏溪笑了笑,指了指那委顿在地被几位男子踩踏的妇人道:“那个女子,是遗孀!”
这下,别说是几位大臣了,连皇帝都变了脸色。
若是先皇没死,秦衍之就不会被几位皇叔逼得几近退位;穆太后也不会被太皇太后逼得走投无路,为了保全皇帝,两母子搬去了行宫。
同理,若是这个妇人的夫君没死,她自然也不会被几位叔叔赶出家门,连自己的嫁妆都保不住!
魏溪这是间接提醒众人,没有先皇,就没有外戚穆家!没有皇上,穆家就什么都不是!仗着皇帝的权势谋私利,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穆大人该死啊!
噗通一声,穆大人直接跪倒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没有栽在户部尚书手里,也没有被吏部尚书借机打压,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诏给逼得抬不起头来!
“臣,有罪!”他跪伏在地,额头一下一下的砸在肮脏的石路上,不多时就砸出了一滩血水。
秦衍之长在自家舅舅的跟前,深深的闭着眼,听着沉闷的磕头声,回想着少时去穆家府邸,舅舅一次次抱着他去摘果子的情景。他采摘对方的肩膀上,手上拽紧了缀满了青梅的树枝,一松一紧之间,无数的梅子打在自己的身上,舅舅的脑袋上,林间全都是一片欢声笑语。张开眼,那梅子的清香被腐臭给取代,舅舅的笑声被无数隐约的哭泣给代替,一路望去全都是百姓们挣扎着求生的身影。
“户部穆青,循利太深,不能恪守官箴……不忍加诛,仅命革职……罚银百万……”
皇帝的身影逐渐隐没在宫门之后,户部与吏部两位尚书大人相互拱了拱手,道一声:“辛苦了!”
户部尚书转身背对着宫门,呼出一口气:“外戚穆家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吏部尚书抬手让自己的门人去牵得马车来,听得同僚的感慨,也不由得摇头:“十倍的罚银,就算是外戚,那也是一笔大数目,少不得伤筋动骨。”顿了顿,“这新上任的侍诏,好本事!”
“可不是。方才在路上,我还特意问她是怎么知晓那么多南城之事。”
“哦,她怎么说?”
户部尚书不知为何笑了笑:“她说她姓魏,是此次大捷魏将军的义女,随军出征四载,兵营里大部分的伤员都要经过她的手,救下的人不知何几,没救活的人更是数也数不清。”
吏部尚书问:“看她年岁也不大吧?居然去了边关四年!”
户部尚书感慨道:“由此我才觉得她不同凡响,也总算知晓为何在朝安殿中皇上会询问她的意见了。也许,皇上就是在等,等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治理户部的由头。穆家之事还只是开始,今次牵扯出克扣军饷之事才是皇上真正的棋着。”
吏部尚书呵呵笑了两声:“那你可就惨了!”
户部尚书也笑:“这事牵扯太广,别说我户部了,连同兵部也会翻了天。等着看吧,那魏侍诏肯定还有未尽之语。老夫甚至怀疑,她去边关之事也是早有预谋。”
吏部尚书想了想:“今日瞧她年岁仿佛不大,四年前她也不过黄口小儿吧。”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哪怕对方是个女子,你我也不能小视了,否则穆青就是你我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