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辞金阙
书名:我的厂花男友 作者:八十七
第47章 辞金阙
这始料未及之事猝然而至,高暧只觉脑中“嗡”的一下,双目直直望着远处那耸峙的文武金门,愣在原地怔怔不语。
这里便是皇陵……
那个她从不愿去想,却每每入梦而见,让自己辗转难眠的地方。
只因母妃殉节葬在这里。
十几载光阴如梭,模糊的是那和蔼可亲的音容笑貌,却让思念和苦楚愈加清晰,日甚一日,如同梗刺在胸,思之便痛彻肺腑。
如今母妃已然逝去,终日思念也不过徒增伤悲,没有任何益处。
可在心底里,她却始终藏隐着一个念头,只盼有朝一日能来皇陵,亲自祭拜母妃,哪怕只是上柱香,对着牌位凝立一会儿,也于愿足矣。
从前,她人在庵堂礼佛,身不由己,只能虔诚诵经,日日祝祷,祝母妃在泉下超脱安乐而已。
后来回宫,原也动过请旨前来拜祭的意思,却又怕犯了宫中忌讳,牵扯出什么事来,终究还是强自忍下了。
如今真的站在这皇陵的神道上,忽然间竟有种恍惚的不适感,生怕这只是南柯一梦,眨眼间便会醒来。
“公主?”徐少卿的声音忽然在旁响起。
她愕然回过头,勉强抿唇笑了笑:“我没事,多谢厂臣了。”
“此乃陛下旨意,特准公主拜祭先皇和母妃再上路,却谢臣做什么?”
皇上的意思?
他说得又是那般轻描淡写,高暧却有些不信,想来多半又是他在旁进言,那位皇兄才降了旨。
她心中禁感激,却没再开口道谢,只觉相比他为自己所做的,那简单一个“谢”字实在轻于鸿毛,根本不值一提。
徐少卿眼中蕴着笑,似是瞧出了她心中所想,却也没道破,将手向前一比:“事不宜迟,若车驾去得远了,回头追起来便要费些时候,臣即刻陪公主入内拜祭吧。”
高暧低低的“嗯”了一声,随着他沿那青砖长道向前走。
说来也怪,明明正值伏天,赤日炎炎,闷热难耐,可这里却是凉殷殷的,不见半分暑气。
大约是葬着历代大夏先祖的缘故,天人两隔,经年累月积阴所致,再毒辣的日头也压不住那阴气,行走其间,不禁背脊阵阵发凉。
高暧从没来过这里,心中念着马上便可以“见到”母妃,并没如何在意,急切之余,没来由的又有些惶然不安,手心里都攥出了汗。
文武金门下,左手边的券门前早已有两班守陵的内侍躬身候着。
为首的那个一溜小跑来到近前,跪拜行了大礼。
徐少卿瞧了他一眼问:“本督瞧你有些面熟,原先在皇后娘娘宫里的?”
那内侍眼睛一亮,伏地喜道:“回督主话,奴婢张怀,早前确实在坤宁宫当差,年前才到皇陵来做管事,督主竟还记得,真是奴婢天大的面子。”言罢,又重重磕了个响头。
不过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这人却像捡了金山似的欢天喜地,想必也是憋了久了。
他沉着嘴角一哂:“本督奉陛下之命陪公主前来谒陵,好生伺候着,回头有你好处。”
“是,是,奴婢昨晚接了信儿,就连夜张罗着,如今都已备好了,请公主殿下和督主随奴婢来。”
张怀连连叩首,语声竟有些发颤,说着便起了身,陪在旁边,由两个内侍引着经券门而入,一路过了碑殿来到中庭。
这里重檐庑顶,果然与宫中的规制相同,只是满院蓬草杂乱,有些地方竟长了几寸高,只留中间一条主道,未免让人觉得这巍峨庄严中透着些萧索的味道。
所过之处,间或惊起几只鸟雀,“扑啦啦”的飞过檐头,又落入另一片丛中。
高暧不觉有些慌,下意识的便向徐少卿身边靠了靠。
“公主殿下请看,那厢最高的便是享殿,先帝和从龙殉节诸位娘娘的神牌册宝都在那里供奉着。”张怀呵着腰,朝前头一比。
她“嗯”了一声,朝那黄瓦琉璃,三重须弥座台基的殿宇望了望,心跳不自禁的快了起来。
瞥眼看看旁边,见徐少卿稍稍堕后些,垂首跟在侧旁,神色恭敬,竟似比面君时还严肃些。
她暗暗叹口气,只好又回过头。
须臾间,到了殿前。
待两名内侍推开沉沉的朱漆大门后,便由张怀引着朝里走。
甫一入内,那浓浓的金箔烧化之气就扑面而来,呛得人有些发晕。
外面天光正好,这里头却昏昏默默的,虽说殿宇壮阔,仍让人有种沉压之感,竟感觉透不过气来。
高暧顾不得许多,远远的朝大殿深处瞧过去,就见那长长的祭坛面南而供,正中那青铜鎏金的神牌上竖写着“大夏仁宗昭皇帝之位”。
其左则是一排稍小的神位,大多写着妃嫔、美人之类的字样,而右侧却是空荡荡的,独独只供有一副牌位,上头分明写着“恭恪惠顺端僖贵妃慕氏”。
刹那间,她如同身中雷击,脑袋里恍恍惚惚,一片混沌,喉间像堵了块东西,吐不出也咽不下,泪水在眼眶内打转,强自忍着吞声问:“这头……为何只祭……只祭慕贵妃一人?”
张怀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回公主殿下,奴婢到此还不足一年,当初来时便是这般,究竟为何这般祭法,奴婢也无从知道,或许……”
他说到这里,忽见徐少卿冷凛的目光斜睨着自己,不禁打了个哆嗦,慌忙改口道:“这个……先帝升天已十五年,前朝的事,只怕谁也说不清了。奴婢斗胆,倒是觉得先帝如此安排,多半是对慕贵妃娘娘偏爱有加,所以才让神位立在右边,独受香火。”
言罢,又涎着脸偷眼看过去,却见那双狐眸中仍就寒意凛然,丝毫没有敛去的意思,登时吓得噤若寒蝉。
高暧咬着唇,齿痕殷然,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不懂祭祀大事,可也不是傻子。
大夏最重礼法,断不该有牌位不均,空留一人在侧的道理。
这等大事不会是无心之失,可若是有心为之,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她沉默了,莫名其妙怕得厉害,却又忍不住去想。
“这里没什么要紧事了,你下去吧。”徐少卿低声吩咐了一句。
张怀有些摸不着头脑,分明一直陪着小心,方才也算见机得快,怎么这会儿倒像马屁拍在脚后跟上似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陪着笑,唯唯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两个在里面。
徐少卿见他将门闭好,这才轻提曳撒,走近供台,取了三炷香点燃,双手递到她面前。
“公主请进香吧。”
高暧却没立刻去接,凝视着他,红了眼眶问:“厂臣,你是不是早便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捏着香的双手向下垂了寸许。
“公主何出此言?”
她泫然苦笑:“不用瞒我了,想必神位为何这般摆放,厂臣怕也已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更觉愕然,有些后悔方才迟疑那一下,索性直接答了,也省得她平白无故起疑心,如今答起来却要慎重了。
“公主误会了,凡遇年节四时大典祭祀,皆由礼部会同太常寺主理,臣是内臣,虽说兼着司礼监和东厂,可也只陪驾来过皇陵几次,这享殿今日却是头回进来,又如何能知晓其中缘由?”
他微微一顿,便跟着又道:“此事臣也觉得蹊跷,按说享祭的排位的确不该是这般,想必太常寺所藏的皇陵祖制中该有记载,但兴许也只是个图样,略略配几句话。先皇毕竟殡天已久,有些事情只怕早已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臣劝公主就不要如此执着了。”
高暧默默听完,眼中期盼的光芒慢慢转为黯淡,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说得似是入情入理,但她却分明感觉得到,那不过是几句搪塞之词。
有太多的事情他不愿让自己知道。
她心里明白,那是因着不愿让她卷入是非当中,也免得徒增烦恼。说到底,纯系是一番好意。
可她现在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庵堂里懵懂无知,与世无争的小丫头,也不愿这样什么也不去听,什么也不去想的活着。
更何况,这些事牵连着母妃,更关系到自己和弟弟的身世,既然他知道真相,为何不肯透露哪怕只言片语?
或许他觉得自己到了洛城,远离了是非,很多事情也就没必要知晓了。
想想也是,往后自己便是在青灯古佛下消磨残生,再不会出来了,知与不知还真没什么两样。
而他护送到了洛城,也将返京,继续深得圣心,游刃于朝堂和宫中,也不知还能再见上几面,想想也觉难过。
既是这样,又何苦强要追逼呢?
她默然片刻,叹了口气道:“厂臣说得是,我记下了。”
言罢,从他手中接过那三炷香,近前敬了,恭恭敬敬地对着供台正中的先皇神牌大礼参拜。
而后转向右侧母妃这边,才一顿首,积蓄已久的泪水便再也抑制不住,如溃堤般奔涌而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徐少卿知道这是有感而发,由着她哭了一阵子,便上前轻抚着她的背心,温言道:“公主节哀,莫哭坏了身子,时候不早,咱们也该启程了。”
他本以为还要再安慰几句,却不料高暧很快止住了哭声,抬袖拭去泪水,轻轻推开他,面无表情的起身,朝殿外走去。
48.雨如酥
那一推分明带着怨气,虽然只是轻柔的拒绝,却同样令人心惊。
她恼了?
这个向来温文,甚至有些木讷的人居然也会恼。
徐少卿有些始料未及,也不知这是一时之气,还是积蓄已久。
再回头看时,那纤弱的身影已到了殿门处。
他叹口气,快步上前,替她推开门,躬身抬抬手:“公主请。”
高暧没吭声,也没抬头看,提起裙摆就跨了出去。
这算作怎么回事?
他不禁一愣,那两道剑眉随即蹙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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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一直候在外头,见两人忽然出来,也自吓了一跳,慌忙随上去,惶然道:“公主殿下恕罪,既是礼祭完了,只管叫奴婢一声便是,这是怎么说的?”
他年岁不小,又是宫里出来的,自然会察言观色,可此时见这位公主脸上虽然还残着些许悲戚,但眉宇间却阴沉沉的,似是心头正憋着气,没处去撒。
再偷眼去看徐少卿时,就看他那张脸也冷沉得吓人,依稀倒和身边这位主子有几分相似。
这气氛可有点怪,他不敢多言,当下陪着小心当先引路。
一道按原路出陵,两下里都没言语。
高暧始终垂着头,连眼皮也没抬。
徐少卿在旁边瞧得不是味儿,这文静人怨起来,还真让人难受得紧。
他几次想开口,又碍着这地方场合,人多眼杂的,终究还是忍住了。
径出文武方门,仍沿神道一路回到车前,却见那旁边堆着几提西瓜,又大又圆,瓜藤漫卷,表皮隆着筋脉,一色的墨绿。
张怀上前呵腰笑道:“奴婢这里清静,没什么像样东西,特备了些新鲜瓜果,请公主殿下路上消暑解渴。”
徐少卿斜了几眼,微微蹙眉。
“你这些怕都是皇陵的荐仪贡品吧,这怎么能叫公主带在路上?不合规矩,都收了吧。”
张怀笑道:“回督主话,若是贡仪,奴婢万死也不敢拿出来,这都是邻近园子里自种的。上等的黑绷筋,皮儿薄,籽儿少,脆甜的黄沙瓤,奴婢昨儿晚上叫人摘的,井水里浸了半宿,刚才捞出来不久,这会子吃最是清爽。”
徐少卿嘿然一笑,却见高暧已自顾自的上了车,那脸色不禁又沉了沉,于是便让人将瓜收下,扶车步行一段,等去得远了,这才准备登车启行。
撩开帘子瞧时,她正抱膝当中坐着,旁边也不留地方。
见他探头进来,抬眼瞧瞧,旋即又垂了下去,像是打定了主意不愿说一句话。
这使性的磨人劲儿让他也有些无措,此时倒是进退不得。
想了想,便撒手放下帘子,低声吩咐那车夫下车自行去了,自己接过手来,扬鞭催马,去追北上的仪銮车驾。
高暧呆坐片刻,见他始终没进来,心下倒也有些意外。
她原本是有几分赌气的意思,但想着以他平素的性子,定然会强挤进来,却不料竟是这般光景,自己心下也开始发空。
耳听得那外面的声音竟突然变了样,她不觉奇怪,慢慢探过身去,悄悄将那粗布帘子撩开一条细缝,偷眼向外瞧。
日头正烈,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她抬手遮了遮,就看那熟悉的背影斜靠在木橼上,一腿曲着,另一腿垂在车下,明明坐得懒散,瞧着却是说不出的闲雅。
目光再往上移,便是他那小半张侧脸,微微向上扬着,眼中沉沉的,全然不像平常那般凛光摄人,倒显得落寞怅然。
此时正闷热难耐,他却坐在毒辣的日头下,颈间已然见汗,背上也像被浸湿了,连那盘踞的金蟒都纠在了一起。
她心头像被什么触了一下,竟生出想开口叫他的冲动,但随即又觉得方才还在着恼,却忽然这般转了脸色,未免太过突兀,自家尴尬不说,没得更让他瞧轻了。
想到这里,不禁脸上一热,讪讪的撒手坐了回去,可心头却又有些不舍。
叫他进来坐么?自己实在张不开这个口,再说那车夫不知去了哪里,眼下外头就他一人,也不能没人照管,若说是停车,寻个阴凉的地方歇一歇,却又急着要去追赶车驾,耽搁不得。
可是眼见他没遮没拦的在烈日下晒得辛苦,又着实有些不忍,就好像自己无意间犯了错似的。
静心想一想,之所以这次临行前能来拜祭母妃,说起来,还全是赖他在陛下面前说了话,才能成行。
而那些事,他应当也不是心存私念而隐瞒不告,可自己非但没有好生言谢,反而还摆脸色给他看,实是大大的不该。
她惴惴的如坐针毡,几次忍不住揭帘去望,越看越是意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主意,只好盼着快些追上车驾队伍,也就不用这般焦心了。
车子颠簸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小帘忽然被吹开,一股微凉的风顺势拂了进来,车内也瞬间清爽了许多,不那么气闷了。
她不禁一阵欣喜,心说这时若有凉风的话,他便能少受些暑热之苦了。
但随即脑中一凛,急忙凑到窗边向外望。
果然见天上阴云密布,层层压压,早已将日头遮住,天地间一片阴沉沉的,怎么看都是将有暴雨的样子。
她登时急了起来,暗暗祈求千万不要下雨。
然而事与愿违,不多时,天边便已电光闪动,雷声隆隆。
她顾不得那许多,上前揭开车帘叫了声:“厂臣,要变天了,先……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徐少卿并没转头,仍靠在那木橼上,眼中带着些失神地望着前方。
“公主请在内安坐便好,臣身子健得很,淋场雨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大热天的,反而还畅快些。”
他说着便扬鞭催马,行得更快了些,眼望着头顶那漫天无边无际的黑云,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高暧自然瞧不见,心头不禁更急了。
淋场雨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叫什么话?
就算身子骨再好,可也不该这么糟践,明着暗着不就是在和她赌气么?
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心眼也像个姑娘家这般小,可也真算见了。
这么想着,随即便记起他是奴婢出身,根本算不得真男人,又是东厂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说不定便真是气性大,只是从前没瞧过罢了。
她窘着脸不知所措,眼见雷声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一咬牙:“之前……嗯,是我误会厂臣,不该那般使性,咱们还是快找个地方避雨吧。”
这话听在耳中说不出的称意。
徐少卿唇角笑意更甚,但仍敛着生气叹道:“这车上的篷子细密得紧,雨水打不进去,公主只管安坐便好。至于臣么,自小在家什么苦都吃过,入宫之后伺候主子,就更不必说了,稍稍淋些雨还真就算不得什么,公主不必管了。”
她不由更急。
明明自己都撂下面子那般说了,怎么还是这般不依不饶的?
这哪里像个奴婢,分明就是个磨人精么!
瞧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儿,高暧心中又有些气,可这时要说撒手不理,自己躲进车里,终究却又狠不下心来,想了想,只好忍着气道:“我知道厂臣是在怪我不识好歹,可眼下雨就要到了,还是先寻个地方都避一避,回头我再慢慢赔礼。”
“公主这话可真叫臣惶恐了,臣不过是个奴婢,就算屈着自己,也断没有叫主子赔不是的道理,公主刚才那般说,显然还在责怪,臣索性便自罚了,淋场雨也好清醒些,长长记性。”
“……”
这算是蹬鼻子上脸么?
高暧咬唇攥着衣角,竟被这话逼得哑口无言。
总是口口声声奴婢主子,可有谁见过像她这般被奴婢拿捏的主子?
想到这里,不禁又是恼恨,又是沮丧。
她自来便是如此,无论话头还是行事上,都从没占过半分便宜,如今比起怄气,她自然也不是对手,没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又一道闪电划过宛如黄昏般的天空,雷声隆隆,一声紧似一声,已近在耳畔了。
转眼间,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车上“噼啪”作响。
“雨来了,公主请快进车去坐稳,臣也好催马行得快些,早一刻赶上车驾。”
徐少卿说着,便朝门口挪了挪,双腿都搭了上来。
雨势渐大,千珠万点的砸下来,顷刻间便将他的袍服打得透湿。
“厂臣真的不愿避雨?”高暧望着他那依旧懒洋洋的样子,恨恨地问。
“多谢公主关怀,臣真的没事。”
“那好,索性我也出来淋淋雨,爽快一下好了。”
言罢,将车帘猛地撩开,自己涌身而出。
然而还没等头上落下几滴雨,她便觉有股力量迎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又推回了车内。
自己一片好心,换来的却是凶巴巴的推搡,她不禁心头更气,坐起身来,正待再出去,车子却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帘忽然被撩开,竟是徐少卿从外面钻了进来。
“你……”
高暧惊得向后一靠,缩在角落里,定了定神,才抬眼去看。
就见他已盘膝坐好,双手捋到腰肋处,先松了那镶玉革带,然后旁若无人的解起了系带。
她万没想到他突然进来,更没想到这一进来便开始脱衣裳,不禁又羞又窘,垂着眼不敢去看他。
熟悉的伽南香气传入鼻间,似乎那股独特的味道已深入骨髓,连暴雨也冲不去。
她心头跳得愈加厉害,在这么狭小的地方,他又是这般举动,实在让她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即冒雨跳下车去。
“厂臣,你……你别……”
“别什么?臣这袍子已湿透了,不脱下来难受得紧,说不得还会寒气入体,公主让臣进来躲雨,不就是怕这个么?”
他说得波澜不惊,唇角那丝笑意却已隐不住了。
扯开系带,脱了曳撒,手上却仍不停,很快又将中衣也脱了,露出那一身白皙如玉,但却肌理分明的身子。
49.雨声乱
确是自己让他避雨的,也确是怕他淋湿了受寒害病。
这话听着像是没什么毛病,可禁不住琢磨。
高暧知道又被他捉住了话头里的痛脚,抱膝缩在角落里,窘着脸怔怔的发懵。
她说什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好意,到头来却是这番光景。
上次单单只是稍微袒露个肩头,便让她意乱不已,此刻竟在这么近的地方宽衣解带,那不是要人命么?
这时恰好瞥过眼来,目光与那瓷白的身子相触,当即惊呼一声,又把头垂了下去,心中像战鼓隆隆,衬着车外密不间声的雨点,更是麻乱的厉害,但却管不住那双眼睛偷偷瞄过去。
徐少卿也没说话,这会子正将描金乌纱搁在一边,跟着重又提起脱下的衣裳,拎在帘门处,把手扭着拧水。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是别人来做兴许还有些难看,可到他这里却是从容闲雅,不见半点俗态。
片刻间,将曳撒、中衣都沥干了水,抖开来半铺在板上晾,甩甩手,便向后一靠。
他身条匀称,盈羸相适,一如那张勾魂摄魄的脸,仿佛被上天裁削琢磨过似的,挑不出半分瑕疵。
许是习武练功的缘故,那冰肌玉质中自有一股精干之气,平时袍服飘飘的,瞧着纤长,如今见了真章,却是让人大出意料之外。
这模样,便是须眉男儿汉怕也比不得。
高暧不觉有些发愣,暗暗的偷瞄也变作了呆看。
此刻他身上未干,蒙蒙的笼着一层莹莹的雾气,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一颗甘露般的水珠从润挺的颌下滴落,自胸膛顺那起伏的肌理缓缓滑下,在略显昏昏的车内瞧着,竟似美玉上拂过一缕莹润的流光。
“臣这身子好看么?”徐少卿突然开口问。
她闻言一愕,登时满面通红,羞得将头埋在胸前。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还有个分寸没有。
稍稍给个好脸,便又没上没下的消遣起人来了,这人究竟是怎么了?
他却是面不改色,唇角噙着笑,以手作扇,在颈侧轻轻摇着。
“臣虽说是个奴婢,算不得真男人,可自信这副身板还能入眼,目下左右无人,臣这衣裳一时半刻也干不了,没奈何也只得从权,公主若不怪罪,臣便也不避讳了。”
自己是从权不得已,反倒她像是正称了心意,这算作什么话?
眼见他得寸进尺,越说越不成样子,高暧羞窘之余也不禁着恼,但想想自己方才的确是在盯着他看,不由又有些气沮,不知该怎么应对。
徐少卿也没再说话,只是慵懒的靠在那里,含笑望过来。
车内昏昏,如同笼在夜色中,衬着绵密的雨点打在蓬上的“噼啪”声,愈发显得安静。
愈安静,便令人愈加手足无措,愈加心头怦然。
仿佛那尘封的情愫正在胸间漾开……
半空里,猛地冒出一声炸雷,竟是在耳畔炸响。
她“啊”的一声轻呼,不由自主的向徐少卿那边靠过去。
抬眼望时,却见他面色阴寒,双眸沉沉的盯着车外,先前那玩味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突然伸臂揽在她腰间,纵身跃起。
高暧还未及反应,身子便已随他从篷顶穿了出去。
人还在半空,就听身下“嘭”的一声巨响,其声竟比闷雷更甚。
徐少卿甫一落地,便双手将她横抱,如掠燕般飞快的冲入不远处那片林子。
“嗖、嗖、嗖……”
数声呼哨裹在漫天风雨中破空袭来,从身旁耳畔激攒而过。
高暧紧紧缩着身子,从他颈侧里望过去,远远地就看刚刚还乘坐其间的马车早已四分五裂,五六个模糊的黑影正朝这便疾追过来。
她心头一凛,方才醒悟这是有人忽施偷袭,若非徐少卿警觉,早一步逃出来,恐怕这时候他们已然惨遭毒手了。
究竟是什么人又要暗下毒手?
莫非还是潜藏在宫里的那个人?
她惊疑之余更是害怕,缩着身子,瑟瑟发抖,把头埋在那坚实的胸膛上,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觉徐少卿却仍是足不点地,不时闪转腾挪,避过迫身而来的暗器,耳畔呼呼风响,山林向后急速倒退。
但毕竟怀中还抱着个人,耳听得那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高暧只觉那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衣衫早已被雨水打得透湿,却浑然未觉,
就在这时,徐少卿突然停住了步子,脚下猛得顿挫两下,似是将什么东西磕了出去,随即便听身后传来两声沉闷的惨呼。
他手上一松,将她放在地上,自己挡在身前。
几乎与此同时,两名黑衣蒙面人已杀到近旁,各持一把寒光雪亮的长剑从左右抢攻了上来。
眼见右边那一剑迎面劈来,徐少卿身形晃动,闪开尺许,抬臂将对方的胳膊钳在腋下,搭住那人要穴,夹手夺过长刀,跟着运力一挪,让他挡在自己背后。
另一名黑衣人哪料到同伴一招之内便被制住,仓促之下手上收势不及,长剑“噗”的直刺进了同伴背心!
他愕然一愣,待要拔出剑来,却觉脖颈一凉,喉间已被捅了个对穿,鼻中哼了哼,便歪斜着倒下了。
高暧这算是头一次亲见徐少卿杀人,而且还是近在咫尺的地方,不由吓得呆住了。
再看他狐眸中威势凛然,面上却仍是静如止水,连眉梢也没动一下,似是全然没将这弹指间的生死相易当作一回事。
正自愣神,猛然间发现那最后一名黑衣人也已追到了近旁。
徐少卿从脚边的尸首喉间拔出剑来,并没朝对方瞧上一眼,仍旧挡在自己身前。
那黑衣人见他不费吹灰之力,顷刻间便连杀四人,此刻提刀昂然而立,赤着上身,溅在胸腹间的鲜血被淋漓的雨水渐冲渐淡,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杀意,令人不敢贸然上前。
“供出幕后主使,留你性命。”徐少卿冷然道,语声宛如地府冥音。
对方浑身一震,再无犹豫,虎吼着提刀疾奔而来。
徐少卿将高暧向后推了推,自己迎上前去,与那黑衣人战在一起。
刀剑相交,锵锵四起。
高暧背靠一块山石,只看得神驰目眩。
她不懂武艺,但瞧对方与徐少卿斗了十数个回合,仍可勉力支撑,也知他不是易于之辈,那本已稍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片刻之间,那黑衣人渐渐不支,忽然跃开丈许,抛下刀子,在腰间一拂,竟扬手将几枚暗器朝高暧掷了过去。
“找死!”
徐少卿森然一喝,长剑抛出,凌空将那几枚暗器打落。
却不料,那黑衣人已欺到面前,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径直朝他胸间刺去!
原来他自知不敌,所以才使出是声东击西之计,只为引对方露出破绽。
徐少卿已无暇闪躲,勉强将身子沉下数寸,避过要害,那匕首不偏不倚,正扎在了左边的肩头上!
那黑衣人满以为这下一击得中,没曾想竟刺了个偏,心中一讶,待要继续进击,却不料对方的手依然伸出,无声无息的按在了他肩头。
高暧看到徐少卿受伤,登时被吓住了,急切想上去瞧他,却又怕反倒坏事,惶然站在原地,扭着衣角,只觉那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又瞧了几眼,便见他依旧直直的挺立着,并没有伤重难治的样子,反而是那黑衣人面皮扭曲,额头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连眼珠都突了出来,身子更是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好似极刑加身一般,心头稍稍宽了些。
徐少卿抬手拉下那黑衣人的面纱,只见是个粗眉大眼的精壮汉子,但却不识得,此刻面上一片煞白,颤抖几乎已变成了抽动式的痉挛,显然处于极大的苦楚中。
他冷然一笑,自己这手在肩颈穴暗送内劲的法子,顷刻间就能让人如千万只蛆虫在骨肉中钻爬噬咬,甚至比刀劈斧砍之类的酷刑更加难忍,这些年在东厂,只要这法子施展开来,便没有撬不开的嘴。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喉头咕哝了一声,却硬着脖颈子没答话。
“只需再加一分力,你便筋脉尽断,性命难保了,自己可想清楚,说是不说?”
他口中说着,手上继续运劲。
片刻间,那黑衣人的眼白上便血丝满布,鼻孔处也渗出点点血迹。
“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那黑衣人口不能言,勉强点了下头。
徐少卿微微一笑,稍稍收了些内力。
那黑衣人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嘴里断断续续,含含糊糊,半句也听不清。
“是谁?说清楚些。”
徐少卿剑眉微蹙,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同时手上又减了两分力。
那黑衣人的脸色立时又有好转,张口道:“是……是……”
忽然眼中一沉,“噗”的将口中所含的暗器迎面喷了过去。
徐少卿这次早有防备,侧头避过,手上随即暗运内力。
“唔……”
汩汩鲜血从那黑衣人的口鼻间喷涌而出,身子一晃,仰面栽倒,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高暧在旁目睹了这一幕,张口结舌的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跑过去,扶住他急道:“厂臣,你怎么样?”
才一抬头,便见那柄锋锐的匕首仍插在他肩头,入肉足有六七分,周围肌肉已然浮肿起来,鲜血仍在汩汩外流,但旋即就被雨水冲散了。
“厂臣,你这是……这可怎么好……”
她急得语无伦次,颤抖着双手伸到腰间解开衣带,脱下褙子,双手撑着,遮在他肩头,不让雨水继续淋湿伤口,口中又急问:“厂臣,这刀子可能拔得么,我来帮你裹伤。”
话音刚落,便见他面色有异,那向来淡如止水的脸上,此刻竟抽动了起来,润白如玉的面色也隐隐罩着一层青气,不禁大吃一惊。
“你拔不得……上头有毒!”
徐少卿僵着双唇,勉强说完这句,便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她胸前。
50.三生幸
高暧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去扶他,却抵不过那压迫过来的力量,竟被他带着坐倒在了地上。
“厂臣,你怎么样?你……你莫要吓我……”
她顾不得疼痛,失声惊叫,只觉他的身子全不见往日的矫健有力,几乎就是软垂垂的压在自己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
怎么会?不可能的!
她手忙脚乱的从胸前托起徐少卿的脸,只见他面色一片惨白,那层青气比之前又深了几分,双目微阖,竟像是已失了神的样子。
“厂臣,厂臣……”
高暧只觉全身的血瞬间都冲到了脑袋里,耳畔“嗡嗡”作响,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他鼻息,却发现只剩下游丝般的一缕,那颗心便又是一沉,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
他这是要死了么?
那个在宫中呼风唤雨的人,如今竟在这凄风冷雨中奄奄一息。
这都是因着自己……
君恩难报,也总要报其万一。
她也不知从哪生出了股力气,将他的一条臂膀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想把他扶起来。
但脑中却昏昏的,究竟要做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他那软垂的手忽然攀上来,扯住了她的衣袖。
“厂臣,你没有……”高暧心头一阵狂喜。
徐少卿仍就伏在她胸前,低声应着:“没有什么?”
她听他出声说话,心下又是一宽,哭道:“我还以为你……你已经不成了。”
他暗自一笑,把头埋得更低,挨在那一片温暖柔腻间,只觉阵阵馨香混在淋漓的雨水中渗入鼻间,如兰似麝,令人心头怦然,说不出的受用,竟连肩头伤处的疼痛也不如何难忍了。
“臣本来是不成了,但一听公主在唤臣,便又不敢死了。”
这话里已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高暧先前一心关切他的生死,全然没做它想,此时听到这话,不禁怔了一下,随即醒悟原来他是在假装。
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有逗她的心思,这人还要得么?
她登时羞怒交集,狠狠地一把推开了他。
徐少卿闷哼了一声,歪倒在地。
“啊,你……”
她见他脸现痛苦之色,似是被这一推牵动了肩头的伤处,那匕首刺破的皮肉间渗出的已是墨青色的污血,忍不住惊呼一声,心下歉然,想上前扶他,却又觉得不妥。
垂下头去,这才忽然省起自己现在穿的是纤薄的中衣,此刻早已被雨水浸透,坠坠的塌贴在身上,甚是不雅,而他方才却还一直伏在自己胸前……
一念及此,登时羞赧难当,头垂得更低了。
“公主若是不管,臣便真要不成了。”
徐少卿斜撑在地上,垂着眼角,面带惨然道。
高暧偷偷觑了觑,也不知他这话有几成能信,但肩头那怵目惊心的伤处却是真的。
她咬咬唇,并没回答,上前搀着他慢慢站起身。
“此处不宜久留,委屈公主先陪臣寻个妥当的地方疗毒,然后再行赶路。”他伸指在肩头点了几处穴道,便老实不客气地将胳膊搭在她肩头,但语声却已恢复了平常的冷毅。
她低低的应了一声,没敢瞧他,顿了顿,还是问道:“你觉得怎样?可还走得路么?”
“公主这般挂心,臣哪有那么容易就死。”
才刚说句正话,这一转眼便又来了。
她咬着唇,只作没听见,搀着他蹒跚向林子深处走去。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便渐渐止歇了,天却依然阴沉沉的,似是在酝酿着下一场狂风暴雨。
高暧身子本就弱,林间路径泥泞,异常难走,没有多远便有些气力不济,到后来竟是徐少卿扶着她多一点。
见他脸上的青气愈来愈重,走得也愈来愈慢,沿途还一边警惕,一边抹去两个人的行迹,高暧那颗心一直悬着,生怕他会撑不住突然倒下,几次要停下来歇歇,却都被他摇头拒绝了。
就这样在密林中硬挨着走了三四里的样子,中间绕过两座小山坡,这才在一处僻静的矮崖下停住歇脚。
高暧扶着他坐好,自己却也已瘫软了身子,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似的。
抬眼间,便见徐少卿盘膝而坐,上身直立,双眸微闭,右掌垂在小腹处,自下丹田缓缓向上提,将到胸口处时,猛地一翻,“啪”的击在肩头,那柄匕首登时激射而出,扎进不远处的树干上,兀自还在微微晃动。
她讶然望着,再回首,就看他唇角微微抽动,脸现痛楚,肩头那寸许长的伤口正汩汩的流着污血,触目惊心。
呆了呆,便坐起身,撕下衣襟要帮他擦拭。
“公主莫动,臣在运功逼毒,千万不可被搅扰,否则毒质随血气散入五脏六腑,这条命便真的没了。”
徐少卿闭目不动,说完这话,便将双掌交叠,重又垂回腹间。
高暧窘着脸暗自后怕,还好自己慢了一步,差点便帮了倒忙,可又仍忍不住关切,只好在那里不声不吭,生怕扰到了他。
片刻之间,徐少卿身上便渐渐飘散出一缕缕白气,恍如烟雾蒸腾似的,却又散发着股股寒意。
污血从伤口间不断流出,愈来愈急,渐渐竟呈喷溅状,但青黑色却愈来愈浅,像是毒质真的被逼了出来。
可这般流血着实让人心惊肉跳。
眼见他那玉白的身躯小半已被污血浸染,高暧垂下头,不敢再去看,心中却纠结的剧痛,仿佛那伤是中在自己身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创口处的血色已见鲜红,血流也缓了下来。
徐少卿终于睁开眼睛,腰间一软,向后靠在岩壁上,急促的喘息着,面色惨白一片。
高暧这才上前,用撕下的衣襟替他抹着汗水和血迹,口中急切的问着:“怎么样,毒都逼出来了么?”
他缓缓睁开眼,苦笑着叹道:“只清了大半而已,眼下没有药,也只能这般了,总之暂时死不了。”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她喃喃的念着,急得手上发颤,却半点主意也没有。
再看那伤口处,却见鲜血仍在不断的渗出,刚刚抹去,又将肩头染红了一小片。“你伤得太重,得想法子赶快止血才行。”
徐少卿叹了口气:“方才事出突然,也没带着伤药,如今只能先裹一下,待赶上车驾再说。”
说着又勾起唇角,拍拍胸脯道:“这两日身子燥得厉害,现下流些血出来,反而觉得畅快了。”
“呸,你就爱胡说八道!”
高暧啐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样竟像是在与他调笑,羞着脸别过头去,随即又察觉从方才开始,两人谁也没用称谓,就好像平常人在说话似的,倒也顺畅得紧,并没什么不适感。
她脸上不禁又飞起两片红霞,没敢往下细想,收摄心神,暗暗想着如何帮他止血。
瞥眼间,忽然发现侧前方不远的地方长着一片青葱的翠竹,不禁心头一喜,猛然间有了主意。
“厂臣身上可还有兵刃?”
徐少卿一愣,见她神情有异,面带喜色,便问:“公主要兵刃做什么?”
她顿脚急道:“我想到止血的法子了,厂臣若有就快些拿来!”
他听她这般说,便没再多问,探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乌金匕首,眸中含笑的倒转着递了过去。
高暧抓在手中,快步奔到那片竹林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砍了几节新鲜的竹筒回来。
她将其中两只剖开,小心翼翼地从竹筒的内壁上揭下一块掌心大小,近乎透明的薄衣,稍稍展平,近前敷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那种特有的清香飘入鼻间,鲜血在薄如蝉翼的竹衣下晕染,须臾间,流血便大大缓解了。
她见起了效验,正自欣喜,就听徐少卿在旁道:“公主居然还有这般本事,倒是让臣刮目相看呢。”
高暧脸上一热,手上剖着竹衣,口中答道:“从前在弘慈庵,曾见有位师姐划伤了手,也是流血不止,师父便用这法子止的血,却也不比金创药差。只是隔得久了,今日若非这里也有竹林,怕是一时还想不起来。”
他点点头,轻笑道:“如此说来,臣能伴着公主,实是三生有幸,命不该绝。”
才刚好些,便又开始占口舌便宜。
高暧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再应声,又揭了几块竹衣贴在伤口上,没片刻工夫,血便完全止住了。
她抹抹额间的汗水,又用竹筒在附近泉眼处取了些清水来,让他喝了,补足水分,然后又替他将身上的血污擦拭干净,这才停下手。
徐少卿歇了一会儿,觉得气力稍稍恢复了些,但毕竟余毒未清,仍是有些虚弱,此刻又没有马匹脚力,单靠两条腿去追赶车驾,只能是徒然,若半道再遇伏击,便更加凶险。
思虑之后,觉得眼下须得先找个妥当的地方安顿下来,自己那帮东厂手下见他们迟迟不回,定能猜想到出了岔子,只要些许留下些记号,必然会有人随后找过来。
高暧没什么主意,一切由他安排。
两人当下便起身,继续在林间穿行,堪堪又过了两座山,眼前便出现一处平坦的谷地,左右坡峰环抱,中间还有一条丈许来宽的小河蜿蜒流过。
远处河弯环绕的地方矗着两间茅舍,用篱笆墙围着,里头是几块田地,期间隐约还有人在劳作。
徐少卿凝神看了半晌,并没瞧出有什么不妥,于是决定先过去瞧瞧。
两人很快来到茅舍前,见那篱笆院内的菜地上果然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用葫瓢往菜根处浇水。
他轻叩柴扉,朗声道:“老丈,我二人回乡奔亲的,不想路上遇见剪径的强人,拼死逃过来,想借贵府宝地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老农闻声愕然抬起头,扔了瓢,走近几步,便见二人虽然衣冠不整,满身泥污,但却都是一副天人般的样貌,仪态不凡,不似普通人的模样。
又见徐少卿肩头有伤,高暧一个年轻女子却只穿了件纤薄的中衣,心下更是起疑,当即摆手道:“我这里没下处,你们还是到别处去吧。”
徐少卿眉间一蹙,又道:“老丈莫怕,小可在京畿卫所做个武官,今日回乡,不想中途出了变故,如今伤重难行,还请行个方便吧。”
那老农怕惹是非,却仍是摇头。
高暧略一沉吟,伸手拔下鬓间的一根金钗,递到面前。
“这位公公,厂……嗯,他伤得太重,相烦你煮两条棉纱给他包扎,在各找套衣裳给我们,情愿将这根钗子相送,便不借宿也成。”
那老农见钗子金光耀眼,目光登时亮了起来,却又不敢来接。
正自踌躇,就听“吱呀”一声,身后的屋门被推开来,一名同样头发花白的农妇走出来,瞪着他道:“你这老东西,平日总说要行善积德的,如今这对小夫妻落了难,怎的却不叫人进来?”
51.衣渐宽
高暧听那老妇一张口便将自己与徐少卿错认成夫妻,秀眉一颦,暗暗觉得不妥。
却见那老农听了这话,立时像矮了三分,低头不言语了。
那老妇又翻了他一眼,近前笑道:“两位莫听他的,这人出门在外,总有个难处,既是落了难,借宿一宿又打什么紧?也不用什么东西银钱,只是俺家便只一间卧房,乡野地方,粗陋得紧。两位是京里官宦人家来的,恐怕怠慢了,这个……”
徐少卿见她松了口,当下便装作伤重难支的样子,捂着肩头道:“这个不妨,小可行伍出身,风餐露宿也是平常,哪还有什么好挑拣的?只是……此刻内子在身边挨不得辛苦,才不得不上门叨扰,还请老丈与阿婆行个方便,日后定有重谢。”
高暧见他将错就错,竟老实不客气的称自己为“内子”,还一副坦然自乐的样子,当即讶然一惊。
正待要否认,转念便想到他方才那句话已占了先机,自己若再强加辩解,反倒更令人生疑,不由得大窘,红着脸暗自瞪了他一眼,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老妇见她面带羞涩,眼中还隐隐带着情意,于是更无怀疑,赶忙开了门,将两人让了进来。
高暧吁了口气,硬将手中的钗子塞过去。
那老妇开始执意不收,几番推辞之后,只得接在手中。
就见那钗头两翼祥凤,通体鎏金,上头还缀有珠玉,便知是好东西,自己几辈子怕都不曾戴用过,只乐得合不拢嘴,慌不迭的将两人迎进房舍,又支使老伴去灶下煮饭烧汤,自己则引着他们去了卧房。
甫一进门,一股霉晦之气便扑面而来。
那老妇先找了两套衣裳给他们,跟着又翻出新的床铺被褥换。
高暧微微颦着眉,左右望了望,见房中昏暗,四面土坯,房顶还有几处漏风,除了一张床榻和两口破旧的衣箱外,什么也没有,可真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她早有所料,况且从前在庵堂里清淡惯了,倒也不以为意,只是瞧着那唯一的一张床榻,心头不由自主便紧了起来。
偷眼看看,见徐少卿已把衣衫披在身上,自己也赶忙把那套寻常的粗麻布的半臂衫子穿好,这才稍稍静下心来。
暗地里寻思道,这大白天的还不如何要紧,由着他占些口舌便宜也就是了,但到了天黑却怎生是好?
与他共处一室,自是不成,可左右就这么两间茅舍,巴掌大的地方,又能躲到哪里去?
索性跟那对老夫妻明说么?
他们两个都是身份特殊,万万不能在外人面前吐露,若再编几句谎话出来,没得弄巧成拙,反而坏事。
她心中意乱,正想借故躲出去,那老农已捧了热汤和干净棉纱来,还送上一碗捣碎的草药,说是自家种的三七,止血清淤,治外伤最是灵验。
徐少卿将药拿在鼻间嗅了嗅,便点头称谢。
那老妇此刻也已将床铺整饬停当,含笑朝两人看了一眼,便拉着老伴出门去了。
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高暧立时便有些无措。
偷眼一瞧,却见徐少卿那对眸子也正看过来,两腮登时火烫起来。
低下头,目光觑着房门,忽然灵机一动,急忙道:“走了那么久,厂……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灶间看看,若有什么吃食,便端一碗给你。”
言罢,也不待他答应,便逃跑似的要出门。
可还没跨出两步,便听徐少卿在背后道:“多谢公主,臣不饿。”
她顿住脚,听他毫无顾忌,不禁有些愕然,但兀自不死心,便又道:“那……我去瞧瞧……”
“公主为何要躲着臣?”
那话说得有气无力,还带着几分哀叹。
高暧听在耳中猝然一惊,那颗心登时便软了下来,垂头丧气的站在那儿,没了主意。
是啊,自己为何觉得心慌?为何没来由的要躲他?
这人不过是个奴婢而已,共处一室也没什么大碍,自己真是个蠢呆子。
可就是这么个人,总是让她方寸大乱,即便面对真正的男子,也从没有过。
徐少卿此刻唇角却挂着笑,望着她那柔美的背影,虽然穿的是件寻常百姓家的粗陋衣衫,却仍掩不住那股卓然的清灵之气,反而愈加的明荦动人,不禁也是心头一动。
顿了顿,轻咳了一声,便又叹道:“公主不愿和臣共处一室,那也是没办法。唉,看来肩上这伤,只好臣自己来上药包扎了。”
高暧方才一直懵懵的,全忘了这回事,此时听他忽然提起来,慌忙窘着脸转过身来道:“你别动,我……我来帮你。”
说着便抬步向前走,不经意的抬眼瞧时,就看他忽然双臂一撩,将披在身上的衣衫抖落,又露出白皙健美的上身。
她面上一热,赶忙又垂下眼,来到床榻边,定了定神,探手过去,揭那贴在伤口上的竹衣。
指尖划过玉白的肌肤,触手仍是微凉,似乎他生来就是这般与众不同,却又半点让人讨厌不起来。
一片,两片,三片……
竹衣尽去,那肩头的伤口重又显露出来,依然是那般触目惊心。
她看了一眼便别过头,胸间竟有些揪痛。
长吁了口气,先用热汤水将伤口周围抹拭干净,从榻沿上端起那碗已捣作酱泥状的三七,却忽然发现里头没放抹药的工具。
这却怎么好……
她不觉又有些慌,瞥眼过去,见他阖着双眸,面色沉平,这才稍稍放心。
想了想,便拣了片尚且干净的竹衣,裹在食指上,在碗中蘸了些药泥,颤巍巍的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处。
徐少卿口中“嘶”的一声,身子向后缩了缩,两道剑眉也蹙了起来。
“弄疼你了么?”高暧急忙收手惊问。
他睁开眼,摇头轻笑道:“臣没什么,公主能亲手替臣料理伤处,即便再疼上十倍,这心头也是暖的。”
“你……”
高暧只觉脑中血冲似的发懵,双颊一片火烫,扭着身子转向一边,恨不得立时丢下碗逃出去。
这人脑袋里究竟想些什么?就不能有句正话么,偏要说这些言语让人不安。
“怎么?臣说错了么?公主亲手疗伤,乃是天大的福分,臣自然感激涕零。”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瞄她那副局促样,暗地里自得其乐。
高暧白了他一眼,索性转过头来继续抹药,但心中带着些许怨气,指尖不自禁的便加了些力道,也不管他是真痛还是假痛。
“厂臣总这般‘公主,公主’的叫,就不怕外头有人听到么?”
“公主难道便忘了臣领着东厂?若连是否有人在外窥听都不知晓,这差事便不用做了。”
徐少卿唇角一哂,随即又点头正色道:“其实,臣也想谨慎些,只是怕以内子相称,公主听了不喜,便没敢叫。既是现在这般说,臣便斗胆叫一声,也省得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
“……”
高暧愕然无语,张口结舌,万料不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被他解读出这番意思来。
她羞怒交集,连脖颈也红透了,将碗往床沿上一搁,嗔道:“厂臣若是再这般无理胡闹,我便真的生气了!”
话刚出口,便省起方才情急之下亮开了声音,若是真有人在左近,定然就被听去了,慌忙掩住口,怯生生地向门口望去,怕真的走漏了风声。
屏息凝神听了半晌,不见有什么动静,这才稍稍放了心。
回过头来,却见他不知何时竟垂下了眼,那张向来冷峻坚毅,不见半分颓色的脸上竟忽然写满了落寞和怅然。
高暧不禁一愣,心说莫非是刚才那话的口气重了,刺伤了他?
这一来胸中那怨气霎时间烟消云散,反倒生出些歉然,便柔声道:“我方才是急了,你……你别在意。”
徐少卿闻言却是颓然一叹。
“公主不必好言抚慰,臣心中清楚自个儿的身份,像我这般的人,就算有些手段,在主子眼中,也终究不过是个奴婢,根本就不会正眼去看。臣既然净身入宫,这辈子就算毁了,娶妻生子,儿孙满堂,都是镜花水月,什么人伦之乐,也就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他顿了顿,又续道:“依着宫里的规矩,奴婢们临老了,还能带上自己的东西出宫去,将那把骨头埋回故里。可惜,臣却连个家也没有,哪天若是真的死了,只怕连个洒扫的平常奴婢都不如。”言罢,摇头苦笑。
高暧听完他这番像在自言自语的话,只觉其中的苦涩愁浓,化也化不开,连自己也觉凄然。
他的确是个奴婢,但她却从没这般看待过他,只觉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那么特别,那么鲜活,那么令人心动……
眼见他心伤,自己也像感同身受,胸中像堵着什么东西,难受得要命。有心想说些什么来宽慰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却听徐少卿又幽幽地道:“不瞒公主说,今日被这对农家夫妇误认你我是夫妻,臣虽然惶恐,心里倒还有些高兴。总觉得有桩心愿了了,此生已无遗憾,就算此刻送了性命,也自不枉了。”
52.夜提经
迹由情合,言以心诚。
往常被言语小小的撩拨几下,便足以令她面红耳赤,心跳不已,如今听到这般石破天惊的话语,反而不那么形于表面,只是心中翻江倒海,转过千百个念头,却又捉摸不定。
高暧半侧着身子立在那儿,只觉脑中“嗡嗡”直响,混混沌沌,如饮了醇酒般微醺,低垂的眼眸中有些恍然失神,连面色都是木然的。
这话又算作什么意思呢?借着话头暗诉衷肠么?
可他们两个毕竟身份有别,就算不念着他是个奴婢,世俗礼法下也像隔着千山万水,无法逾越。
再说她此行又将舍身庵堂,从此心中再不能存有任何情愫之念,而他不久也将返回京师,从此天各一方,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自己和他都是天下间的可怜人,现下这般相处,似有若无的欢喜已是奢侈,还敢有所贪求么?
不过,自己虽说不成了,可他未始不能心怀憧憬,或许将来会有一个好归宿也说不定。
徐少卿却也有些发愣。
他原本也不过是想借此挑惹得她情迷意乱,不自禁的说些方寸颠倒的话,自己心里好好受用一番。最不济也能露出些羞怯万状的小儿女模样,瞧着也是可爱。
却不料这番柔肠百转的倾诉触动了心弦,竟成了有感而发,到后来自己也觉黯然。又见她面上平平,一副懵然未懂的样子,又像是故意装作如此,不觉也有些讪讪。
正寻思着怎么将话头接下去,却见高暧忽然回过头来望着自己。
“既是假扮夫妻,若厂臣没觉不妥,我这里自无什么异议。事出突然,也只得从权。”
她顿了顿,垂眼咬唇续道:“厂臣心里的苦,我虽不敢说懂,但也隐约有所感悟。嗯……之前听闻,宫里有些内侍也会在外成家立宅,其实……也跟平常夫妻没什么差别,厂臣这般的身份,不该如此寂寞无依,以后找个称心的人在身边就是了。”
徐少卿讶然一愣,万没料到她竟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竟也揣摩不透其中的意思。
但他毕竟是个伶俐人,脑筋转得极快,当下叹声笑了笑:“公主这是在撺掇臣找对食么?”
高暧脸上一红,见他面色有异,只道自己这话又犯了什么忌讳,赶忙歉然道:“我不过是道听途说,便这么随口一提而已。这是厂臣的私事,原不该由我多嘴,还请厂臣见谅,只当没提过吧。”
“既是提了,又怎能当做没说过?臣得陛下信任,最要紧的便是重规矩,知进退,否则被朝中那帮言官捏住了把柄,没得上头再挨一刀。其实不瞒公主说,这些年来还真有几个不晓事的,明着暗着送女人给臣,结果……”
她一听这话,不知怎的心头竟紧了起来,忍不住问:“结果怎样?”
方才还吓人一跳,这会儿的关切样儿却又让那副懵懂之态显露无疑,他暗暗好笑,索性继续消遣两句,半沉着脸应道:“没什么,既是想设计构陷,又欲趁机恶心臣一把,此等宵小之徒,自然是全部拿入东厂大牢好生杂治了。”
她不疑有它,眉间一颦,双手搓捏着衣角,又问:“那……那些女子呢?”
这些动静都被他看在眼里,暗自一笑,当下清着嗓子道:“方才不已说了么,臣最重的便是规矩,难道还会留着那些祸胎在身边?早就打发了。再说,臣虽是个奴婢,但也不是随便的人,就算要找对食,也不能不挑不拣,来者不拒,须得投缘才好。”
高暧听他又开始胡说八道,索性闭了口,不再说了。
可同时心里又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只是自己怎么会没来由的关心起这个来了?
方才还告诉自己不要奢求,如今为何又执迷起来了?
她窘着脸垂下头,重又端起碗,继续给他上药。
这一靠近,那股伽南香的味道便又渗入鼻间,虽经雨水冲淋,依然是那么清晰,此刻草药的辛气也盖不住,仿佛已融进了血肉里,淳烈得让人心动。
徐少卿却也嗅到了她身上的馨香,柔柔淡淡,若有似无……
他不由收起了调笑之心,细细品着,只觉心中娴静,忍不住又暗自怦然。
霎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一个静静的坐着,一个指尖轻轻划动。
彼此的呼吸之声可闻,却不交一语,但又像在说着千言万语。
须臾,抹好了药,又取棉纱包扎。
刚才斜斜地缠了几道,徐少卿却突然一抬头,目光望向房门处。
高暧一愣,很快就听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徐少卿接过手来,将棉纱随意缠结好,便披衣起身,过去开了门。
那老妇笑吟吟的立在外面道:“灶下都已备好了,请官爷与娘子去外间用饭。”言罢,还探头朝房里瞅了瞅。
“劳烦阿婆,小可这便与娘子去。”
他说着重又将房门关上,将那套乡下农人的衣裳穿戴好,便和高暧一同出了门。
到外间一瞧,那里刚用破旧门板搭了张桌子,上头放着几样菜蔬,无非是青菜、豆腐、菌子一类,那老农还拿了坛自酿的米酒,但除了一碗炒蛋外,几乎不见油花,更没有半点荤腥,这恐怕还是因着他们来,特别准备的,就这对老夫妇而言,已算是奢侈了。
老夫妇俩因着他们说是京里做官的,开始说什么也不敢同桌而食,要去灶下自吃,徐少卿坚执不肯,两人这才称谢依从,一起坐了。
吃了一阵,徐少卿忽然问:“听老丈的口音,不像是京畿一带人,小可妄猜一句,莫不是从西北来的?”
那老农赶忙点头道:“官爷猜得不错,小老儿正是携妻从西北来的,如今已快三十年了。”
徐少卿微一颔首,又问:“西北离此千里之遥,老丈为何要携家来此?”
“嗨,不瞒官爷说,西北那地界可比不得这里,一色的黄土,天不下雨,地就荒着,一年到头能打点粮食可不容易,再加上猃戎人又时时来杀人抢东西,活不了,这不就逃来了么。”
那老农灌了两口酒,干枯的脸上冲起一层黑红,打开话头又道:“当年猃戎人屠村杀人,俺和俺这婆娘躲在井里才逃过一劫,出来看时,全村老少都死光了,那可真是惨……”
他话刚说到半截,那老妇便皱眉道:“老东西,今日官爷也娘子在此,好端端的又提这些做什么?”
徐少卿接口道:“西北猃戎之祸由来已久,是为国家大患,不过,近些年来晋王殿下统就藩西北,多次奉旨出击猃戎,都得了大胜,如今那里已然太平多了,各州各县都在屯田垦荒,招抚流民,丁口连年增加,说不得还强似在这山野里。”
高暧听他突然提起三哥高昶,言语中竟满是褒扬钦佩之意,丝毫没有作伪,似是并没什么嫌隙,可再回想那晚在景阳宫外的情景,不禁暗自奇怪。
那老农脸上一喜,也不顾老伴的颜色,肃然起敬道:“官爷说的不差,俺虽在这山沟沟里,可向日赶集也总听人说起晋王殿下平定西北,现在那些猃戎狗崽子已不敢来了,如今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唉,这人走得再远,也是故土难离,这不,俺这些日子正跟老伴儿商议着回乡去呢,好歹将这把老骨头埋回去。”言罢,呵呵憨笑。
饭后,老夫妇收拾了碗筷,徐少卿让高暧先回了卧房,自己则和那老农在棚下闲谈。
月上梢头,万籁俱寂。
床头浅薄的铜盏内,昏黄的火苗只有豆点般大小,将将能把屋子照出个轮廓来。
那灯火随风摇曳,只晃的心头徒然又乱了几分。
高暧坐在床榻上,怔怔的望着,一想到今晚将要和徐少卿同室而眠,血就像冲到了脑子里,
尽管拼命提醒自己,他不过是奴婢,即便同室也没什么大不了。
何况这么久以来,承他千般用心,万般照顾,又好几次救了自己性命,关系早已不是平常可比,如今情非得已,实在没不该避忌那么多。
可也不知怎么地,愈是这般想,那颗心就愈是发紧,怎么也定不下来。
她朦胧的觉察到自己想的是什么,但却也知道那不能够,甚至不能碰触,这般藏在心里想着,念着,眷着,此生或许也能一种满足……
等了许久,他没有来。
高暧微感失望,料想他之前是借故躲出去,白日里说些挑惹的话,其实也顾着礼制,和自己一样,不敢去碰触那可怕禁忌。
于是吹了灯,静静的缩在靠里的小半边榻上,闭着眼睛,耳听得窗外树木沙响,却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浑身一震,却没起身,仍旧躺着一动不动。
脚步清越,如水流潺潺,仿佛踏着虚无而来……
那不会别人,定然是他!
高暧浑身颤抖,背对着他,心头怕得要命,却又有种暗暗的,说不清的期待。
然而等了须臾,却不见床榻有任何移动,反而是近旁“噔”的一下轻响,似是他将桌凳之类的东西放在了地上,此后便没了声息。
她正自奇怪,却听那沉静的声音忽然低低的念诵起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明。
高暧一怔,随即辨出那正是《大佛顶首楞严经》。
53.经云暖
这经文正是当初自己赠给他的。
原本只是无心而已,却不想竟凭空生出这许多牵绊来。
就在解毒醒来的那晚,他曾于榻边念过,还自承一直带在身边。
当时虽然暗自欢喜,却有些不敢相信,只道多半是句惹人的戏言罢了。
而现下夜深人静,熄了灯,四下里昏昏默默,自己躺在榻上未眠,也瞧不出来,料想不会是作伪了。
况且这般黑暗,他即便拿着经书也瞧不见字迹,显然是在背诵,若不是常读常看的,又怎能如此?这便足见珍重了。
高暧只觉精神一振,更是睡意全无,不由得便被那念诵声吸引,屏息凝神的听着。
那语声似沉而清,潺潺如水,却不再冰冷,反而融进了丝丝暖意,隐隐还带着几分漾动的意味,浑不似在宫中时平和灵净,像是诵经之人也是心绪难平。
可这微呈纷乱的念诵反而如钟磬之音,更加触人心弦。
他一路背诵着,竟一字不错,半点不停,连她这常年礼佛的人都不禁暗暗钦服,到后来声音渐渐高了些。
“……汝我同气,情均挟纩,当初发心,于我法中……”
听到这里,她眉间不由一蹙,紧闭的双眼也睁开了。
而他也不知怎么的,竟没再继续朝下诵,反而折回头去,反反复复的只是念着前后这几句。
高暧愈听愈奇,不知他为何忽然会这样,连自己也被这小小的变故所染,心中渐渐乱了起来。
过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轻轻翻了个身。
月光泛泛。
蓬窗下,徐少卿半卧在一张长凳上,一脚踩着地,一腿半搭在上面,虽然局促,但却依旧是那么闲然雅致。
他仰着面,淡冷的月光折过窗框照出个大概,朦胧间只见口唇微动,诵声不停,但却看不见是否睁着眼,总之是没瞧过来,想必并没留心她已转过了身。
“……汝我同气,情均挟纩,当初发心,于我法中……”
反反复复,如泣如诉。
夜色中更加令人心醉迷离。
高暧静静地听着,心颤不已,踌躇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句:“厂臣?”
他似是没听到,继续背诵着,等她又叫了一次,这才顿下来,应了声:“是臣无状,扰了公主清梦。”
她“嗯”了一声:“厂臣不必告罪,其实……我也一直没睡着。”
“公主不愿睡,是在等臣么?”
这带着戏谑的话儿传入耳中,高暧登时浑身一滞。
本以为他是无心而为,却原来又是故意的,这人为何总是这样?
她羞的拧过身,却忽然又有些不舍,心头乱了好半天,终于别别扭扭的仰躺了下来,面上早已红透,幸好屋内一片黑漆漆的,也瞧不见,不然可真是窘死了。
徐少卿微微侧目,将她这番挣动都看在眼内,两腿换了个位置,又道:“其实臣往日也有个失眠的毛病,自从得了公主所赠的经文后,每晚念诵,便都睡得香甜,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竟自无用了。”
言罢,幽幽的叹了一声。
高暧只觉耳根又是一热,扭了下身子道:“诵经是为了驱除杂念,坚愿心诚,参悟领会,一心向佛,厂臣却是它用来催困,从古至今可也找不出第二人来了。”
他听她话中竟来打趣自己,不由暗暗一笑,假意又叹了口气道:“臣性子便是如此,慧根浅薄,也只能如此,真真可惜了公主赠经的一番好意。其实方才公主不必出声相唤,由着臣多诵两遍,兴许再过片刻便睡着了。”
她撇了撇眉,没去理会这玩笑话,却忽然想起了前事,当下问道:“我方才听厂臣这经文诵的也算极好,颇合内中深意,不知为何却不再继续,单单只顾‘佛告阿难’这一段呢?”
“那卷经长得紧,臣瞧着也是眼晕,记不得那许多,只觉得这一段说的略略有些意思,‘汝我同气,情均挟纩’,呵,倒叫公主见笑了。”
榻边“哒”的一响,似是长凳在地上蹭了一下。
她闻声,紧着身子朝里缩了缩。
偷眼瞧过去,见徐少卿仍平平的躺在那里,并没半点靠过来的意思,想是方才稍稍挪动的缘故。
她吁了口气,应道:“我便是觉得这里最怪,〈楞严经〉上明明载的是‘汝我同气,情均天伦’,是佛祖对阿难尊者说,你我情谊深重,犹如兄弟一般,怎的厂臣却将‘天伦’二字改作了‘挟纩’,这却作何解?”
他不由又是一笑,口中却故作讶然道:“是么?臣在内书堂读书时,曾见前朝一位东宫侍读诗中有句‘情均皆挟纩’,‘挟纩’本作绵衣解,引为受人恩情抚慰而心生暖意,瞧来当是记得太深,以致混淆了。唉,似臣这般诵经可也真是浅薄的紧。”
这话答得全无破绽,若在旁人想来,定然也道他是读得囫囵,将经文记差了。
可高暧听着却是十九不信,如此一个精细的人,怎么可能前前后后都半点不错,单单只把这句看混了呢?
还未答话,便听徐少卿又道:“虽是误读,但臣以为,公主赠这经文,臣每每读着便觉身子暖意充盈,所以对臣而言还是‘情均挟纩’更恰切些。”
她急忙回了头,心说果然不出所料,说着说着便没个正话,迂回转到自己身上来了,这般的歪解经文,也不怕佛祖怪罪。
可转过念来想想,他这番话虽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但或许也系由心而发,不是全无道理。
自从离了弘慈庵以来,她的命便和这个人交缠在一起,若不是他,自己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每每想起,自己又何尝不是心生暖意?
只是这近于情话般的露骨言语,着实让人心慌意乱。
她咬咬唇,暗想再由着他如此攀扯下去,不知呆会儿会成个什么样子,于是道:“时候不早,我有些困倦了,厂臣也请安歇吧。”
话音刚落,只听徐少卿应了一声,便忽然长身而起,朝床榻走来。
高暧大吃一惊,吓得翻身坐起,双手紧扯着被子,惊道:“厂臣,你……”
话刚出口,就觉不妥,转头朝房门处看去,才省起这时已是深夜,那对老夫妇早睡下了,便又转回来,只见他已站在了床榻前,伸手已扯起了被角。
“厂臣,你做什么?不可!咱们不能……”
她刻意压着声音,心头却急得不行,慌不迭的伸手去夺。
可力气却抵不过他,强拽了几次无用后,只好转而将身上的被子捂紧,那手一丝也不肯放松。
徐少卿看着她那副慌张样儿,唇角不由一挑。
“怎么?公主不是说要臣安歇么,怎的却抓着被子不放,这可让人怎么睡?”
高暧闻言,不禁暗暗叫苦。
她原只是想止住话头,谁知嘴上却失了计较,这下竟让他钻了空子,居然动起手来挑惹。
这便如何是好?
虽是话里没说清楚,可两人终究身份有别,就算他是个奴婢,也决不能做一床睡,这般钻空子,顺杆往上爬可不成。
绝对不成!
“厂臣不可无礼,我说安歇,自然是各自睡了,可没说……可没说……”她暗暗抓紧这最后的挡箭牌,不觉有了几分底气,可最后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脸早垂了下去。
徐少卿眼角蕴着笑,面上却带着苦意道:“公主明鉴,臣如今可是重伤之人,正需好生休养,难不成要让臣在这张凳子上委屈一夜么?”
她登时一呆,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方才情急之下,心无旁骛,早把他受伤的事忘了,现下想想,若让他在那条又窄又凉的板凳上将就着睡,的确是大大的不妥,自己定然也于心不忍。
可也不能为此,便与他同床而卧啊,那成个什么样子?
“要不……要不厂臣在这里睡,我去那里坐一会儿,反正这时节夜里短,也没几个时辰便过去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抬眼却见徐少卿皱眉僵着脸,忽然抬腿迈上榻来,跟着双手搭着肩头,将她轻按着靠在了床头上。
高暧哪曾想过他竟会直接动手,当即惊呼了一声,待要挣扎,双臂却已被按住,那玉白俊美的面孔也随即俯到了眼前。
区区几寸之距,呼吸可闻。
那狐眸在昏暗中闪着柔和的荧色,伽南香气竟比平时愈加沉烈,恍如不经鼻间,径直便渗入脑际……
她只觉阵阵发懵,脑袋里一片混沌。
这一瞬间,浑忘了这般举动已逾礼到了极点,怔怔的望着他,渐渐有些迷离了,竟忽然不想挣脱。
徐少卿方才见她要起来,情急之下便真的动了手,这会儿自家也在暗暗心惊。
此时见那双俏目中眼波盈盈,柔润中自有一股倔韧之气,令人不敢轻侮,竟和当初那稚弱之时全无二致,不禁也愣住了。
四目交投,竟似天地间都凝滞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又将脸俯低了寸许,与她鼻尖将触未触,只隔着那一线线。
高暧一直昏昏沉沉的,这时却忽然“醒”了,以为他要忽施轻薄,正待要侧头避开,却听他低声道:“公主可还记得……”
这话才刚说到半截,窗口处忽然“笃笃笃”的响起了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