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
书名:撩上瘾 作者:九月轻歌
第41章 ·|· ·
41
黎明前,星月隐退,晨曦未绽,整座无人岛陷入盲了一般的漆黑、寂静。
余老板密室爆炸的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使得附近几条街的人都被惊动。住得较近的,清晰地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自梦中被惊醒的人们,初时还以为是暴风雨、地震这般的天灾在这个时节降临,急匆匆逃到室外。
动静虽然大的出奇,但是并没多少伤亡,引发的火势也没蔓延成灾——余老板密室上方的院落,距离别的屋宇都比较远,密室在顷刻间爆炸、烧毁的时候,上面的屋宇随之塌陷下去,浓烟、火苗窜到地面的时候,余家的下人已反应过来,及时取水扑火。
余夫人最初听到丫鬟的通禀,吓得心口疼的老毛病险些复发,缓过来之后,第一句就问:“洪飞呢?他没在那里吧?”得知儿子昨晚从赌坊回来就与儿媳歇下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赶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余洪飞先一步到了,看着昨日庭院化作废墟,脸上只有震惊。他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父亲这是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昨晚被他气得发疯了?
不对,父亲呢?
他连忙问身边的下人,又问母亲。
没人知道余老板在何处,更有人吞吞吐吐地道:“昨日老爷回来之后,就……就进了书房,去了密室……不、不知道有没有出来……”
这意思是不是说,父亲很可能已经随着密室的销毁而身亡了?
余洪飞望向母亲。母子两个四目相对,从对方眼中看到的是茫然、惊愕,和少得可怜的悲伤、担忧。
傅先生闻讯之后,当即与傅清晖赶到余家,看着眼前情形,一头雾水。
傅先生询问余洪飞:“令尊在何处?”
余洪飞摇头,把下人的话复述一遍,定了定神,道:“若是家父临时去了别处,那最好不过……若是……还请先生留在这里,帮晚辈找些人,看看能不能找到……找到一些蹊跷之处。”真正想说的,是能否找到人的尸骨,可即便是对父亲再不满再漠视,这种话也无法说出口。
傅先生颔首,满口应下。
傅清晖站在一旁,却是若有所思。他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余老板做贼心虚、众叛亲离之下,自尽了。他这几日都留在家里陪妻子,不曾去过赌坊,但是身边的下人还是会去转转。
余家父子两个近几日一直为着钱财闹腾的事情,他听说了,昨晚余洪飞去赌坊的事情,也了解大致原委。
一个人,活到了余老板那种地步,还有什么盼头?赚再多的黑心钱又能怎样?又不能带着到地下收买阎王爷。
傅清晖故意打了个呵欠,对兄长道:“我对这些不在行,留下来也是添乱,先回家去了。”
傅先生颔首,“你去吧,唤人将你二哥、三哥和归云客栈的掌柜的请来。”
“好。”
红日东升,阳光普照。
附近几条街的人都因为余家的事情凑在一起议论、猜测,很多看戏不怕台高的人,索性到余宅去看热闹。
简宅里里外外一切如常,氛围平和、安静。
正房寝室的房门关的紧紧的。
双福、四喜试探着扒开门,总是不能如愿,只好失落的放弃,回到自己所在的西次间嬉闹。
随着夫妻两个的愈发亲密、形影不离,陪伴它们的时间便少了很多。它们少了以前最亲近的人,整日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只有对方,不可能一直对峙下去。
最主要的原因是,双福是个没心没肺的,只要四喜不冲着它乱叫,它就是很友善的态度,经常自顾自趴到四喜专用的小毯子上玩儿。
四喜起初气得跳脚的叫,后来,不得不慢慢接受甚至习惯双福的气息,脾气也就慢慢的小了。没法子,除了接受眼前这个心大的,它找不到更合心意的伙伴。
寝室内,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纱,在地上打下片片柔和的光影。
窗台上摆着的盆景里的花开得正好,散发出清浅的香气。
千工床悬着大红色罗帐,随着里面的人偶尔无意间的碰触,泛起明显或轻微的涟漪。
随之起伏不定的,还有夫妻两个时而急促时而凝重的喘息声。
男子的近荞麦色肌肤与女子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
肌肤紧绷的坚实的手臂、宽阔的背脊、窄窄的腰身,形成含有力量、弹性的悦目线条。
女子素白的双手按在枕上,脸颊微扬,漆黑的双眉微微蹙起。她脸颊微红,像被霞光染过。她先是抿唇,继而咬住唇瓣。
末了,她终究是无助地回头,语气有点儿颤巍巍的,“阿让……”
“又不行了?”他迅速的点了点她的唇。
“……”她没说话,手紧紧抓住了绣着锦绣鸳鸯的枕头,咬着唇连连轻哼。
他腾出一手,板过她的脸,缠绵的吻住,“别忍着,我喜欢听。”
她已随着一番甜蜜的风暴身形一软,膝盖滑了滑。
他狭长的凤眼里有了些许笑意,让她反过来面对着自己。
“骗子。”她咬了他下巴一下。他说刚刚那样能快一些,她居然就信了。
他笑着,再度将一腔柔情深埋。
“……嗯……”她因着难耐,手指揪住了薄被一角,攥在手里,又慢慢放开。
他吻了吻她沁出细汗的鬓角,“难受么?”
“……没。”她搂住他,细细凝视着他的容颜,继而摩挲着他的唇。
“又不累了?”
她微笑,“大不了今日不下床。”
他低低地笑起来,无尽缱绻地与她亲吻。
他分担她的责任,陪着她去冒险。在静好的光景之中,让她清清醒醒感知亲吻的绵长美好,感知尘世男女的情意、慾望,让她领略到生命另一面的鲜活、繁盛。
活着,就该如此真实,丰富。
谁会介意偶尔的放纵。
日上三竿时,两个人浑似两只猫,一个餍足,一个倦极,相拥入眠。
**
余夫人回到房里洗漱穿戴的时候,有丫鬟发现了首饰匣子压着的信件。
她展开来看,发现那竟是余老板的遗书。
余老板在信中说道:
“一生作孽无数,近来常有冤魂入梦。白日里,与发妻相敬如冰,与儿子剑拔弩张,委实心灰意冷。也许,已到了却尘缘之时。等我死后,唯求你好生打理家产,勿让不孝子嗣染指钱财;等我死后,不需安葬,将我骸骨撒入海中,以此平复冤魂怨气;等我死后,勿与柯家、邢家来往。
“半生愧对,惟愿来生能偿还一二。
“勿念。”
有些言语,让余夫人心生悲凉,有些言语,则让她满腹怨气——不让不孝子嗣染指钱财?你眼中的不孝子嗣,跟你闹了这些年,为的都是想要与我过几天人该过的日子!
随后,她陷入了忽遭变故的茫然失措,呆坐了半晌才清醒过来,急匆匆找到外院,把书信交给傅先生过目。
傅先生唤来余洪飞、赌坊里的账房管事等等,让他们看看是不是余老板的字迹。
人们神色、心绪各异,但是都能肯定,这就是余老板的字迹。
傅先生又命人取来余老板写过的字据、书信,亲自比对,结论与众人无异。
既然如此,有一点便可以确定了——坍塌的房屋下面,埋着余老板的骸骨。
傅先生吩咐人尽快挖掘。
挖掘期间,很多金条、银条和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是有一大部分变形或是损毁。金银无妨,变成怎样的形状都能绞碎了花掉,叫人可惜的是那些宝物。
先有那封遗书,再有这些金银珠宝,都能让人确定余老板自尽这一事实——
岛上要是有人想杀余老板,不可能一丝贪念也无,即便带不走金银,余老板那些从未让外人见过的罕见宝物总能顺走几件。甚至于,完全可以把宝物搬空之后再对余老板下杀手。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在杀人的时候只是杀人,全无别的企图?
到了这时候,余夫人失声痛哭起来。外人只道是毕竟有着多年的夫妻情分,亲眼目睹这样惨烈的局面,如何能不悲恸。可是她自己都不清楚,这痛哭是为那个所谓的夫君,还是为自己。
余洪飞的心情很是复杂,因着昨日的事情、父亲的信件,让他觉得自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次便是有些气愤,父亲居然到死之前都不肯让他如愿。
他固然相信母亲不会听从父亲的遗言,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担心外人添乱。他视线在人群中梭巡,寻找着赵显。
赵显是父亲多年的心腹,若在此时跳出来与人们控诉他的不孝行径,那……父亲就算已经不在世,他也休想过得轻松。
但他一直没看到赵显。是不是父亲交代给他什么事,他去了别处?又或者,干脆就陪着父亲一起死了?
不管了。
他没跟任何人提及赵显一事,并且巴不得再也不用看到那个人。
到了傍晚,人们找到了一些骸骨。
余夫人为着儿子儿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即吩咐下人换上素服,准备发丧。并且对傅先生婉言解释,余老板生前应该是心绪不宁之故,才在遗书中数落儿子——心绪平静的话,又怎能说出不需安葬的糊涂话。其实他心里还是很疼爱孩子的,只是独独对孩子不善言辞,平时父子二人便总有争执吵闹的时候。
她这个态度尤为重要:自家完全承认余老板是自尽身亡,摆出事情到此为止的意愿,那么凭你是谁,也不能再继续追查原由。即便是人死了,那也是他们余家的家事,不想让外人管,外人还想介入的话,便不合情理。
有些事,她不能不防——如果有居心叵测的人在这时候对他们母子下手,误导人们认定夫君的死是儿子一手造成,儿子儿媳便会被人唾弃,不要说继承家业,能否在岛上立足都不好说。
不管怎样,那个不曾善待过她的夫君已死,儿子的日子还要好好儿过下去。
这其中的轻重,没有谁比她更分得清。
傅先生对这情形喜闻乐见。他毕竟不是坐在大堂等着审案的官员或是衙役,有点儿时间,更愿意在家教导一双可爱的儿女,哪有闲情管这种人命官司。傅家历代的人都有这个义务,但是,岛上的居民除了给他们相应的尊重之外,一般带给他们的都是大大小小的需要解决的是非。
办案的官员衙役有朝廷给俸禄,他们傅家的人,可从来没为这种事得到过银钱——谁给都不能要,要维持家族的清誉。
他也只是个人,有自己家族一大堆事要打理,有妻子儿女要陪伴,很多时候,都希望远远地躲开人命是非——不是仵作,却要时不时地看到人奇形怪状的死状,还要找出死因,任谁心里能好受?人前装得若无其事,暗地里可是做过不少噩梦。
是因此,遇到的事情越大,他越头疼。好友景林在岛上的时候还好些,什么事到了那位高人眼里,三两下就见分晓。眼下景林又离岛游山玩水了,他只求能够快些与简让交好。简让的能力绝不比景林差,日后在岛上的地位定能与景林比肩。那样的话,有事情找简让即可。
眼下这件事,要是闹大的话,不知要乱多久。可是余家的人都只求息事宁人,这再好不过。况且据他所了解的一切,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当即颔首表示赞同,又派了一名得力的管事,帮着余家母子两个从速筹备丧事。
**
霞光满天的时候,钟离妩忙着督促下人把小厨房布置妥善。
日后,她要时不时下厨,给简让、兰绮、双福和四喜做好吃的。
水苏喜滋滋地站在钟离妩身侧,把听到的余家的事情娓娓道来。
“那封信的作用最大。”钟离妩笑着刮了刮水苏的鼻尖,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一定要赏,都是你喜欢的金叶子。”
水苏喜笑颜开地道谢,随后才道:“奴婢只是略尽绵力罢了,要没您谋划、亲自动手,事情不会这样顺理成章。”
钟离妩展颜一笑,“那我也犒劳犒劳自己,明日带着双福四喜出门钓鱼去。”
水苏咯咯地笑出声来。
“什么事啊?两个人这么高兴。”季兰绮笑微微地走进门来,“尤其水苏,姐姐怎么夸你了?笑成了一朵花儿。”
水苏只是道:“大小姐——不,夫人明日要带着双福四喜去钓鱼,奴婢想着,又能偷懒了,自然高兴得不行。”
“我才不信。”季兰绮对水苏一笑,转而携了钟离妩的手,“难得你得空,我们去后园走走?”
“好啊。”
姐妹两个相形去往后园。
路上,季兰绮问起余老板的事情。她知道,一定是钟离妩出手了,只是不知原委。
钟离妩便将经过告诉了季兰绮。
季兰绮垂眸思忖片刻,问道:“为何要将赵显弄成上吊的假象?”
“到底是担心事有万一。”钟离妩解释道,“我们对余老板的了解有限,我担心在密室爆炸之前,就算把两条密道的机关都销毁了,还是有能人可以进去。要是那样的话,余老板就是生死莫测,没了下落,知情的只有赵显,但是赵显已经自尽,死无对证。”她笑了笑,“不管怎样,我总要留条后路,避免自己被人怀疑。”
季兰绮又思忖片刻,喃喃地道:“想想就头疼、胆怯,太危险。”她用了握了握钟离妩的手,“日后别这样了,尽量用别的法子。”
钟离妩颔首微笑,“嗯。我晓得。那个人是太叫我不齿,便费了些周折。”随后岔开话题,“关公子这两日时时命人给你送来礼物,不是别具心思,便是名贵之物,可有合心意的?”
那些礼物,有岛上的奇花异卉,还有古玩字画、珍珠宝石。
“喜欢什么啊。”季兰绮扶额,“只是不能不收罢了——他那个小厮特别会说话,还总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我要是不收,就给他几板子,如此回去也好交差。”
钟离妩笑起来。
沉了片刻,季兰绮话锋一转,“不过,明日他要亲自送两匹小马驹过来,给我和你的。一黑一白,听说是岛上最好的。姐,你想不想要?”
“这要看你。”钟离妩笑道,“你喜欢的话,我才能沾光。你不想要的话,那就算了,改日我出高价买回一匹就是。”
“哪用你破费。”季兰绮很不自在地道,“这样说来,你不烦那个人?”能给她做主的,只有阿妩,人要是阿妩打心底看不上的,干干脆脆回绝就是,省得他在自己身上浪费心力财力。
“我为什么要烦他?”钟离妩笑意更浓,“看上我们兰绮的,只要品行过得去,便是慧眼识珠之人。你只管由着心思应对,也不用根本不露面。”说着就没正形起来,“我要是跟你一样,怎么可能与你姐夫成亲?你要总是南楚大家闺秀的做派,那我岂不是先要自惭形秽一番?”
“你跟我怎么一样,姐夫跟别人也不一样。”季兰绮笑着微眯了大眼睛,“既然你这么说了,明日上午我就见见他,看看那两匹小马驹有没有说的那么好。哦对了,明日下午,傅四夫人要过来找我,你只管放心出去钓鱼,我帮你看好家。”姐姐去钓鱼,姐夫一定会陪着,这都不需想。
钟离妩道:“看家就不用了,要是在家闷,就和四夫人去外面转转,添置些东西。等会儿我让水苏水竹给你送去一些银钱。”
“前两日不是才给了我好多银子么?”季兰绮扶额,“你这记性也太差了,我也不缺银钱。”
“家境不好的,都常说穷家富路,何况你姐姐是个小财主。”钟离妩笑起来,“我是怕你嫌银钱少才不出门的。”顿了顿,又叮嘱,“出门时记得带上小虎、麒麟。”
“嗯。”季兰绮乖顺地点头,“那我明日去挥霍一番。”
**
翌日一早,用罢早膳,简让和钟离妩出门。双福、四喜和他们共乘一辆马车,杜衡则赶着另一辆马车跟在后面——车里有人,是人们以为已经死掉的余老板,麒麟就坐在他身侧。
杜衡并不清楚原委,只知道今早天明之前,麒麟赶着马车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回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余老板。当时不免奇怪——惊惧倒是没有,跟在简让身边的日子久了,怎样诡异的事情都遇见过,这一桩,不过小风波。
马车先去往余老板家,在门前路旁停下。
钟离妩吩咐车夫进去传话。
这边的麒麟把全身都不能动弹的余老板拎起来,将车窗上的帘子拉开一道缝隙,“看看。”
余老板看到了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家园,看到了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下人俱已披麻戴孝,再向里看,发现家中已是白茫茫一片。
余洪飞就在外院,听得下人通禀,连忙走出大门,看到钟离妩,快步寻过去。
钟离妩此刻已经站在麒麟所在的马车近前,对余洪飞欠一欠身算作行礼,和声道:“令尊的事情,实在是出人意料。听说是——自尽?怎么那么想不开呢?眼看着就到享清福的年纪了。”
余洪飞叹息一声,语气黯然:“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早知如此,前些日子就不跟他吵闹了,眼下痛失父亲,家母也因我之前的不懂事饱受烦扰——不知情的外人,怕是会怀疑是我生生把至亲气得想不开的,她要不断与人解释……”这一番话,是有意探寻钟离妩的态度。
毕竟,父亲和自己都曾主动找她问过一些事情。父亲与她说起的,仅仅是与钱财相关倒也罢了,若是还有别的,她又有意无意间与人说起,要是有心人跳出来捣乱,怕是不能顺利发丧。
“怎么会。”钟离妩宽慰道,“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料定会出这种岔子。我倒是想去宽慰令堂一番,只是初来乍到,与令堂不熟,与令尊的交情,也不过是打过一次赌。况且……”
“明白,明白。”余洪飞反过头来为钟离妩着想,“你与简公子刚成亲,又本就与我家没什么来往,家父又是那种身亡的情形……你便是想来,公子怕也会阻拦。人之常情,我明白。”
“你能体谅就好。”钟离妩宽慰道,“到了这关头,只能劝你和令堂、尊夫人节哀顺变,等过段日子,我再找尊夫人说说话。今日只能是过门而不入,还望你与尊夫人解释两句。”
“多谢夫人。”余洪飞拱一拱手,这才想起来,妻子对钟离妩的印象颇佳,说很是谈得来,既然如此,她就是看在妻子的情面上,也不会给他平添烦扰。
“告辞。”钟离妩颔首,转回到前面的马车上。
余洪飞瞧着她上了马车,才快步返回宅院。他如何都不能想到,他的父亲,此刻额头青筋暴出、双目死死地直勾勾地瞪着他。
明面上,他已经死了,而且妻儿一点疑心都没有,这么快就开始着手丧事。
没人在意他。亲人如此,外人也是如此,若有人站出来质疑,他不会看到这样的局面。
暗中呢?不需想了。钟离妩要让他再死一次。
而在他死之前,她要凌迟他的心魂,让他面对活了一生终究双手空空的诛心局面。
那女子,简直是疯子,是魔鬼。可是,她发疯的行径过于缜密,她的残酷正好击中他的心口。
他对她姑姑做过的孽,要以百千倍的代价、痛苦来偿还。
**
秦良在岛上有两个住处,一处在岛中部,一处在山脚下。那座山,正是钟离妩与简让今日去游玩、钓鱼的。
山脚下的宅子,秦良不怎么回来住,只是遵循着狡兔三窟的习惯,花了些银钱买下来的。之所以看中这一处,是因原先的主人家挖了两个地窖,一个地窖用来存放兽皮、腌制的火腿和鱼类,另一个地窖则用来存放一些家常所需的零碎物件儿。
今日,大小姐要用到这个住处,他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在门口翘首以待。
双福、四喜一路都很乖,静静地趴在简让身侧。
这两个小家伙的友情以突飞猛进的势头进展着,到了今日,都能挨在一起打瞌睡了。
简让心想,四喜挨欺负的日子已经不远。它跟他是一点儿有用的都没学到,憨憨的,换句话说就是傻乎乎的。双福不行,小家伙跟它的主人一样。他收拾着它的主人都费劲,四喜想收拾双福……只能做做美梦。
他这一路很舒坦,卧在车里,头枕着钟离妩的腿,车晃得不厉害的时候,就看看账册。
钟离妩一直由着他,捧着大周地域志,一路看得津津有味。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简让把账册收起来,敛目看着忙着洗脸洗爪子的双福、呼呼大睡的四喜,想到了一件事,因而唇角上扬,展臂环住了她的小细腰,“阿妩。”
“嗯?”
“我们何时添个孩子?”他语气暖暖的。
☆、42.042·
42
“……”钟离妩略一思忖,低头瞥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说了期限就能如愿么?”
简让坐起来,“你是说何时都行?”
“不然呢?”钟离妩捏了捏他的鼻梁,“缘分到了,很快就能有喜;缘分未到,就耐心等等。”说着话,嫌弃地扯了扯嘴角,“这话问的真是多余,我又没服避子药。”
“我是担心你另有打算,当然要问问你的意思。”简让奖励似的亲了亲她的额头,“挺多事情上,我的阿妩最让人省心。”当然,也有很多事情,她最让人心惊胆战。
钟离妩抿唇一笑。
出嫁之后的女子,生儿育女是必然,有一些特殊的,是因身子骨孱弱、子嗣艰难,会悉心调养一段岁月再为夫君开枝散叶。
她虽然有些大大小小的旧伤,但是底子在那儿,不需担心生产时赔上半条命。
方才的片刻思忖,只是因为他的言语有了憧憬,想象着自己与他做了父母该是怎样的情形,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至于其他,不需有顾虑。柯、邢二人要除掉,她要慢慢找到自己的喜好,置办产业,悉心打理。那都是不需心急的事情,待得深思熟虑之后,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好。
马车停下来,双福见钟离妩要下车,立刻扑到她怀里,把自己吊到她脖子上。
四喜则不情不愿地醒来,对着简让摇尾巴。
简让摸了摸它的头,重新拿起账册,“我们等等。”
双福由钟离妩抱着下了马车,就自顾自跳下地,在周围寻找于它而言新奇有趣的东西。
一直跟在后面的杜衡把马车赶进秦良那所宅子的院中。
院中只有三间房,墙壁由形状不同的石头砌成,大概一人多高。两个地窖分别在院子的东西两侧。
钟离妩站在院门外,一面观望周围的环境,一面与秦良说话:“附近还有人家么?”
“还有两户人家,一家打猎,一家则以倒腾药材为生——这座山里有两种比较珍贵的药材。这两家离我这儿都很远,得有二三里左右。”秦良指向一条蜿蜒向别处的小路,“他们都住在那边。”
“二三里。”钟离妩用拇指搓了搓食指,“晚间有较大的动静的话,他们或许能听到吧?”山下的环境太幽静。
秦良听出言下之意,笑道:“要是您有别的吩咐,我请麒麟过来帮把手。他让那两家人睡得沉一些,不在话下——都是老老实实的人。”
“嗯。”钟离妩笑了笑,“这几天,你还要辛苦一些。”
“大小姐言重了,我只怕没事可做。”
钟离妩一笑,将自己的打算告知秦良。
两个人说话期间,杜衡和麒麟把余老板从马车里拖出来,安置到了地窖。
余老板眼神惊恐地打量着黑漆漆的地窖。她要做什么?难道要把他活埋在这儿么?
地窖的入口通往下方的,是一架十分粗糙陈旧的梯子。这时入口的光线一暗,梯子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随即,余老板看到了玄色的薄底靴子踩在梯子上,步履轻盈而沉着。
今日出来钓鱼,钟离妩循例做了男子打扮,与之前不同的是穿了件玄色锦袍。
走下梯子,钟离妩抬眼看了看狭窄逼仄的环境,还算满意,继而走到余老板近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里就是我给你安排的归处。没法子,找不到更差的。”
余老板等着下文。他倒是想说话,问题是他中了毒,无从开口。
钟离妩缓声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还在南楚东躲西藏,我找到之后,是不是要把你交给朝廷惩处,朝廷又会怎样发落你?不过是秋后问斩,你的爪牙与你同罪,不会用到我所希望看到的凌迟、腰斩、炮烙这类刑罚。”
说起这些,她很失望。事关女子的案子,南楚朝廷定的罪名总是嫌轻,正如女子杀了男子便是不可饶恕,男子杀了女子却是大多数都不会以命抵命,总能找到可以开脱的理由。
“前些日子,我因为只能以暗杀的手段惩戒你而满心不快——你该得的最残酷的惩戒,我还是没法子做到。而此刻,我不再恼火,我已找到最妥当的方式。”
她没说错,她的确是找到了最残酷的惩罚人的方式——诛心。
钟离妩的目光中再无一丝暖意,语气则转为不含任何情绪的平静:
“因你之故,我姑姑在死之前要受尽屈辱,在死之后要因你而名节受损;
“因你之故,一干苦命女子被如你一般的禽兽践踏;
“你在当日,可是开了一个好头。
“你当初不肯给人最后一份安宁,不肯给人哪怕一点尊严,如今我就把你当做畜生来对待。
“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是等死。
“比等死更可怕的事情,是等待期间受尽折磨。
“你周身已瘫痪无力,但你还能感觉到饥饿。听说饥饿也是能让人发疯的一件事,不然,哪里有生吃人的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你好生品一品那种滋味。
“饿你几天,之后再给你个痛快。
“赵显怎么个死法,你就是怎么个死法。
“当然,你这个坟墓,比不得密室的富丽堂皇。”
说完这些,钟离妩漠然转身,缓步踩着梯子走上去。
麒麟、秦良就在院门口说话,两个人都是一般年纪的少年郎,交情深厚,凡事很有默契。
这时候,麒麟正把带来的一口箱子交给秦良,神色郑重:“是火药,足够用。几时看着他快不行了,就去叫我过来。到时我再帮你送他最后一程。”
秦良颔首,“放心。”
麒麟转身牵过秦良拴在院中一棵树上的骏马,“我得走了,大小姐交代过,下午二小姐要是出门的话,我得随行。”
“那你快去。”
麒麟拍马扬鞭,绝尘而去。
钟离妩又叮嘱了秦良几句,末了道:“多说几个月之后,你就能到我身边当差。你喜欢侍弄花草,我就给你在花园建个暖房,等你到了,大展身手。”
秦良为此喜笑颜开,“除了花草,我还喜欢种蔬菜瓜果。”
钟离妩也笑了,“行啊,那就再给你腾出一块空地,需要什么种子都写下来,我和麒麟小虎几个先帮你置办着。”
秦良心里乐开了花,连忙行礼,“多谢大小姐!”
钟离妩笑着走向马车,途中手一扬,把一个钱袋子抛给秦良,“给你带的零花钱,险些忘掉。”
简让虽然没看到,但是通过主仆之间一番言语,便知道秦良也是她倚重的心腹。
她把身边的丫鬟、小厮当成朋友一般护着、疼着,又当成小孩子一样哄着、宠着。
这般的缘分,是相互的福气,遇事一定会同心协力,各展所长。正因此,她才有足够的信心,可以理直气壮地不接受他的帮助。
真不是她逞强。
这样想着,简让心里好过了不少。他命车夫将杜衡唤到近前,吩咐道:“你这就回去,抽空去一趟揽月坊,给我找个过得去的消遣,晚间我要过去一趟。”
杜衡称是而去。
揽月坊,便是岛上的销金窟,里面有容貌气质各异的妙龄女子、小倌,内设赌坊、诗社、棋社等供人消磨时间、花费银钱的大俗或大雅的所在,里面厨房的酒菜足可媲美归云客栈。
揽月坊里有十二座小楼,各有专人照看。
揽月坊的老板柯明成,是钟离妩所余的两个仇家之一。
而简让,也与揽月坊里的人有牵扯。
钟离妩找到双福之后,回到车上来。
马车一直走到再不能前行的路段才停下来。
夫妻两个带上渔具,双福四喜跟在一旁,欢欢喜喜地上了山,找到一处适合垂钓的地方。
这次,钟离妩没下水。她有此行,本意只是做做样子,目的在于办妥余老板后续事宜。况且简让记着她一直没有完全复原的脚伤,四喜又是第一次跟着来钓鱼,她担心它走失,便一直留在岸上,照顾它和双福。
两个小家伙始终喜滋滋的,撒着欢儿地在附近跑来跑去,但是一点默契也无,双福往东,四喜一定往西;双福半道去找钟离妩起腻,四喜一定趁机跑出去好一段。
弄得钟离妩比下水垂钓还要累。
可是,特别开心。
简让一边垂钓,一边听着钟离妩时不时发出的欢快的笑声、没辙的抱怨数落,心绪分外愉悦。
大小不同的鱼钓了几条,午间用过带来的饭菜,他又给双福捞了些鱼虾,随后就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双福、四喜有点儿蔫蔫的,似是不舍这样快就回去。
坐到马车上,简让脱掉**的鞋袜。
走了一阵子,钟离妩想起一件事,转身取过自己特地带上的一个包袱。
“又带什么了?”简让以为她又带了一堆飞刀、银针之类的奇奇怪怪的零碎儿。
钟离妩解开包袱,把一双薄底靴子、一双袜子拿给他,“临来时给你带上的。”
简让有点儿惊讶,随即笑得现出一口白牙。上次与她一同出来钓鱼的时候,她把他当麻烦,这一次,她为他想到了这些微末小事。
“发什么愣?快穿上。”
简让一面穿鞋袜,一面对她扬了扬下巴,“过来,给你家爷亲一下。”
钟离妩捏了捏他的鼻梁,斜睇他一眼,“滚。”
他笑着凑过去亲她,一副地痞的样子。
双福跳到了钟离妩怀里,直起身来,喵呜一声,睁着大眼睛,严肃地看着简让,并且对他伸出一只小白爪。
简让哈哈大笑。
钟离妩也已是笑不可支,无限宠溺地把双福搂到怀里,“是要保护我么?太乖了。”
双福低低的喵呜一声,转头就把简让放到一边,呼噜呼噜地跟钟离妩起腻。
马车离家二三里的时候,杜衡骑快马来寻简让,在车窗外禀道:“柯老板、邢老太爷此刻在余家,闹着要亲眼看看余老板的绝笔,余家人不肯理会他们,他们就不肯走——傅先生派人到家中请您,说您要是得空的话,就过去一趟,是担心这样僵持下去的话,没法子发丧——余老板那种死法,不宜停灵太久,余家打算明日就出殡。”
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那封所谓的遗书上面,钟离妩特地让水苏加了那么一句,让余老板出事之后也不让柯、邢二人安生。
“行,我去看看。”简让说完,搂了搂钟离妩,“你先回家。”
“你别跟他们闹翻。”钟离妩不放心,叮嘱他,“他们要是说话不中听,你就只当是去看热闹,横竖他们也掀不起风浪。”
“闹翻了又怕什么?”简让漫不经心地道,“大不了一道收拾掉,那样一来,我们也能专心生孩子养孩子。”
☆、43.1216^-^042·
43
“……”钟离妩推了他一把。拜他所赐,她领教到了说什么不算什么的感受。
简让眼里的温柔更浓,搂着她予以快速而火热的一吻,“晚间做鱼给我吃?”
钟离妩拿他没辙,颔首一笑,“好。”
简让下车之后,杜衡将骑来的马交给他,自己跟车回家。
钟离妩见四喜想跟着简让下车,连忙温柔地抚着它的背。
双福坐到四喜跟前,用头蹭着四喜的下巴,引得钟离妩笑起来。
到岛上至如今,四喜长高了,更肥了,加上天生一副笑脸,煞是讨喜。
双福现在跟四喜亲近起来,最好不过。不然的话,再有几个月,四喜就会长得高高大大,双福在它跟前,怕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回到家里,钟离妩换了家常的衣裙。问过水竹,得知季兰绮和傅四夫人在家闲谈多时,之后去了街上消磨时间。
杜衡来禀:“关公子来了。上午他送给二小姐和您两匹小马驹,这次过来是送马鞍、缰绳。听说您刚回来,问您得不得空。”
“自然得空。”钟离妩爽快地道,“礼物有我的一份,该当面道谢。”
杜衡一笑,转去将关锦城请到内宅花厅。
对钟离妩而言,这是第一次见关锦城,以前就算是曾在同一个场合碰面,她也全无印象,不曾认真打量。
关锦城十八|九岁的样子,身形颀长,样貌俊朗,眼神清冷、沉郁,牵唇微笑的时候,容颜则如冰雪消融,给人春风拂面之感。
是特别出色的一个人。
进到花厅,关锦城拱手一礼,“见过夫人。”
钟离妩起身还礼,继而唤丫鬟上茶点,落座后先道谢:“听说公子送来了厚礼,且有我一份,实在是感谢之至。还没来得及看,但是能入我二妹眼的,定然不俗。”
“夫人言重了,”关锦城语声低沉悦耳,语气温和有礼,“我这也是借花献佛。”
这话说的倒是坦率,钟离妩不由一笑,转而道:“公子的家在东部,却在归云客栈、中部逗留多日,没耽搁正事吧?”
“没。”关锦城一笑,“离家不是太远,况且人在何处,都不耽搁打理家事。”
说的也是。钟离妩直言问道:“那么,公子如今的情形,是如何与长辈说的?”离家在外,追着女孩子四处走,关家长辈若是不闻不问,未免不像话。他要是对家里人扯谎的话,更不像话。
关锦城的情形不同于她和季兰绮,季萱那种长辈不过是个摆设。
关锦城与季兰绮也不同于简让和她,简让是二十好几岁的人,在故国都已没有至亲,来这里凡事只需知会景林一声;她则是两世为人的灵魂,儿女情长只需弄清楚彼此的心迹,别的都不需在乎。
关锦城温声答道:“不瞒夫人,我对令妹一见倾心,并没隐瞒双亲,来中部之前,便曾赶回家中当面禀明。家父家母得知令妹是归云客栈的管事,双手赞成,问我能否尽快上门提亲。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我对令妹的情况所知不多,令妹的养母前些日子又已离开,您则是刚与简公子成亲,急着提亲的话,反倒担心会让夫人与令妹为难。眼下我是想,等到令妹不反对的时候,我再请双亲出面请人保媒。”
说的都是实情,换了谁,在前一段日子,怕是也不知道为季兰绮做主的是景先生、季萱还是她这个姐姐。钟离妩眼里笑意更浓,“眼下我是想,万事随缘,不会帮你,可也不会从中作梗。”
关锦城的笑容有了年轻人的飞扬、璀璨,“多谢夫人。之前这些日子,我也隐约品出了夫人这用意,眼下你亲口说出,愈发心安。”
如果钟离妩有意从中作梗,他和他的小厮都别想进这道门。
钟离妩莞尔一笑。眼前人的笑容是因发自心底的喜悦而生,这样看来,对兰绮是真心实意。
两人又寒暄几句,关锦城道辞离去。
钟离妩看看天色,转去小厨房,选出晚间用得到的食材,和丫鬟一起动手准备好。做菜真正费工夫的,就是事前的准备,下蒸、炒、煮倒是用不了多久。
关锦城送来的小马驹,她并不急着看,想等明日和兰绮一同去马厩。
**
余宅。
傅先生坐在主位,下手左边坐着余夫人、余洪飞,右手边坐着柯明成、邢老太爷。
看到简让步调悠闲地进门来,傅先生立刻起身,微微一笑,“别人都不愿意蹚这浑水,我思来想去,只你是真正的局外人,看待事情会更清楚,便命人去请你前来。”
简让一笑,“先生言重了,横竖我也无事,便来看看。倒是担心能力不济,帮不上忙。”
“能来就好,有这份心就好。”
余夫人与余洪飞相形起身,与简让见礼之后,便相形把位置让出来,坐到了别处。
简让做表面功夫推辞两句,便顺势落座,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柯明成、邢老太爷。
柯明成身量不高,身形精瘦,眸色深沉。
邢老太爷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是气色很好,双眼神光充足。他身形很是魁梧,一双大手像蒲扇似的。
傅先生把情形简略地告知了简让,与杜衡先前说的一致,末了无奈地道:“余夫人、余公子不欲将余老板的遗书拿给别人看,怎么想都觉得没必要。可是柯老板、邢老太爷觉得遗书中提到了自己,就该亲眼看看。因着他们之前并没什么来往,打心底不相信余老板会留下那样的话,甚至于,怀疑余老板的遗书是别人伪造的。”
遗书当然是伪造的,是阿妩让水苏写的。余老板很惜命,他恐怕到现在还在垂死挣扎,不想死。
不待简让说话,余夫人已将话头接了过去:“柯老板和邢老太爷的话实在是叫我们母子愤懑。遗书是不是伪造的,就算我们分辨不出,傅先生还分辨不出么?二位这样的言语,到底是在怀疑谁?”
“正是这个道理。”余洪飞道,“家父忽然离世,我与母亲本就万般悲痛,不愿意相信。不为此,也不会请傅先生当即辨认遗书是真是假。傅先生的话,我们不会怀疑,如今在怀疑的,倒是二位的居心。你们在这种时候赶来,不为吊唁,却说出这般让人愤慨的话,到底是何用意?!”
母子一条心,说的话都是合情合理。因何而起,简让能想到。余老板不论是怎样的情形,母子两个都想为了彼此息事宁人,过安生日子。
柯明成沉吟道:“我与邢老太爷听说那封信里提到我们,都是一头雾水。你们是余家人,自然最是清楚,这些年来,我们与余老板的来往甚少,偶尔不过是相互到名下的产业给彼此捧捧场。可是人们都说,余老板在遗书里提到,让你们不要与我们来往——这一节落在别人眼里,他们会作何想法?怀疑我们逼迫得余老板自尽都在情理之中吧?如此一来,我们还如何在岛上立足?我们来这一趟,难道不应该么?”
他这番话,其实是说给简让听的,之前早已说过好几次。
简让牵了牵唇,“柯老板多虑了。我今日也听说了这些是非,倒是没往心里去。说句不中听的,余老板自尽之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数落了一番,可见心绪不宁,钻了牛角尖。不是如此,他又怎会寻短见。那封遗书,有些话可以当真,有些话,听听就罢了。”
傅先生颔首,“我也是这个看法。到眼下,我们尽量别给余夫人、余公子雪上加霜才好。”
邢老太爷啜了口茶,又轻咳一声,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简让,“这样看来,简公子是站在余家母子这边了?”
“这是站在哪边的事情么?”简让对上邢老太爷的视线,“这话可有些听头。”
邢老太爷笑呵呵地道:“不能怪我有小人之心,据我所知,余老板出事之前,余公子及其发妻都曾前往公子家中。眼下你们夫妻二人虽然不曾前来吊唁,可是两家有些交情总是事实。”他看向傅先生,“先生似乎请错了人。”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简让睨着邢老太爷,“方才你说的这些小事,不过寻常小事,岛上会留意的人不多。并且,你家在西北部,若非无意,不可能及时获悉。你盯着的是我,还是余家的人?”
邢老太爷笑意从容,“你多虑了。我只是偶然听说那些事情,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简让也笑,“你有小人之心,别人不能责怪。别人按常理推断,便是咄咄逼人?你邢家的道理,倒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可是,简公子,”柯明成审视着简让,“邢老太爷方才说的那些寻常小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
傅先生嗤一声笑,“我四弟、四弟妹与简公子、简夫人交情不错,我亦与景先生交情匪浅,照二位这意思,我是不是也不该坐在这里管你们的闲事?”
“先生何出此言。”柯明成缓缓一笑,“你说的这些,大家都知道。可简家与余家夫妻二人的情形不同,时间未免太凑巧——他们走动的时候,正是余老板出事之前。”
简让失笑,望向傅先生,“这要怪我。我应该事先给余老板算一卦。如此,他死之前,定不会与他有任何来往。”他不需要尊重柯、邢二人,但一定会给傅先生应有的尊重。
傅先生闻言一笑。
柯明成却追问道:“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余家的人为何主动登简家的门?那件事是否与简夫人、余老板那次赌约有关?”
傅先生不由蹙眉。那次发生在赌坊的事,他们兄弟几个到现在都气不顺——傅家的人在赌坊出事,根本不该发生,却发生了。钟离妩出手化解局面,唯有好意。事后让余老板出点儿银钱,在他看来,不过是变相的提醒傅家、小惩赌坊。到现在为止,那个中年男子还不曾把所知一切全部交代。
此刻,柯明成却又将这件事拿出来说事,让他有些不悦,“别的我不清楚,只清楚那件事与我四弟妹被人暗算有关。柯老板,你若是想管那件事,此刻才提出来,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简让已没了耐心,目光变得分外锋利,“我走这一趟,不像是应傅先生之邀,倒像是你们命人把我唤来盘问。在别人家办丧事的时候,你们坐在这儿说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存的什么居心?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连最一点儿涵养都没有?”
邢老太爷咳嗽一声,“不过是话赶话……”
简让睨了他一眼,“是你们自说自话,长舌妇一般漫天胡扯。”
“你!”邢、柯二人异口同声,都变了脸色。
傅先生敛目喝茶,当没事人。
简让转头询问余夫人、余洪飞:“你们到底想不想让他们如愿?若是还有的商量,那我就不在这儿浪费时间;若是心意已决,这件事,我就放肆一回,代你们把人打发掉。”
“没得商量。”余夫人即刻道,“妾身最初把书信拿给傅先生等人看,是想让他验明真伪。不为此,谁会将夫君的遗书示人?只怪妾身治家不严,有多嘴多舌的管事把遗书内容传扬了出去,内容不论真假,谁都别想再看到!妾身自会妥善保管。”
余洪飞附和道:“家母所言极是。此事,还请傅先生与公子为我们做主!”
简让颔首,看向邢、柯二人,“要么吊唁,要么走人,别的免谈。”
柯明成面沉似水,“年轻人,说话做事不要太张狂。”
简让微笑,“原本今夜想去揽月坊,已命人安排下去,瞧你这态度,也免了。”
柯明成又望向傅先生,冷笑道:“我怎么觉着,有人要将先生取而代之?”
傅先生就笑,“今日若是换了景先生在这里,结果也是这样。说到底,事发之时,你们若是及时赶来,提出质疑,我会慎重斟酌。可现在余家在办丧事,你们却闹着要看那封遗书,实在是强人所难。看完作何打算?说那不是余老板的笔迹,说我眼拙分辨不出?还是想告诉我,余老板不是自尽?——简公子只是帮我做了不好意思直言道出的决定,至于你们,倒是让我有些怀疑,是不是想将我取而代之。”
一番话,是绵里藏针,意味的是傅先生心里已然十分不悦。脾气再好,他也容不得谁质疑他已经做出判断、决定的事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邢、柯二人只得起身,同时望向余夫人和余洪飞,“那我们……”
余夫人气愤地道:“两位快些走吧。不管你们有无吊唁的心意,我们都受不起,请吧,不送!”
两个人只得悻悻然离去。
简让与傅先生、余家母子寒暄几句,起身道辞:“家里还有些琐事,不耽搁你们。”
要不要前来吊唁,要看交情。余夫人已经从儿子口里得知,夫君在世时与钟离妩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换了谁是钟离妩和简让,心里都会不痛快。眼下简让肯来管这档子闲事,已是难得。当下唤儿子送简让出门。
简让策马回家途中,柯明成、邢老太爷的马车从对面而来。
他微微扬眉,带住缰绳。
柯明成与邢老太爷下了马车,缓步走到他近前。
简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有话直说。
柯明成低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所谓的余老板自尽,与你们夫妇有没有关系?”
简让悠然一笑,“这话怎么说?”
邢老太爷接话道:“我与余老板虽然只是泛泛之交,但是看得出,他根本不是寻短见的人,即便寻短见,也不会用那样惨烈的方式。他不是自尽,是被人杀害。岛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委实不多。”
“事发当日,你们怎么不到余家质疑?”简让笑意更浓,“到此时再说这些,为时已晚。”语声停了停,他锋利的视线梭巡在两人脸上,“到今日才来这里生事,该不会是夜间噩梦连连受不住了吧?余老板来无人岛之前,绝非善类,不然不会遭受这般天谴。你们对他是自尽还是他杀耿耿于怀,莫不是与他一同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放肆!”柯明成寒了脸,“你这是血口喷人!”
邢老太爷倒是不动声色,“这说法倒是有点儿意思。听闻尊夫人娘家当年的下场堪称惨绝人寰,照你这么说,钟离家族到底犯了怎样的罪孽,才招致那般的天谴?”语毕,他直勾勾地盯着简让,不肯错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钟离家族的下场的确惨绝人寰,可是,在当初曾出一份力的奸臣贼子,不是被朝廷从重惩戒,便是苟且偷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简让稳稳接住邢老太爷的视线,“你想说什么?想说余老板的身死与钟离家族覆灭有关?还是想说你曾经罪孽深重而不曾遭天谴?”
当初钟离渊及几个手足身死之后,这老匹夫还不罢休,将几个人乱刃分尸。按常理来讲,那需要有着血海深仇的前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老匹夫痛恨钟离家族的原由,只是不满于政见相左一直不能压过对方的情形,所以才在对方落难时痛快淋漓地落井下石,待毙命之人都如此,待钟离家族的亲朋,手段更为残狠。
午夜梦回时,这老匹夫可曾梦见过兄弟几个残缺不全的遗容?
“强词夺理!”邢老太爷似被戳到了痛处,原本平宁和善的眼神变得凶狠。
柯明成则岔开了话题:“简公子,你这样口无遮拦,只能使得我们两家对你万般排斥。与其想些有的没有的,不如想想若是不能在岛上立足,该何去何从。”
“你倒是瞧得起你们两个。”简让不屑地牵了牵唇,“凭歪门邪道发家的货色,给你们脸的不过是一帮下作胚子。”他看向邢老太爷,笑容变得愉悦,“给你算一卦:不出三日,你就要真的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千万留心。至于柯老板——”他的笑容变得有点儿坏,“我还没算出来,算出来的时候再告诉你。”语毕,手掌一拍马,绝尘而去。
**
小厨房里,菜肴的香气四溢。
钟离妩一面等着清蒸鱼出锅,一面看着手里的一张地形图。
准确来说,是一张路线图——邢家到岛中部必走的路段。
简让闲闲走进来,“快好了吧?”
“嗯。”钟离妩对他一笑,要将路线图收起来。
简让则拿到了手里,仔细看了看,随后道:“回来之前,我跟那老匹夫说,三日之内,他就要变得不人不鬼。”
钟离妩失笑,“早知道,就不多话提醒你了。”她不想让他跟那两个人闹翻,结果呢,他把人倒霉的日子都定了。
简让笑着把她搂到怀里,“谁让他儿子觊觎我夫人的?”
“……”钟离妩心想,秋后算账也不是他这个路数吧?
简让低头吮着她的耳垂,“一起琢磨琢磨?有机可寻的话,今晚就把他办了。”
“今晚啊……”钟离妩一面推他,一面夺回地形图,“那就看看能否做成事。”她是不心急,可是他跟人放话了,不一起商议出详尽的计划,他一定会独断专行,抢先做了她该做的事,“不少细节要你的人手出力,但是大致的章程要照我说的办。”
☆、44.1216^-^042·
44
“行啊。”简让很爽快地点头。
钟离妩笑了笑,“但是,他们接连出事,终究是显得我们沉不住气。”说着,无奈地扬了扬眉,“不符合我的习惯。”
“但这是我的习惯。”简让柔声解释道,“况且,你应该比我清楚,柯明成才是最棘手的。”
“嗯,揽月坊里十二座小楼,分别有十二个人负责,那十二个人是来自各国的顶尖高手。”钟离妩笑意渐敛,神色变得郑重,“说白了,单凭他,由着我们揉圆搓扁,难办的是那些人。”
简让颔首,“没错。”
钟离妩心念一转,“我们得想想法子,让傅家对柯明成反感。”
简让笑着拍拍她的脸,“当务之急,是给那老匹夫安排好去路。”
“我要让他在夜间回家的路上出事,时间越晚越好。”钟离妩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是不能绊住他,就要另选时机。”她语声顿住,思忖着选谁用什么理由绊住邢老太爷。
“别想了。”简让道,“让维扬帮把手。今晚我原本打算跟他去揽月坊,探探虚实。现在我不能去了,但他会照常前去。”
钟离妩挑眉,“谁?”
“齐维扬。”简让笑道,“归云客栈的掌柜的。”
“来岛上之前是什么人?”
“景先生的左膀右臂。”
“哦。”钟离妩有些惊讶,“居然一直没看出。”从掌柜的身上,丁点旧时必有的敏锐、戾气都看不出。
简让一笑,问道:“若是不知先生名讳,你能看出他以前是什么人?”
“看不出。”钟离妩笑了,“若是不知道你来自大周,不知道你的姓名,我也看不出你的身份。”堂堂暗卫统领,怎么想都不该是不着调、坏坏的样子。可是他和景林、齐维扬一样,都是到何处都不会更名改姓的人。停了停,继续道,“有掌柜的帮忙,就好办了。”
“回屋细说。”
“好。”钟离妩唤来水苏,帮自己看着灶上的菜。
水苏笑着称是,继而禀道:“二小姐和傅四夫人晚间要在外面用饭,唤麒麟回来传话了。”
钟离妩颔首一笑,进到房里,她站在书桌前,问简让:“这一次,我们没必要亲自前去。你的人擅长布迷阵么?若是不擅长,那你要告诉他们,一切事宜,听从水竹吩咐,不能因为她是个小女孩就……”她没再说下去,是感觉到了他目光不善。
简让没好气地睨着她,“在你眼里,我和我的人是不是都是吃闲饭的?”上一次,他做了她的跟班、随从,这一次更绝,要他的人完全听从她的小丫鬟的吩咐。
钟离妩轻轻地笑起来,“不是小看谁的意思,是不了解你和先生的手下。”
“……”简让吁出一口气,“我有最适合的人手。你应该清楚,萧错最擅长布阵,而他在我离开朝堂之前,把凌霄带在身边两年,悉心教导他在宅院内外、荒山野岭布阵的精髓。你就算信不过我们,总该信得过萧错吧?”
钟离妩有些意外,随即又是惊喜,又是为他有些伤感,“他是知道你一定会离开,才有这番良苦用心吧?”太美好太纯粹的友情,总是叫人动容。
“嗯。”简让一笑,“他总是不放心我。”
“那好,这次的事就全交给你了。”钟离妩道,“我只需让水竹、麒麟跟去看看热闹,动点儿手脚就好。”
简让则有了不明白的地方,“水竹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儿,怎么会布阵?”
钟离妩笑得眉眼弯弯,“我教的。”
简让凝视着她,“你也不过十几岁,会的是不是太多了?”
钟离妩和他打哈哈,“由此你不难想见,我姨母当初是怎么祸害我的。不学不行,不学会这些就没饭吃,更没自由。”
简让把她搂到怀里,有些疼惜,又有些感慨,“我总担心自己只是个摆设,娶你却不能照顾你。有力气没处用的滋味,着实不好。”
“胡说。”钟离妩依偎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过了这一段,要你照顾我很多年呢。”
简让捧起她的脸,“说定了?”
“说定了。”
**
这晚,齐维扬应简让之约前往揽月坊。
路上,杜衡来传话,把下午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着重说了请齐维扬尽量把邢老太爷拖到过子时。
齐维扬思忖片刻,颔首道:“好说。让他放心。”
同一时间,柯明成与邢老太爷在皎月楼相对而坐,面色沉凝。
邢老太爷道:“下午我们做错了。”
柯明成扬眉,“你指的是——”
“我们不该与简让生出嫌隙,哪怕是言语上的小过节,也不该有。”邢老太爷叹息一声,“如此撇清关系,等同于逼着钟离家那个余孽暗算我们。她若是真的够道行,我们……”闹不好就得跟余老板一样粉身碎骨。
柯明成不以为然,“我倒是巴不得与简让势不两立。如此一来,日后只能各走各路。”
邢老太爷频频摇头以示不赞同,“可你也不想想,他是景先生的熟人,看那情形,必然是相交多年。假如他不是隐姓埋名,恐怕就是大周那个杀人无数的暗卫统领。”
“他根本就是。”柯明成语气笃定,“这一点你不需怀疑。他初来岛上,我这里便丢失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大周迄今为止最细致最完善的疆域图。除了他,有谁会惦记那幅图?只是,他是命人代办此事,我没法子找到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才一直忍着这口气,没对外宣扬。”
“你怎么不早说?”邢老太爷闻言,面色微变,“若是早说的话,不论如何,我都会让老九把那个余孽娶回家中,寻机除掉。眼下这怎么办?等于是两头猛虎成了亲!”语声微顿,又不免抱怨,“你也是多余,要大周的疆域图做什么?还想着何时高价卖给大周哪个敌国不成?如今的大周,是别的国家敢惹的?”
“大周的敌国不感兴趣,不是还能卖给大周皇帝么?”柯明成微笑道,“那幅图是一名阁老呕心沥血数年才完成。而我揽月坊里一名楼主,正是来自大周,他将那幅图作为见面礼,请我保他余生安稳。他景林的归云客栈能保人安稳,我这揽月坊亦然,甚至于,比归云客栈更护短儿。”
邢老太爷嗤之以鼻,“你手里的人太杂了,全无益处。”
“眼下,那幅图一定由景林帮简让送回了大周。这个哑巴亏我认了,但是,日后总要跟他讨回我应得的利钱。”
邢老太爷嗤一声笑,“你的人都在明面上摆着,可他的人,应该早就来到岛上分散于各处。你也不想想,若非如此,那幅图怎么会被盗走?你还想跟他讨利钱?今日你跟他言语上有冲突,你这揽月坊也分明是他不屑前来的地方——我倒是想不出,你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在你手里摔跟头。”
“……”柯明成按了按眉心,“那依你之见——”
“越是忌惮谁,越要不动声色。越是想除掉谁,越该让他成为座上宾。”邢老太爷神光充足的双眼现出狠厉之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在这揽月坊里颐指气使的日子久了,行事一年比一年骄横跋扈,这可不行。当初你我在官场的时候,可比得了简让在大周的地位?你若是小瞧了他,哼,说句难听的,你死期已经不远。”
后几句话,是柯明成没法子反驳的,亦是之前没有深思过的问题。年纪轻轻位极人臣,是他与邢老太爷不曾做到的。简让做到了,并且放弃了余生唾手可得的安逸、荣华,那意味的,何尝不是惊人的魄力。
邢老太爷喝了口茶,面色有所缓和,“只可惜,我已年老,帮不到你。今日与简让闹得不快,来日我唯有闭门不出,躲一份清静。”
这是要做缩头乌龟的意思。柯明成讽刺地笑了笑,“你有那么多儿子,还怕一对夫妻不成?”
“我有那么多儿子,也没人知道我犯过的错。当年他们都被我支到了岛上或边疆,帝京发生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而且我到死也不会让他们知晓。”邢老太爷深深地凝视着柯明成,“如此一来,若是我当年暴虐的行径被儿孙得知,宣扬出去的,不是钟离妩,便是你。若是她,我认命;若是你,我那九个儿子,就有了施展身手的场合。最起码,你做过的那些事情,非我所及。”
这老东西说了这么久,用意并不是要跟他做一条绳上的蚂蚱,而是要威胁他,堵住他的嘴。
柯明成冷笑,定定地回视邢老太爷,“你印堂发黑,当心祸从口出。”
这时候,有伙计来禀:“归云客栈的掌柜的来了,邀请老太爷下几盘棋,论个高下。”
邢老太爷当即笑着起身,“早就听说齐掌柜棋艺精湛,一直无缘切磋,我这就去会会他,此外,请他帮我向简公子美言几句。”
柯明成独自坐在原位,敛目陈思。
如今在岛上,让他有所忌惮的,不过是归云客栈、简家。
没错,他一点儿都不在意傅家。傅家的名望,不过是岛上的人愿意秉承习俗给他们脸面,其实哪里有资格管东管西。让他折服的有才华的傅家人,一个都没有。
景林不在岛上,归云客栈便可以忽略,他要在半年之内把简让与钟离妩除掉。
说起来,邢老太爷初时的提醒是对的。他不应该与简让互不来往,要反方向常来常往,如此才有更多的可乘之机。甚至于,可以在简让流连在揽月坊的时候,给他挖下陷阱,毁了他的名声,或是要他的命。
今日,要除掉的人多了一个——邢老太爷。
比起明里暗里的敌对,互相清楚底细的人窝里斗更麻烦。况且当年的过错相较而言,是邢老太爷握着他的把柄。最要紧的是,那个老东西把话说到了那个地步……
要如何除掉?
这件事一定要抓紧办妥。
他斟酌了很久,也没能想出万全之策,为此很是恼火,当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漱口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昨日邢老太爷回家途中,遇到了鬼打墙,并且,吓疯了。
他心头一惊,喉间一哽,把漱口水咽了下去。
**
同样的清晨,简让神采奕奕地到了外院。
凌霄来禀:“与夫人交过手的中年人招了。收买他的人,是赌坊一名管事,那名管事不怎么在人前露面,但是他留心过,怕的就是稀里糊涂赔上性命。那天特地带了引发傅四夫人病症香囊的人,是邢家大奶奶,这也是他暗中留心发现的。邢家大奶奶近期手头拮据,欠了赌坊一笔银钱,应该是余老板收买了她。”
居然是邢家的人。这意味的,是余老板以前打过拉邢家下水的主意。
但是,邢老太爷以后再不能做那个所谓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日后只是个言行无状时时被病痛折磨的疯子——如果麒麟的药不出问题的话。
据阿妩的人观察的结果,邢家子嗣不知道那老匹夫做过的事。知道与否都无妨,邢家不足为惧。
简让思忖片刻,“那女子,不是邢家大奶奶,是柯明成第六房小妾——下点儿功夫,让那个人记住并且咬定这一点。日后,我要让他这样告诉傅家的人。”他看住凌霄,“能办到么?没把握的话,把人交给我。”
“哪用您亲力亲为。”凌霄恭声道:“多说三天,必能办到。”
简让颔首一笑,“记得帮他把谎编圆。”
如此一来,柯明成就与傅家有了过节。这对他和阿妩都有益处。
他来岛上,安度余生不假,来杀人也是目的之一。那个人,如今就在柯明成的揽月坊。
这件事,他一直没告诉阿妩,眼下,是时候了。
☆、45.1216^-^042·
45
钟离妩与季兰绮去了马厩。
两名婆子将关锦城昨日送来的两匹小马驹牵出来。
钟离妩一见就笑起来,“很漂亮,看起来也很温顺。”
季兰绮颔首,“的确是。而且,在岛上几乎找不到性子烈的马。”这是地域的局限所致,野马太少,适合它们张扬性情的地带更少。
“我喜欢它。”钟离妩走到小黑马跟前,温柔地抚着它的鬃毛。
“是真的吗?”季兰绮道,“我瞧着白色的更好看。”
“那正好啊,白色的归你。”钟离妩笑道,“我出门乱转的时候多,它看起来也不娇气。你出门的时候少,赶路的时候更少,小白马归你正好。”
“好吧,那就听你的。”季兰绮知道,钟离妩对这些是真的不大在意,习惯了把好看的给她,她亦是从来拗不过她的。
“抽空给它们取个好听的名字。”钟离妩吩咐婆子好生照料两匹小马,转身携了季兰绮的手,回房的路上,把邢老太爷的事情说了。
“我还没听到消息。”季兰绮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惊喜,“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下手。”这意味的,是仇家又少了一个,只剩下了一个柯明成。这些事情,是钟离妩的责任,亦是她心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也是没法子。”钟离妩无奈地笑了笑,把简让知道自己底细和昨夜动手的原由告诉了兰绮,“昨日布迷阵多亏了他的人,水竹和麒麟只是去凑凑热闹。”
“这是多好的事啊。”季兰绮由衷地为钟离妩高兴,因为瞧着她有些别扭,婉言道,“夫妻一体,真正能做到的并不多。话说回来,你即便是哪一桩事都亲力亲为,但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姐夫。你想撇开他,不可能。”
钟离妩颔首一笑,“是这个道理,只是还不大习惯。”因为没有亲自到场,她会担心简让的手下留下蛛丝马迹,日后因为她的事情受到牵连。要是那样的话,比她自己遇到危险还不好过。
季兰绮何尝不晓得这个姐姐的性情,开解道:“你也不想想,姐夫是什么人啊,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并不难办。你得相信他。”
钟离妩挠了挠眉毛,有些沮丧,“我是挺相信他的。只是……稀里糊涂地就让他掺和进来了。”真就是稀里糊涂地就到了现在这情形。那厮始终是这样,让她不知不觉得地就被他牵着鼻子走,走出去好长一段才能意识到。
季兰绮笑出声来,“换个人,高兴还来不及。你少拧巴。我和麒麟水苏他们一样,最终盼着的,是你安安稳稳的。”
钟离妩想了想,释然一笑,岔开话题:“关公子送了这样一份大礼,你该回礼才是。或者,我替你回一份礼?”说到这儿,眨了眨眼,“不妥吧?”
“嗯……”季兰绮道,“我想想。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
“不急。”
这一天,余老板出殡,邢家则将岛上所有行医之人请到家里,为邢老太爷诊脉。
柯明成带上十二名随从,快马加鞭,赶去探望邢老太爷。
他的随从之中,有两个人精通制毒、下毒。
没错,他怀疑邢老太爷是中毒导致神智紊乱、陷入癫狂。
进到邢家,柯明成先去看望邢老太爷。
邢家的人都是满脸茫然,还没从这件突发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_t_零 _ 2 .c_o _m
邢老太爷眼神涣散,有时会笑,笑容或是兴奋或是恍惚;有时则会陷入恐惧,恐惧让他周身发抖,面色发青,如小动物一般蜷缩起身形、躲到角落。他时时如梦呓一般低语,言辞不连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与何人有关。
柯明成见这情形,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了。如果邢老太爷把以前做过的亏心事都抖落出来,并且将他的诸多行径也说出来,那么别人可不管他是疯了还是清醒,都会对他平添几分忌惮、蔑视。他会被慢慢孤立。
柯明成唤随从给邢老太爷诊脉,很是费了些功夫。
邢老太爷抵触、惧怕任何人的接近。
两名随从诊脉之后,俱是无奈地摇头,私底下低声道:“或许是老太爷真的被吓疯了,或许,是有制毒高手为他专门配置了这种药物,但并不是罂|粟、野山杏的杏仁这一类常见的毒物。这种人是真正的高手,人服下药物之后,从脉象上看不出端倪。这样一来,就让人无从医治,只能按照常理开些安神的做样子的方子。”
柯明成按了按眉心,随后,询问昨日事情的始末。
邢老太爷的随从战战兢兢地说,昨夜他们遇见了鬼。先是遇到了鬼打墙,之后,邢老太爷和几个人看到了余老板。因为过度的惊讶、惧怕,他们晕了过去。
一班随从醒来之后,邢老太爷已陷入癫狂的状态。
柯明成面上现出同情之色,心里却是嗤之以鼻:看到了余老板?这些人可真是吓傻吓疯了。别说余老板一定遭了钟离妩的毒手,尸骨无存,就算活着,也没本事把这么多人吓晕过去。
末了,他询问了事发的地方,道辞回到揽月坊,唤来方鑫。
方鑫是十二个楼主之一,亦是将大周疆域图送给柯明成的人。
方鑫是大周帝后要清除的罪臣余孽之一,简让在职期间,一直未能将之抓获,原因自然是因为他已离开大周,逃到了这里。
而方鑫成为罪臣余孽之前,有长达几年随军征战。家族倒台之后,他最擅长的是追踪、暗杀,目标皆为帝后的亲朋、器重的朝臣。
导致他亡命天涯的人,是萧错——大周皇帝登基前后的一段岁月,他驻足之处是南疆,萧错奉命到南疆办差,顺道铲除了他全部爪牙,让他身负重伤,再不能成为帝后、权臣有力的威胁。
随后的岁月里,他一直隐姓埋名,伺机而动。但是,京城在暗卫、锦衣卫、京卫指挥使司、禁军协力之下,筑起了无形的铜墙铁壁。
他不能给予帝后、萧错等人哪怕分毫打击。
最终,他万念俱灰,选择了铤而走险,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死,要么盗走疆域图。
呕心沥血绘制成疆域图的人,是皇后的大伯父,亦是大周首辅江阁老。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江阁老满腹文韬武略,能够辅佐皇帝开创盛世,却不能让府邸坚不可摧。
就这样,他盗取了价值连城的宝物,来到无人岛。因为没有足够的钱财供他安身立命,归云客栈与揽月坊就成了他要投靠的地方。
归云客栈自然是不能选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他这样的行径。虽然景林离开大周已久,但不意味着始终不会知晓他的行径。
揽月坊便成了唯一的且是最好的选择。
柯明成来路不明,但一定不是大周人士,这是最重要的。
此刻,柯明成找方鑫,目的只有一个:“你去邢老太爷出事的地方看看。”这次的事情,勉强也能算是暗杀,只是比暗杀还歹毒——让一个人疯了,还不如当场毙命来得痛快。而方鑫曾有过征战、暗杀的经历,或许能够看出点儿端倪。
方鑫称是而去,下午来回话,眼神、语气里有难掩的恐惧:“那个地方,适合布迷阵,让人在夜间生出遭遇鬼打墙的错觉。而最可怕之处在于,就算是白天,如果布阵的人无意放过,人也会被活活困死在那里。”
柯明成探究着他的神色,“你找到了凶手留下的痕迹?”
方鑫摇头,“没有。找不到蛛丝马迹。但是我知道谁最擅长此道。”
“谁?”
“萧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方鑫神色复杂,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且平添了几分怨毒。
“你是说——”柯明成闻言心下一惊,随即失笑,“大周那位萧侯爷怎么可能会来这里,朝堂不能没有他,他也不是无牵无挂之人。”
“他当然不会来。”方鑫低声道,“他的好友来了——先前我只是雾里看花,不大确定他与简让是至交的传言,毕竟,朝臣之间的交情,外人看不分明,而现在,我不得不相信——简让身边一定有萧错的亲信,最起码,萧错曾经亲自点拨过简让的人。”
“一个小小的迷阵而已,却被你说的玄乎其玄。”柯明成很是不以为然。
“不论是行军、杀人、布阵,每个人的手法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方鑫深深吸进一口气,恢复了平时镇定的神色,“您要是不相信,可以亲自去看看,细细体会一番。阵法能将人活活逼死或是逼疯,而布阵的人若是煞气、杀气太重,阵法会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柯明成知道,方鑫从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做派,正色道:“迷阵已经不在,还能那么吓人?”
方鑫缓声道:“有些河流,投河的人多了,就会有阴沉沉的感觉。有些人的阵法,即便阵型已不在,可煞气还在。”
柯明成隐约明白了,“如果昨晚那个地方,是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之处——”
“邢老太爷会不会疯我不知道,但一定会和随从一起活活饿死。即便有人发现,也不能在他身死之前救他出来。”方鑫的眼中又有了恐惧,“越是看似简单的阵型,经由萧错之手,往往越最难破解。”
“……”柯明成不由蹙眉。如果萧错是那样可怕的一个人,那么,简让作为他的至交,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钟离妩的夫君有多棘手,可想而知。暗卫统领不一定擅长布阵,但心里怕是起码存着几百种杀人、折磨人的法子。
这种人,是无法避开的——到了此刻,他自心底承认了这一点。
不能避开,那就只能来往,且要常来常往。相信简让不会不赴揽月坊的邀请,因为他是钟离妩的仇家。
再看一眼方鑫,柯明成不由道:“你惧怕的到底是萧错,还是简让?”
“……”方鑫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你是担心,揽月坊保不了你?”
方鑫默认,不认为抬举揽月坊就能保住自己的安稳。
柯明成沉吟道:“秋季之前,没有船只能来岛上,你我便是想离开此地,也走投无路。况且,我也不可能离开这里。为今之计,只能与简让、钟离妩拼出个高下。”
方鑫这才听明白话中深意,“您是说,这两个人也是您的死对头?”
柯明成苦笑,“不管是因为你们这些投靠到我身边的人,还是因为前尘旧事,我与那夫妻二人只能敌对。”再多的,他不能说,不能自己揭自己的老底,“放心就是,只要我在,就能保你性命。”他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下来,与我好生从长计议。”
方鑫神色一缓。他自然想得到,柯明成对自己有所保留,以前定是做过至为歹毒的事情,且与钟离妩有关。眼下钟离妩嫁给了简让,简让又有可能是来杀他的,更乐得帮妻子除掉柯明成。
所以,柯明成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与他想尽法子保全彼此。
**
这天,余老板下葬之后,傅先生听说了邢老太爷的事情,见邢家并没派人来找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私心里,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余老板的鬼魂把邢老太爷缠住了?
他对神佛鬼怪之类,不会深信,但也从不怀疑这些的存在。尘世间本就有太多无从解释的怪事,只是大多数人幸运,不曾遇见而已——他一直是这个态度,所以每每遇见十分蹊跷的事情,总会往这方面联想。
这么一想,便开始好奇:余老板和邢老太爷到底是做过怎样的亏心事,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若真是大奸大恶之人,若是这种奸佞之辈还很多的话……他们若何时忽然本性毕露,在岛上为非作歹的话……
他蹙了蹙眉。
**
晚间,双福和四喜玩儿得不亦乐乎。
两个小家伙先是争夺一个水苏缝制的布偶,之后就在几个房间里相互追逐嬉戏。
它们太高兴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物件儿要遭殃。
连续两声碎响,惊动了在寝室看书的钟离妩。
她走到东次间,看到两个玻璃花瓶碎在了地上,不由扶额。
这两个花瓶都是她的心爱之物,万里迢迢带了过来,今日却碎在了双福和四喜的爪子下。
以前双福淘气归淘气,并没这毛病,怎么跟乖顺的、憨憨的四喜交好之后,倒开始败家了?
双福坐在茶几上,神色无辜地望着她,随后意态闲闲地洗脸。
四喜则是喜滋滋地坐在太师椅上,略带懵懂地仰头望着她。
它们并没意识到闯了祸这一事实。
钟离妩瞧着双福那个不关它事的德行,很想教训它一通。但是,祸是一起闯的,要是只罚它,不跟四喜计较,它一定会很委屈,闹不好就好几天不搭理她。
唉——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吩咐水苏、水竹:“收拾了吧。往后这类易碎的物件儿,都只摆放在岛上买到的,库房里的东西尽量别拿出来。”
两个丫头忍不住笑起来,齐声称是。
钟离妩走过去,拍了拍双福的头,“更淘气了。”
双福闭了闭眼,随后喵呜喵呜地叫起来。
四喜则颠儿颠儿地跑到自己的饭碗前,开始哼哼唧唧。
它们饿了。
做小败家子也是很费力气的事情。
正收拾玻璃碎片的水苏、水竹大乐。
钟离妩用指尖刮了刮双福的小鼻子,“不知道欠了你们多少。”随后亲自给双福取来虾饼,给四喜取来肉干,让它们大快朵颐。
她看天色已经不早了,简让却还没回房,便步出正房,寻到外院去。
简让在外院的书房院。
书房院里只有两名小厮服侍,一名在院门口,一名在廊下,见到她,俱是笑着让她直接进屋去。
钟离妩进门的时候,简让意态懒散地坐在太师椅上,敛目看着手里的纸张,面前十分宽大的桌案上,放着一叠牛皮信封。
“忙什么呢?”钟离妩走到他身后,亲昵地搂住他。
简让一手向后扬,抚了抚她的脸颊,“揽月坊里十二个楼主的相关消息。”
钟离妩有些意外,“十二个楼主,你的人都查过了?”
“嗯。你也看看,日后用得到。”
“好。”钟离妩转到桌案前,坐在座椅扶手上。
简让把手里的纸张递给她,“这些是方鑫相关的一切,是查得最清楚的。”
钟离妩凝神看完,因此知晓了方鑫做过怎样让人鄙弃的事情,更知晓了他的生平,看完之后,她看向简让,“你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是不是要除掉他?”
“嗯。”简让颔首,“他若是在岛上成了气候,来日兴许会回到大周,为非作歹。以前,他下黑手的人,都与帝后相关,而近几年,必定加上了一个萧错。以往无机可寻,可日后会如何,谁也不敢断言。这种货色,绝不能留。”
“那么,景先生知道这件事么?”
“不知道。”简让一笑,“他如今的日子很好,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钟离妩又问:“柯明成对方鑫,算是很器重吧?”
“对。”
钟离妩侧头对他一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日后更要同心协力。”
“对。”简让搂过她,将她安置在怀里,“你要除掉的是揽月坊,我要除掉的是揽月坊里一个楼主。余下的十一个楼主,大多数也不是好东西。”
“若是可以——”
“一锅端。”
钟离妩展颜一笑,“好。”停了停,她转头凝视着他,“这样的话,你说要在岛上定居,是真的么?”
“自然。”简让微微扬眉,“你呢?”
“我当然是想在这里度过余生,往后的年年岁岁,就像景先生那样逍遥自在地度日。”
“跟我想的一样。”简让这才问道,“方才你好像是怀疑我无意久留?”
“嗯。”钟离妩如实道,“你们男人之间的交情,比一母同胞的手足情分还要深。我刚才是想,你决意除掉方鑫,为的是给萧侯爷除掉隐患——为了挚友做到这一步,可见他也曾为你拼命流血——到了这地步的情分,你们真的愿意相隔万里么?”
“正是因为情分到了这地步,才要一个身在朝堂,一个袖手天涯。”简让环住她身形,将她的手纳入掌中,“他或我单独留在朝堂,便是坚不可摧;若是同在朝堂,便是彼此的软肋。”
钟离妩垂眸略一思忖,“你以前那地位太危险,萧侯爷也是一样。你掌管暗卫,手里握着的是皇室太多秘辛;他手握兵权,迟早有一日,要掌控天下军政。如果有人觊觎你们的地位,寻机挑拨你或他与皇帝的关系……大周皇帝知人善任,重情义,无人不知,他可以做到一世相信你们,但是,他的子孙呢?”
“说的没错。”简让颔首一笑,“两个这样的人同在朝堂的话,一旦让哪一位帝王疑心我们会联手,那么,便要生出万般祸端。而只有一个人在朝堂的话,便完全可以安排好身后几十年的事。我本就不是适合为官的性情,先生对我又有知遇之恩,亦是过命的情分,便决定前来此处。”停了停,他笑了笑,“萧错有家室,在朝堂能实现一生的抱负,皇帝亦是他的挚友,相较于先生,他拥有的已经很多。”
“这要分怎么看吧。”钟离妩微笑,“先生拥有的一切,或许是很多人一生梦寐以求的:逍遥自在,周游列国。”
“嗯,也对。”简让笑道,“比起高僧,他只是没剃度而已。”
钟离妩轻笑出声,转而将话题转回到方鑫,“说起来,这个人也算是很幸运了。我们的简公子跨越万水千山,只为来见到他,送他上路。”
“没我幸运。我遇到了你。”
钟离妩莞尔,随后把案上需要看的东西抱到怀里,“我要拿回房里细看,在书房看不进去。我的书房只用来习字写信,一向都是个摆设。”
简让笑着携了她的手,“那就回房。”
路上,钟离妩说了双福、四喜闯祸的事情。
简让忍俊不禁,“回头我给你补上。”
他与她一样,根本没有跟双福、四喜计较的打算。
回到正房,两个人先去西次间看双福、四喜,见到的情形,让他们失笑,心里则是暖融融的——
四喜侧卧在自己惯用的小毯子上,双福也在。
双福依偎在四喜身边,前腿搂着双福一条前腿,睡得正酣。
四喜察觉到简让和钟离妩站在门口,睁开眼睛,想要起身,睡的正香的双福却不允许,更紧的抱住四喜的腿。
四喜犹豫片刻,虽然不大情愿,甚至有些嫌弃的样子,却终究是没动。
简让与钟离妩心里俱是笑不可支,转而回了寝室。
简让去沐浴更衣,钟离妩则倚着床头,细看揽月坊十二楼各楼主的信息。
他手里掌握的这些信息,当然要比她更为细致全面。
钟离妩由此推断出,他自一开始,就是要对揽月坊斩尽杀绝。
她之前并没那个打算,因为并不了解柯明成手里这些最得力的楼主是些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柯明成贪财、好色,如今是岛上最富裕的人,也是岛上妾室最多的一个人。再有,就是柯明成平日的生活习惯,例如会定期或常去那些地方——而这一点,在眼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柯明成心知肚明,她想杀他,这样的话,为了防止被她暗算,日后大概会改变诸多习惯,让人找不到规律。若是如此,她只能在揽月坊里面想法子。
而揽月坊的格局,秦良只知道一部分。揽月坊自成一方小天地,柯明成和妻妾住在后园,管理很是得当,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没法子混进去当差。秦良一直找不到可乘之机,以前只通过往里面送蔬菜瓜果的机会观察到了一些情况。
柯明成要是一直闷在自己的地盘,别说她,就是简让,能找到并加以利用的机会也不多,且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但是,柯明成的性情,加上在岛上过得风生水起的现状,都不允许他做出闭门不出窝囊怕事的表象。
他无耻,但并不知耻。
这个人之所以来到岛上,不是因为留在南楚会有杀身之祸,原因是他在仕途上再无出头之日。
柯明成原是南楚先帝一名宠妃的胞弟,年少时进宫当差,任职金吾卫指挥佥事。
钟离、季两个家族落难的时候,有如余老板一般丧尽天良的,有如邢老太爷一般暴虐行事的,他与那些人相较,手法委婉,却更让人不齿、窝火。
寻常人都有爱美之心,看到样貌出众的少男少女,尤其在这样的少年人落难的时候,大多会生出恻隐之心。而他柯明成不是,他看到样貌绝俗的少男少女,想到的、会做的,是据为己有或换取益处。
在当初,他明面上救下了钟离氏、季氏两家旁支、亲朋中的一些少男少女,对人只说是他的宠妃姐姐认为这些人罪不至死,让他先将人下狱。当时的人们都是心怀鬼胎,也不敢开罪宠妃,自然随他去。
之后,下狱是假,他将那些人全部安置到了自己的私宅,瞧着可心的女孩子,就收为小妾,余下的那些人交给专人训练服侍人的功夫。
那些少男少女,俱是不堪这般的羞辱,自尽而亡,只有季家旁支里的一名闺秀季莺活了下来,做了他三年的小妾。
那三年光景,季莺发现了他别出心裁的行贿方式:他只用裙带关系这一种。想要拉拢的人若是好美色,他就送去绝色美人;若是有特殊的断袖之癖,他就送去合那人心意的少年郎。
最叫人心惊的是,那些被当做礼物送人的女孩男孩,大多都是良家子女,是他命人强抢到身边,又用他们的家人作为威胁的把柄。
季莺活下来的目的,自然不是贪图活下去的光景,她为的是让外人知晓这个衣冠禽兽的真面目。
三年后,季萱派到京城寻找两家幸存者的管事找到了季莺。
季莺将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写成书信,翌日便服毒自尽,结束了委身仇人的屈|辱的生涯。
柯明成这些龌龊的事情,逐步捅到了明面上,只是,因着官官相护,那些被他用亲人性命威胁的少年男女又不敢挺身出来作证,南楚先帝也没法子给他定罪,倒是开始在公务上寻他的差错。
从那之后,柯明成就成了满朝文武皆不屑的下作东西,有些人即便与他是一丘之貉,也不敢再与他来往,怕被他连累得饱受白眼、唾弃。
——当然,为南楚满朝官员不屑的,不是他如今的姓名。
做人到了那个地步,柯明成便是榆木脑袋,也知道自己要是继续为官的话,只有连番贬职至流放的下场。他在倒霉之前,逃离帝京。
他来到岛上的时候,身边有一妻四妾,六名绝色美人。这六名美人,在揽月坊初建成的几年,是他名副其实的摇钱树。
岛上不乏在外寻欢作乐的男子,但从没有甘愿堕落步入风尘的女子。所以,柯明成想要充实人手,只能从岛外想法子。近几年,每年春秋两季,都有船只为他送来数名样貌出众的女子、少年。
那些人到底是来自青楼,还是出身良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柯明成这种人若是不除掉的话,天理难容。
钟离妩从不会低看风月场里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得已,就是有那种苦命的人,小小年纪就被爹娘卖到青楼,或是家道中落时沦为官|妓,那并不是一个无辜或软弱的人可以拒绝或抗争的。
她看不起的只有开设青楼的人,而让她憎恶的开设青楼的人,唯有柯明成这种逼良为娼的败类。或者也可以说,她憎恶任何一种夺走并且践踏别人尊严的人。
如果,揽月坊现在的那些摇钱树,都是被掳来或是受要挟,如果,傅家和岛上的居民都知道了这一点,那么,揽月坊就会被孤立,柯明成会成为过街老鼠。
但是很明显,那些男女的嘴巴等同于被人封住了,他们一定不敢轻易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辛酸过往。
如果他们真有苦衷,她倒是能想想法子。
而如果他们是自愿的,那更好,她只需要跟柯明成清算旧账。
接下来,柯明成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邀请简让或她到揽月坊做客,只有这样他才能做文章,以图在自己的地盘制造意外除掉她与简让。
又或者,他会派手下或妻妾来简宅做客,探口风之余,观望简宅的格局。
简让回来了,钟离妩让他去里侧歇下,“还有一点儿就看完了。”说着话,打开最后一个牛皮信封,取出里面的纸张。
“浣香楼主,贺兰城,来自——西夏?”钟离妩问简让,“这人是男是女?姓氏是单字贺,还是复姓贺兰?来自西夏这一点,是查到的,还是这个人自己说的?”
简让见她神色有些奇怪,不答反问:“你好像对这个人特别敏感,怎么回事?”
“是么?”钟离妩挠了挠眉毛,“我不是去过西夏么?西夏皇帝的姓氏为贺,而且,听说皇室中曾有位兰城公主。”兰城公主,是她前世的庶妹,算算年纪,眼下大概有三十岁了。
“她姓贺,是十二楼主中唯一一名女子。至于身份,无从考据。来自西夏这一点,是通过一些细节得知。”
“哦……”钟离妩又挠了挠眉毛,思忖片刻,道,“日后柯明成若是邀请你去揽月坊,你要带上我。既然是唯一一名女楼主,定然不简单,我对她很好奇,一定要亲眼见见她。”
“……”简让夺过她手里的纸张,随意放到一旁,又将她搂到怀里,“夫妻一同出入那种场合——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这也是怕你不学好,万一被哪个小美人儿看中了、缠上了怎么办?”钟离妩没正形地道,“我跟你一起去,你总会有所顾忌,不会被人勾搭上。”
“最标致的美人,在我眼前。”简让点了点她的唇,“少给我胡扯,说真正的原因。”
钟离妩无奈地抿了抿唇,“我去西夏的时候,有幸看见过与皇帝同辈的几位公主的画像,记性凑巧过得去,还记着兰城公主的样貌。是为这个缘故,我想去见见她。你想啊,要是西夏的公主居然来了这里,并且成了柯明成的爪牙……也算是桩奇事了吧?”
“仅此而已?”简让才不相信她为这个就一定要去亲眼看看,“说起来,西夏皇帝的几个姐妹可都不简单,要么心如蛇蝎,如你刚才提过的兰城公主,要么残酷毒辣、谋算过人,如西夏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新城公主。”
听他评价前世的自己,钟离妩不知做何感想,随口道:“的确如此。那么,你是如何看待新城公主那种人的?反感么?”
“当然不。”简让笑道,“你也不想想,大周的皇后是个怎样的人,萧错又是怎样的性情。”他要是反感这种人,生涯怕是要改写。
“跟我一样。”钟离妩由衷的笑起来。她固然不喜欢前世疲惫的生涯,但也绝不会反感自己的另一面,亦不会反感与前世的自己相似的人,不论男女。
因为她相信,大多数出了名的残酷狠辣的人,心里都有着最柔软的一根弦,有着一生都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这种人的柔情,只给最在乎人。
她依偎到他怀里,把之前关乎柯明成的所思所想,娓娓告知于他。
简让大致认同,跟她说了让中年人改口咬定柯明成第六房小妾的事,又道:“万一我们料错,揽月坊打定主意不与我们来往,也没事。过两日,那件事就会成为傅家心里的一根刺。之后我和齐维扬再下些功夫,让揽月坊里食材瓜果衣料等等不能及时供应,柯明成就算为了避免人心惶惶,也会来找我们,大面上和和气气的来往。”
钟离妩放下心来,也就很快撇开眼前的事,握着他的手,道:“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吧,和景先生、萧侯爷有关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行啊。”简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就当给小孩儿讲故事了。”
她笑着点头。在他悦耳的声音叙述下,她知道了景林曾经多受先帝的信任、器重,曾经为人处世有多不留余地;知道了萧错骁悍无匹、不要命的名声因何而来;知道了三个人明里暗里联手做过多少极为凶险的事情;更知道了萧错的夫人是位娇滴滴的大美人,性情与夫君大相径庭,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将一双儿女教导得特别招人喜欢。
能够分享他以前的见闻、他友人的前尘旧事,让她心里分外平静,觉得氛围特别温馨。
睡意袭来,她打了个呵欠,头往他怀里拱了拱,手臂环住他,“我们日后也会儿女双全,你会过得和萧错一样好。不,比他更好——我们让景先生帮忙教导孩子。”
“我相信。”他不自觉地牵出笑意。
有了彼此,他们会变得更好。
这不需怀疑。
☆、46.1216^-^042·
46
揽月坊那边的事情,绝不能率性而为,只能稳扎稳打、伺机而动。
所以,简让和钟离妩按照往常的情形度日,他要在岛上开建银楼的事情要按部就班的着手。最先要解决的问题,当然是银楼开在何处,屋宇是自己找人建造还是现买。
这一点,他与钟离妩的想法相同: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屋宇一定要亲自着手建成。钟离妩对这件事很有兴趣,简让也乐得让她在挑选地方之余散散心。
说起来,现在的简宅,夫妻两个住得也有些不安心——房屋不如归云客栈的静照轩结实,偶尔会担心暴风雨降临的时候,家园化为废墟。
“逐一拆了重建,还是另选地方?”简让问妻子。
钟离妩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简让失笑。她对盖房子的事情几乎算得上一窍不通,但是到了岛上之后,就对这件事有了莫大的兴趣,打定主意要在他协助之下现学现卖一次。
横竖她也没别的事由消磨时间,他也就由着她。
她负责挑选地方,余下的自然由简让负责,每日与管事一同商议,拟定出章程,再将各个细节理顺。
由此,钟离妩每日都邀请季兰绮一同出门,只要不策马赶路,便会带上双福、四喜。
季兰绮来岛上的日子很久了,可真正怡然地四处游转、感受民风习俗,这是第一遭。她喜欢与阿妩一同游玩,也喜欢腻在阿妩身边的双福、四喜,情绪前所未有的愉悦,在人前展露笑容的时候越来越多。
钟离妩游玩之余,当然不会忘记挑选适宜的地方。可能是在山中看到的景致太美,也可能是家里家外的氛围太好,一直没遇到一见就喜欢的地方。
勉强合乎条件的地方,她遇见过几个,但是打心底不想将就,便有意无意的找借口排除掉:景致不错的,就相看风水,总能找出问题;周围氛围不大好的,还是用风水不好的理由放弃。
世间没有多少风水宝地,她只是需要做点儿表面功夫说服自己,避免瞻前顾后。
这期间,季兰绮说起了她给关锦城的回礼:“早先我带来了几个仙人球、仙人掌的盆景——就是你给我的,这段日子打听了一下,得知这种植物在岛上几乎没有,索性送了关公子一个仙人球、一株仙人掌。”
钟离妩一笑,“那种植物,在这里以稀为贵。”
季兰绮无奈地道:“我也是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回礼。送金石玉器,他又不缺那些,最要紧的是很可能落人话柄。别的就更别提了,在我看来是珍稀的古籍,他未必会晓得珍贵之处。无人岛可不比哪个国度,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人最看重的字画书籍,是最初来岛上的人留下来的那些。所以……只好用你给我的盆景借花献佛。”
“借花献佛?”钟离妩笑道,“上次见到关公子的时候,他也用了这个词。”
“是么?”
钟离妩颔首,将那日与关锦城说过的话复述一遍,“我看他是有分寸的人。”又说起别人,“也有冒冒失失要到家里找你的人,外院的人直接撵走了。还有一个杨公子,倒是很讲礼数,让双亲下帖子请你我和你姐夫到家中赴宴,但你姐夫说那家人不怎么样,他直接回绝了。再有一个姚公子,与关公子做派相似,你是知情的,不需我多说。”
季兰绮有点儿不好意思,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一切全在你。”钟离妩拍了拍兰绮的额头,“瞧着哪个不顺眼,告诉我就行。”
季兰绮不由得笑了,“嗯,我知道。”
**
柯明成连续三日下帖子,邀请简让与钟离妩前去揽月坊赴宴。
火候未到,简让不予理会。
在赌坊与钟离妩过招的中年人,由杜衡、凌霄整治了两日之后,不论任谁问他,他都一口咬定携带香囊要害傅四夫人的是柯明成第六房小妾。
这天,简让吩咐杜衡去傅家传话,问傅清晖要不要把人带回傅家亲自询问。
傅清晖和傅四夫人来了简宅一趟,亲自当面询问了中年人。
随后,三个人在花厅落座,说起这件事。
傅四夫人带着些许茫然,道:“柯老板的第六房小妾,我虽然没见过,倒是听说过她不少事。她姓柳,特别得宠,因为不能在揽月坊里抛头露面,去赌坊消磨时间的时候的确不少。那日晚间,我倒是没留意到她。”
简让道:“我已命人询问过赌坊里的人,有人见过她。”不为此,他也不会将这件事安排到柳姨娘头上。
傅清晖颔首已示赞同,“我和大哥也命人仔细询问过,那晚去赌坊并且曾在大堂流连的女子,的确有她。简夫人与人交手的时候,她和别的女子一样,匆匆忙忙离开了。赌坊里的人并没留意到她身上的香气有何异常,毕竟,涂脂抹粉的女子不在少数。”
“她为何要害我呢?”傅四夫人恼火起来,脑筋却因此转得更快,“余老板遗书里提及了邢、柯二人,这三个人,一定是来岛上之前就相识,有恩怨纠葛。至于柳姨娘,在那件事情上,一定是余老板收买了她,给我难堪的同时,料定简夫人会出手为我解围。别的……就只有余老板清楚原委了。”
简让问道:“作何打算?”
傅清晖与妻子相视片刻,达成了默契。
傅四夫人道:“傅家从来只为别人解决是非,从不曾因为自家吃亏而与别人理论,况且,四爷方才也说了,涂脂抹粉的女子不在少数,便是找到柳姨娘当面询问,她也只需几句话就能撇清关系。”
傅清晖自嘲地笑了笑,“正是如此。傅家不能成为斤斤计较的门第,不需问我三个哥哥,就知道他们是这说辞。但是无妨。回去之后我跟他们如实说说这件事,他们便是再大度,也不可能一丝不悦也无。如此一来,日后主要抓住柯家的把柄,他们就会不留情面。”
简让微笑。傅清晖的态度是他早就料到的,亦是他需要的。
傅清晖忽然问道:“听说柯明成一再派人送帖子相邀,你一直没应下。”
“嗯。”简让颔首,“我在等着他亲自登门。”
傅清晖莞尔一笑,“是该如此。”停了停,道,“赌坊要过一段日子才能开张,我是没了消遣的地方。何时你去揽月坊,记得唤我同行。”
傅四夫人立时别过脸。他居然要去那种地方?即便是为了找机会给她出气,可那种地方要是常去的话……
傅清晖笑了,对她道:“到时候也让你去开开眼界。”
傅四夫人一愣,随即就抿嘴笑了。
简让这才应道:“行,我记下了。”
“那什么……”傅四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到时候,我能不能请尊夫人同行?”只她一个跟着夫君前去风月场合,想想就不自在。
阿妩要是知道傅四夫人也随夫君同去揽月坊,一定眉飞色舞。简让心里这样想着,笑道:“她应该乐意之至。等她回来我跟她说说。”
傅四夫人的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
下午,乘坐马车回家途中,季兰绮问钟离妩:“你怎么从来不主动去傅家?大夫人很想见见你,只是因为你刚成婚,又是刚来这里,她担心你白日繁忙,便没给你下帖子请你去家里串门。”
“我的确是很忙啊。”钟离妩笑道,“况且,只以拜望的名义登门,我都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前世藐视一切的日子虽然早已远去,却已成了习惯,不看重的、用不到的人,她打心底不愿意主动结交。
“你啊,骨子里最傲气了。”季兰绮笑道,“没事,日后你得空了,我陪你前去——傅家四位夫人都很好,跟你不愁没话说,不需担心那些小节。”
“好啊,听你的。”
语声未落,马车停下来,车夫禀道:“夫人,揽月坊的一位楼主要见您,就在前面。”
如果是男的,应该不会当街拦下女眷的马车。钟离妩不由一笑,“让她报家门。”
车夫很快回话:“贺兰城,浣香楼主。”
钟离妩闭了闭眼,“问她何事。”
片刻后,车夫禀道:“她奉柯老板、柯夫人之命来下请帖,请您得空的时候,去揽月坊赴宴。”顿了顿,又补充道,“她想当面奉上请帖,与您细说柯老板与柯夫人的意思。”
钟离妩拨开帘子,向外看了看,唇畔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却变得深邃、锋利,“让她去家里等着。我没有半路与外人说话的习惯。”
“是。”
季兰绮觉得钟离妩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心生忐忑,低声道:“姐,那个人是不是与你有过节?又或者,是特别棘手的一个人?”
钟离妩唇畔笑意加深,“那个人,我还真是没法子评价。”
“那你会应邀去揽月坊么?”
“当然,我会成为那里的常客。”
☆、47.1216^-^042·
47
回到家中,钟离妩换了身衣服,转到厅堂落座,命人将贺兰城请来。
片刻后,贺兰城缓步进门来。
她身着一袭珠灰色衣裙,发髻样式简单利落,通身除了银簪,再无别的饰物。实际年龄是三十岁上下,但是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左右,眸光平宁,神色淡泊。
至为熟悉的故人,已不复当初模样。钟离妩不自觉地牵出一抹微笑。
贺兰城本是西夏兰城公主,名字为晴。钟离妩前世终生未嫁,她不是。曾嫁过两次,皆以驸马暴毙为姻缘的结局。
直到四年前,西夏人还会时常提起新城公主和兰城公主的前尘旧事。
她们两个,从小到大都在明争暗斗,为自己,也为了一母同胞的手足。
最终,新城公主病故,兰城公主于数日后不知所踪。
对于兰城公主离开皇室这一点,钟离妩自听说之后,一直百思不解,并且有些失落——
临死之前,她已经和胞弟给兰城安排好了两条路:若是还不安分,杀无赦;若是循规蹈矩,便自生自灭。
如何都没想到的是,兰城哪一条路都没选,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室。
贺兰城上前几步,屈膝行礼,“简夫人。”
钟离妩微一颔首,“免礼。”
贺兰城取出大红请帖,递给服侍在一旁的水苏。
钟离妩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
贺兰城和声道谢,落座后歉然道:“方才在路上,是我行事唐突,可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三两日,柯老板、柯夫人都命我随管家登门拜见,送上请帖。偏生不凑巧,夫人每日一早出门,我与管家每次前来,都是小厮接下请帖,之后就被三言两语打发掉。柯老板特地吩咐过,要我一定要将请帖当面送到您手里,于是——还请夫人不要怪罪。”
“无妨。”钟离妩不难猜出,简让还没理会过柯明成下帖子的事。柯家的管家他都不见,随行的贺兰城,更不会见。她心里只是有些意外,做人的爪牙,听凭吩咐做跑腿的——贺兰城的转变之大,和她这重生的人有得一比。她从水苏手里接过请帖,看了看,问道:“赴宴就免了,得空我会去揽月坊看看。”
贺兰城笑容温和有礼,“到时夫人若是赏脸,不妨到我负责打理的浣香楼坐一坐,小酌几杯。”
“正有此意。”钟离妩牵了牵唇,凝望着贺兰城,眸子亮晶晶的,“只是,那里可有适合我的消遣?”
贺兰城婉言道:“浣香楼平时只款待擅长琴棋书画的雅士,夫人若是前去,自然不同,我会依照您的喜好妥善安排。”
钟离妩眼中有了笑意,“音律,我只会听;书画,我只会看。平日的消遣,只有下棋。”
琴棋书画,在前世她都精通,而在今生,从没碰过。
没时间。
习文练武占据了她大把的光阴,再有空闲,便是通读奇门遁甲之类的偏门学问,此外还要悉心学习经商之道。她要是忽然弹奏一曲,或是画一幅像模像样的画,别人不见得怎样,兰绮和水苏、麒麟他们却会被吓到。
贺兰城笑道:“这样已足够,夫人到了浣香楼,必然不会无趣。”
钟离妩问道:“那你不妨先说一说,寻常只精通棋艺的人,到了你的浣香楼,是怎样个消遣的法子?”
贺兰城如实道:“浣香楼有三层,宾客到了一楼,要与六名女子对弈六局,每一局都要在开局之前下注,酒或银钱皆可——输一局喝三杯酒,赌注不能少于一千两。六局棋都赢,才能上二楼。
“二楼有三名女子,情形与一楼相同,赢了三名女子,才能到三楼。
“若是在一楼二楼输了棋,却还是想到上一层,也好办,付白银万两或是两千两黄金即可。”
在岛上,一两黄金折合五两白银。
“原来如此。”钟离妩释然。对弈的时候,定有女子出尽法宝地引诱宾客去上一层楼,宾客想要尽兴,便要有巨额的银钱奉上。只是,这一点,贺兰城是不会对她如实道出的。“那么,我前去的时候,我要与你在三楼赌几局。”
贺兰城欣然颔首,“好。”随即起身道辞,“今日真要多谢夫人。原本我以为,还要吃一些时日的闭门羹。”
“怎么会。”钟离妩悠然一笑,“改日再会。”
用饭时,简让问起贺兰城到来的事:“是不是请你去揽月坊?你答应了?”
钟离妩道:“应下是一回事,何时前去是另一回事,我还是要看你的意思。等柯明成亲自登门之后,我与你一同前去。”
“见到贺兰城,是何感触?”
“感触可多了。”钟离妩笑起来,“她一点儿公主该有的架子也没有,不知道是脱胎换骨,还是被日子磨成了委婉柔和的做派。”略顿了顿,补充道,“传言里的傲慢和心如蛇蝎,如今怕是任谁都看不出。”不加这一句,他兴许会以为她很了解贺兰城。虽然那是事实,可他没必要知晓。
“这就是说,她真的是西夏兰城公主。”简让不免有些疑惑,“堂堂公主殿下,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当差?”
钟离妩也不明白了,“你是说,并不知道她人品、行径到底如何?”
“她是女子,又不曾习武,打算留到最后再查。”
“倒也是。”钟离妩道,“她以前做过什么事,没必要查,都是前尘旧事。就算心如蛇蝎,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没算计成的人,把她算计得不轻。至于别的,我试试吧。”
简让笑了笑,“行啊。”随后,他说了傅清晖和傅四夫人前来的事,着意提了提傅四夫人想和她一起去揽月坊一节。
钟离妩笑逐颜开,“好啊,求之不得。”虽说到了揽月坊里面,两个人一定是各找各的乐子,但结伴前去,总好过独自开这种先例。
**
之后两日,柯明成每日带着厚礼前来简宅,坐在花厅,与简让叙谈片刻。
虽说方鑫完全可以确定布阵之人是得了萧错的指点,柯明成还是希望简让亲口承认,便直言询问。
简让自然不会接这种话,只是一笑,闲闲地把话题岔开:“邢老太爷的病情如何?”
柯明成如实道:“那些大夫都是束手无策。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是好奇,不明白是怎样的高人配制出了这样厉害的毒。”
高人是阿妩的亲信。简让笑了笑,“大夫都说是中毒?”
“那倒没有。”
“那就别说这种话,让人膈应。”
“……”柯明成不阴不阳地笑了笑,“与你还说那些场面话,岂不是太过无趣。”
“与我更要说场面话。”
“好。”柯明成又笑,“你说的事情,我都尽量照办,只望你也能以和为贵。”
“好说。”
柯明成每次离开简宅之后,便去傅家小坐片刻,给傅先生赔礼道歉,奉上厚礼,且提了提上门给简让送礼赔不是的事。
场面话没少说,场面功夫也做足了,傅家与简让也就顺台阶而下。
转过天来,晚间,简让、钟离妩、傅清晖和傅四夫人带着随从去了揽月坊。
两女子刻意换了男子装束,是不想显得太扎眼。
揽月坊所在的地方是闹中取静。白日里,外面的喧嚣不会传到这里;晚间,这里的丝竹声不会传到外面。
傅四夫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又知道夫君只是带她来看看花红热闹,便选择跟在傅清晖身边。
简让要去的是方鑫负责打理的望月楼,麒麟随行。
钟离妩的目的地,自然是贺兰城负责的浣香楼,杜衡随行。
交换各自的亲信,是简让的主意。他不会乱来,反而担心钟离妩会由着性子胡作非为。所以,他得找个人跟着她、看着她,要是她不听话,往后就别想再踏入揽月坊。
钟离妩猜得出他的心思,心里暗笑了好一阵。
浣香楼在偏后的位置。
钟离妩随着引路的伙计走在甬路上,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虽是夜晚,这里却是处处灯火通明。
十二栋小楼错落有致,门楣上都挂着大红灯笼,清晰地映照出匾额上面的小楼名字、门前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
琴声、琵琶声透过窗户,融入夜风,回旋在耳畔。
一面湖泊上有画舫迂回,湖水在岸边、画舫的彩色灯笼映照下,泛着悦目的光彩。
这里绝对不是好地方,但氛围居然很好。
到了浣香楼,贺兰城亲自迎出门来。她在这里,也是男子装束。到了钟离妩面前,莞尔一笑,拱手一礼,随即侧身,“请。”
钟离妩颔首一笑,迈步走上台阶,进到一楼厅堂。
杜衡落后两步相随。
钟离妩闲闲地把玩着扇子,四下转了转。小楼占地面积格外宽敞,厅堂两侧,各有六个房间,房门两两相对,中间是走廊。
室内静悄悄的,数名貌美女子、十多个伙计三五成群,垂手而立。
钟离妩转头望向贺兰城,“没有别的客人?”
“没有。”贺兰城笑道,“您是贵客,今日又是初次赏光,便将此间客人请到别处去消遣了。日后您再来,自然会热闹一些。”
钟离妩违心地道:“那就好,若是总耽误你们的生意,我难免过意不去。”
贺兰城笑起来,做个“请”的姿势,率先到了位于厅堂一角的楼梯口,“既然是贵客,便不该用寻常的路数款待您。今日我陪您下几盘棋,赌注您来定。”
“好。”
杜衡仍是落后两步跟随。
一名红衫绿裙的少女则垂首跟在他身侧,意态谦恭。
杜衡侧头凝了少女一眼,心下狐疑:这女子是柯明成第九房小妾,她从始至终都没自报家门,又是仆人的姿态,怕是没安好心吧?
☆、48.1216^-^042·
48
在二楼的转角处,钟离妩略略顿足,匆匆扫视两眼,见格局与一楼不同,用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槅扇掐出几个房间,其余地方设有古朴的乐器、书写作画的书案。
到了三楼,步入期间,扑面而来的是清浅的花香。
小楼坐北朝南。东面悬着一道珍珠帘,帘后有一张书案。南北方向循序摆放着供宾客用茶点、对弈、书画的大小不同的桌案。西面,一个偌大的书架贴墙而立。
三楼的空间比一楼小了一些。很明显,书架是一道暗门,后面别有天地。
钟离妩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转到南面,在一张棋桌前落座,选的是靠近墙壁的位置。
红衫绿裙的少女奉上美酒、果馔。
钟离妩似笑非笑地瞥了少女一眼,问贺兰城:“这是什么人?”
以前虽然不曾涉足这种地方,但是不难想见,负责服侍宾客酒水点心等等的只能是伙计,揽月坊里尤其如此。
若是女孩子,平日少不得要被喝得醉醺醺或是下作的客人讨便宜,良家女子,谁受得了这种委屈?而作为揽月坊的摇钱树的女子,不需做这些。
贺兰城就笑,“是内院的人。”
少女屈膝行礼,乖巧地道:“奴婢是奉夫人之命来服侍简夫人的。”
“哦。”钟离妩用下巴点了点酒杯。
少女谦卑地一笑,毕恭毕敬地倒酒,继而把酒杯放到钟离妩手边,手要收回去的时候,被钟离妩握住。
她不由面色一僵。
贺兰城与杜衡亦是讶然。
“这手生得倒是好看。”钟离妩坏坏地笑起来,把玩着少女的手,活生生的小地痞样子。
杜衡汗颜,心说您倒是放得开,到了这儿是真把自己当浪荡子了不成?
贺兰城却颇觉有趣,抿唇微笑。
少女抿了抿唇,赧然地低下头去,脸色微红。
钟离妩适可而止,放开了少女,“不难为你了。”
少女连忙道谢:“多谢夫人。”
钟离妩选了黑子,对贺兰城道:“前两局该是怎么个赌法?”
“您做主就好。”
钟离妩思忖片刻,“我若输了,条件由你定,付金银或是罚酒,别的条件也可以,只要不是太难为我就行;你若输了,亦如此。”
贺兰城爽快点头,“好。”
两人不再言语,凝神下棋。
棋局到中途,斟酌下一步期间,钟离妩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送到唇畔,手里棋子落下的时候,才缓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少女忙适时地为钟离妩倒酒。
杜衡凝眸相看,见她右手执壶,左手十分自然地虚虚落在壶盖上方,酒壶倾斜,酒液缓慢落入酒杯。
她飞快地看了钟离妩一眼,右手轻轻按下壶柄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宝石。
原来玄机在壶柄上。杜衡方才还以为有蹊跷的是壶盖上的宝石。
他转眼看向钟离妩,就见她唇畔现出一抹极为清浅的笑意。
这是有所察觉了吧?他想着,便暂且按捺下不悦,静观其变。
棋局上,钟离妩渐渐占了上风。
贺兰城苦笑,“我输了。”语毕,将棋子扫乱,又道,“夫人是想要金银,还是要我罚酒三杯?”
“喝酒吧。”钟离妩用下巴点了点贺兰城手边还未动过的酒杯,“但你不是习武之人,对我又多有照顾,这三杯酒——”她转头看向少女,“我要让她替你喝。”
这是事先说好了的。在罚酒的基础上,加了一个让少女代劳的小条件,并且是为贺兰城着想,怎么说都合情合理。
贺兰城玩味地一笑,“好。”她指了指酒杯,对少女道,“喝吧。”
少女恭敬道:“能为楼主代劳,是奴婢的福气。”语毕端起酒杯,慢慢喝尽。
钟离妩展臂端过酒壶,“来,我倒酒。”
少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这……奴婢万万不敢当……”
“这是给你家楼主倒的酒。”钟离妩笑意和煦,“听话。”说着话,从少女手里拿过酒杯。
杜衡凝眸看着钟离妩握着壶柄的手,以为她要以牙还牙,可结果……
他并没清楚地看到她的手指有动作。不是手法太快,便是她没这打算。
少女和杜衡一样,在钟离妩倒酒期间,凝视着她的手,酒杯斟满之后,神色微不可见地变得松快。
她爽快地喝下第二杯酒。
第三杯酒也是这情形。
随后,钟离妩与贺兰城重开一局,前者笑道:“这一局就不要让着我了。”
贺兰城失笑,“夫人谬赞了,我棋艺在寻常人里尚可,与您对局的话,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胜。”
这倒是实话。
——杜衡和钟离妩心里都这样想着。
杜衡也算是深谙其道的人,眼下又是旁观者清,对两人的实力一目了然。第一局,钟离妩分明是给对方留了情面,委实陪着磨叽了一阵子。
钟离妩则是前世就知道贺兰城棋艺不如自己,每一次对弈,在棋局上都被她赶尽杀绝。
这倒不是说贺兰城不够聪慧。在制艺方面,贺兰城要胜过她许多。
棋本身似乎也要讲个缘分,有的人最初接触就觉得其乐无穷,而有的人一辈子也不能对它发生浓烈的兴趣——开端与心境不一样,从中所得到的自然就差距悬殊。
下棋若是年少时就开了窍,便能早一些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待得长大之后,只需要不断总结经验。相反的话,如何苦练都嫌吃力,人对一样嗜好最有天分脑筋转得最快的时候,大多是年少时和最初接触的阶段。
站在一旁的少女,眼角余光一直睨着钟离妩的手,希望她再度端起酒杯,喝下那一杯酒。
贺兰城则预感自己要陷入陷入僵局,因此认真地观摩局面,希望自己能够起死回生。
这种感觉,很熟悉,让她想起了一个故人。
那时还在故国,身在皇室。她与新城不合,但经常在一起切磋棋艺、书画。至于她最擅长的制艺,新城是打死也不肯下功夫的,说那一定是疯子琢磨出来的折磨学子的东西,过于严苛死板。
新城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所以不屑。
其实她也很讨厌制艺,精通是为着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不擅长,她便拼命苦学,再悉心教他,以此讨好父皇。
闲来无事,她总是去找新城对弈,知道必输无疑也愿意。因为只有与高手过招,所学到的才会多一些。可新城的路数变幻莫测,和那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性情一样,她用了几年时间也没摸清楚,所得极少。
如今想来,仿若前生的事。
走神了。她按了按眉心,聚精会神地看着棋局,偏生有人不让她静心思考——
少女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身形也是摇摇欲坠。
杜衡由此断定,钟离妩方才有所动作。他先是心头一喜,随即便生出了钦佩之情。
寻常人看不出也罢了,可他是自幼习武之人,颇得简让、萧错的认可,说他要是到暗卫当差的话,身手应该能排到前五。
但是,他刚才都没看清楚钟离妩的举动。
虽说身怀绝技的女子都是胜在身法轻盈迅捷,但到了这火候的功底,实在少见。
钟离妩无从得知杜衡的心绪,只是颇有闲情地看戏:“这是怎么了?”
少女周身发热、发软,面色亦变得绯红,在跌坐在地之前,她按住桌面,“没……没事。只是,突然有些不舒服,还望夫人不要怪罪,容奴婢退下。”
“退下?”钟离妩又现出了坏坏的笑容,“你能走下去?”
“奴婢可以……可以。”少女艰难地转过身形,又艰难地举步。向前走了六步,便摔倒在地。
她拼命的把手握成拳,用长长的指甲掐手心。这样能让她神智清醒一些。
随后,她尽力去取袖中备用的解药。
“夫人。”杜衡出声道,意思是询问钟离妩要不要阻止。
钟离妩轻轻摇头,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两个油纸包,“是在找这些东西么?哪一个是解药?”
少女惊慌地凝眸相看,红扑扑的脸颊有片刻褪了血色。
杜衡失笑。自己没看到的事情可是不少。夫人像个小地痞似的调|戏人的时候,就把对方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取走了。
少女挣扎着起身,实在站不起来,便膝行到钟离妩跟前,“夫人,奴婢……求夫人饶奴婢一命!您的大恩大德,奴婢来生当牛做马报答!”
钟离妩轻轻一笑,“我才不稀罕。”说完,将两个油纸包打开,倒进手边的酒杯中。
少女给她下的药,是迷|情药,并且分量极重——看看少女现在这样子就可断定。
贺兰城轻轻叹气,“我就说么,你今晚来这里张罗这张罗那,委实奇怪。”语声停顿期间,起身对钟离妩深施一礼,“还请夫人恕罪。这人是柯老板的九姨娘,过来的时候,说是奉夫人之命——我们这些在外院当差的人,自来就弄不清楚内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便有所疏忽。”
钟离妩不置可否。了解原委之前,她不相信任何人的说辞,但也不会迁怒任何人。毕竟,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方,贺兰城也已不复当初做派。
“说来听听。”她睨着九姨娘,“是谁指使你?”
“……”九姨娘神色挣扎又痛苦,“没有人指使我……没有人,是我鬼迷心窍。前两日,老爷纡尊降贵去简宅的事情,我听说之后满心愤懑,便做出了这种糊涂事。”她竭尽所能地控制着自己,匍匐在钟离妩脚下,“夫人,我求你了,救救我……”
“原来如此。”钟离妩笑了笑,“那,你就在这儿自食苦果吧。”又对贺兰城道,“棋局未分输赢,我们继续。”
“夫人!我求您了!”九姨娘哭了起来,一来是因为身体不可控制的反应,二来则是因为后悔,她真不该小看钟离妩,柯明成告诫过她,可她当成了耳旁风……
钟离妩只对贺兰城道:“该你了。”
贺兰城只有片刻的犹豫,便神色如常,颔首一笑,“容我想想。”
九姨娘见这情形,把心一横,道:“是我家夫人指使我的!”
才怪。钟离妩腹诽着,面上却是颔首一笑,对贺兰城道:“既然是柯夫人的意思,那么,能不能烦请你派人把她送到夫人面前?”
贺兰城略一沉吟,“好。”继而扬声唤人。
钟离妩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对九姨娘道:“你这是咎由自取,被夫人如何发落,都怪不得别人。”
九姨娘的身形颤抖起来,“不,是六姨娘指使我的!”
“那就送到柳姨娘那里去。”贺兰城这会儿也有些想笑了。
钟离妩无所谓,转头对杜衡道:“去,把这件事告诉该知情的人。”
“是!小的这就去告知傅四爷、傅四夫人。”杜衡快步离开。他知道,钟离妩根本不需要他帮衬,所以能够放心。
有三名伙计上来,其中两个把九姨娘架走,剩下的一个则到了贺兰城近前,微声耳语两句。
钟离妩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贺兰城哪里看不出,对面的女子功底深厚,耳力必然不在话下,因而微笑道:“这样看起来,柯老板请来的贵客,今晚之于他,分明是瘟神。”
伙计告诉贺兰城的消息是:简让今晚与望月楼主方鑫豪赌;二人一直未见明显的输赢,之后的赌注是一只手。
就在刚刚,输赢已定。
按照赌约,方鑫要当众废掉一只手。
钟离妩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愿赌服输,谁也不能例外。至于你我,接下来,也换个赌法吧?”
☆、49.1216^-^042·
49
贺兰城摆手遣了伙计退下,随后道:“愿闻其详。”
“再以对弈论输赢,我胜之不武。况且,下棋不该与赌沾染——琴棋书画皆如此。”钟离妩和声道,“其实揽月坊只是一个赌坊,与余家赌坊不同的是,这里更肮脏。”
贺兰城颔首一笑,“夫人说的是。”
“那么,你我还是实实在在赌几把。我只会赌大小。你在这里浸淫已久,总不会不懂门路。”钟离妩微微扬眉,“如何?”
贺兰城就笑起来,“夫人身怀绝技,又是聪慧敏捷之人,不论赌什么,我的胜算都很小。”
“你的意思是——”
“但我是十二楼主之一,没有不应邀下注的道理。”贺兰城温和道,“往日里,都有手下相助,该输的时候输,该赢的时候赢。”
这是实话。以赌、色经营买卖的地方,必然要下足功夫,自家人想赢就赢,该输就输。
“今日我不要谁相助。”贺兰城眼神诚挚,“我根本就不想与夫人赌。”
“怎么说?”
“我只想与夫人交好,常来常往。”贺兰城的笑容坦然、真诚,“您不妨先说说,若是与我赌,想赢什么?”
“我想赢的。”钟离妩抬手指了指她,“是你。”
“……?”贺兰城的眼神疑惑、讶然。
钟离妩笑开来,“我想要的,也是与你常来常往,但不会奢望交好。准确地说,是想利用你,得到一些便利。自然,公平起见,我也甘愿被你利用——如果你有需要人帮衬的事。”
除了亲信、在意的人,她从不会对任何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因为从不认为那一套有用。
要与陌生人建立最坚固的关系,用利益拴住对方最为妥当。在贺兰城眼里,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可以利用、算计的陌生人。
比起那些虚以委蛇的花招,贺兰城打心底也更愿意接受这种方式,但她不动声色,“如果我没有需要你帮衬的事呢?”
钟离妩又喝了一口酒,“你有。即便以往没有,以后也会有。”
本为皇室的金枝玉叶,若不是有着太大的苦衷,贺兰城宁死也不肯屈居人下,听凭一个卑劣的小人的吩咐。
贺兰城微微扬眉,“夫人因何选中我?”
“因为,”钟离妩凝视着她,“我了解你的性情、过往。”
她没说知晓贺兰城的真实身份,这一点根本就不需说——每一个来到岛上的西夏人,听闻贺兰城这名字的时候,都会如她一般有着诸多意外、怀疑,定会前来求证。
“我听说过,夫人十多岁的时候去过西夏。在西夏的际遇,是您富甲南楚一方的根基。”
“对。”钟离妩道,“我晓得一些朝臣的秘辛,抓住了他们的软肋,他们要保住前程,只能用钱财堵住我的嘴。”
这就是她发横财的因由。
每一国的朝堂都有那种朝臣,品行不端,有着不为外人知的软肋,但放到明面上的话,得不到多大的惩戒,只是会让家族颜面扫地。这世间看重颜面甚至为着脸面死撑下去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对这种人敲竹杠的话,不需愧疚,而且他们能设法把银两换成南楚的银票,让她腰缠万贯而不需在行程之中被人盯上——要是车载斗量的运送金银回南楚的话,一路上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劫匪。
贺兰城沉默了一阵子。
晓得朝臣的秘辛,那么,知晓她的事情就更容易——她已不在南楚皇室,谁提起她的时候,都不会有所顾忌。
人走茶凉,本就是随处可见之事。
她不同于新城。新城是皇帝最尊敬最在乎的人之一,听不得朝臣诟病他的姐姐,只言片语都不行。
况且,新城虽然是鲜见的摄政的公主,但胸怀、气魄当真不输男子,军国大事上,没有私人恩怨,只有大局。
贺兰城没有追问钟离妩如何得知朝臣秘辛,没必要,知道原因、结果已足够,当下的事更为要紧。“答应夫人之前,我只想问一句:简公子是不是大周功成身退的前暗卫统领?”
钟离妩微笑,颔首。这一点,简让不会宣扬,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贺兰城一笑,与钟离妩重开一局棋,“我们边下棋边商量。”
“好。”
前世,贺兰城是让钟离妩很多时候恨得牙根痒痒的人,但有一点她很欣赏:贺兰城识时务,看得清局势,输了的时候不会强撑着,赢了的时候也不会忘乎所以。
贺兰城问起简让的真实身份,为的是确定与揽月坊为敌的夫妻二人的分量。她不是习武之人,便要比习武之人了解更多的消息。之前种种,已然看清局势。
贺兰城低声道:“夫人耳力绝佳,能够确定此刻不是隔墙有耳么?”
“唯一不能确定的是,”钟离妩指一指西面的书架,“那后面有无人窥视探听。”
贺兰城放松下来,“没有。那里平日用来款待挥金如土的客人,能到里面服侍的下人,都是我的亲信。今日,我让他们去后面歇息。”说着就笑起来,“没想到,夫人早就看出了这里的玄机。”
“习惯了。”
“把话说明白一些,是我有求于夫人。”贺兰城道,“只有您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能不遗余力地帮您。”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钟离妩坦诚地道,“但愿我可以做到。”
贺兰城说起来这里的原由:“新城公主病故之后,我的胞弟已被软|禁,我若是继续徒劳挣扎,只会害得自己和胞弟死无葬身之处。这一点,不需怀疑。
“况且,新城之死,对我冲击太大。原本我以为,她余生会有享不尽的福分,我要始终以卑微之姿站在她面前。却不想,她是红颜薄命的命数。
“忽然就厌烦了一切。
“她死之后,有皇帝伤心欲绝,有挚友痛不欲生。我呢?我思来想去,能始终记得我的人,不过一两个,且不包括我胞弟——母妃死后不足半年,他就像是个没事人了。
“我带着数名亲信离开了皇室,只有清河郡主知情,晓得我在何处。她是我的表妹,亦是我唯一的挚友。
“最初几年,隐居山野。后来,清河郡主的娘家、夫家罪孽深重,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她在流放途中,我一直命亲信暗中跟随、照应一二。可还是出了事——她年仅七岁的女儿被异乡客掳走。亲信在追踪途中给我传信。最后确定那孩子被掳上客船,消失在茫茫海域。
“再继续查,我得知那艘船的目的地是无人岛。到那时,我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清河郡主本就因为身陷窘境伤心不已,爱女就此与自己海角天涯,到底是承受不住了。有一段日子,她疯疯癫癫的,衙役把她扔在一个驿站,让她自生自灭。
“到那时,我才命亲信寻机把她救出来,带到身边悉心照料。
“可是……
“她死之前,总算是恢复了清醒,求我一定要找到她的女儿。
“我答应了。安葬她之后,我找到了来这里的船只,带着两名亲信上了船。
“现在,那孩子十三岁,不知道被关在何处苦学服侍人的那些门道——揽月坊里有很多与她经历相同的样貌绝俗的女孩男孩,都是年幼时被带到这里,待得完全驯服,且能服侍人之后,便到了挂牌子接客的时候。
“当初将孩子掳来岛上的人,是恰好遇见顺手牵羊。那孩子也不曾提及出身,便是提及,也没人相信、在意。
“我这一生,前半生做的都是至为歹毒的事情,后半生,我只想做成这一件事。
“我只有清河郡主这一个掏心掏肺对我好的人,我答应过她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钟离妩敛目看着棋局,面上平静,心里却是大为震动。
清河郡主,她记得,但并不知道两个人除了是亲戚,还是挚友。
她没想到的是,兰城能为这份友情付出到这个地步。
真正是意料之外,但若此事是真,她一定会帮兰城,且对此很是欣慰。前世与兰城各为其主的斗了太久,到了新天新地,她不想那种情形重演。
而这些想法,她不会告诉兰城,冷静地道:“你可曾见过那个女孩?”
“只见过她两次,第二次是在岛上。”贺兰城道,“每隔几个月,她们会被带来这里,由十二个楼主看看她们的进展,性子是否安分——那些可怜的孩子的经历,不能够让岛上的人得知。”
“你怎么能认出她?”
“因为她的样貌,她与清河郡主酷似。”
钟离妩释然,“近日种种,足够你能确定我要除掉柯明成。顺便成人之美的事情,我乐意之至。但是,我如何能够相信你所言非虚?”
贺兰城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一张图纸,“这是我给夫人的薄礼。”略停了停,又补充道,“其实,首次相见的时候,我就想与夫人开诚布公,可惜……”当时的钟离妩虽然态度柔和,却透着疏离,无法谈及其他。
钟离妩唇角上扬,接到手里。
“揽月坊的地形图,柯明成十三个小妾的身份、来历,还有十二个楼主的底细——包括我。”贺兰城缓声道,“简公子既然是前暗卫统领,这些他一定已经着手查证,我想我提供的这些应该更为详尽。”
“多谢。”钟离妩知道,贺兰城的意思是这些消息绝对禁得起查证,给她的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是诚意,“今日我们相谈甚欢,来日你能否到我家中做客?”
这里到底是柯明成的地盘,就算能够畅谈,却要随时防范伙计上来,总是有些顾忌。
“荣幸之至。”贺兰城笑道,“我或柯夫人与您交好,成为简宅的座上宾,其实正是柯明成的意思。”
钟离妩莞尔一笑,“真佩服你,居然这么有耐性。”几年的光阴,兰城是如何熬过来的?在以前,那是不可想象的。
贺兰城却是苦笑,“人在矮檐下。”
“给我点儿告诫吧。”
贺兰城思忖片刻,正色道:“柯明成不同于别人,决不可率性而为。他不可怕,可怕的是名下这些楼主。你们夫妇二人就算再敏锐强悍,却输了先机,你们到底是刚来,而他们早已将这里筑起了铜墙铁壁——都是该死却怕死之人,这方面下足了功夫。你们可以入今日一般让他难堪,但时机未到之时,决不能在这里与他动武。”
钟离妩郑重点头,“多谢。”
“明日我会给您下拜帖,您方便的话,我后天带上厚礼登门拜望。”
“好。”
贺兰城长长的透了口气,“如何也没想到,终究很可能帮我得偿夙愿的人,竟是异国人。”
真是异国人的话,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绝不会在今日就与你开诚布公,就算开诚布公,也不会相信你。钟离妩这样想着,面上牵唇微笑,“失望?”
“当然不。”贺兰城笑意温缓,“不管如何,结果最重要。”
自数日前,她就希望与简让、钟离妩搭上话,因为预感告诉她,能够帮挚友的女儿避免沦为下贱、不堪境地的人,终于出现了。
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对钟离妩开诚布公,便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无妨,只要能救故人之后。
杜衡去而复返,来给钟离妩和贺兰城传话:“望月楼的事情还没完。公子要方鑫废掉左手,可方鑫百般推诿。此刻,傅四爷、傅四夫人已赶去那里,且命人去请柯老板和各位楼主,把今晚的事情好生说道说道。傅四夫人很担心您,不希望您还留在这儿——也请您赶紧过去。”
“废掉左手,百般推诿?”钟离妩不解的是这一点。
杜衡亦是不解,挠着头,无法回答。
贺兰城低声为主仆两个解惑:“方鑫明里与人过招都用右手,而事实上,他左手用兵器暗器的功底更深。”
“这就难怪了。”钟离妩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去看看热闹。”
贺兰城随之起身,心里在想的则是:简让果真是有备而来,不然的话,怎会知晓方鑫鲜为人知的秘密。
☆、50.
50
时间倒退至一个时辰之前。
简让带着麒麟趋近望月楼的时候,遇见了齐维扬,不由挑眉微笑,“凑巧还是特意来的?”
齐维扬笑道,“下午傅先生去了一趟客栈,提了提你们今夜要来此地的事,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消遣消遣。”
简让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问道:“傅先生好像对来自大周的人分外好一些。只是为着先生的缘故?”
齐维扬摇了摇头,“不清楚。或许他只是想与你交好。”
简让扯了扯嘴角,“我才不信。回头找机会问问他。”
“问可以。你可不能查傅家的底细。”
简让笑开来,“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是无从下手。”
二人说笑着,步入望月楼一层。
里面散坐着一些男子,他们或是三五个围坐在一起下注赌输赢,或是两两相对下棋、谈笑,身边皆有貌美的女子服侍着。
齐维扬唤来伙计:“我们要上三楼,见此间楼主。”
他以前也曾来这里消遣,伙计识得,因而爽快应下,“二位客官请。”语毕在前面带路。
一面走,齐维扬一面告诉简让这里的规矩:“不论到哪一楼,情形都是如此,想到上一层,便要出一万两银子。”
简让颔首,“这样说,走这一段台阶,两万两银子就打了水漂。”
齐维扬笑,“没错。客人见到楼主,可以直接道出自己看中的女子,只要你出得起楼主开的价,就能如愿。若是想与楼主赌几把,更是不在话下——毕竟,上到三楼并非易事。”
“可这里不是有四层楼么?”简让道。
“四楼只款待留宿在这儿的人。”
简让颔首。
这时候,三楼还没有客人,所见到的,只有方鑫和两名绝色女子。两女子一个一袭紫衣,一个一袭白衣,前者艳光四射,后者眼角微微上扬,有着猫儿一般的一双大眼睛。
齐维扬视线瞥过她们,不自主地想起了他熟悉的两个女子:大周皇后,钟离妩。
大周皇后喜穿紫衣,在江南有紫衣美人的美名;钟离妩初来岛上的时候,白衣绝尘,一双明眸亦是眼角微微上扬。
卑鄙。他心里冷笑着骂着方鑫。就算明知这种伎俩对简让根本没用,还是有些恼火。
落座之后,方鑫吩咐两名女子上茶点,两名女子笑盈盈称是,扭着纤细的腰肢,下楼去传话。
简让审视方鑫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本人没画像好看。”
齐维扬拿到手里看了看,笑了。
方鑫也应景地看着,“能否让在下看看?”
“自然。”简让说着站起身来,信步走到东面去。东面贴着墙壁的,是一个偌大的多宝架,陈列着诸多名贵的摆件儿。
这是个暗门,同样的,席面那个偌大的书架也是暗门,但是这边让他觉得不舒服——后面有人。
麒麟落后一步,跟在他身侧。
简让状似赏看着摆件儿,其实是在寻找暗门的开关。
齐维扬与简让颇有默契,看得出他的用意,便有意与放心谈笑着,给他腾出时间,这会儿笑道:“依我看,这倒像是悬赏缉拿的人犯的画像。”
方鑫似笑非笑,“我也有这感觉。”
齐维扬直言问道:“难不成你是来自大周?并且,与他有过节?”
“这就要问简公子了。”方鑫心里却是清楚,简让这是在向自己宣战——我是来杀你的,你要了解这一点。
“揽月坊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齐维扬笑道,“我倒是想不出,你以前做过怎样的事,能开罪到他头上。”
“岛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以前。”方鑫语气淡漠,“这些我就没必要与齐掌柜细说了。”
“没让你说。”齐维扬依然和气地笑着,“我方才只是说想不出,可不曾询问。”
两人说话期间,简让已找到能够打开暗门的按钮,是一个作为装饰物的小小的铜环。只要将铜环向左或向右旋转,暗门便能应声开启。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削铁如泥的匕首,手起刀落,把铜环削了下来。
麒麟忍不住笑了笑。
简让若无其事的收起匕首、铜环,转回到方鑫近前落座,“我是来找你赌的。”
方鑫颔首一笑,“在下定当奉陪。”
齐维扬闲闲接话道:“我只是来看看热闹。依我看,二位不妨赌的雅致一些,在棋局上见分晓——寻常那些赌局,都是你们想赢就赢想输就输的玩意儿,没意思。望月楼主棋艺不错,简公子棋艺也不差。”
方鑫笑了笑,询问地看着简让。他不认为简让这种以性情暴躁、散漫出名的人的棋艺能好到哪儿去。便是出乎意料,也无妨。横竖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好。”简让笑道,“就依齐掌柜所言。”
两名女子款步走回来,奉上茶点,继而呈上棋具。二人开局之前,白衣女子对简让深施一礼,娇声道:“妾身能否为公子与楼主弹琴助兴?”
“随你。”简让漫不经心地道,“不关我的事。”看都不看她一眼。
白衣女子一笑,转身坐到一角的琴台前,素手拨动琴弦,悠扬婉转的琴声响起。
紫衣女子则乖巧地站在方鑫身侧。
“开局之前先说赌注。”简让道,“这一局,我若赢了,给你一万两黄金。你若赢了,给我一万两。”
“早就听闻公子喜豪赌,今日更能确定传言非虚。”方鑫爽快地道,“好,我应了。”
这一局,方鑫棋差一招,输了。从棋局上来看,简让赢的着实不轻松。
方鑫抬手示意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转身取来一个一尺见方的大红描金匣子,放到方鑫手边,打开来。
里面是银、金、绿宝石、红宝石打造的样式不同的几块玉牌。
“一万两黄金,合五万两白银,除掉先前的两万两,我要奉上三万两银子,也就是六千两黄金。”方鑫问齐维扬,“对吧?”
“没错。”
方鑫拿起一块金牌,递给紫衣女子,“去传话,备下。”
“是。”
之后,方鑫道:“这第二局,我若是赢了,请你为我解惑:邢老太爷遭遇鬼打墙一事,是不是陷入了迷阵,并且,布阵之人受过萧侯爷的点拨。”
简让笑开来,“我若是赢了,也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曾将大周疆域图双手送给柯老板。”
齐维扬一听就能确定,这一局,简让要输掉,因为他早就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并且已将疆域图取回。如今,疆域图正在送回大周的路上。他这样做,或许只是出于有输有赢的前提,输一局意思意思,或许是对方鑫虚晃一枪。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二局,简让输了。
简让道:“邢老太爷出事的地点,我也去看过。你说的没错。”
方鑫虽然早就笃定,听到简让亲口道出,还是心头一凛。至于邢老太爷那件事引发的他更多的猜测,他不能问,问了简让也会回绝——不赌。他只能慢慢试探。
随后,两人又连赌了四局,赌注都与第二局相同,不关乎金银,只相互打探一些消息。二人并不在落败之时冥思苦想耗费时间,态度很爽快,是以,对弈的局数不少,所消耗的时间却不太长。
齐维扬旁观者清,知道棋局胜负都在简让掌握之中,但是做得不落痕迹,方鑫和紫衣少女都没看出端倪——方鑫获胜时,两个人明显松快的神色是不能伪装的,若是看出简让有意输棋,断不会是那种反应。
方鑫获胜的两局之中,询问了简让离开朝堂之后游转的路线,又问他是否要在岛上安度余生。
简让则从方鑫口中得知了皎月楼主杨志通的一点底细:杨志通是个采花贼,手里的摇钱树是十二楼主中最多的,有女子,亦有男子。
第七局开局之前,简让问齐维扬:“我听说这里赌局上出过以性命搏输赢的事,可是真的?”
齐维扬道:“没错。只要双方签下生死文书,且有外人在场证明就可以。”
简让低眸一笑,“行啊,以后活腻了,我也找个人赌一把。”
齐维扬失笑。
简让抬手示意方鑫,“你先说赌注。”
方鑫道:“我若赢了,请公子立下一份文书,把揽月坊里失窃的大周疆域图找回来,一年为期。”
简让眉心微动,凝视着放心的目光冷了下去,但并没拒绝,而是道:“这一局,我若是赢了,要你一只手,你得当场废掉。至于是哪只手,要由我选。”
“……”方鑫敛目斟酌着,面色凝重。过了好一阵子,他终是颔首,“好!”
齐维扬后退两步,又对紫衣女子道:“你,退后。”
紫衣女子没办法回绝,只得依言退后。
这一局,轮到齐维扬先落子。
简让凝了他一眼,“这一局棋的格局,在你眼里,是这揽月坊。你送给柯明成的礼物失窃,虽说不是你的过错,可你想帮他找回来,以此得到他更多的器重赏识。在我眼里,这棋局是大周,是故人,是大周子民的良知。”
方鑫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这世间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的道义可讲。”
自来是邪不胜正。
自来棋盘上格局的大小决定着输赢。
这一局棋,没有不符合常理的情形出现。
简让赢了。
方鑫脸色灰败,但还算平静。可是,等他听到简让说让他废掉左手的时候,面色大变。
他起身走到多宝架前,“容我去拿样东西……”话没说完,人僵住了。
开启暗门的开关,被人毁了。虽然能够修复,但在此刻,他无法让里面亲信出来给他收拾简让。
**
钟离妩与贺兰城走到揽月坊三楼的时候,柯明成、柯夫人、傅清晖、傅四夫人俱是神色阴晴不定,另有十名样貌各异的锦衣男子分立在两旁。
这十名男子,便是余下十名楼主。
见到男子打扮的钟离妩,柯夫人与傅四夫人同时起身,前者是急着道歉,后者则是因为担心。
柯夫人快步走到钟离妩跟前,屈膝行礼,“方才浣香楼的事情,妾身已经听说,实在是那贱婢糊涂,我定会严惩,只求简夫人不要生气。”
钟离妩一笑,“此事应该与夫人无关,我晓得。”说话期间,仔细打量了柯夫人两眼。
柯明成四十岁左右,而柯夫人只是二十岁上下,样貌明艳照人。
来的路上,她听贺兰城说了,这不知是柯明成第几位夫人了,之前的不是被小妾毒害而死,便是受不了柯明成唯色是图的性情,立下文书分道扬镳。
这一位柯夫人,对柯明成有着一份愚蠢的执着、痴情,让人可笑,又觉得可怜——只因为他是她这辈子第一个男人,她就要做他一辈子的妻子。
但这种让人可怜又可笑的感情,并不代表这个人愚钝,正相反,她算是八面玲珑的人,成为柯夫人的这几年,一直将内宅的十三名小妾收拾得服服帖帖。
至于别的,她就没什么过人之处了。
“若有一日,柯明成死了,她是最伤心的那一个。”贺兰城说起这些时候,神色无奈,“真荒谬,她跟一个这样的货色唱着痴情的戏。痴情二字,原来也能有糟蹋的法子。”
当时钟离妩忍俊不禁。
这时,傅四夫人走上前来,先对柯夫人笑道:“您内宅不安生的事情,等会儿再细说。”也不等对方搭话,便携了钟离妩的手,走向简让身侧的位置,低声问,“你没再遇到麻烦吧?”
“没有。”钟离妩轻轻捏了捏傅四夫人的手指,“放心。”
“我也知道,可还是不放心,就多事命人将你一并请来。到底是看着你才心安。”
钟离妩有些小小的感动,“我晓得,多谢了。”
傅四夫人一笑,示意她落座,继而转身回到夫君身边落座。
钟离妩落座之前,与简让相视一笑,落座后,看着立在众人面前、神色焦虑至极的方鑫。
傅清晖轻咳一声,对柯明成道:“柯老板,你这揽月坊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是不是愿赌服输?”语气是恶劣的。
“这是自然。”柯明成勉强笑了笑。
“既然如此,他还在磨蹭什么?”傅清晖道,“方才我已问过齐掌柜,晓得他们各自下的赌注。你的望月楼主想赢到的物件儿,可是不能以金银估算的无价之宝。怎么,他一只左手比那种宝物还矜贵?”
“四爷,”皎月楼主杨志通赔着笑上前一步,“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能示人的苦衷。方楼主踌躇再三,定是有苦难言。既然如此,您不妨劝劝简公子,请公子退一步……”
简让满眼嫌恶地睨了杨志通一眼,“你,滚。”
“啊?”杨志通脸色一僵。
简让侧目望向柯老板,“来者是客,我嫌脏的人,你为何让他在我眼前乱晃?”
傅清晖知道简让因何是这种态度。杨志通来岛上之前是什么人,他不清楚,但在揽月坊里,他手里的人既要服侍客人,又要服饰他,不拘男女。
杨志通额头青筋直跳。越是下作的人,反倒越受不得别人毫不遮掩的鄙视。
柯老板见状,反倒笑了,“那你就先下去吧。来者是客,揽月坊不能让客人心里不舒坦。”随后看一眼傅清晖,暗暗叹了口气,吩咐方鑫,“你也只能愿赌服输。”略停了停,又委婉地道,“你那只左手,于揽月坊也没多大用处。”
方鑫又不可能与简让决斗,既然不需明面上较量身手的高下,又何须在意这些小节。方鑫之于他的意义,是一颗探路石,能够适度地摸清楚简让一些性情、习惯。
傅清晖示意身边的随从,“去,帮帮方楼主。”
方鑫的事情,便这样在众人前有了结果。
刀光闪、鲜血飞溅的时候,傅四夫人、柯夫人不自主地别开了脸,不敢看。
钟离妩与贺兰城不动声色。这种见血的场面,在皇室的岁月,从来不少见。贺兰城还没亲身经历过的情形,只有血淋淋的杀戮。
傅清晖道:“这件事了了,接下来,柯老板,说说你小妾对简夫人下药的事。”
柯夫人即刻站起身来,歉然道:“此事是妾身管教不严……”
傅清晖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柯家的后宅,你有说话的余地,但事情出在前面的揽月坊,是你能说得清楚的?”
“可人是妾身房里的妾室……”
傅清晖拧眉,“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他要找一家之主理论,她偏要跳出来,这也罢了,关键是傻子都看得出,她说不清楚原委——一句管教不严就想把人打发掉?她倒是真敢想。
柯夫人却向钟离妩走去,“简夫人,您最清楚原委,能不能帮帮妾身?我一定会严惩那个糊涂的……”
钟离妩柔和地笑着摆一摆手,“夫人,四爷是傅家的人。”傅家在岛上是什么地位,不需谁多说。傅家的人要追究一件事,哪里有别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柯夫人却没听出话中深意,仍要继续求情。
柯明成重重地咳嗽一声,瞪了柯夫人一眼。
柯夫人立时噤声。
钟离妩环顾室内,起身对傅四夫人道,“多宝架上不少宝物,我们去看看可好?不耽搁他们说话。”
傅四夫人颔首一笑,“说的是。”
两女子到了多宝架前,低声议论着摆件儿的出处、价值,期间钟离妩微声对傅四夫人说了两句话。
傅四夫人先是扬眉,继而含笑点头,“放心。”
那边的傅清晖问柯明成,“我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并未宣扬,是料定你能给简夫人一个交代。但我若是想错了,也无妨,我会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就在今夜。”
柯明成满心的恼火,心说这些东西怎么就没一个堪用的?方鑫的事情也罢了,最可气的是九姨娘。他一再告诫她不要贸然行事,可她还是跑到钟离妩面前班门弄斧,这下可好了。
痛定思痛,他勉强笑道:“全听四爷的,您说怎样就怎样,我都答应。”傅家不会失去公允,不管怎样,都会给他留点儿面子。
傅四夫人转回到傅清晖身边,看了他一眼,嫣然笑道:“方才我也问过简夫人了,简夫人大度,不想深究。既如此,我就想做一次和事老——你们动辄就要见血,实在是叫人瘆得慌。不如这样吧,把九姨娘交给我,我带回家中,好生调|教一段日子,到她行事不再鲁莽的时候,再将人送回给柯夫人。”
“好啊,好啊。”柯夫人即刻应声,并且分别对钟离妩和傅四夫人深施一礼,“二位夫人都是宽厚大度之人,妾身感激不尽。”
柯明成气得险些翻白眼,强行按捺下火气,他理智地斟酌。
傅四夫人聪慧是真,但到底少了些阅历和城府,柯家也没开罪过傅家,这次应该只是要当和事老。如果钟离妩想把九姨娘带到身边盘问的话——
九姨娘跟他的日子并不太久,知道的事情很少,每日里挖空心思忙碌的,不过是与柳姨娘争宠。过一段日子她就能回来,只为这一点,也会对所知的揽月坊诸事守口如瓶。
“那就依四爷之见。”柯明成笑呵呵地应下,转头吩咐伙计,“从速把人带来,交给傅四夫人发落。”
傅四夫人唇角弯成愉悦的弧度。
**
一行人离开揽月坊,傅四夫人命车夫跟在钟离妩的马车后面,径自进了简宅。
之后,她唤随从把九姨娘带到钟离妩面前,道:“我可不要这样一个人在跟前,况且自认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一定要交给你,这可是我们说好了的。”
她是真怕九姨娘寻机给自己或傅清晖下药。她可不是钟离妩,傅清晖也不是简让,防不住的话,便是在家里出丑,也能要她半条命。
钟离妩笑道:“放心,我还能反悔不成?今日多亏了你,明日我定会命人送上薄礼。”
傅四夫人撇一撇嘴,“谁要你的礼物?得空了去家里找我才是正经。”
“礼物你要收,得空我一定和兰绮去找你。”
“说定了?”
“说定了。”经过今晚的事,钟离妩是真的对眼前人有了好感。
“那我就回家去了。”傅四夫人笑容璀璨地道辞离去。
歇下之后,已到丑时。
钟离妩把今晚经过详细告诉简让,“有了贺兰城,算是找到了摧毁揽月坊的缺口。”有贺兰城相助,不难找到本心不愿一世下贱却只能守口如瓶的女子,到那时,把这种事情宣扬出去,揽月坊便会成为人们嫌恶的场合,再不肯踏足。
这里到底不同于别的国度,如果以色侍人的大多是被迫,傅家就会同情他们,心心念念的是让他们脱离苦海。只要有这份心就足够,其他的,是她和简让的事情。
简让则说起了杨志通这个人,“不出所料的话,揽月坊里的男女,有多半是他经手弄到岛上。接下来,我想想路数,激怒甚至除掉他。如此一来,要么是他忙中出错,要么是柯明成另选人手接替他。只要格局有变动,我们就能发现破绽,顺藤摸瓜,一步一步,总能找到那些少年人。”
“嗯,这样最好。”钟离妩丝毫睡意也无,双眼亮晶晶的,“也不知道九姨娘是如何到了柯明成身边,要是也是被抓到岛上的……不行,我得去问问她。”说着,便坐起身来。
简让把她带回怀里,“大半夜的,你折腾什么?”
“横竖我也睡不着。”
“嗯,横竖也睡不着,我们不妨着手大事。”他咬了咬她的耳垂,“要孩子的事,大过天。”
钟离妩轻轻地笑,搂住了他,“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我心猿意马的……”她所指的是精力都放在了除掉柯明成这件事情上,或许会影响到怀胎。
“心猿意马?”他挑开她的衣带,“这样说来,你是没我心急。这可不对,该罚……”随着低低的语声,亲吻落下去。
☆、51.51%
51
九姨娘彻夜未眠。
来到简宅,她就由人安置在了一所小院儿。院子里一直静悄悄的,只有两名小丫鬟守在门口。
自从傅四夫人把她交给钟离妩,她就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天光大亮时分,钟离妩款步走进房里,身着一袭海天霞色,戴了珍珠发箍,如云秀发绾成高髻。
钟离妩站在门口,眼神冷漠地审视着九姨娘。
九姨娘莫名有了一种卑微感,仿佛在看着她的人,有着凌驾于世人之上的地位。
钟离妩红唇轻启,“我问,你答。”
九姨娘没吱声。
“你是如何到了柯明成身边服侍?”
九姨娘垂了眼睑,如实道:“我是与他同船来到这里的,那时我还年幼。我双亲被人杀了,孤苦无依,是他救了我。来到这里之后,他一直命人教我识文断字,琴棋书画和歌舞。这般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及笄之后,唯求能够一生服侍在他身边。”
钟离妩嘴角一抽。在她眼里死八百次都不多的人,在九姨娘眼里,竟是恩人。
真讽刺。
钟离妩问道:“那么,与你们一道前来的,还有几名女子,她们是如何到了柯明成身边,又如何沦为娼|妓的?”
“她们本就是妓|女,没人强迫她们,她们只会供男人取乐。要是让她们从良,她们还不愿意呢。”九姨娘抬眼望向钟离妩,“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九姨娘是唯一一个让她怒其不争之余陡然动怒的人。“惭愧得很。我走过不少地方,竟没见过自甘下贱的人。”钟离妩微微挑眉,“你打定主意要装瞎,随你。”她唤水苏,“今日起,让她在天井站着,不准吃,不准喝,不准睡,更不准动。动一下,就用荆条抽打十下。”
“是!”
“你不能这样对我!”九姨娘焦虑恐慌并且愤怒起来,“若是我家老爷知道了,他会杀了你的!”
钟离妩轻轻一笑,“你真是看得起他。”
“除非我不能活着回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回去之后,我就会告诉老爷、夫人,说亲耳听你跟傅四夫人说过,余老板是被你炸死的!并且,你正在处心积虑地筹谋杀害我家老爷!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和傅四夫人如何收场!”
钟离妩失笑,“邢老太爷疯癫,与我有关。余老板粉身碎骨,是我亲力亲为。”她眯了眯眼睛,语气变得凉飕飕的,“至于你,活腻了知会一声,我不介意给你个更惨烈的死法。你这种蠢货少一些,柯明成这种败类也会少一些。”
九姨娘不敢再言语,双腿有些发软。
“这就怕了?”钟离妩睨着九姨娘。
九姨娘只觉周身凉飕飕的。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性命在钟离妩眼里,宛如草芥。
**
这日上午,贺兰城的拜帖送到,翌日,如约前来。
钟离妩邀请她到后园小楼叙谈。
贺兰城临窗下望,忍不住赞叹:“想不到,简宅有着这般的美景。”
“景致的确是不错,只可惜,房子不大结实。”钟离妩亲自斟满两杯清茶。
贺兰城转身落座,“夫人前两日似乎都在寻找合适的地皮、宅院?”
“对。”钟离妩也没瞒她,“想再建个宅子,以备不时之需。万一暴风雨降临,也不至于无处居住。”停了停,笑问道,“你有没有合适的地皮推荐给我?”
贺兰城摇头,“那可没有。三年前,我倒是建了个用来养老的宅院,地方不大。”
“这样说来,你不打算回西夏了?”
“自然。”贺兰城笑容怅惘,“回去又能怎样?还是要隐姓埋名,全无必要。”
“也是。”
贺兰城喝了一口茶,问起自己交给钟离妩的消息,“夫人可曾核实过了?”
“还没核实完。”钟离妩取出那本小册子,“除了你、方鑫、杨志通,只核实了风月楼主许润、燕回楼主冯子骞的底细。”
许润原是江湖邪教教主,哪个国家起战乱,他便带手下去哪里,专发国难财。后来,成了江湖、官府都容不下的过街老鼠。
冯子骞原是和尚,后来不知何故,背离师门,并偷走了寺中藏经阁里的六册孤本经书。还俗之后,因为手头拮据,把经书转手卖给了杨志通。他是与杨志通结伴来到了这里。
和尚跟采花贼同流合污——冯子骞当初的恩师若是得知,估计要气得吐血。
虽说验证现成消息的真假绝对比详查简单,但要确信没有纰漏,也非朝夕可做到。贺兰城明白,理解地一笑,“这些并不急,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至于地形图,”钟离妩沉吟道,“如果一切属实,那么,在揽月坊里面动手的话,根本不可能。”
十二座小楼,每一座顶层都有一到两个密室,如果外人在揽月坊动手,柯明成只需安排几十名弓箭手,便能化险为夷——弓箭手占尽地利,那是身手再精湛的人也无法扭转的局面。
“没错。”贺兰城道,“这也是我昨日提醒夫人不要率性而为的最大原因。”
钟离妩挠了挠眉毛。如果这一点是不可更改的,那么,她还是要想法子把柯明成和那些爪牙引出揽月坊。
贺兰城玩味地笑了,“夫人方才说,‘如果’一切属实——您还不相信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各取所需。”出于曾有姐妹缘分这一点,钟离妩在感情上是相信贺兰城的,但是理智上,只能选择不带感情的处事方式。
“也对。”
钟离妩提起九姨娘,“人在我这里。她说话不中听,我先让她尝尝苦头。”
贺兰城问道:“尝尝苦头?怎样的法子?”
钟离妩照实说了,又道:“女孩子家,只能用这一类法子,让她缺胳膊少腿或是花了脸反倒麻烦——就指着容色活着,毁了的话,她更不会说人话。”
贺兰城听出末一句的弦外之音,“她怎么把你惹恼了?”
钟离妩仍是照实回答。
贺兰城先是笑,随后道:“实不相瞒,柯明成的妻妾,大多都是这幅德行。所以,她们自来被外院很多人瞧不起。有些地方是笑贫不笑娼,可在揽月坊很多人心里,是笑蠢不笑娼。”
钟离妩轻笑出声,“有时候,你说话很有趣。”
“如今是口无遮拦,怎么想就怎么说。”
“其实就该这么活着。”钟离妩问起正事,“依你看,她有没有可能知晓那些少年人身在何处?”
“这一点,我真是说不准。”贺兰城解释道,“柯明成身边的女人其实很多,但能成为妾室的人,只能有十三个,不知道这是他哪一路的规矩。十三个小妾,其实没有位分的高低,他瞧着那个不顺眼了,就把人打发掉,找个顺眼的补缺。九姨娘是补了谁的缺,从何处前来,都是我们外院的人无从知晓的,平日只是时不时见到人。”
“嗯。那就等着,先磨磨她的性子。”钟离妩亲自给贺兰城换了一杯热茶,“接下来,说说你。你不是习武之人,应该也不擅长机关布阵,那么,你是如何成为十二楼主之一的?并且我听说你在那里的地位不低,得排在前五吧?”
贺兰城娓娓道来:“他是以色谋财之人,谁为他赚的银子多,在揽月坊的位置便越高。我负责打理的浣香楼,之前每年有一两个被男子娶回家中的女子,而这两年,不曾有任何一名女子委身于哪个男子,但是每年所赚取的银钱排位第四。至于手下,都是柯明成派给我的,我也能物尽其用。”
钟离妩思忖片刻,会意,“这就好。到浣香楼的人,想必都是真正风雅又富裕的男子。”
这种男人,不吝啬银钱,去那里只是找个投缘的人吟风弄月。一旦对哪个女子生出情愫,定会善待。而这种男人,往往又是出手最阔绰的男子。
这种人,不能归为嫖|客,就算归类进去,也是其中的君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而君子谋财,往往只是为了更尽兴地花钱。
“我身在泥沼,也会设法赚钱,但会尽量让银钱干净一点儿。”贺兰城轻轻叹息,“不然的话,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明白。”钟离妩笑着端起茶杯,“我对你的信任,多了一点点。”
贺兰城笑起来,端起杯子和她碰了碰,啜了一口,“我这颗心,又往实处落了一点点。”
叙谈多时,贺兰城起身道辞,“我该回去了。来之前,柯明成要我跟你攀交情,好生解释昨晚的事情,此外,便是能够时不时来你这里做客。今日是探路,往后他一定会安排人手随行,观望简宅的格局、地势等等。”
柯明成想让手下来简宅把她和简让除掉。钟离妩意识到这一点,心头一动,笑着应下,“好啊。到时候,我还是与你在这儿说话,至于别人,随他们看。”语毕起身,送贺兰城下楼。
贺兰城问道:“我想慢慢的说服被胁迫来岛上的女子——浣香楼里就有两个曾对我吐露实情,我斟酌着情形行事吧。”
“嗯。你的事,我们也不会拖延,只要有机会,便会帮你查寻。只请你不要太心急。”
贺兰城由衷地道:“多谢夫人。这道理我明白,等了太久,不在乎多等一段时日。”
**
黄昏,傅清晖来找简让,两个人要到外面一家新开的饭馆用饭。
钟离妩用饭之前,水苏喜滋滋地禀道:“九姨娘撑不住了,哭着喊着要见您。”
“嗯?”钟离妩颇为意外,“怎么回事?”
“说起来啊,这件事还有双福一份功劳呢。”水苏笑意微敛,眼里有着很浓的困惑,“不知怎的,九姨娘竟特别怕猫。双福只是喜欢四处乱转,无意间跑到了那所小院儿,却没想到,九姨娘一见到它,就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双福瞧着她那样子也不知是生气还是纳闷儿,就坐在窗台上继续瞧着她,她呢,就一直脸色煞白地发抖。我也就没打她,就让双福跟她耗着。到了这会儿,她就撑不住了。”
“怎么会有人怕我们家双福呢?”钟离妩听完,比水苏还要困惑。
她知道有人不喜欢猫,但是怕成九姨娘那个样子,还没听说过。
每个人都有弱点,九姨娘这弱点,于她而言,实在是稀奇。
“那你去跟她把话说明白:要打定主意知无不言,我才会见她。不然的话,我就去找几只猫跟她朝夕相对。”双福就免了,对着个不喜欢它的人,怪累的。
水苏笑着称是而去。
☆、52.
52
钟离妩用完晚饭,水苏抱着双福来回话,笑不可支地道:“咱们的双福好像把九姨娘当成自己的猎物了,聚精会神地盯着,随时想上去咬她一口似的。我抱它的时候,很不乐意,气呼呼的。”
钟离妩也是满心笑意,把双福抱到怀里,下巴蹭了蹭它的头,“等会儿她要是真跟我说点儿有用的东西,你可是立了一大功。”
双福眯了眯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随即就意识到了现实问题,跳到地上,直奔自己的饭碗去了。
钟离妩吩咐水苏抓紧给它送去炸小鱼,自己则去了九姨娘所在的小院儿。
九姨娘站在天井,双臂绕在胸前,神色惶恐而戒备。
水竹搬来一把椅子,放到钟离妩近前。
钟离妩落座,对她勾了勾手,“过来说话。”
九姨娘一面慢吞吞走过来,一面眼神恐惧地向院门口张望。
钟离妩失笑,“别看了,我没有用自己的猫吓人的闲情。但你倒是提醒了我,闲来无事,可以想想你惧怕哪些东西。”
“不,不……”九姨娘慌乱地摇着头,“我知道的,都会说。不知道的,还请夫人不要责罚。”
“前提是别骗我。”钟离妩换了个闲散的坐姿,“从头开始说,你自最初到如今,都在柯明成跟前么?”
“不是。”九姨娘语声低哑,“最初两年,我和另外四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别处学艺,有专人教导我们读书认字、琴棋书画。”
“别处是何处?”
九姨娘费力地思索着,很慎重地回答:“我只知道是在一个宅子里面,宅子外面很清净,有时候清净得让人疑心是在山间。只是那时候是这感觉,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变得热闹起来。”
钟离妩仍旧只问自己留意到的问题:“为何疑心是在山间?”
“那时我太小,又有专人看管,不能到高处,更不能走出宅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能通过氛围分辨身在何处。”九姨娘抿了抿唇,语气有些晦暗,“那时候,我们几个,跟坐牢的情形相仿。”
“这也不对啊。”钟离妩深深凝视着她,“你去的时候,总不能是做着梦去的。从那里到揽月坊,也不能是一路做着梦吧?”
“每次都是三更半夜赶路,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九姨娘慌乱地解释道,“那时年幼,白日里的功课又太繁重,到了晚间,都是沾枕就睡。况且,我们上了马车之后,就有人用面罩蒙住我们的脸,让我们继续睡觉,乱看的,要挨打。”
钟离妩不置一词,继续提问:“那四个女孩,你还记得么?”
“记得。一个是现在的四姨娘,一个是皎月楼的头牌,另外两个已经……死了,一个病死,一个是挂牌接客当日跳楼了……”九姨娘的语气变得分外低微、艰涩。
钟离妩闭了闭眼,忽然问道:“你为何那么怕猫?”
九姨娘的食指紧紧扭在一起,“曾经有一次,我犯错,跟看管我的人耍性子,那个人用猫罚我……把我的衣服扒了,连同一只猫装在麻袋里,用鸡毛掸子打那只猫……”她的眼泪掉下来,不一会儿,便满脸是泪,大声的抽泣起来,“我从来没受过那样的羞辱……揽月坊里没人养猫……我以为、以为已经忘记了那些事……我自从离开那个宅院,到了揽月坊后宅,也真的忘了……”
钟离妩又闭了闭眼。九姨娘虽然语无伦次,可她听懂了。
最无助、最狼狈、最悲惨的经历,当自己意识到根本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选择遗忘。九姨娘忘记的,恐怕不仅仅是与猫相关的惩戒、折磨。
不忘记,又没勇气死的话,便是折磨自己。
所以只能麻木不仁,只能告诉自己:那些从未发生过,要忘记。
而在今日,九姨娘又陷入了无助的境地,双福无意间的出现,让她最不愿意想起的经历在脑海重现。甚至于,她怀疑那是钟离妩给她的暗示。
她的荣辱生死,始终是别人不会在意的微末小事。这一点,是她脆弱的源头。
九姨娘跌坐在地,崩溃地失声痛哭。
钟离妩按了按眉心,忽然发现,闹不好,九姨娘会成为烫手山芋:知道的不多,不定何时就又会对柯明成重燃希望,继续敷衍着搭话……
很明显,她只是一时间不能控制情绪,而并非心甘情愿地低头。
让一个人老老实实的,她有很多种残酷的法子,但对这样的女子,没法儿用。
她非常不喜欢九姨娘,但也不能动真格的去伤害。
经历决定了九姨娘的眼界,让她模糊了是非对错。她是被柯明成祸害成这样的。
只能审时度势,琢磨柔和的法子,或是期望她真的能够坦诚相对。
这会儿是问不下去了。
钟离妩对水竹打个手势,“给她准备饭食,让她好好儿哭一场、睡一觉。”
回房的路上,小虎赶来通禀:“夫人,秦良方才命人来传话,公子与傅四爷今晚所在的四海饭馆,是杨志通的亲信李四海开的。”
“哦?”钟离妩目光微闪。
小虎迟疑地道:“或许,公子与傅四爷是有意为之?”
钟离妩抿唇一笑,“应该是。”顿了顿,又问,“说说那家饭馆的情形。”
小虎娓娓道来:“离揽月坊二三里,饭馆是年初建好的,周围并无人家,临水,景致尚可。几个厨子分别擅长做大周、南楚、西夏等国的名菜,色香味均不输揽月坊。最初生意一般,近日,应该是杨志通和李四海把饭馆推荐给揽月坊的客人,生意越来越好。傅四爷以前只去过两次。”
钟离妩颔首,“知道了。”
此刻,傅清晖与简让坐在四海饭馆的雅间里用饭。
雅间若是与揽月坊相较,算得简陋。但是,两个人不得不承认,菜色很好。
他们点的都是大周的名菜,例如江南风味的醋鱼,燕京风味的爆肚,西南地区的菌汤。傅清晖吃得比简让还要尽兴。
简让因此疑惑,“我跟你用饭已不是一次两次,每次吃的都是大周风味的菜肴,每次你吃得都要比我还香。”
傅清晖就笑,“怎么,不行么?”
“没有不行,只有蹊跷。”在岛上住的人,寻常钟爱的菜肴,是鱼虾蟹。他们有太多种烹调的法子。
傅清晖道:“这说明我天生跟大周的人有缘。”
“你如此,傅先生亦如此。”简让笑了笑,点到为止,取出自己的小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
伙计不唤自来,态度恭敬地奉上一封信,“揽月坊皎月楼主给简公子的生死决斗的战书。”
一个恶贯满盈的采花贼,居然舔着脸要跟大周的暗卫统领决斗?站在门外的杜衡听到,立刻拧了眉,走进雅间。
简让颇觉好笑,牵了牵唇。
傅清晖则吩咐伙计:“去告诉他,他不配。活腻了就跳海喂鱼去。”
伙计为难地站在原地,赔着笑,“皎月楼主此刻就在大堂,若是简公子不应战,他怕是要当众说出不好听的话。”
杜衡心里有气,拱手对简让道:“公子,您将那个畜生交给小的。您要是不准,小的只能自作主张一次。不准小的去,小的也不会让您搭理他。”
傅清晖笑了,目露欣赏之色。
简让颔首,“去,把那畜生废了。”
“是!”杜衡开心地笑了,转头吩咐伙计,“我要跟那个畜生立下生死文书,傅四爷是旁证。”
傅清晖颔首,对伙计道:“我要写个字据,尽快备好笔墨纸。”
伙计再没别的话好说,立刻称是,与杜衡先后脚走出去。
傅清晖写下作为旁证的字据,签字画押之后,并没闲情去外面看热闹,对简让道:“李四海与此刻想与你决斗的杨志通是一丘之貉,今日杨志通在这儿出岔子,来日便会成为诸事的引子——你我日后还要常来。”他完全相信杜衡会获胜,是因完全相信简让。
“这是自然。”
“不管我大哥是何态度,在我这儿,是容不下揽月坊。有些事,我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日后你和尊夫人有何举措,需要的话,一定要叫上我和内子。”
“好。”
“至于这四海饭馆,你何时前来,必须让我作陪。”
简让轻笑出声,“缠上我了?”
“嗯。”傅清晖应声之后,哈哈地笑起来。
简让的小酒壶与傅清晖的酒杯碰在一起。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们听到了四海饭馆外面传来的一声惨叫。
杨志通输了,被杜衡砍断了右臂,随后,又被挑断双脚脚筋。
杜衡没有让他死,只是让他成了废物。
**
翌日上午,柯夫人不请自来,不论是否出自本心,面上是来向钟离妩道歉的。
钟离妩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这种女子,不需她付出分毫的诚意。
柯夫人道歉之后,道:“简夫人若是得空,不妨还去浣香楼消遣。您不同于旁人,到了浣香楼,想到哪里就去哪里。”
“那可不行。”钟离妩道,“我还是习惯照着规矩来。”
柯夫人面上一喜,“这么说,夫人是答应不计前嫌前去了?”
钟离妩微笑道:“一事归一事,过去的事不需再提。”
“是,是,夫人说的是。”柯夫人迟疑地道,“昨日听浣香楼主说,简宅的景致分外的好,不知我能否开开眼界?”
“是浣香楼主谬赞了。不过,夫人若是想四处走走,我自然愿意奉陪。”
柯夫人由衷地笑起来,“多谢夫人。”
钟离妩站起身来,与柯夫人一同去往后园。
到了后园,柯夫人一面赏看园中景致,一面不经意地道:“听说夫人的二妹近日在简宅小住,不知我能否见上一面?”
钟离妩立时心生警惕,且莫名地有些反感,“不能。”
“……”柯夫人一时语塞,沉了片刻才强笑道,“我只是听说关家少东家倾慕令妹,多少人都说令妹也是天生丽质,便想……”
钟离妩睨着柯夫人,眼神变得锋利,“你见我二妹意欲何为?把那些道听途说的闲话说与我听又是意欲何为?你不过是一个妓|院的老板娘,自觉身份很高贵么?我没正形也罢了,难不成你当我二妹也能高看你一眼?”
“……”柯夫人面色涨得通红。
“听说,你听说的倒是不少。”钟离妩牵了牵唇,“我也听说,你勉强算是八面玲珑的人,今日到此刻,才知你也不过如此。”
柯夫人连忙辩解道:“夫人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真的只是……”
“罢了。”钟离妩漠然转身,“水竹,送客。”
柯夫人的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实在没脸继续逗留,匆匆离去。
钟离妩这样的态度,一半是出于反感,一半是刻意为之。
她不想再多一个烫手山芋——这位柯夫人,比九姨娘还要可怜又可笑,时不时相见的话,纯属自己找不痛快。
斟酌片刻,她唤来麒麟:“二小姐出门的时候,你一定要带人跟随或是暗中保护。如果外面出乱子,而我和公子不在家中,就算把二小姐打昏,也不能让她出门。”兰绮是她的软肋,就如她是兰绮的软肋一般。
麒麟正色称是。
过了三日,贺兰城再度前来,坐在小楼叙谈的时候,笑着说起了柯夫人的事:“她在你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偏生不知错在何处,回去之后跟柯明成一通哭哭啼啼。柯明成问明经过,气得不轻,把她禁足了,更为郑重地叮嘱我,与你说话时要掌握好分寸。”停了停,她神色郑重地提醒道,“如果令妹是你很在乎的人,那么,你一定要确保她不会给人可乘之机——眼下,柯明成一定已经认定,令妹是你的弱点。”
“嗯,我知道。”钟离妩感激地一笑。
这便是已经防患于未然。贺兰城神色一缓,又道:“杨志通的事情,夫人知道了吧?”
“自然。”
“柯明成正在斟酌着让谁接替杨志通,我估摸着,应该是燕回楼主冯子骞或是他的心腹李四海。只有这两个人,一个与杨志通是一丘之貉,一个莫名其妙地对杨志通忠心耿耿。这件事不可能拖太久,过几日就会有结果。”
“有了结果之后,你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也好派人暗中盯着新一任皎月楼主的行踪。”
“一定。”贺兰城神色明显舒缓许多,“我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快。公子果然非寻常人可及。”有气魄,手下个个都不可小觑,这样的人,在岛上实在是异数。
钟离妩唇畔逸出愉悦的笑容。外人对简让的赞许,都会让她很开心。
贺兰城对着她的笑靥,情绪不自觉地被感染,随之笑起来。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纵使自己不能拥有,亲眼看到也会满心欢喜。
喝了一口茶,贺兰城敛了笑意,“杨志通在柯明成心里的分量不轻,如今他成了废人,再加上之前方鑫的事情,让柯明成很是恼火。其余几个身怀绝技的楼主亦然,都想为此事找简公子讨个说法。他们不会在明面上自讨没趣,而且,他们最擅长的是暗算。”
“这是没法子的事,只能见招拆招。”钟离妩和声道,“我想,这些事情,他们不会让你知晓。”
“的确。”贺兰城有些沮丧,“不是习武之人,就是这点不好。”
“这不能怪你。”
贺兰城问起九姨娘,“怎样了?有没有说出点儿有用的东西?”
钟离妩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简略地说了,“从那天之后,这几日整日里哭哭啼啼,偶尔我耐着性子去问她几句,她就跟我重复那些车轱辘话。这是个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我总不能往死里收拾她。”
她心里有个想法,但是不能主动挑明。她希望由贺兰城主动提出。
那样的话,她对贺兰城会多一些信任——只要贺兰城还是当初的兰城公主,一定会想到对策,主动提出。
“这可不就是个烫手山芋,难得夫人能按捺着火气一再容忍她。可是,这样耗下去,总不是法子……”贺兰城敛目思忖片刻,缓声道,“不如这样,夫人若是信得过我,让我跟她说说话,我想我能让她不再对柯明成抱有幻想。”
钟离妩莞尔一笑,“你有把握说服她么?”
“有,最起码,会让她认清现状。”
“那好。”钟离妩站起身来,“我送你去见她。”
两个人下了小楼,遣了各自身边服侍的,信步回到内宅。
钟离妩送贺兰城到了九姨娘所在的小院儿,自己坐在廊间的竹椅上,看着院中花瓣随风旋落,留心听着室内的动静。
九姨娘病恹恹地躺在寝室的床上。
贺兰城寻到她,和声唤道:“九姨娘。”
九姨娘闻声立刻坐起来,眼含惊喜,连声问道:“贺楼主?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老爷让你来接我回去的?”
外面的钟离妩听了,不由按了按眉心。她估算的一点儿都没错,九姨娘这会儿位于墙头草的立场,一时满心绝望,一时心存希望。
贺兰城笑容鄙薄,“不是。”
九姨娘的眼神立时转为黯淡,“那……他打算什么时候设法将我接回去呢?他既然已经知道我落在了简夫人手里,总该心急的。”
贺兰城在窗前的圆椅落座,“不,他并不知道你身在简宅。而且,皎月楼主也出事了,杨志通与简公子的小厮决斗,结果是变成了废人。柯明成眼下正在想法子以牙还牙。”
“那……处理完这件事,需要多久呢?”九姨娘期期艾艾地看着她,“我恐怕等不了太久。”说到这儿,她才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连老爷都不知道我在简宅,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怎能前来见我?”
贺兰城一笑,“我进到揽月坊的目的,是带一个人离开那个肮脏至极的地方。我从来不曾效忠你家老爷,我每时每刻都在盼着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九姨娘心头大骇,“你、你是被简宅收买了吗?你们要将老爷取而代之,成为揽月坊的主人么?”
贺兰城可以想见,外面的钟离妩听到会是如何的哭笑不得,不自主地笑了,“你真是天真,也太乐观。简公子夫妇二人的目的,是将揽月坊夷为平地,是让柯明成为做下的孽付出代价,让他不得好死。”
“……”九姨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十个你,也抵不了方鑫的一只手,更抵不了一个杨志通。”贺兰城分外平静地道,“柯明成连多情、滥情都算不上,他不配。他只是把你们这群傻瓜当物件儿,服侍得他舒坦,便能比别人的处境好一些。哪日他腻了,便会找新人顶替旧人。不然的话,何以连夫人都先后娶了好几个?何以十三名小妾来来去去不断换新人?你若是再继续糊涂下去,我回去之后,便会帮他物色个新人,保他几日之后就将你望到脑后。他不过是个恬不知耻的淫|贼,你若再不知好歹,我就容不得。我没有简夫人的好涵养,把我惹恼了,我会让几十条毒蛇伺候伺候你。”
九姨娘双臂环膝,身形剧烈地颤抖着,但她还是竭力问道:“余老板真的是简夫人杀的么?”她需要确定,钟离妩到底是不是至为可怕、狠辣的人。
“没错。”贺兰城眯了眯眼睛,“炸得粉身碎骨,不知道是怎样的感受。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请简夫人成全你。”
“不,不,我说!”九姨娘抿了抿干燥失色的唇,“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只要我知道的,我都说。真的!这次是真的!”
“不是告诉我们,是告诉简夫人。”贺兰城从容起身,“好生想想,理出个头绪,别语无伦次地招人嫌。”
九姨娘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是,是,我知道。”
就这样,九姨娘再次见到钟离妩的时候,再不敢言辞闪烁,更不敢存着侥幸做戏,所知一切,无不据实相告。
她并不知道幼年被关在何处,只知道那是一个不小的宅院,后期建造了暗道密室,新到岛上的男孩女孩,都被关在密室。
她在走出那所封闭的宅院之前,见过杨志通两次——钟离妩与贺兰城就此可以确定,一直负责驯化新人的人,的确是杨志通。
除此之外,她告诉了钟离妩一个线索:“皎月楼头牌花雪知道路线。有两次,在马车内看着我们的人以为我们都睡了,其实我和花雪没有。那两次,她都扒着车窗往外看,后来偷偷地跟我说过,她记住了路线,但当时很沮丧,因为记住也没用。可是后来,她成了皎月楼的头牌,柯明成一直想把她收房做妾,但是碍于她已身陷泥沼,一直犹豫,明面上一直与她暧昧不清。杨志通因此也不敢动她,但因着柯明成的缘故,对她很信任,有三两次,去看或接新人的时候,都带着她。“
所得的这些线索,至为关键。
**
几日间,柯明成与三名楼主也没闲着。
三名楼主,是望月楼主方鑫,风月楼主许润,延月楼主端木松。
方鑫不需多说,他比任何人都急于除掉简让。许润虽然是邪教教主出身,但终归是江湖中人,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
至于端木松,他来无人岛之前,是从无失手的杀手。这尘世最古老的杀手、妓|女两个行当,他都亲身涉足、卖力的经营。
四个人斟酌之后的结果,是余老板死于简让与钟离妩之手,他们要如法炮制。
方鑫道:“酒窖失火,与点燃炸药的威力相同。”
许润补充道:“到时候,只要稍稍加一些火药助威,在场的人,死得比余老板还要彻底。”
端木松考虑到的是别的细节,“假如简让侥幸逃脱,也无妨,我们三人在附近伺机而动,定能将之除掉。即便傅家偏向他,也无从查证。”
至于地点,不需费心,简让与傅清晖已经在无意间给他们选好。
柯明成无异议,只是叮嘱道:“那就试试。若不能成事,你们定要全身而退,不要涉险。”
十二楼主各有所长,一个萝卜一个坑,失去杨志通,已经让他险些乱了方寸,再出意外,他在忙乱之余,兴许就会给人可乘之机。
**
贺兰城交给钟离妩的地形图和那本小册子,她先让秦良逐一核实,随后又交给了简让。
简让从速核实完毕,确定没有虚假消息。这日午间,他回到房里,告诉午睡刚醒的钟离妩:“都属实情,她没骗你。”
“嗯,最初就有这感觉,只是还是要核实之后才放心。”钟离妩把九姨娘说的线索告诉了他,“若是能得到花雪的相助,我们就是两路夹击,总能找到那些新人的藏身之处。”
“但她是皎月楼的头牌——这事儿可别指望我。”简让可没闲情跟花雪打交道。
钟离妩失笑,“谁指望你了?这事儿我来办。花雪的琴艺、棋艺都属上乘,必是聪明流转之人。今晚我要会会她。”
“可能的话,让贺兰城把她请到浣香楼。”这样的话,比较让人放心,阿妩也不用跟皎月楼那些混账的嫖客共处一屋檐下。
钟离妩笑起来,继而道:“这样说来,你今日不陪我去么?”
“让傅四夫人陪你去。我今日要去四海饭馆,老板相邀,我却之不恭。”
“他邀请你?怕是没好事吧?”钟离妩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准。”简让捏了捏她的小下巴,“怎么总把我当纸糊的?你身手比我和杜衡还好么?放心,我等的就是没好事,揽月坊送给我的便宜,不讨到手里岂非太傻?”
“说是这么说,就是不放心。”钟离妩搂住他的脖子,“你拿什么保证不会出闪失?”
简让笑意温柔,语气亦是,“我看得最重的是你,总不能用你保证吧?”
钟离妩随之笑起来,“这句话倒是很中听。”
“抓紧让他们自食苦果吃个硬亏,之后我们就要缓步行事,我也能好好儿陪着你。”
“好啊。”钟离妩亲了亲他的脸颊,“闲下来,我们再去山中寻宝。”
“嗯,答应你。”
☆、53.1230¥51%
53
今日,季兰绮去傅家串门。在傅四夫人房里用过饭,两人到街头游转。
季兰绮最关注的是衣料铺、裁缝铺有没有新的衣料、样式。傅四夫人最常去的是笔墨、玉石铺子,她很喜欢长房的两个孩子,常给他们添置文房四宝和玉石摆件儿。
此刻,傅四夫人率先走进一间笔墨铺子,脚步微顿,转身往外走,匆匆地道:“我刚刚落了东西在衣料铺,得去找找。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嗳,我跟你一道回去……”
傅四夫人却道:“不用不用。你在这儿等我就行。”语毕,快步走远。
季兰绮一头雾水,走进铺子,明白过来。
关锦城在里面。
傅四夫人分明是有意让他们说说话。
关锦城正在挑选文房四宝,听得有人进到门里就停下了脚步,不由转头望去。见到她,愉悦的笑意自心底蔓延到唇畔、眼底,“这么巧。”
“是啊,很巧。”季兰绮笑了笑,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两日置办了一所宅院,离简宅不远。”关锦城和声道,“书房里空落落的,便来挑选些东西。”
“置办了一所宅院?”季兰绮讶然。他这意思是要在岛中部常住了?
他笑微微地凝视着她,“嗯。这样离得近一些。”
季兰绮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纸笔,笑了笑。
掌柜的殷勤地招呼季兰绮,“小姐要看看什么?”
“笔洗、狼毫。”傅四夫人的侄子、侄女用得到。
掌柜的将几个笔洗和三支狼毫拿给她鉴赏。
关锦城选好了两套文房四宝,趁着掌柜的妥当装入匣子的工夫,与季兰绮说话:“前几日,你和令姐每日出门,是不是在选地皮或宅子?”
“是啊。”季兰绮点头,“姐夫和姐姐不定何时就要开铺子或是另建个宅院,牙行里没有合心意的地方,只好亲自转转。”
关锦城问道:“是想离家远一些还是近一些?”
“远近都无妨,最要紧是合心意。”季兰绮笑盈盈地看了看他,“景致要好,住着舒心最要紧。要是开铺子,周围的环境要其乐融融才好。”阿妩在这方面,是特别挑剔的。无奈之下,睡在山里喝风都行,但自己的住处,决不能有丝毫的不满意。就是那么个拧巴的人。
“是该如此。”关锦城一笑,随即跟掌柜的借了笔墨纸,走笔疾书,等墨迹干了,递到季兰绮手边的柜台上,“我恰好知道两个地方还不错,都是地皮,在岛中部,一个路程较远,一个是闹中取静。若日后实在找不到合心意的,你不妨让令姐过目,命人去看看。”
话说得很委婉。季兰绮笑着点头,“多谢。”
关锦城走之前,问起自己关心的一件事:“仙人球和仙人掌,需要每日浇水么?我问过年长的人,他们说不用,可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季兰绮笑意更浓,“不用。看着花盆里的土要发干的时候,浇些水就行。”
“我记下了。”关锦城笑了笑,拱手道辞。
过了一阵子,傅四夫人神色如常地进到店铺,认真地挑选了一个笔洗、两支狼毫、两把小铜剪。走到阳光和煦、行人如织的街上,才笑嘻嘻地悄声问季兰绮:“你不会没理关公子吧?”
“怎么会。”季兰绮斜睇她一眼,“就算你不避开,我跟他也是说几句闲话而已。”又将关锦城写着两个地址的纸张拿给傅四夫人看,解释了由来。
傅四夫人有些佩服关锦城了。兰绮这个人,不管谁与她接触一段时间,稍稍留心就会发现:对钟离妩好一些,远比对她好一些还能博得她的好感。
钟离妩呢,对这些细节有些粗枝大叶的,但平时就像是护食的猫一样护着兰绮——只要出门,她的小厮就会随行,随时留意着周围有无异常。一次两次可以不当回事,但长期如此,足见姐妹情分。
说白了,钟离妩就是闯得起祸,又能担保身边的人不会被连累。
这一点,如今亦是傅四夫人与姐妹两个愈发自心底的亲近的原因。
**
晚间,钟离妩给季兰绮做了盖碗肉、虾油豆腐和燕窝羹,随着厨房准备的膳食一并送去。
她给简让做的是龙井虾仁和粉蒸肉,另有一碗素面。
饭后,凌霄来禀,傅清晖过来了,在外院等着。
简让颔首,更衣以后叮嘱钟离妩:“我和傅清晖先去揽月坊,戌时前后离开,去四海饭馆。你和傅四夫人何时前去都可以,但一定要在戌时左右离开。”
如果出了意外,她还留在揽月坊的话,很可能会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钟离妩明白,“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
“你听话的时候,最招人喜欢。”简让捧住她的脸,用力地亲了她一口。
钟离妩白了他一眼。
简让笑起来,又亲了她一口,“傅四夫人会过来找你,你等等就行。”
“好。”钟离妩应下之后,开始犯嘀咕,“总拉着傅四夫人一道前去,不是明晃晃的利用她是傅家人的身份么?其实不用这样,横竖傅四爷已经敲打过揽月坊,谁也不会再对我下手。”
简让刮了刮她的鼻梁,“傅四夫人巴不得常去,这几日见到我就问你何时再去揽月坊,嚷嚷着上次都还没跟人赌,就被乱七八糟的事扰了兴致。你要是过意不去,只管与她直说。”
“嗯,我是得跟她说说。这些话不挑明,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谁是你的朋友,谁有福气。”
钟离妩笑容璀璨,“不对朋友好对谁好?你还不是一样。”说着推他,“你快去外院,别让傅四爷等着。我也得抓紧换男装。”
“好。”
简让和傅清晖出门没多久,傅四夫人就到了。
这次,钟离妩让小虎随行。
傅四夫人今日也循例是男子装束,是策马前来。
钟离妩见了不由绽放出笑容,唤外院的小厮备马。等待期间,她把之前的顾虑告诉了傅四夫人。
傅四夫人哈哈地笑起来,“没想到,你也有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同前去,你不嫌我是累赘我就烧高香了,你的身手我又不是没见过。况且这也是大伯和大嫂的意思——他们要是不同意,我怎么走得出来?”继而压低声音,“大伯让我和四叔瞧瞧那里是不是藏污纳垢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要是实在肮脏,便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就好。”钟离妩笑道,“只是我偶尔也会良心发现,怕你心里不舒坦。”
“又挖苦你自己,这是坏习惯。”傅四夫人笑着握了握钟离妩的手,“那我们今日就说定了,你日后去揽月坊之前,派人去告诉我一声。”
“好。”
“说起来,你白日里都在家忙什么呢?还是没去找我玩儿。”
钟离妩半真半假地道:“这几日九姨娘不是在这儿么?我总要设法打听点儿消息吧?”闷在家里的时候,她忙着梳理方方面面的消息,每日苦思冥想,怎么给揽月坊挖个坑。
傅四夫人释然,“也对。我就是这样,什么事转头就忘了。”
小厮牵来骏马,两女子各自上马,带着随从去往揽月坊。
**
这一晚,季兰绮心里莫名有些发慌,预感要出什么事。
为此,她去找钟离妩,但是晚了一步,钟离妩和傅四夫人已经出门。
“傅四夫人都能去,我怎么就不能去?”季兰绮忍不住嘀咕。
水苏笑着劝慰道:“您是待字闺中的人,去那种地方可不行。”
“就算我嫁了人,她也不肯带我去的。”季兰绮很郁闷,去了外院。
麒麟迎上来,赔着笑:“二小姐,天色已晚,您可不能出门。”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住了。季兰绮无奈,“我今晚心里发慌,想去找姐姐。你跟我一道去,行不行?”
“不行。”麒麟老老实实地道,“大小姐说过了,晚间若是她和公子不在家,您不能出门。”
“……好吧。”季兰绮想了想,也就面对现实。自己那点功夫,真有什么事的话,去了也是给阿妩和姐夫添乱,还是省省吧。
**
贺兰城亲自将钟离妩和傅四夫人迎到三楼。
傅四夫人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可钟离妩却是心知肚明,将贺兰城唤到一旁,悄声道:“我等会儿叫随从回家,备好银钱送过来。”
“那怎么行,不用。”贺兰城微笑,“每年报一次总账,平时账面上的支出、进项,只需走走章程。况且我手里不大干净的银钱多得很,足够你和四夫人的开销。你们便是再富裕,也犯不着花这种冤枉钱。”
钟离妩笑着握住贺兰城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那就多谢啦。”
“该当的。”
傅四夫人见两个人咬耳朵,等到钟离妩落座之后,轻声问道:“说什么悄悄话呢?”
钟离妩见贺兰城遣了伙计离开,便将这里的规矩、贺兰城行的方便如实相告。
“啊,还有这种规矩呢?”傅四夫人先是惊讶,随即就对贺兰城欠了欠身,“多谢贺楼主。”
贺兰城忙笑道:“四夫人不要客气。本就荒谬的规矩,遇到投缘的人,我自然要破破例。”
傅四夫人端详着贺兰城,又看看钟离妩,“自己人,对不对?”
钟离妩笑了,“嗯。”又凝了贺兰城一眼,“若是我说错,你只当我是自作多情。”
贺兰城笑出声来,“简夫人可折煞我了。”
傅四夫人见这情形,心里就有数了,不由放松许多。“既来之则安之,”她笑道,“我还是想与一楼二楼的女子对弈几局。”
“这好说。”贺兰城道,“我唤几名女子上来,您随意挑选一个对弈。”
“好啊。”傅四夫人爽快点头。
贺兰城吩咐下去,过了一会儿,几名服色各异的女子婷婷袅袅上楼来。
傅四夫人选了一个容颜俏丽的,转到西北角的桌案前对弈,期间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钟离妩对贺兰城道:“要是可能,我想见见花雪。依你看,是将人请到你这里,还是我去皎月楼点名见她更妥当?”
贺兰城思忖之后,正色道:“还是在这里吧。免得皎月楼里的人又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嗯,听你的。”
贺兰城起身时笑道:“她已是皎月楼的头牌,恐怕很难打动。”
钟离妩就笑,“无妨。大不了我把她捧成揽月坊的花魁,或者是踩她几脚,让她再无过人之处。”
“可行。只是,踩踏容易,若是捧她——夫人可是女子。”
“女子都青眼有加的人,才是真的资质不俗。”
贺兰城满眼笑意,“的确。我去请她过来。”
到了皎月楼,贺兰城着实等了一阵子,花雪才面无表情地出现,眼睛却是特别的亮,闪着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兴奋的光芒,“贺楼主叫我去你那里款待何人?”
“是女子。只是要你与她对弈,或是弹奏几曲。”
花雪眉梢微挑,“是简夫人,还是傅四夫人?”
“简夫人。”
花雪微微一笑,“那还好。”
贺兰城察觉到了花雪与平时有些不同,只是无法揣测原由。
钟离妩见到花雪的第一眼,感觉是惊讶。
花雪的样貌无可挑剔,但气质分明是为木头美人现身说法——看不到优雅、冷漠、高贵或是谦卑,只看到了麻木不仁的一张脸。
直到花雪抿出笑容,整个人才鲜活起来,双眼变得灵动,笑容变得甜美。
钟离妩莫名松了一口气——不管这是不是花雪的面具,都是可以接受的。如果一直是那个麻木不仁的面孔,她下一刻就会撵人,不管去什么地方,她都没自找气受的习惯。
“贱妾花雪,见过简夫人。”花雪施礼道。
钟离妩问道:“擅音律?”
花雪恭敬地道:“琴艺尚可。”
“棋艺佳?”
“棋艺也只是尚可。”
“坐。”钟离妩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是。”花雪再次行礼,随即盈盈落座。
贺兰城亲自取来棋具,之后便转到傅四夫人那边观棋,与下棋的两个人言笑晏晏。
钟离妩最喜欢贺兰城这一点,从来都是这样,招人嫌的小事,贺兰城不屑去做。她想做的事,不是害死人,就是能将自己害得半死,不管怎么说,有那份胆色的人都不多。
与花雪对弈,钟离妩是一点儿情面也不留,在棋盘这方寸之地,把对手赶尽杀绝。
第一局,花雪能认为是自己过于大意;第二局,她能认为是钟离妩侥幸占得先机;连输三局还继续输下去的时候,她就必须得承认,对面坐着的人,是个中高手。她这个自称棋艺尚可的人,这晚分明是在关公门前耍大刀。修为差太多。
到了第六局,迅速落入败势之际,花雪幽幽叹息:“夫人到此刻,怕是赢得无趣了吧?”
“有点儿。”钟离妩一笑,“其实我找你不是为下棋,是想闲话几句。”
“那是贱妾的荣幸。”
“上次过来,九姨娘充当婢女,服侍在一旁。她跟我说,与你很熟悉。”
花雪眉心一跳,“是么?贱妾这般资质,高攀不起任何人。”
“嗯,说实话,我也不大相信。”钟离妩取出酒壶,喝了一口酒。
花雪视线扫过眼前人的纤纤素手,又扫过巴掌大小的扁长方酒壶,再瞥一眼安置在一角的自鸣钟,目光微闪,“夫人平日喜饮酒么?”
“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才喝酒。”
“听闻夫人来自南楚,妾身知晓一个四海饭馆,南楚菜做得很地道。夫人若是赏光,贱妾想请您到那里吃一餐饭,喝几杯酒,顺道请夫人指点指点棋艺。”
钟离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鸣钟。
将近戌时。
赢得再轻松,每一局棋也要消耗不短的时间——花雪棋品不大好,惯于垂死挣扎,很多时候要让人等她斟酌一阵子。
皎月楼的头牌,初次相见,便要请她喝酒。
这事儿反常。
反常即为妖。
但钟离妩乐得接受,只有接受,才能知晓对方的盘算。
“去可以,但条件是我请你。”钟离妩和声道,“否则免谈。”
花雪绽放出欢喜的笑容,“荣幸之至,多谢夫人。”
钟离妩站起身来,对贺兰城、傅四夫人说了去四海饭馆的事情,“傅四夫人也罢了,贺楼主想要同去么?”
傅四夫人闻言,立时挑眉瞪了钟离妩一眼。
贺兰城欣然笑道:“自然想一同前去。”
傅四夫人快步走到钟离妩跟前,继续瞪她,“为什么不让我一道去?”
“你该回家了。”钟离妩握住她的手,“天晚了。”
“……”傅四夫人又瞪了她一眼。
钟离妩挠了挠她的手心,哄孩子似的道:“听话。改天你去我家串门,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傅四夫人立刻没了脾气,惊喜地道:“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
“这还差不多。”傅四夫人笑起来,“这次就算了。还是吃你做的饭菜更划算。”
走出揽月坊,傅四夫人带着随从回家。
贺兰城吩咐伙计,给她与花雪备好马匹,与钟离妩、花雪策马去往四海饭馆。
半路,有三个人在岔道口出现。
是方鑫和两名随从。
花雪浅笑盈盈,“竟是方楼主。您不是受伤了么?”
“只是少了一只手,又不是变成了你家杨楼主那样的废物,出来逛逛,有何不可?”方鑫挂着冷森森的笑,答着花雪的话,视线却定格在钟离妩脸上。
钟离妩只回以冷漠一瞥。
花雪又问:“您要去何处?”
方鑫道:“去四海饭馆。自入夜到天明都待客的饭馆,只那一家。”
看起来,四海饭馆今夜定有大事。说不定,明日就不复存在。钟离妩转头凝了花雪一眼,先前对这女子的怀疑,在此刻,已经确定。
花雪竭尽全力将钟离妩冰冷的视线忽略掉,只对方鑫道:“这倒是巧了,我与简夫人、贺楼主也要前去。”
“好啊。人多,热闹。”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行。
过了一段时间,四海饭馆清晰地出现在钟离妩眼界。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极少,亮着灯的民居屈指可数,由此,四海饭馆便显得尤为醒目。
从她这个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饭馆的正东面。
南北向的房间里的灯光幽幽倾泻在窗外的空地。
南面是一道不大不小的河流,河流后方花树成林。北面是一个小树林。
西面的地形又是怎样的?
如果饭馆内部出事,简让会选择到哪一面看热闹呢?
钟离妩思忖着。
方鑫和两名随从忽然带住缰绳。方鑫指着前面道:“那不是简公子和傅四爷么?他们先一步到了那里,简夫人应该早就知晓吧?”
钟离妩展目望去,看到了两名男子颀长的身影。
两个人是从客栈前方——也就是南面绕到东面。
一个身着一袭玄色锦袍,一个身着一袭藏蓝色锦袍。
两个人背对着钟离妩,在说着什么。
看背影、衣着甚至发冠,其中一个都无疑是简让。可钟离妩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想,是哪里不对呢?
然而事实并没有给她思忖的时间。
变故来得太快——
**
一刻钟之前,傅清晖与简让结伴去往四海客栈。
趋近之际,凌霄策马而来,微声禀道:“火雷的引线在饭馆东侧,引燃到爆炸,需要一点儿时间。而且,只要有人靠近引线或酒窖,属下和兄弟们就能即刻得到消息,会及时告知公子。即便出意外,我们进不去也没事,已经收买了两名伙计,到时会有人跟您说一句‘是时候了’。”
简让颔首一笑,“知道了。”
凌霄拨转马头,很快消失在远处夜色之中。
傅清晖的眼里闪过几种情绪:意外、钦佩、沮丧、失落,“原本我以为,你没我的话,成事很难。现在一看,有我没我都行啊。”
简让哈哈地笑,“胡说。没你傅四爷,我怎么能在揽月坊安然无恙?”
“那你就更是胡说了。”傅清晖撇撇嘴,“就算没我,你也一定找得到比我分量更重的人。唉……也好,往后我也省心了,只等着看热闹就行。”
“别废话,你有那份心,就比什么都重要。”简让手里的鞭子挥向傅清晖的坐骑,“走着!”
马儿应声向前跑去。
傅清晖又气又笑,“你这个混账!”
二人到了四海饭馆,点的菜刚上齐,便有一名脸生的伙计进门来,径自走到简让跟前,低声道:“是时候了。”
简让与傅清晖闻言,即刻起身,异口同声:“若不想死,跟我们走。”
伙计立时变色,随即迅速做出决定,随两个人向外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却有十名伙计打扮的杀手阻拦。
两人取出匕首。
手起,寒光闪,人倒地不起。
有几个人死不瞑目,睁大的眼睛里,有着不可置信。
不相信简让的身手比传言中还要好,更不相信出了名好赌的傅清晖的身手绝佳——或者也可以说,是不相信傅家世代相传的功夫这般高绝。
简让与傅清晖疾步离开饭馆,转到西面。
西面是一片分外宽阔的芳草地,在夜色中仿佛连绵无垠。
按常理,他们不应该选择这儿驻足。但在这种时刻,只能选择在这儿驻足——树林里埋伏着揽月坊和简让的人,只是栖息的地点不同,简让的人没让对手发觉而已。
刚刚退至绝对安全的地带,耳畔传来轰然巨响。
一个饭馆,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而在几息之后,简让屏住了呼吸,险些连心跳都停滞——
不远处,有几名揽月坊伙计打扮的人,正挟持着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向苍茫夜色中远走。
是女扮男装,绝对错不了。
那人一袭玄色,身高、身形都与阿妩酷似。
可是……那一定不是阿妩。
但是……
是他不愿意相信事实,所以才不愿确定那就是阿妩么?
他陷入茫然、慌乱。
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
周身的血液都凝固。
这一刻,他是那样害怕,害怕所看到的那一幕是事实,更怕联想到的一切最可怕的事情会发生。
再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片刻的光景还是能够为他所用。
他得稳住。
他得先确定那个人就是阿妩,随后才能为她选择生或死。
简让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候,杨志通坐着凉轿自简让后方缓缓而来。
四名随从,两个人抬轿,两个人随行。
简让与傅清晖回眸望去,前者瞳孔骤然一缩,后者亦是勉强压抑着怒火。
傅清晖与钟离妩并不熟悉,由此已经认定那个被人挟持离去的女扮男装的人就是她。
他憎恶这样卑劣的手段。
杨志通刚负重伤,面色奇差,但是神色出奇地愉悦,“简公子,你的发妻已被带去揽月坊,虽然不好调|教,但我相信,过几日之后,就能由四海调|教得服服帖帖——他可是得了我的真传。”
话说到这儿,一名做随从打扮的矮胖男子露出快意而狰狞的笑。
他就是李四海。
杨志通继续道:“过些日子,钟离妩定会成为皎月楼的头牌,我虽然败的惨烈在先,到最终,还算是功成身退。不知道这与你简统领比起来,谁上谁下?”
简让没说话,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你带了人来么?”杨志通强撑起身形,有意四下观望,“怎么我不知道?算了,别做戏了,还是说说条件的好,你从速赶去揽月坊,还能换回你夫人,你若是不愿前去,那么……你的夫人只能沦为娼|妓,哈哈……”
他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他随着软轿重重落地。
他的四名随从忽然颓然倒地,只有一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息之后,杨志通的肩头多了一柄飞刀。
——暗中埋伏于北面的简让的手下,很爽快又极有分寸的出手了。
简让走到那个痛苦挣扎呻|吟的随从跟前,“他说的是真是假?”语毕,脚尖碰了碰刺入他腿部的箭支,
那随从险些嚎叫起来,“他说的……”怯懦地瞥了杨志通一眼之后,勉强应声,“是真的!公子快去换您夫人才是上策!”
“嗯。”简让俯身,将箭支折断,动作粗暴,语气森寒,“如果他说的是实情,那么我再心急也没用。自然,你也不用心急,我生不如死之前,一定让你生不如死在先。”
他折断箭支的动作丝毫没有控制,致使箭头随着箭身摇晃,带来的痛楚,撕心裂肺。
那名随从高声嚎叫起来,“我说!我说!假的,那个女人是假的!公子,您饶命……”都不需要别的折磨,只要简让来回摇晃箭支,他就能活生生疼死。横竖是好不了,那就不如死得痛快点儿。
简让磨了磨牙。
傅清晖赶过来,“别动他,把人交给我,我让……”
简让挥手削在那人颈部,那人立时昏迷过去,深吸一口气才道:“行。”
傅清晖这才来得及说下半句:“我让大哥听听揽月坊做的这桩好事。”
凌霄疾步走上前来,这时候,他已携带了弓箭,“公子,风月楼主、燕回楼主、延月楼主都带着几个手下在附近,您看——”
“杀!”
“是!”凌霄取出弓箭,向夜空连发两支鸣镝箭,随即问道,“尸体如何处置?”
简让没说法,只抬手点了点火海。
凌霄瞥一眼傅清晖,又问一句:“假如凑巧有居民路过,又凑巧看到您把人扔到火海……”
傅清晖一拧眉,“那是胡说八道!是诬告!况且谁能断定那就是简公子的人?你只管照吩咐行事,出了事我担着!”
“是!”
**
四海饭馆被火海吞噬的时候,钟离妩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整个世界失去声音,寂静得可怕。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手徒劳地抬起,遮挡住视线。
手放下、眼睁开的时候,她留意到了方鑫和两名随从恶毒的笑。
怒火燃烧,几乎让她窒息。
贺兰城莫名觉得情形不对。这种感觉,自今晚见到花雪的时候就有了,可恨的是,她说不出所以然。
“简夫人……”她无力地开口,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而就在同时,她看到钟离妩的身形忽然腾空跃起,在空中急速一个旋转,安安稳稳落到马背上。
马儿甚至没有因这变化有丝毫的反应。
方鑫和两名随从却已颓然落到马背下,一死两伤。
死的是一名随从,咽喉处插着匕首,受伤的一名随从与方鑫俱是肩头中了匕首。
“小虎。”钟离妩唤道。
小虎已然跳下马,“明白!”
花雪出声道:“简夫人,是这么回事……”
钟离妩冷然看向她的同时,手臂轻轻一挥。
花雪立时栽下马。
贺兰城等了几息的功夫才知道,花雪白皙如玉的颈部多了一柄柳叶飞刀,只是没刺到动脉,不至死。
她为之愕然,不明白一个女孩子随身怎么会带这么多的暗器。
“到底怎么回事?”小虎问方鑫。
方鑫很痛苦,却仍是笑容狰狞,“怎么回事?简让死了,被炸死了,跟余老板一个死法,你没看到么?你瞎了么?”
小虎握住匕首柄部,狠力一转。
方鑫立时惨叫一声。
“问那个。”钟离妩不打算打理方鑫,用下巴点了点方鑫的一名随从,“他要是不说,就把他当野味儿烤熟。打发掉他,再问问我们的皎月楼头牌。她要是也嘴硬,你就给我把她剥皮、抽筋、做人彘!”
瞬息之间杀人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最具说服力。
“啊!”因为恐惧,花雪惨叫起来,继而急切地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他们答应我了,只要我做好这件事,就让我自己赎身,回归自由身。夫人,不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我只是想早些离开这里,回家去看看亲人,真的,夫人……”她说不下去了,哀哀痛哭起来。
钟离妩语气暴躁:“不准哭!”
花雪立时噤声,只是身形一颤一颤的。
“我夫君在何处?”
“不、不知道……”花雪倒是想哄她高兴,却也真是不敢说假话,“照计划来说,那两个人应该是揽月坊找人伪装的,可是……方才我虽然眼力不济,也看了个大概,不知他们到底是不是简公子和傅四爷。”
小虎在这同时,也讯问了那名随从,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钟离妩眼中闪烁着异常的光芒,神色冰冷得宛若霜雪。
她用力拍马,急速赶去四海客栈。
明知最坏的结果如果已经发生的话,她赶到也无用处。
但她就是不能相信。
只想验证那个可喜的答案。
不会是他。他绝不会让小人的暗算得逞。
但是……如果真是他……
她念及这一点,便下意识地想再次遮挡住视线,再不想面对如今的这一切。
时间不给予体谅,痛苦、煎熬的时候尤甚。
说好了,要到闲暇之时一同去寻宝。
说好了,要有一双儿女,共享这尘世最凡俗最美丽的惊喜。
万一出了万一……
她还能不能活下去?
到此刻方知,他对她是那么重要,绝非生命中的一部分,绝非心房一角的分量。
怎么才明白?
怎么这才明白?!
以往有时候总是不知足,总觉着与他差了点儿什么。
觉得应该更轰轰烈烈一些。
觉得只是因为他的俊美、他偶尔的体贴就喜欢上他,还不够,不够说服自己。
如今,可以说服自己了。
她却无比后悔自己当初的不知足。
不应该。
不是不应该,简直该死——算得上轰轰烈烈的感情,哪一桩不需要历尽千般辛苦万般磨折?
她恨,恨不得杀了自己,怀疑今夜的事,是自己得到的不知足的报应。
并不算长的路程,于她而言,却似跨越了万水千山。
凌霄出现在她眼前,指着西面。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她只是急切地跳下马,疾步去往熊熊火海的西面。
走至半路,他快步而来,唇畔含着悲喜难辨的浅笑。
她走到他面前,凝眸片刻,定颜一笑,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唇畔绽出浅笑的同时,有泪水猝不及防地掉落。
第一次,她因莫大的喜悦而落泪。
这一刻,她其实很想让他好好地抱抱自己。
那样熟悉的温暖,在这样的时刻,她尤为想念。贪恋。
☆、54.
54
简让察觉到钟离妩的指尖冰冷。
方才的事,吓到她了。
他反手将她的手牢牢纳入掌中。
钟离妩深深呼吸几次,竭力让情绪恢复如常,“方鑫、花雪受伤,你派人把他们带回家里,前者该由你处置,后者我有用。至于贺兰城,一并带回去,做戏要做全,不然她会被揽月坊疑心。”语声很是沙哑。
“好。”简让深深凝视着她,“没事了。”
“我知道,没事了。”她笑,笑容却有些虚弱。
简让唤来凌霄,将种种事宜吩咐下去,末了道:“要快,在居民围过来之前,撤离此地。”
“是!”
一行人从速离开是非之地,走出去去一段,傅四夫人骑快马赶来。看到傅清晖的时候,她跳下马,走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掩住脸哭了起来。
傅清晖连忙下马赶到妻子面前,“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
傅四夫人扯住他的衣袖,泪水落得更急,抽泣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傅清晖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
简让与钟离妩相视一笑,策马先行。
**
这一晚,揽月坊损失惨重。
柯明成暴跳如雷。
方鑫、贺兰城、花雪被带到了简宅,许润、冯子骞、端木松葬身火海。
再加上已是废人被带到傅家的杨志通,十二楼主已经折损一半。
最要命的是,活着的四个人,很可能将揽月坊里见不得光的事情如实道出。
而起因,明明是揽月坊要把简让和傅清晖除掉,便是不能除掉,也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
结果呢?一败涂地!
揽月坊的好光景,怕是已经到了尽头。
**
季兰绮在外院来回走动着,满脸忐忑、担忧。
四海饭馆那么大的动静,谁想忽略都不行。
简让与傅清晖近日时不时就去那里用饭,她听傅四夫人和贴身服侍的丫鬟说过。所以她担心姐夫和好友的夫君出闪失,怕得要命。
看到钟离妩和简让相形策马进门,她长长地透了口气。
钟离妩下马之后,快步走到季兰绮身边,“没事,别乱担心。”
“没事就好。”季兰绮笑了笑,遥遥对简让屈膝行礼,继而携了钟离妩的手,“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女子一面低声交谈,一面去了外院的花厅。
简让去了书房,命人把方鑫带到面前,语气分外平静:“你在这里做过什么事,与我无关。你我要算的只有陈年旧账。写一份认罪伏法的口供,我让你死得快一些。”
“认罪伏法?”方鑫冷笑,“昔年不过是成王败寇,败者落入被赶尽杀绝的困局!若能重来,我还是要想方设法去杀掉你曾效忠的帝后,杀掉他们倚重的朝臣、你的挚友!“
“不悔当初,很好。我亦如此。”简让语气不变,只是目光酷寒如刀,“既然这样,我就用暗卫的刑罚来招呼你。别急着写认罪书,我不急。保重。”语毕一摆手,命人将方鑫带下去。
傅清晖寻了过来,“快快快,借我一个人,让杨志通快些将所之一切和盘托出。最好是今夜就能让那混账招认。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再者,你能陪我回家跟大哥说说原委么?只我一个人说的话,他不会完全相信。”
“应该的。”简让起身,吩咐杜衡去告诉钟离妩一声,自己带着凌霄去了傅家。
**
季兰绮听完原委,知道结果总算是有惊无险,心里却还是后怕不已,“以后你和四夫人都别再去揽月坊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疯跟你们动武?今日这件事,揽月坊根本就是打算将傅四爷一并除掉。你们四个人,哪一个都不能出事。你也劝劝姐夫,往后不要亲自冒险了。”
“嗯。”钟离妩颔首一笑,“这次一定听你的,我也真是长了教训。”
季兰绮见她语气诚挚,知道并非是敷衍,总算放下心来。
“快回去睡。谁家的千金到这时还没歇下?”钟离妩催促季兰绮回房,“我还有些事,抓紧料理完便回房。这一天,快些过去才好。”
季兰绮笑着起身离去。
钟离妩唤小虎把贺兰城、花雪请到花厅。
花雪的伤,小虎已经帮忙包扎好,只是神色惴惴不安。
钟离妩瞥过花雪,和声对贺兰城道:“你不回揽月坊的话,没什么不方便吧?”今夜的事情过后,原先的计划不得不改。
“没有。”贺兰城摇头一笑,“我随时都可以离开那里。只是——”
“那件事好说,我会抓紧。杨志通在傅家,花雪在我手里,不出十日,定有答案。”钟离妩道,“如果你没有异议,便暂住几日。揽月坊那边,只当你和花雪成了我们手里的人质。”
“好,全凭夫人安排。”
钟离妩凝视着花雪,“至于你,我不管你是出于怎样的苦衷,只记得你对我存着谋害之心,想让我葬身火海。我想要知道的,你只能和盘托出,拖延一个时辰,便剁你一根手指。孰轻孰重,你自己权衡。”
花雪身形摇摇欲坠,嘴角翕翕,说不出话来。
钟离妩唤小虎:“把她交给麒麟。”
“是。”
钟离妩起身,对贺兰城做个请的手势,“我们回内宅。今晚只能随时找个院落住下,要委屈你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贺兰城语气透着点儿紧张。
钟离妩笑问,“怎么了?后怕了?”
“不。”贺兰城摇了摇头,“我只是庆幸,不曾与你作对。”
如今的贺兰城,终究只是个人单势孤的柔弱女子,亲眼目睹鲜血、杀戮,不可能不心惊。人可以不怕死,但亲眼见证死亡的感受,对寻常人来说,非常可怕。
“有法子的话,谁又愿意亲手染上别人的鲜血。”
“我明白。”贺兰城自嘲地笑了笑,如实道,“说到底,以前充其量是做一些借刀杀人的事情,亲眼目睹别人的伤亡,终究有些胆怯。”
钟离妩温声道,“睡前点一支安息香,睡一觉会好一些。”
贺兰城点头说了声好,随即细细打量着钟离妩的神色,“夫人脸色很是疲惫,方才心头也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吧?”
钟离妩抚了抚眉心,“是有些累。我也在后怕。”
贺兰城会意一笑,“夫人兴许比谁都要后怕。”
**
子时将过。
钟离妩歇下之前,去看了看双福、四喜。
双福横躺着,上半身趴在四喜身上。四喜一只前爪贴着双福的身形。
不知道这样怎么能睡着的,但它们睡相憨甜。
钟离妩笑了笑,转身回寝室,上了床,了无睡意。也根本不想睡,要等简让回来。
出于习惯,她探身去熄灭放在床头小杌子上的明灯。
手在中途停了停,收回去。
该为他留一盏等他回家的灯。
今日如此,日后都要如此。
这番心绪的转变,她要在一段时间之后才明白。
那是喜欢与爱的些许不同。
喜欢是最长久最欢欣的相伴,爱是最长情最甘愿的守候。
前者可恣意纵情,后者则让人学会珍惜。
爱太重,离痛只有一步之遥。
若是可能,她余生只要与他喜欢得浓烈,爱得清浅。
以前一直以为,不论是亲人、友人、眷属,都只是生涯的一部分。失了谁,纵使再痛,还是可以理智地活下去。
今日才明白,原来情爱会叫人丧失理智、不顾一切。
曾经轻视过一些为情生为情死的人,她想,她欠他们一声抱歉。
**
简让与傅先生、傅清晖长谈多时,方回到家中。
走进院门,看到寝室还亮着灯,唇角便不自觉地上翘。
妻子在等他回家,这感受让他心里暖暖的,满满的。
他走进寝室,见藕荷色床帐并未放下,她原本向里侧侧卧,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翻了个身,对他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快去洗漱吧。”
“嗯。”简让笑了笑,去净房沐浴、更衣。转回来歇下,将她揽到怀里,柔声问,“没事了吧?”指的是她的情绪。
“没事了。”钟离妩搂着他,“以后,我们真要稳扎稳打了。若是可能,要避免这样的情形。”停了停,加一句,“真怕了。”
她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他自然明白,这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害怕失去。“说定了?”细算起来,她有时候比他还不要命。他是出于很长的岁月就是这样的活法,她则是因为年少至今的习惯。
“说定了。”
“之后的事,你只需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和维扬、傅清晖按部就班去做。好么?”
“好。”她点头。
他笑,“这一下子就这么乖,我居然有点儿不习惯。”
“那你可得快些习惯。”
“嗯。”他吻了吻她的眉心,说起傅先生的态度,“傅先生相信,但是还没到愤怒的地步。”
“正常。很多事,局外人乍一听到,不能有什么感触。要抓紧找到那些无辜的少年人——一刻也不能迟,否则的话,他们兴许这几日就会被送到揽月坊。”
“这是自然。有凌霄审问杨志通,要不了多久就能知晓具体的地点。一个采花贼罢了,这种人一般都是软骨头。”
“花雪那边也就是一两日的事情。”
“我跟傅先生说了说这事儿,他答应帮忙,这会儿已经跟傅清晖去了揽月坊,带了不少人手,这一两日内,揽月坊的人只能进,不能出。”
“那就只剩下等待了。”钟离妩探身熄了灯,“我们快些睡,说不定明日一醒来,就能听到好消息。”回转身,依偎到他怀里,把他的手臂放在腰际,“抱抱我。”
“只抱抱就知足?”他语带笑意。
她也笑,“别的不管,我说了又不算数。”
“阿妩,”他摩挲着她的唇,“说说,之前怎么吓成了那样?”
“废话。怕守寡。”
“比我还没正形。说正经的。”
“怎么个正经法?”
“说你喜欢我。”
“嗯,”她亲了一下他的唇,“喜欢你。”眨了眨眼睛,又保证道,“以后凡事都跟你商量,让你照顾我,再不委屈你做我的小跟班儿。”
简让低低地笑起来,紧紧地搂了搂她,“这些言语,太动听。”
“阿让,”她抚着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描摹着他的轮廓,“谢谢你。”
谢谢他一直容忍着她在一些事情上的霸道,谢谢他一直无言地在尽作为夫君的责任。
经过今晚的事,她如何看不出,他随时可以对揽月坊来一次惨绝人寰的杀戮,朝夕之间将那里夷为平地。
但他兴许连想都没想过。因为他不能让她受牵连,他在意并那样用力地珍惜着与她刚刚组建而成的家。
“日后让我护着你,照顾你,好么?”他说。
“好。”
他托起她的面容,温柔缱绻地吻她。
要的时候,没有一丝的迟疑,更无一丝的花俏,是最为直接最为果决的方式。
心意相通、灵魂相互触及,越简单,所得快乐越是销.魂蚀骨.
她情动之时,他亦起了轻轻地战栗。
☆、55.1230¥51%
55
翌日早间,简让与钟离妩用过早膳,麒麟来禀:“花雪招了,关押无辜之人的地点,她画了路线图。小的一早去踩了踩点儿,路线图终点的确有一所偌大的宅院。”语毕,将路线图呈上。
钟离妩满意的一笑,“辛苦了,把花雪安置到后园,你暂且歇息半日。”
“是。”
简让拿过路线图看了看,“这么快就招了,你把她怎么着了?”
钟离妩照实说了。
简让轻描淡写地道:“她还算有眼色,可到底是曾助纣为虐——”
“算了,不计较那些。可行的话,放她回故国。”
他就笑,“越来越心软了。”
“换了我,也会抓住柯明成给的那点儿希望。”钟离妩婉言解释道,“还记挂着亲人,盼着团聚,便是最大的可取之处。”该吓唬的时候就吓唬一下,不老实的一定会小惩大诫,但花雪的苦衷,她并不会视若无睹。
“也是。那我就不管了,你看着办。”简让揽过她,亲了亲她的脸,“我去外院。”
“嗯。”钟离妩道,“晚间回来用饭,我给你这馋猫做好吃的。”
“我贪吃的可不是饭菜。”他吮了吮的耳垂,语气低柔暧昧。
“……”她侧头咬住他温润的唇,“快点儿走,不然把你咬得见不了人。”
他轻轻地笑起来。
**
傅先生昨夜去揽月坊之前,再三斟酌,只带了四弟同行,命二弟、三弟分头去请齐维扬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此外,他吩咐二弟,一定要在外面观望着情势,心里没把握的话,便立即向简让借人手,确保两日内,揽月坊与外界失去联系。
揽月坊假如还有年少的男女被关在暗处,便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的罪行。
若连这种事都能容忍,那么,无人岛在数年之后,便会失去平宁,成为恶人为非作歹的安乐窝。
傅二爷看出兄长对此事的重视,上午在揽月坊外面转了转,不觉得傅家的家丁、护卫能看守得滴水不漏,转而来到简宅,向简让借了精锐的人手前去帮忙。
简让对此喜闻乐见,爽快应下。
在内宅的季兰绮,把关锦城推荐两块地皮的事情告诉了钟离妩,又将写着地址的纸张拿给钟离妩。
钟离妩对关锦城的字迹更感兴趣,仔细赏看一会儿,赞许地笑,“字写得实在是不错。”
“是么?”季兰绮笑道,“在归云客栈当差的人,好些个都是写得一手好字,久而久之,我看到别人的字迹都麻木了,见到写得特别差的才会多看几眼。”
“在归云客栈当差的人,不知有多少曾在大内、官场行走过。那才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钟离妩有点儿同情关锦城了,“经常与那些人打交道,看待人的眼光会不知不觉地变得挑剔。谁想打动我们二小姐的芳心,着实不易。”
“……”季兰绮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在同情外人?”
钟离妩一本正经地道:“哪有,明明是在幸灾乐祸。”
季兰绮岔开话题,“这两个地方,你去过没有?”
“没有。”钟离妩道,“我们去看看。”关锦城推荐的地方,应该很有些可取之处。要是没这份自信,想来他也不会卖这个人情。
“这就去么?你应该还有很多事吧?”
“我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选地方盖房子,除了像模像样的宅院,还要另建几所小院儿。”
“……?”季兰绮不明白。
钟离妩携了她的手,一面往外走一面道,“等过几年,小虎、水苏他们都是大人了,要成家。应龙最迟明年就会过来,继续做我最得力的管事。我得提前帮他们安家,总不能一辈子都跟着我。”
季兰绮笑起来,“想当初,你说左有两神兽,右有虎鹤,走到哪里都不愁过不好。如今看来,果然如此。”顿了顿,又补充道:“几朵漂亮的小花儿也是功不可没。”指的是水苏几个小丫鬟。
钟离妩笑得微眯了眼睛。
去看过关锦城推荐的两个地方之后,钟离妩很是满意,笑道:“这些事情上,跟久居岛上的人没得比。先前四处转了那么多地方,却是毫无章法,只能看个花红热闹。”
“可不就是。”季兰绮道,“之前分明在附近走动过。”不熟悉环境,便没能及时寻到景致好的所在。
“我们赶紧回去,让家里的管事尽快把事情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嗯!”
钟离妩回到家中,唤来杜衡,说了出行所得。
杜衡当即会意,“夫人放心,小的这就命管事着手去办。等到堪舆图画出来,便会送到夫人面前。”
钟离妩颔首一笑,“辛苦你了。”
杜衡离开之后,钟离妩又唤来小虎:“你无事就去牙行看看,我要置办几所寻常的宅院,地方不需大,寻常那种小四合院或是里外院格局的就行。”
小虎称是而去。
钟离妩换了身家常的衫裙,歪在躺椅上,重新看了一遍花雪的证供。
花雪出自官宦之家,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父亲是六品文官。出事那一日,是她随着两个兄长到街头游玩,被人寻机掳走。
后来,她来到了无人岛,开始了暗无天日的日子。而她与一些人相较,处境还算好的。
因着柯明成对她青眼有加,虽然身在最肮脏的皎月楼,自杨志通到一些客人,都不会难为她,只需卖艺,不需承受更多的屈辱。
钟离妩理解了初见时花雪的麻木不仁。
她唤来水竹,“把这份证供拿给贺楼主,看她能不能用这些谱曲填词。”
“是。”水苏脆生生应下,“若是贺楼主不答应,奴婢和水竹也可以试一试。”
“行啊。”钟离妩微笑,“这些我只能指望你们。”
水苏却笑道:“您只是不肯学罢了。”
“学也没用。”等到哪一日真的尽到责任、放下负担,才可能有吟风弄月的心境。
下午,凌霄回来报信:杨志通招出了关押揽月坊备用人手的所在地。
简让核实之后,确定与花雪所说一致,当即命人去揽月坊传话给傅先生。
傅先生闻讯之后,带着四弟来到简宅,商议此事。人是一定要抓紧救出来,这件事只能让简让亲自带人去办妥。后续问题是安置在何处。傅家人太多,平日人来人往,不妥当。而简宅已经有贺兰城、花雪、九姨娘三个女子,再将那些人安置进来,一个不小心,家里就会乱糟糟。
——他对简让如实说了这些顾虑。
“无妨。”简让温声道,“先生若是信得过我,便将这些人交给我。况且,除了傅家、归云客栈,我这里应该算是对他们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您只需拨给我两个教书的先生,一男一女,平日需要他们开解那些孩子。”
傅先生敛目陈思,片刻后道:“好,就依你之见。至于安置那些孩子的花销,由傅家出。”
简让爽朗地笑起来,“这就见外了。况且,四爷早就出了这笔银子。”傅清晖先前可是没少输给他真金白银甚至产业,后来交情匪浅,他想如数奉还,傅清晖却如何都不收,一副要翻脸的样子,他这才作罢。
傅清晖在一旁听了,也笑起来,“没错。大哥就别计较这些小节了。”
傅先生瞥了四弟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这次你倒真是交对了人,败家也败出了几分底气。”
傅清晖只是赔着笑。
简让继续道:“平日那些看管孩子的人,便只能送到傅家。”
“如此,往后诸事便要劳公子费心了。”傅先生起身对简让拱一拱手,“教书先生好说,明日便能安排合适的人选前来贵府。我还得回揽月坊,好生说道说道四海饭馆那场大火的事情,死了的就算了,活着的要带到祠堂定罪论处。”
“全凭先生做主。”简让起身还礼,“至于方鑫——”
“明白。你与我说过这人的罪行,我并没忘记。”傅先生一笑,“交给你发落,你只需给我一个对外交待的说法。”
“多谢。”
简让即刻召集人手,从速出门。
当晚,七名女孩、三个少年来到简宅。
钟离妩已经命仆妇收拾出了两个院子,供他们住下。眼下只能如此,住在一起,他们能够心安一些,而且她必须要防范有哪个因为害怕而逃走,聚在一起,省人手,也省心一些。
三个少年都是十三四的样子。七个女孩,小的两个十来岁,另外五个是十一二到十三四的年纪。
对上那一双双清澈而惊惶如小鹿的眼睛,钟离妩心头一滞,憋闷得厉害。
将七个女孩逐一看过去,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孩子——贺兰城挚友的孩子。正如贺兰城所说,那孩子的容貌与其母酷似。
她轻声交代水竹一句,随即对女孩招一招手,尽量抿出温柔的笑容,尽量让语气更柔和一些,“过来。”
女孩子屈膝行礼,走到钟离妩跟前,“您有何吩咐?”有着一管很是动听的声音。
“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钟离妩低声道,“你娘亲的挚友前来岛上找你,你该去见见。”
女孩漂亮的大眼睛立时迸射出喜悦的光芒,“是……真的么?”
“真的。”钟离妩语气诚挚,“随水竹去见她吧。”
“是。”
女孩随水竹走开去,钟离妩余下的九个人柔声道:“不要害怕。你们日后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先好生歇息几日,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
“那……”一个男孩神色困惑,怯懦地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当差么?”
“不是要你们当差。”钟离妩对他一笑,“我会尽快给你们安排照顾衣食起居的丫鬟、小厮。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打理一些家务的话,我会很感激。”
“……”男孩半信半疑,又有些恍惚,仿佛不能置信。
其余的人亦是如此。
钟离妩很想说,我会尽快送你们回家,离开这里,并且帮你们忘记这里。但是,她不能感情用事。他们受委屈、被禁锢的日子已经太久,忽然间给他们抛出太大的希望,情形怕是要失去控制。
她指了指小虎、水苏,对十个人道:“他们会带你们去住处,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他们。”
九个人轻轻地点了点头,齐齐行礼道谢。
钟离妩回到房里,跟简让说了自己所做的安排。
简让道:“这样的话,让傅家给杨志通几天好日子过,把他收拾出个能见人的样子,让他和花雪、贺兰城见见那些孩子。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话只能由他们说出,孩子们才能明白一切。
“其实本不需这样,但是他们并不能尽快离开这里,我们也不能继续禁锢他们。如此,他们迟早会知道实情。早晚都一样,长痛不如短痛。只有全然了解之后,才能尽力去忘记,况且,到底是没有真正踏进火坑,日后回到故国,想来会更为珍惜失而复得的一切。”
说的都是实情,钟离妩也实在想不到更妥善的法子,点了点头,转而琢磨另外一件事:“揽月坊里的摇钱树新旧更替,怎么从没听说过那些不再年轻的人去了何处?”
“……”简让摸了摸下巴,“都被送离了这里。”
钟离妩满腹狐疑,“有知根知底的,这是情理之中,但有一些根本就无家可归吧?——比如那些被掳来岛上的人。”
“所以说是送离了这里。有的的确是出身很好,柯明成也命人送他们到家,那种门第要是想与失散多年的亲人团聚,就要付大笔的金银。”
“……我要让柯明成,”钟离妩深深吸进一口气,“死、无、全、尸。”
简让看着她闪着寒芒的明眸,心知她是真气急了,无从安抚,只得用没正形的方式缓解她的情绪,“这么狠?吓死我了。”
☆、56.
56
钟离妩闻言不由笑了。
简让将她的手纳入掌中,“过去的事,你我无能为力,眼下的事,尽全力办妥当就是。”
“嗯。”钟离妩道,“送这些孩子离开之前,就让他们住在家里吧。女孩子由我带着,男孩子就放在你跟前吧。便是你没时间教导,他们也能跟杜衡、凌霄学到不少。”
“自然,这次好人做到底。”
钟离妩问道:“掳人来岛上、送人离开这里,是另外六个楼主所为吧?”
“对。”简让道,“同罪论处便是。”
钟离妩轻轻点了点头,“我想去贺兰城那里看看,仔细问问她们作何打算。”
她要问问那孩子在南楚还有没有至亲在世,若已是孤零零一人,那么,对那个孩子就要做些别的安排。
简让猜到了她的心思,道:“若是那孩子留在岛上,那么,以前的事,她知道是一回事,与外人怎么说是另一回事。”
外人对不知来历的人态度温和,并不代表对待经历可怜的人若无其事,不论是同情、蔑视、猜忌,都会成为伤人的刀。
钟离妩眼神温柔地凝视着他。
追踪、追杀、刑讯,是他一些年月里做惯做熟的事,这三件事,无一不需要他透彻的了解一个人或一些人的优点、弱点。
追踪、追杀,更多的是两方心智对战。交手时无一不是短兵相接,杀人不过是顷刻之间——这都是基于前期筹备而发生,在当时需要的是最迅捷的反应、不惧死的勇气和些许的运气。
相对而言,最难的是抓到活口之后的刑讯。
他和手下要了解人身体的全部关节中每一个脆弱的部分,正如他们要了解形形□□的人性格,找到最易让人脆弱甚至崩溃的突破口。
见过的恶人、恶行太多,相应的便知晓了太多无辜、可怜的人。由此不遗余地地惩戒恶人,尽自己所能去照拂那些无辜之人。
从来如此,善恶相形而生。
——这些是钟离妩前世就了解的,所以也就明白,他对恶人能有多狠辣残酷,对无辜之人便能有多善良。
自然,他过于善良周到的情形不是太多。大多数时候,对于善恶并存的人,他都存着一份自骨子里而生的冷漠。
他只能如此。
最丑恶、最纯善与绝对的强弱他不知已见过、听过多少次,位于两者中间的人与事,于他早已是寻常,若还时时动容、动气、动手,不会累死也会疯掉。
以前也曾隐约意识到这些,却不如今日来的深刻,因为今日有实打实的事情摆在眼前。
这男人以前的日子,不知有多辛苦,不知可曾对这尘世厌倦。看过的活得疲惫的人太多,自己又如何能轻松。
他的功成身退,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的确是该换一种生涯。
念头飞快闪过脑海,钟离妩笑着轻声问他:“这样了解人情世故,那你了解我么?”
简让将她带到怀里,想了想,缓声道:“孤独、到何处都似客;心肠太冷硬,有时又出奇的柔软;有过厌世的心境,生而无欢,死而无惧。寻常人都为你不甘的事,对你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你不在乎。寻常人都觉得你不该计较的事,对你来说,却是无从忍受。”
钟离妩不由有些惊讶。他对自己的了解,超乎想象。
简让莞尔一笑,“我们本是一路人。只是你比我更孤独。幸好,已成过去。”
携手之后,在有意无意间,他们有所转变。简单说起来,就是眼里、心里有了彼此,学会了容忍、让步、迁就。而在以前,那些恰恰是他们最不需要的。
此刻,水竹在门外禀道:“贺楼主命人来问夫人是否得空,她想当面道谢。”
“我这就过去。”
“是。”水竹转身出去传话。
钟离妩站起身来,笑盈盈地望着他,“那你知不知道我此刻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此刻?”简让想了想,“我怎么可能猜得出。”
她笑着捧住他面颊,亲了亲他的唇角,“回来告诉你。”
**
贺兰城站在院中,仰望着夜空中的星月。
晚风徐徐,星月璀璨,是格外温柔美丽的夜。这温柔不能抚平她心头翻涌的情绪。
钟离妩款步走近她,和声问道:“那孩子是你寻找的人吧?”
贺兰城转身凝视着她,眼里瞬间有了泪光,“是。”继而盈盈拜倒,“公子与您的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
“这是做什么。”钟离妩笑着扶她起来,“你也没少帮我的忙,不然的话,进展会慢很多。原本我就要过来找你说说话,问问你们作何打算。”
“我们到屋里细说。”贺兰城请钟离妩进到厅堂,落座后,对站在一旁的女孩道,“钰欣,这位是简夫人,我们的恩人。”
钰欣走到钟离妩近前,跪倒在地,语声哽咽:“钰欣永不会忘记夫人的恩情。”
“两个都是这样,快起来。”钟离妩起身扶起钰欣,见她眼睛红红的,一旁的贺兰城也分明哭过。
贺兰城吩咐钰欣,“你去内室歇息,我和夫人说说话。”
“是。”
钟离妩直接说了自己和简让的想法,末了道:“这孩子如今家中是何情形?怪我,上次也没细问。”
贺兰城叹息一声,“至亲都已不在世,我也没瞒她——她的母亲故去之后,别的亲人在流放、服刑期间出意外的出意外,病故的病故。若是还有人,我总要尽力救出来,一同来这里。”
“这样的话,你们日后作何打算?”
“日后我要回西夏一趟,带钰欣去祭拜亲人,我也要到挚友坟前上一炷香。”贺兰城如实道,“至于钰欣作何打算,我还没细问,现在也不能急着问她这些。”
“的确。”钟离妩敛目思忖片刻,“这样的话,你不妨将钰欣带回自己名下的住处,不要与下人说起她的身世、经历,我们这边也是只字不提。至于别的,你应该知道分寸。”
“是。”贺兰城转而道,“钰欣说,还有一个女孩也是西夏人,夫人若是方便——能不能把人交给我?我想悉心照顾她们。”语毕,苦涩地笑了笑,“终归是来自相同的国度。”
钟离妩欣然一笑,“明白。依你。日后你如何度日?”
“我名下有所宅院在东部,常住的话,在那里更合适,找个寻常的营生。当然,要等到整件事过去,才能着手去做。”
“没错,眼下你和钰欣还是住在这里更踏实一些。”钟离妩道,“至于浣香楼里的女子,把实情告知她们,总会有人喜闻乐见吧?”
“一定的。可是,”贺兰城不免为钟离妩忧心,“有些女子是举目无亲,并且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涯,最要紧的是,她们只有服侍人这一技之长。”
“……”钟离妩无奈地笑了笑,“那就只能让傅家去头疼了,我对那样的人没有好脾气,没闲情劝她们从良。”
“也是。”贺兰城又道,“傅家需要头疼的,还有柯明成身边那十多个女子。”
钟离妩颔首,“要是一个个都跟柯夫人一样,傅先生怕是要气得跳脚。”柯明成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她不相信柯夫人之流不知情,若是知情,还是对他死心塌地,并极力维护,就应该有所惩戒。
叙谈多时,钟离妩道辞回房。
简让已经歇下。如今的事态,已不是柯明成可以控制的了,他需要做的,不是看热闹或亲力亲为,而是静心思忖,给柯明成好好儿地安排一条赴死之路。
钟离妩见他闭着眼睛,鼻息均匀,应该是睡着了,便转去沐浴更衣,随后熄了灯,轻手轻脚地歇下。
黑暗中,简让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由轻轻一笑,“还以为你睡着了。”
“怎么会。”简让拥她入怀,“你扔下一个疑问就跑了,我知道答案之前,怎么睡得着。”
钟离妩这才记起之前的事,笑,“这多简单。我想快些过上相夫教子的日子,今日,这心思分外的迫切。”
不曾经历也能了解,孩子是这尘世最温暖最美好的存在。这温暖,她想他能快一些拥有,自己亦是。
他为之动容,嘴里却是没正形,“真心急的话,就不该穿着衣服歇下。”说着话,手势温柔而暧昧地游转。
钟离妩片刻语凝,继而笑起来,起身坐到他腰间,“说的也是。这事儿没你可不行。”
他坐起来,帮她宽衣,“阿妩,那是这尘世最动听的言语。”
最浓烈的情意,不过是一个女子愿意为你生儿育女,满心满意地想要给你一个完满的家。
他将她拥倒在床上,把主动权夺到手里。
“那就你来。”钟离妩缠住他,“好像谁愿意费那份力气似的。”
他本要低头索吻,闻言想了想,“我能不能后悔?”
她轻笑出声,“想得美。”
“也没事,理当好好儿伺候伺候你。”
通常他这样说的时候,意味的就是把她磨得晕头转向。
这一晚亦然,只是交织着分外浓烈的情意。
是在这一晚,她有了他们的孩子。
☆、57.
57
一早,满腹火气的傅清晖来找简让,“这帮畜生,不但没一点儿良知,还棘手得很。十二楼剩下六个楼主,昨夜却凭空不见了两个。其余四个也是叫人恨得牙根儿痒痒——他们把那些令人发指的罪名全都揽到了身上,不承认与柯明成有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柯明成只是坐着收钱的老板,别的都是他们的主意。”
跑了两个,要帮柯明成撇清罪名。事情的确是让人窝火,但也在情理之中。“揽月坊那么大地方,人只在外面看守,当然免不了有漏网之鱼。”简让并不心急,“这样的话,也并非坏事。”
傅清晖问道:“怎么说?”
简让不答反问:“傅先生怎么说的?”
“他说不用着急,钝刀子折磨柯明成一阵也挺好。”傅清晖道,“可问题是,他日后寻找机会跑了可怎么办?'
简让笑起来,“只要傅家做些功夫,不让他登船的话,他就走不掉。”
“我可没你们那份耐心。只要他在跟前,感觉就像是每日有苍蝇在跟前晃。”
“那你有何高见?”
傅清晖吁出一口气,“我也没别的法子,要是有就没脾气了。”喝了两口茶,他情绪有所缓和,“光顾着抱怨,差点儿把正经事忘掉。两位先生等会儿就到,都与我大哥大嫂交情匪浅,说了说这些事情,他们知道如何行事。”
简让颔首。
两位先生需要做的,是教导那些孩子诗书礼仪,潜移默化地教给他们正确的为人处世的方式。
孩子们被带到这里之后,学的都是歌舞琴棋书画等技艺、对谁都伏低做小的规矩礼数,前者还好些,毕竟是可以陶冶情操的,后者却是他们必须要去掉的糟粕。
傅清晖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请尊夫人出面帮忙。”
**
下午,钟离妩与季兰绮进到揽月坊,水苏、水竹随行。
揽月坊里的女子,傅家的几个男人自认不知如何对待,便让傅夫人和钟离妩出面。
钟离妩和简让提出让贺兰城帮把手,对傅家并没隐瞒贺兰城来这里的原委——后续的事情,贺兰城和钰欣还需要傅家的照拂,况且贺兰城并没做错什么,对傅家坦诚相待的话,只能得到理解和尊重。
由此,傅家对待贺兰城的态度,不再是对待“浣香楼主”的抵触、不屑。
傅大夫人是先到的,正在浣香楼的一楼喝茶,看到二人,笑微微站起身来,“简夫人、贺妹妹。”
对贺兰城只称妹妹,而非贺楼主,分明是晓得原委之后有意为之,表明自己的态度。有些小细节,往往最见人心。
意识到这一点,钟离妩和贺兰城心里平添几分好感,联袂上前屈膝行礼。
傅大夫人连忙还礼,待得落座之后,先与钟离妩寒暄,“平时我总担心去串门,却担心你忙碌,不好意思前去打扰。这七七八八的加在一起,便弄得到现在才能与你共聚一堂。”
“是我的错。”钟离妩忙笑道,“怪我不争气,平日里真是有一点儿事情就能忙上好几日,到府上拜望的日子便一再延后。”
“成亲没多久,也难怪。”傅大夫人笑道,“一回生二回熟,你成亲当日我就见过你,这次也算是正经坐在一起说话了,往后我贸然登门的时候,你可别怪我唐突。”
钟离妩由衷地笑了,“瞧您说的哪里话。”傅家门内的女子,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傅大夫人又对贺兰城道:“以往真是没想到,揽月坊里有你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我听老四说起的时候,心里真是特别感慨。要在简宅住一段日子吧?几时得空了,便命人传话给我,我去找你说说话。”又对钟离妩笑道,“我是恨不得跟你家里的人都常来常往,日后去的勤也不能怪我。”
钟离妩笑道:“您肯去是赏脸,我求之不得。”
寒暄期间,钟离妩细细打量着傅大夫人,只觉得这女子极有韵味。应该有三十几岁,看起来不到三十,容颜姣好,仪态端庄优雅,一身的清贵气,言行则是亲切随和。
傅四夫人亦仔细打量了钟离妩和贺兰城。钟离妩有着令女子都惊艳的好样貌,举止有着似是与生俱来的优雅、高贵,但不会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甜美的笑容、清澈的眼神与人无形中拉近距离;后者样貌亦是分外出众,不知为何,气质与举止与钟离妩很相似,不同之处在于,她的态度很是谦逊柔和。
都是不同寻常的女子。
寒暄之后,三女子着手正事,让揽月坊里十二楼的女子分批唤到面前。
一忙碌便是好几日,因为这是很磨人但急不得的一件事:要给那些女子摆出事实,让她们知道自己的处境,随后要面对的便是她们的半信半疑、惶惑、茫然不知所措等情绪蔓延再得到控制,末了,有些人能当即表态,有些人则陷于两难,不知作何选择。
——后者居多。
这是让人齿冷的情形。
傅四夫人和钟离妩明知道会有这种人,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贺兰城倒是不意外,偷空对两个人道:
“有一些人,早就开始自暴自弃了,就算是现在心心念念回家的人,也有诸多顾虑。便是能够回家,她们会担心日后的处境,到底深陷泥沼很久。
“有些说起来出身不错的人,在家里也不是多受宠爱的孩子——比如庶出。
“有些则是出身不好,从小家境拮据,又是女子,比起回到家里被爹娘随意许配给人,她们更愿意享受现在被人追捧、手头阔绰的现状。别跟她们说骨肉亲情,骨肉亲情在贫贱面前,是可以忽略不计。
“少数几个,根本就是被亲人卖到青楼,又被掳到这里的。亲人不仁,又怎能让她们对前程还有憧憬。”
她道出了一些残酷的世情,亦是在为那些女子婉言解释。不管怎么说,她在揽月坊的时间已久,看到的悲凉之处太多。而有些事情,是寻常女子无从想象到的。
“可恨的还是外面的世道。”钟离妩叹息。
“既然如此,那就多给她们一些时间斟酌,不为难,不轻看。我们也要想想法子——她们若是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便要另想法子安置。”
钟离妩与贺兰城俱是颔首赞同。
这几日,傅家兄弟四人、简让、齐维扬等人也没闲着,慎重地商议之后,做了几个决定:
柯明成带上家眷即日搬离揽月坊,到傅家指定的宅院入住,并且要净身离开;
揽月坊匾额摘下,岛上再无这个所谓的风月场和;
留下来的四名楼主则日带到傅家祠堂,以重刑处死,相关爪牙同罪;
逃离的对薇楼主、藏花楼主派专人缉拿;
揽月坊里留下来的银钱——除去属于贺兰城和那些摇钱树赚取的银钱,全部用来安置深受其害的人。
谁做的孽,谁来还。
柯明成利用美色赚取的银钱,一夕之间不再属于他。而这样的偿还,当然远远不够。
傅先生和简让得知那些女子想法迥异之后,很快有了应对之策:若有人愿意留在岛上,傅家会出面帮忙置办田产,若是想有个长久的营生,傅家也会派专人帮忙;若有人想重操旧业,处死;若是想离开此地回故国寻亲,等到明年春日便能成行,也会拨人手护送。
想离开的人,傅先生和简让为她们指定明年春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这件事需要简让、景林各自手里在外的势力,而景林归期不定,但到明年春日一定会回来,这是他亲口问过的。想要确保事情顺遂不出岔子,只能等待他回来一起做出最妥善的安排。
这是无人岛近几十年来阵仗最大的一件事情。
最初,居民们或是一头雾水,或是因着一同处死那么多人有些忐忑不安,但在三两日之后,便对柯明成同仇敌忾起来——
花雪每日都会到傅家名下一个茶楼抚琴唱曲,唱的正是她切身的经历。
这件事,是钟离妩安排、贺兰城相助、花雪心甘情愿效力而做成的。
她们三个都明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现身说法,人们便不知道柯明成卑劣龌龊到了什么地步。
见这方式可行,花雪和贺兰城又合力谱写了几支曲子,唱的是身世更为凄惨的人的遭遇。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揽月坊里的肮脏勾当传遍街头巷尾。
傅大夫人来找钟离妩、贺兰城说话的时候,道:“我家老爷说,先前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过,会亲身经历这种事。”
钟离妩只是笑了笑。她与简让又何尝想到过今日种种。原本,他只是要亲手除掉一个堪比卖国贼的货色,她只是要为钟离、季两家除掉最后一个仇人。若是可能,他们情愿揽月坊只是个相对干净的风月场合,没有那么多的身世飘零之人受尽苦楚。
贺兰城又何尝想到过这些。她以前不过是想把钰欣带离火坑,虽然很想,但不敢奢望毁掉揽月坊。
**
有了明确的章程,余下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那些女子不论情愿与否,都做出了选择,大多数带上傍身的银钱,住到了傅家特地给她们收拾出来的一所宅院,先让她们静静心,过些日子再着手置办产业——柯明成和逃离的两个楼主付出最终的代价之后,她们才能真的开始新生涯。
至于那些小倌,自最初就是一心离开这里,没让任何人为难。如今也结伴住到了一所宅院。
揽月坊里渐渐空置下来,简让选了两个人,去里面查看所有的机关暗道,借此找到追踪逃离的两个楼主。
在时间上来看,似乎有些晚了,但就地域而言,没有早晚的区别。无人岛不是疆域辽阔的哪个国家,在岛上寻找两个人,对于曾经跟着简让出生入死的人来说,并非难事。
住在简宅的七个女孩,钟离妩得空就去看看她们,询问衣食起居上是否有短缺,下人是否不尽心,女先生教她们读了那些诗书。见女孩子们一日日的开朗、活泼起来,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就这样,钟离妩与她们逐步熟稔,得知了每一个人的身世,每一个都在盼着回家。
同来的三个男孩,适应能力很强,过了十多天,男先生就不需来了——杜衡、凌霄和麒麟各自带一个,让三个人帮他们打理手头一些事,不会就耐心地教,办得不妥就婉言点拨。
九姨娘变得识时务起来,主动找到钟离妩,说了自己的打算:她早就断了回家的心思,要留在岛上,找个事由安度余生。钟离妩就让她去见了见傅大夫人。
傅大夫人同意了,但是将人单独安置了。到底是不放心,怕这个人一时一变,与别人同住的话,说不定会变成惹事精。
钰欣则经常留在贺兰城房里,学习正统的学问、规矩,闲来一起回忆以往的人与事。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简宅的气氛恢复了惯有的其乐融融,并且热闹了许多。
随后,钟离妩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了喜脉,因此愈发愿意留在家里,与水苏、水竹、七个女孩子说说笑笑,或是请傅家四位夫人过来吃一餐饭,闲话一阵,再有时间,便抱着园治之类的书籍用心阅读。
简让也清楚她这么安分因何而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时时刻刻洋溢着喜悦。
预感几乎让他笃定,阿妩有喜了。
因此,把能够想得到的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抓紧筹备起来。就算是他想要孩子想疯了,也无妨,着手的事绝不会是无用功,总有一日能派上用场。
**
柯明成与柯夫人这一段日子过得很凄惨:
他们是净身离开揽月坊,住进的宅子里又是一两银子都没有,手里只有傅家管家送来的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以前在地上看到,他们都不屑捡起来。奢靡的日子过了太久,哪里受得了这种落差。
受不了不止是他们,十二个小妾有两个哭天抢地,有四个往死里掐架,余下的六个找机会跑了——包括柯明成最宠爱的柳姨娘。
跑掉的去了何处,是何下落,他们不知道。没处打听,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他们是谁,见了他们,除了给一记冷眼、呸一声,再无别的反应。
明明活在尘世,却像是住进了地域。
柯明成亲自安排逃离的对薇楼主、藏花楼主,一直没来找他。
他想,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再走不通,那么,自己还是趁早自尽为好。一旦落入简让或钟离妩手里,不知道是怎样凄惨的死法。
由此,这日一早,他离开住处,徒步去了简宅。
☆、58.
58
简宅,书房院里。
阳光和煦,清风送爽,花树枝条轻摇,鸟儿立于枝头,鸣叫声清脆悦耳。
三名少年站在书房里,意态恭敬。
简让坐在书案后,凝神查看三个人交上来的功课。
平日里,他没有置身学堂教书的时间,便根据三个人的资质、、来处、以往所学,分别选出适合的正统学问,让他们自己阅读,有不懂之处,可以询问带着他们的杜衡、凌霄、麒麟,之后每隔几日分别给他们出几道题。
三个人天资聪颖,每一日悉心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功课上尤为用功。
这样的人,任谁都会喜欢。
“不错。”简让赞许地一笑,“好生温习近期所学,两日后再来。”
“是。”
看着三个人离去的背影,简让弯唇微笑,过往袭上心头。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似乎没有过这样安分、踏实的经历。年幼时性情乖张,一面习文练武,一面刁难师傅。功课总是做到最好,却总有不满或质疑之处,偶尔把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
再长大一些,景林将他带在身边。
那时暗卫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隶属皇室,只听命于帝王。
景林是先帝最信任的人。
景林往死里磨炼、折腾了他好几年,终究也没磨平他性情里的棱角。而景林最为欣赏他的,正是这一点,离开皇室,袖手天涯之前,景林对他说:“不论走多远,大周的燕京城里,有我半条命,就捏在你和萧错手里。我对不起你们,但还是要请你们为此辛劳,甚至担负莫大的凶险。”
是从那之后,他为人处世在明面上愈发的没有耐心,除了挚友、亲信,看谁都不顺眼,便是皇帝皇后,也能无所顾忌地开罪。
可是在心里,他开始揣摩每一个或每一种人的性情、长处、短处。
也开始以置身世外的角度品评、了解自己和挚友。
他看到了自己偶然对世道的失望、心寒,一度认为人活着真是最亏本儿的买卖;看到了萧错近乎可怕的城府、缜密和偶尔不可思议的仁慈,更看到了他的诸多不易、酸楚;也看到了景林的执念、傲气,还有孤独。
某些方面来讲,他和两个挚友是一路人,都曾经历消沉、灰心的漫漫光阴。
亲眼目睹过的生死太多,负伤流血的时候亦太多。当你一次次切身领略到人命偶尔只是个数目,当你一次次切身体会自身生死不过取决于一瞬间的反应或运气,人生的颜色在心里留下的颜色,便只有晦暗不清。
可不论如何,都熬过来了。
萧错是在沙场上成名,保国安民是他一生的抱负;他与景林是皇室的一把刀或一柄剑,为皇权斩杀罪孽深重之人,除掉隐患。
不管怎样,报国的信念流淌在每个热血儿郎的血液中。
如果手握皇权的人不值得,那么,他们也就不再是他们。
但是值得,一直都值得。
大周那个母仪天下的一根儿筋的女子,认定的男子是值得的。
景林就是因此,不争,不算计,一直都在成全她,帮助她。
虽然知道这是对的,可他私心里总是为景林不值,总是看皇帝皇后不顺眼。
可又有什么法子。皇帝与萧错是沙场过命的弟兄,前者的确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慢慢的让他不能因为立场的差异便否定。
走至如今,与阿妩相识、生情到如今,他终于完全理解了景林与皇后。
一直算是心结,终于释怀。
有一种女子,就是不可能被任何人左右。
有一种感情,就是不可能被任何事影响。
景林遇到的正是这样的女子,那女子把这样的感情给了另一个人。仔细想想,她没给过任何一个除了皇帝之外的男子任何走近她的机会。
他们又何尝不是同路人。
聪慧如她,若是认定的男子不值得,又怎会执着。
而他,无疑是至为幸运的。
如果阿妩与他有缘无分,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生情,那么,他只能做第二个景林。
情这个字,该是最干净最纯粹,不应该明知对方不愿而勉强,不应该因为得不到出下策,弄得自己面目全非。
——这是景林让他看到、学到的。
那不是没勇气争,情场上的强人所难,绝不是勇气的用武之地。
景林远游也没多久,已经开始盼着他回来。若他在,这三个孩子得了他的点拨,来日安身立命绝不在话下。
只是,归期尚远。
有小厮进门来禀道:“柯明成求见。”
简让按了按眉心,敛起纷乱的思绪,“请。”
**
柯夫人不需想也知道,柯明成一早出门,不是去简宅,便是去傅家。
她仔细打理了妆容,来到简宅,求见钟离妩。只等了片刻,她便由人带到了简宅正房的厅堂。
端坐在三围罗汉床上的女子,一袭冰蓝色,眉目婉然,唇畔含笑。
柯夫人凝视片刻,上前两步,屈膝行礼,“简夫人。”
“坐下说话。”钟离妩指一指近前的座椅。
柯夫人落座后,直言问道:“我来是想问问,你们夫妇二人,到底与揽月坊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因何要将我们逼上绝路?”
“绝路?”钟离妩微微挑眉,“你们这都算是被逼上绝路的话,那些女子、小倌、无辜的孩子,又该是怎样的处境?”
柯夫人冷然一笑,“夫人这是避重就轻么?”
“若说仇恨,的确是有。到了此时,我也不需瞒你。只是,筹谋期间,晓得了揽月坊里种种令人发指的行径,这才想到赶尽杀绝。”
柯夫人追问道:“我家老爷是不是曾与你的家族结仇?”
钟离妩抿了抿唇,“你什么都不知道,来问我有何意义?我说什么你就能全然相信么?你该问的,是柯明成。”
“来到岛上的人,过往一切都成过去,没有人会主动说起这些。我自然会问我家老爷,但在问他之前,我总要先听听你的说法。”柯夫人望着钟离妩,“你来岛上之前,就不曾为非作歹么?自己的手都不干净,哪里来的底气指责别人罪大恶极?”
钟离妩轻轻一笑,“我来岛上之前、之后,都曾杀过人。按南楚律法、岛上的规矩,当斩,当处死。那又怎样?我至今安然无恙。我就是双手染血,还要继续杀人,你能把我怎样?”柯夫人不说人话,那她也没必要以礼相待。
“你……”柯夫人费力地思索着,“林家三兄弟、余老板、邢老太爷……他们死的死,疯的疯,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她是内宅女子,对这些出人命的事情分外关注,私底下听了不少议论,每一次出事,人们都曾提到过钟离妩、简让。
钟离妩、简让始终都是最大的嫌疑人,可是不知为何,傅家近乎盲目地相信他们,一次又一次让他们置身事外。
“是我。”钟离妩睨着柯夫人,“他们都是来自南楚,都是曾对我家族施以暴行的禽兽。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寻仇,就是来杀人。你知晓这些又能怎样?”
没有人会再相信柯明成,更没人再相信柯夫人。
柯夫人知晓这些之后,便是敲锣打鼓地告知居民,人们给予她的,也只有更重的轻蔑、反感。
钟离妩明白这些,所以不加隐瞒。
柯夫人也明白这些,所以一时语凝。
“认贼作夫的感觉好么?”钟离妩笑微微地审视着柯夫人,“睁着眼装瞎的感觉好么?”
“……不管怎样的人,都是有着不得已。”柯夫人勉强辩解道,“那些龌龊的行径,都是那些楼主做的——不为此,我家老爷如何能到今日还安然无恙?这些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是,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也是谁都不相信的事情。不为此,你们今时今日的处境,不该是这样。”
柯夫人面色有些发白了,“那是傅家有意打压我家老爷!”
钟离妩挠了挠眉毛,“你是来给我说天书,还是来找死的?”
柯夫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只是想要你给我们一个痛快的说法!若是容不得我们,也别小家子气的这样那样的给我们使绊子!若是仇恨不至于赶尽杀绝,就让我们过得安稳一些,也算是你为自家积德了!”
“见过缺心眼儿的,就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儿的。”钟离妩不屑地一笑,忽然话锋一转,“如你所愿,我可以给你个了断。太蠢的人,活着实在叫人膈应,这是我让你早些下地狱的缘故。你与柯明成真是般配,让人恶心得无以复加。”
柯夫人先是茫然,继而惊惧,末了便是羞愤难当,但她对上对方冷酷的眼神的时候,脾气便只能梗在心里,不敢发作。
“柯明成来岛上之前,有妻儿,但他舍弃了。来到这里之后,先后娶了几个夫人,但是无一为他生儿育女。因何而起?他自己都知道,作孽太多,有了儿女,极可能会成为仇家刀下亡魂。”钟离妩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柯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他将别人家的儿女推入娼门,你敢说你不知道?他大半生都在用别人的美色赚得益处、银钱,你敢说你不知道?你到底是下贱到了什么地步,竟对这样一个畜生百般维护?”
“……”柯夫人涨红了脸,舔了舔嘴唇,嘴角翕翕,说不出话。
钟离妩字字句句如刀:“只因为他是岛上最富裕的人?还是他虽然美人萦绕却只对你一往情深?一往情深可以收十三房妾室?这两年最受宠的不是柳姨娘么?你在他心里,算个什么东西?你可曾问过自己,在意的到底是他,还是他手里的银钱、曾经的地位?一个不知第几任的填房,为一个畜生跑来质问我,当真是勇气可嘉。”
柯夫人垂下了头,她没办法面对那样鄙夷的视线,更无从回答那一连串的疑问。
钟离妩手势一转,指间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以内力逼入你脏腑,十日后毒发,每日痛不欲生,一个月之后身亡。这是我方才想过的除掉你的法子,但此刻想想,你不配这样的死法,针上淬的毒比你的命贵重。何去何从,你自行斟酌,别让我等太久。期限一到,我会吩咐人下手。”
语毕,她回身落座,吩咐水苏:“送客。”
水苏送柯夫人到了垂花门外,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药瓶,“夫人不妨收下。我若是你,便送他下黄泉,如此,自己还能有个出路。”
柯夫人垂眸思忖多时,终究是将那个药瓶接到手里。
此刻,柯明成站在简让面前,道:“若你能给我一条生路,我便能给你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简让微微一笑,“空口说白话,这伎俩对我全无用处。”
柯明成也笑了笑,“我之所以安排对薇楼主、藏花楼主逃离,便是让他们去藏宝之地另寻出路。”
“金帛动人心,这句话并不适合所有人。”
柯明成仍旧不慌不忙的,“可是,我手里并非只有金银。你能为了大周一幅疆域图不远万里前来无人岛,必是有着对大周的一颗赤胆忠心。我承认,我没有。数年来,除去大周,我所得到的各国皇室秘辛、宝物不在少数。只要你能给我一条生路,我便将这些双手奉上。”
简让却忽然岔开话题:“大周的皇室的一个秘辛,我想跟你说说。
“大周皇后有着惊人的好记性,说别人过目不忘,往往是夸大其词,可她却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那幅疆域图,她看过,且画艺精湛,想要临摹一幅一模一样的,并非难事。
“我取回疆域图,只是为了安江阁老的心。对有些人而言,有些东西,一定得是自己亲自经手、做成的。江阁老恰恰就是那种人。他性情上有瑕疵,为人处世圆滑之至,却是无可取代的良臣,所以,我愿意为他做这件事。
“呕心沥血四字说来写来都容易,真正做到的话,你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心血。
“再有就是,江阁老的胞弟,生前是绝世名将。不论为了两兄弟哪一个,我都该做这件事。”
柯明成听完,知道这一趟是白来了。
思忖片刻,他问简让:“你,或者说钟离妩,到底想让我落个怎样的下场?”
简让敛目微笑,“你如今的处境,还不算是最终的下场么?”
柯明成道辞,转身去了傅家。
傅先生没见他,让四弟傅清晖代自己见客。
傅清晖与简让的反应如出一辙:凭你手里有什么金银财宝,我不稀罕,至于别的,不肯多说哪怕一个字,也不给柯明成说起其他的机会。
柯明成原本是想用能让任何人垂涎的财宝作为引子,引发傅家、简家的争端,却是无机可寻。与此同时,他也没觉得两家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或许,是对薇楼主、藏花楼主有所行动了?
——他只能想得出这一个原因。
就这样,他在忐忑、猜疑中熬过一天又一天。
半个月后,钟离妩诊出喜脉。
越三日,柯夫人投缳自尽,柯明成病倒在床。
值得一提的是,柯夫人衣袖中有一封柯明成的认罪书。